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纲的逆袭～

作者：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第一卷 新家主诞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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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暗之空

天文十九年（一五五○年）　十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老太爷！老太爷！」

呼唤老夫的声音和用力踩踏地板的咚咚声响，以及铿锵作响的铠甲声越来越近。

如此急迫、紧张的语调，看来不是打胜仗呢。弥五郎这家伙多半在越中吃了败仗。这个儿子真没出息。一起待在房里的绫也板着一副苍白的脸。

真是的，公家的女儿就是这样才令人伤脑筋。好不容易压抑住了差点脱口的咂嘴声。早知道就挑个武家的女儿给弥五郎当妻子了。老夫的孙子竹若丸反倒很有胆识，泰然自若地坐着。不过他才两岁，大概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拉门被轻轻打开后，日置左门贞忠进到了房里并猛然地坐下。身后的众臣也胆颤心惊地看着老夫。

「左门，发生了什么事？」

平静地问道。

「老太爷。宫内少辅大人在河上庄俵山……战死了……英年早逝！」

「！」

一副快要吐血的语调，伴随着此起彼落的哀号声。没想到竟是战死……朽木宫内少辅晴纲，竟然比他的父亲还早去世，真是个不孝子……老夫的孙子竹若丸才两岁，想必他很难死得瞑目吧。

「我军全线崩溃。家父五郎卫门行近负责撤退殿后。」

「这样啊……」

全线崩溃啊，虽说五郎卫门是个沉着的男人，但撤退想必没那么容易。最好做好他战死的最坏打算。高岛越中说不定会进攻朽木谷。真心痛，失去五郎卫门真令人心痛。左门尚未能继承五郎卫门的衣钵。朽木或许就到此为止了……身旁响起绫的哭泣声。城主的妻子不该在这种时候哭泣！

正当老夫想怒吼之际，老夫察觉周遭人都在议论纷纷。似乎是左门身后的家臣们正在面面相觑地讨论。大概是在说到此为止或结束了之类的话吧。唉……如果无法团结一致，连守城都做不到。现在该如何是好……

「莫要慌张！」

尖锐的声音响起。看上去是若竹丸站了起来。他用坚强的眼神环顾四周，议论的声音停止了。家臣们惊讶地看着竹若丸。

「人生五十年，转瞬即逝，犹如梦幻。」

竹若丸用口齿不清的低沉嗓音唱道。竟然是敦盛！真是早熟的孩子，究竟是何时学会的？

「冷静下来了吗！」

竹若丸再次训斥家臣们。家臣们被两岁的幼儿震慑了……不对，是众人都被震慑了。老夫的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虽然有些地方的确很古怪……竹若丸注视着贞忠。

「左门，愿意随我赴死吗！」

「我、我愿意！」

贞忠倾身大叫。竹若丸点头后，随即将视线转往身后的家臣们。

「愿意随我赴死的人留下！其他人大可离去！」

家臣们相互对视。

「我、我愿意！」

「我愿意与竹若丸少爷共同抗战！」

家臣们纷纷回应，重新团结了起来啊，很好！

「雨过天晴了，竹若丸。晴纲想必也会高兴吧，做得好。各位，加强守备，派出斥侯！然后别忘了准备清水、布和药品！」

「是。」

家臣们出声答道。我看再来一个。

「竹若丸，还需要什么吗？」

面对老夫半开玩笑地询问，竹若丸点点头。

「朽木不败！别忘了饭团和味噌汤。」

一瞬间后，众人哄堂大笑。老夫也笑了，笑个不停。

说完不败后，接着是饭团和味噌汤啊。肚子饿了确实无法打仗。不过这个小鬼真是有趣。

「竹若丸说得没错，朽木不败。女人们别忘了饭团和味噌汤！」

（插图007）

「喔！」

众人的声音彷佛打了胜仗。接着不分男女迅速地开始动作。没问题了，如此一来便不会轻易地输掉。竹若丸猛然地坐下。

「爷爷，我累了。」

「是喔，累了啊。」

竹若丸点点头。

「你何时学会敦盛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原本就会了。」

「又在说奇妙的事……」

所以才会被家臣们说是奇怪的少爷。

「公公，接下来会变得如何？敌人会攻过来吗？」

绫一脸不安地问道。真是令人头痛的媳妇。

「母亲大人，不用担心。朽木不会输的。」

「没错，不用担心。」

在我们两人鼓励后，绫依旧面有不安。

「若是有个万一，大家就一起去找父亲团聚。不会寂寞。」

「竹若丸……」

「竹若丸说得没错。别担心，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的。」

「竹若丸，应该累了吧，你也休息吧。」

「是的。」

竹若丸站起来后，绫也跟着站起来离开了房间。母亲和孩子的立场颠倒了。绫真是不可靠。

「……呵呵呵。这样不行，明明才刚失去儿子。」

儿子死了。朽木宫内少辅晴纲不过三十三岁，真令人心痛。这对朽木家而言无疑是一大损失。而且还打了败仗，即使现在撑过去了，数年内也无法出兵，因为光是守护朽木家便竭尽全力了。然而，老夫却笑个不停。朽木虽然痛失晴纲，却获得了竹若丸。家臣们想必也认同这点。未来会如何呢？五年、十年或十五年，真令人期待呢……

高岛越中最终并没有进攻朽木谷。看样子朽木并非单方面挨打，晴纲也对高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殿后的五郎卫门也做得很好。虽然没能取回晴纲的首级，但至少夺回了他的遗体。朽木家的家传太刀朽木丸也和遗体一起回来了。

葬礼结束十天后，全族聚在了一起。二男长门守藤纲、三男左兵卫尉成纲、四男右兵卫尉直纲和五男左卫门尉辉孝皆二十多岁，并在幕府当官，待遇也还算不错。但每个儿子都为人耿直且缺乏野心。这说不定便是朽木的特色。正因如此，朽木历代的家主虽然都深受朝廷的信赖，却无法累积庞大的家产。简单来说便是笨拙。另外，老夫还有弟弟藏人惟纲和他的儿子主殿惟安。藏人和主殿驻扎在附近的西山城。西山城是朽木城的后卫城。高岛越中之所以没有进攻朽木城，多半是顾忌西山城吧。

「那么父亲，继承人是竹若丸吗？」

「没错。不满吗，长门守？」

长门守藤纲摇摇头。

「没有不满。我知道众人都希望竹若丸能继承家业。」

「但那件事是真的吗？竹若丸唱了敦盛，实在难以置信。」

面对五男左卫门尉辉孝的质疑，众人点点头。

「千真万确，左卫门尉。这是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不信吗？」

「当然相信。」

左卫门尉面有难色地慌张答道。

「况且绫可是飞鸟井家出身，能无视吗？」

放眼望去，无人能答。儿子们都低着头。

竹若丸的母亲绫是飞鸟井雅纲的女儿。雅纲是正二位权大纳言，虽然已经让位给儿子雅春，也就是绫的兄长，但在宫中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雅春拥有从三位参议左卫门督的地位，飞鸟井家与足利将军家的关系也不差。

将竹若丸排除在继承人之外的话，等于与飞鸟井家断绝关系吧。

与足利将军家的关系也会变得很微妙。如此一来，长久与将军家密切往来的朽木家族，便不得不改变生存方式。但如今又该如何改变？依附六角吗？……飞鸟井家似乎有来信要求绫回去。绫也很犹豫。而且还问竹若丸是否要去京都，但竹若丸似乎不愿意。绫若是回到京都，对朽木而言不是件好事。但只要竹若丸想留在此处，绫也会留下来吧。果然还是得让竹若丸当继承人。

「家臣们也希望竹若丸当继承人。朽木家的家主便决定是竹若丸了。」

「是。」

「暂时由老夫当他的监护人，没意见吧。」

「是，没有意见。」

「那么明天再来举行公开仪式。」

「是。」

长门守低下头后，众人也跟着照做。让儿子们退下后，只留下藏人和主殿。随后将他们两人叫来身边。

「如何啊藏人，你对竹若丸有不满吗？」

「不不，我对兄长的选择没有意见。」

藏人摇摇头。

「这样啊，主殿又如何呢？」

「我与父亲的想法相同。」

儿子们都回到了京都，只留下这两人在身边。这两个人不懂得说谎，应该可以当成自己人。

「兄长似乎很中意竹若丸，你觉得他的器量如何？」

「是啊，朽木不过是近江高岛郡的小国人领主，无法与六角和浅井相比，更遑论若狭的武田。但老夫很期待竹若丸长大成人以至于壮年时……」

藏人笑了。

「很可笑吗，藏人？」

「不，只是觉得兄长说得相当投入。竹若丸也很难达到期待吧。」

藏人又笑了，老夫也跟着笑，但没有感到不悦，因为老夫有时也认为自己太过投入了。

「或许是吧，但如今是战国乱世，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在关东河越城的夜战后，扇谷上杉家灭亡，山内上杉家已然是风中残烛。取而代之日渐强大的是来自京都的流浪家族伊势，没错吧？」

「嗯，说不定是这样。」

藏人点头后，主殿也跟着点头。改名为北条的伊势，如今成为了关东的一大势力。这足以证明时代变迁的剧烈。

「很懊悔吗，兄长？」

「……」

「朽木虽说是将军家的直属，但六角家却出现了管领代，我们只好对这股势力屈服。会出兵对抗浅井，不也是出于无奈吗？」

「……现在的朽木虽然小，但至少可以自立自强。」

声音越来越小。

「你觉得竹若丸可以颠覆现状吗？」

「这就难说……」

老夫自己也遗憾地摇摇头。六角定赖是让六角家势力冲天的男人。老夫过去也曾为了朽木奋战，但终究得屈服于那个男人的势力。那个男人虽然可恨，但却不得不认同他的力量。男人就该像他那样，而老夫却没有那样的力量。老夫的手臂在那场战争中受了伤，然而比起向那个男人屈服的耻辱，这点疼痛根本不足挂齿。

那个男人也年过五十了，听闻他最近身体不适，大概也不久人世了。他的继承人左京大夫义贤，虽然没有负面传闻，但也没有值得注意的消息。六角势力想必难以维持强盛。十五年后、二十年后，老夫虽然不在了，但届时朽木又会如何呢……朽木和六角原本都是佐佐木源氏的后代，六角办得到的事，谁说朽木做不成。即使追不上六角，至少也要与浅井并驾齐驱……只要竹若丸能打好朽木的基础……

「嗯。兄长，将梅丸置于竹若丸身边，你意下如何？」

「父亲！」

主殿大声喊道。梅丸是主殿的嫡长子，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想必很吃惊吧。

「住口，主殿。在家主身边一起生活，并非稀奇的事。况且兄长还会指导他学问和武艺。做父亲的就是特别宠爱孩子。」

「……这……」

主殿哑口无言。

「如何呢？」

藏人用恶作剧的眼神窥探着老夫。

「这样好吗？」

「是我拜托兄长的。」

「那老夫就接受吧，他肯定能成为竹若丸的好玩伴。」

「就这么决定了。」

藏人和老夫都点点头，并自然地笑了出来。事情变有趣了。对竹若丸抱有期待的看来不是只有老夫。

隔天，朽木城的大厅聚集了亲属和家臣们。竹若丸从正面被带进来并面向众人。

「今日此时此刻起，竹若丸正式成为朽木家的家主。」

「恭喜。」

藏人率先代表家臣献上祝贺后，众人接着祝贺。拍手声响起，气氛变得明朗，众人都很高兴竹若丸继任家主。

「竹若丸，怎么了吗？」

竹若丸抬头看着老夫。

「……爷爷，我是家主吗？」

「没错。」

「傀儡吗？」

话语一出，立刻引起起骚动，众人都很惊讶。这小鬼还是老样子说着没头没脑的话。竟然当面说什么傀儡……

「并非如此。虽然爷爷会协助你，但你毫无疑问是家主。」

「这样啊……那可以按照我的意思做吧。」

「可以。」

老夫回答后，竹若丸点点头，并将目光投向众人。

「各位给我三年，全心全意地侍奉我。三年后若有不满之处就告诉我，我会洗耳恭听。」

众人满脸疑问。三年啊，也就是三年内拿出成果吗？真是太有趣了。

「各位，听见了吧。全心全意地侍奉竹若丸三年。」

「是。」

众人再次向竹若丸低头。

「你打算怎么做，竹若丸？」

众人离开大厅后，老夫向竹若丸问道。

「……让朽木变富足。」

「变富足？」

竹若丸微笑地点头，想必早已胸有成竹。

「具体来说怎么做？」

「嗯，富国强兵、殖产兴业，还要使所得倍增。」

复国强冰？富国强兵啊？这老夫倒是知道，但殖产兴业？所得倍增？这些又是什么？听不懂，他又在说奇妙的事了。

「爷爷，会很有趣喔。」

「是吗？」

竹若丸笑了出来，老夫也跟着笑。他究竟会做出什么大事，真令人期待……

第一卷 启动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爷爷，朽木真穷。」

从城里的窗台向外看去的竹若丸，嘀咕了一句。

「竹若丸啊，你总是说些奇妙的事呢。如果朽木算贫穷，那天下就没有富足的地方了。没错吧，梅丸？」

「老太爷说得没错，竹若丸少爷。」

听到老夫和梅丸否定自己的话，竹若丸露出不满的表情。炎热的七月傍晚，在热闹的蝉鸣声下显得更加炽热。竹若丸的汗从脸颊流到喉咙，却毫不在意地看着外头。

老夫没有说谎。竹若丸成为家主后的三年间，朽木确实日渐富足。当初对竹若丸多少感到不安的家臣和人民们，如今也已经完全信任竹若丸。朽木的发展便是如此显而易见。

「为什么会这么说？」

「快到晚餐了，今天也是吃稗子混小米的杂谷饭吧，可是我想吃白饭。」

老夫不禁笑了出来。梅丸也一脸困扰地笑着。

「这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因为你造出了清酒，导致日本各地都想要清酒。而制作清酒需要米，所以只好减少我们吃的份来造酒了。」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他小声说道。很后悔吗？因为太好笑了，老夫不禁又笑了出来。

竹若丸成为家主后，最先实行的就是生产清酒。当他突然将灰烬倒入浊酒中，老夫还以为他疯了，没想到经过一晚后，就完成了风味绝佳的清酒。出售后便立即被高价买走。不仅成为了新年庆典象征吉祥的物品，也被用于出师仪式。如今已是商人们不惜远道前来采买的朽木特产。

「木工师和涂漆师想必很开心吧。由于酒变清澈了，人们也想有个漂亮的漆器酒杯，漆器的销售因而飞跃式成长。朽木的漆器完全不输日野的漆器。不对，朽木的漆器如今已经超越日野了吧。从飞鸟井家捎来的书信看来，在京都也获得了高度评价。」

听到老夫在称赞，梅丸也趁势说道。

「竹若丸少爷还提议在酒杯上画上十二生肖，据说大受好评喔。」

「光靠漆器填不饱肚子。」

竹若丸嘀咕了一句。老夫又笑了，梅丸也不禁笑了出来。老夫的孙子真会逗人笑呢。

「真是令人头痛的家伙呢。对吧，梅丸？」

「……」

面对老夫的提问，梅丸露出暧昧的表情。他没有随口附和是件好事，想必他已经对竹若丸心服口服了。即使问话的是祖父，他也不会说出批判主公竹若丸的话。

「收成的季节秋天即将到来，届时就有白饭吃了。」

竹若丸摇摇头。

「不，从其他地方买米吧。应该有其他丰收的地方，从那里便宜买进，再做成清酒高价卖出比较好。」

又在想奇妙的事了。

「喔……为什么现在不买呢？如此一来就有白饭吃了。」

「现在的米价太高了。」

「原来如此。那么等到收成时，再跟组屋买米是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麻烦你了，爷爷。」

「知道了。」

他的意思是要老夫帮他写委托信给组屋。一般来说，在竹若丸和老夫的联名委托书上，竹若丸的名字应该是装饰，但朽木反过来做，让老夫的名字成为装饰。不禁又笑了出来。

接着是组屋源四郎啊…虽说是若狭的大商人，但约一年前便不断进出朽木。像组屋这样的商家，通常不会在朽木这种小地方投入太多心血。看样子组屋也很看好竹若丸……不如跟他把话说明白吧？或许有必要弄清楚，对方看重竹若丸哪里。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我再次认清自己跟爷爷和梅丸三人走在一起不是场梦。无论想几次都觉得不可思议。昭和出生后过了二十五年以上，到了平成也过了差不多的岁月，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十岁呢。年过五十，人生也来到了尾声。这一生究竟过得如何，不用想也知道。平淡无奇的一生，除了平凡还是平凡。

喜欢女人却没有结婚，因为觉得结婚很麻烦。好在自己是三兄弟中最小的，父母也不会一直催婚。我曾经认为自己会过上平凡且单调的人生，然后死去。对此我没有不满。小时候虽然想要成为名人，但现在却不这么想了。我可不想过上被愚蠢的媒体追着跑的拘束人生，这并非借口。

想在人生的最后留下些什么，所以打算写书，因为从小我就爱阅读。不过我不打算卖来赚钱，因为这终究是自我满足。只要投稿到小说网站，看看读者们的赞美与批判就足够了。由于我喜欢历史，因此也想过写一本常见的转生小说。投胎成为美浓小领主的儿子，侍奉织田信长，并协助他一统天下……像这样的故事。

此外，我姑且做了不少调查，像是让领地富足的方法，或是简单赚钱的方法，但却没什么收获。能够简单达成的只有清酒、香菇栽培、棉纱和肥皂。再来就是废除关卡，建立乐市乐座制度吧。现代的知识多半不适用于过去。我想也是，石器时代怎么会有飞机在飞呢，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战国时代。现代富裕的生活都得归功于过去的积累，无视这些积累的设定都没意义。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不知为何我被送到了这个时代。起初我还以为是梦，因为我变成了婴儿。由于不可能有这种事，所以我想说再次入睡就能回到现实，但无论睡多久都回不去。一想到这是现实，我不禁笑了。都已经过了五十年的平凡人生，如今却变成这样…我也只能笑了，他们一定觉得这个婴儿心情特别好吧。

如果想要面对现实活下去，就有必要知道现在的位置、时代和自己是谁。幸好我身边的人都在说日语，至少让我知道这里是日本。从服装和发型来看，也能明白还没到明治时代。然后从旁人的对话中也能判断出，还没进入江户时代。至此可以得出战国时代的答案，大概落在一千五百四十年到六十年间吧。无法掌握正确的年份，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年号代表哪个时期。但随着浅井、六角和朝仓这些名字的出现，我也掌握了大概的位置。

我知道自己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因为这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的家庭，更何况我受到细心地照料。由于周围有很多人，我认为至少也有侍大将的阶级，但不清楚明确的地点。既然是近江的国家，就代表还在战国初期，但我不确定是朽木氏还是朽木谷。

这也难怪，因为我把两个朽木搞混了。实际上应该是朽木谷。错误的情报只能得出错误的答案，又上了一课。顺带一提，琵琶湖这个词也没有出现。琵琶湖被称作淡海，我的母亲绫则唤作淡海乃海。在万叶集中似乎也是这么称呼的。

经过一番推论后，我终于知道自己是率领朽木谷的朽木家继承人。也就是说我诞生在近江高岛郡的国人领主家里。石高八千石，在江户时代的话大概相当于旗本。不过在这个时代的国人领主当中，很难说是强大，倒不如说很弱小。而且几乎没在历史上出现过，只能算是众多平庸势力之一。

「竹若丸，怎么了吗？」

等我回过神来，爷爷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没事。」

「是吗，你偶尔会陷入沉默呢。」

「有吗？」

看向梅丸时，他也表示认同。嗯，还是小心为上策。

据爷爷所言，朽木氏似乎是佐佐木源氏的分家之一。佐佐木源氏在平安末期到镰仓初期活跃于源平合战，因此深受源赖朝信赖且备受礼遇。爷爷说全国的势力以近江为中心扩散。佐佐木源氏衍生出了京极、六角、大原和高岛四大家族。京极和六角我再熟悉不过了，当初想写书的时候，就调查过这两个家族了。

镰仓幕府末期时，京极家因为佐佐木道誉的出现才得以壮大。道誉不仅是知名的婆娑罗大名，同时也是一流的武将，更善于判断时势。他不仅在推翻镰仓幕府上有着极大的功绩，在协助足利尊氏创建幕府上也有诸多贡献。室町时代时，京极家被任命为出云、隐岐和飞驒的守护，拥有幕府四职和七头地位的赫赫家世也备受敬重。但在下克上的战国时代已然没落。京极家要东山再起，还得等到安土桃山时代。

另一方面，六角家不像京极家那样擅长趋炎附势。对镰仓幕府忠诚的六角虽然是佐佐木源氏的宗家，却不像京极那般被室町幕府重视。即便如此，六角在保卫近江上也获得了相当的评价。进入战国时代后，六角家的势力逐渐壮大。六角定赖出现后，展现了足以左右畿内政局的影响力。定赖之后六角逐渐丧失力量，而朽木这边也没落了，自此销声匿迹。

六角家的势力增强时，虽然朽木家的家主是爷爷，但也只能听从定赖。定赖在去年死后，爷爷的心情似乎很复杂，彷佛有种遗憾、悲伤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能明白定赖在他心中的份量，而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也会变得感伤。对爷爷来说，定赖无论是在好的意义或坏的意义上，都让他难以不特别在意吧。

朽木家跟京极和六角没有直接关系，而是高岛家系的分家。高岛家以近江高岛郡为据点扩张势力。朽木家也在高岛，所以我能明白。除了朽木家外，还产生了永田、平井、横山和田中等分家，全部都属于高岛郡。高岛、朽木、永田、平井、横山和田中六家，再加上不同家系的山崎家，合称高岛七头。

不过这个势力范围只到高岛郡西南边，未及东北边。七家的领土加起来似乎只有五万石的大小，完全比不上京极或六角。后来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后半，浅井氏将势力扩张到了高岛郡，这里的家族应该几乎都被击溃或投降了，随后除了朽木家之外，再也没听过其他家族的名字。我想多半是和浅井一起灭亡了。

由于高岛家代代世袭越中守这个官职，因此也被称作佐佐木越中家。虽然没有力量，却有较高的地位，但这样根本没意义。在朽木，爷爷和家臣们都只会称他为高岛越中。在父亲战死前就这样了，大概是讨厌他吧。我也讨厌他，因为这家伙害我过得这么辛苦。

我对朽木家的认知只有朽木元纲的事。织田信长进攻越前朝仓受挫时，正是元纲帮助了他。换言之就是救命恩人，但信长对他的评价似乎不高。我记得他在关原之战时，应该是个拥有两万石左右的小大名。不单是信长，秀吉对他的评价也不高吧。

在关原之战时，他还有从西军投奔东军，导致西军全面溃败的大功绩。然而家康对他的评价似乎也不高。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事先通知会叛变，而背上了脚踏两条船的嫌疑。说不定实际上就是这样。元纲似乎是个笨拙且运气不好的男人。明明在历史的重要时刻留下了莫大功绩，却完全没有受到正面评价，真是不可思议的男人。不过，从年纪来看，我才不可思议吧，似乎转生成为了不幸的男人。这又是个笑话。

不过通晓历史的我，应该能够做得更好。信长的时代至少也有三万到五万石。秀吉的时代大约有七万到十万石。然后在关原之战投靠家康后达到了十万以上。随后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做了德川家的女婿，保障了朽木家的安全。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想到父亲会战死，但因为现在是战国时代，所以我能理解。当时我不过两岁，敌人若是攻过来，我也有可能被杀死。即便如此，我依旧面临着生死存亡，为了活下去，我也必须有所行动。出言训斥家臣时还好，但成为众人目光焦点时让我着急起来。虽然急中生智，唱了一首敦盛蒙混了过去，但母亲又要对我这个奇怪的孩子感到不舒服了。如果我有弟弟，说不定还会掀起继承之争。

朽木并非绝对安全，周围有许多势力都在虎视眈眈，因此我认为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幸运的是，在那之后足利将军立刻来朽木寻求庇护。朽木家似乎代代都对将军尽忠职守，特别是爷爷深受将军的信赖，因此才会前来投靠吧。听说将军在我刚出生时，以及过去都有好几次逃到朽木。一旦将军逃到了朽木，高岛越中那种程度的小人物是不会攻过来的。

朽木真便利呢。不仅邻近京都，四周还有群山环绕。大军在此也无法有效发挥。而且近江处于与足利将军友好的六角氏势力范围内。对足利将军家而言，这里相对安全吧。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将军的名字是足利义藤。从年代来看，应该是叫义辉，喜好剑术这点也相同。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义藤。究竟是改名了，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义藤而非义辉。抑或是我转生到了拥有相似历史的世界……

义藤与斗争约一年的三好长庆和谈后返回了京都。我很感谢你们喔，那一年至关重要。虽然尚未回复战败的损失，但却重整了态势。如果依旧处于混乱，高岛越中肯定会攻过来吧。你们防止了这件事发生。然而不知道为何，义藤又跟三好长庆起了冲突。

「爷爷，将军大人与三好的战事如何？」

「将军大人的局势似乎不妙。」

爷爷面有难色。应该很担心吧，他很重视将军大人。

「说不定又会逃来朽木。」

「是吗，那么提早准备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

连两年都撑不了，又要逃过来啊。京都有三好在，所以待不下去吧。可能朽木待起来很舒服吧，虽然不是猫，但感觉不久后就跑来寄居了。

两年前，将军义藤失去了父亲义晴不久后，就来投靠爷爷了。然后对于同样失去父亲的我疼爱有加。虽然感到抱歉，但容我利用你的这份心意。于是我拜托义藤找来国友村的火枪工匠到朽木。尽管强人所难，国友村却无法拒绝。当初国友村之所以能够锻造火枪，是因为义藤的父亲义晴将火枪交给国友村，并命令他们锻造相同的东西。

现在每年都能生产约二十挺火枪，朽木家也得以拥有三十挺。三十挺火枪在野战中或许没什么用处，但在守城战中却能有所期待。用来狙击指挥官阶级应该能有奇效。让火枪工匠收朽木的人当学徒，二、三年后就能实现每年五十挺的产值吧。届时应该就能确保足够的火枪在野战中发挥功效。

另外也找来了刀匠。由于义藤喜好剑术，对刀也颇有兴趣。向邻近的刀匠询问是否能为将军锻刀后，有数人表示愿意。若狭来了宗长、宗吉和东广，美浓来了关兼匡，伊势来了正兴等刀匠。宗长和宗吉是来派刀匠，东广是相州、兼匡是美浓、正兴则是千子村正刀匠的样子。可是这些人我都不认识。虽然有点不安，但义藤很开心地收下了他们锻造的刀，大概是对我的贴心感到喜悦吧。对刀匠们而言也是种鼓励。他们一边交流技术一边锻刀。

征求刀匠不是为了义藤，而是为了增强朽木的军事力量，以及提升产业和经济的实力。这个时代由于经常发生战争，刀的消耗相当剧烈，确保刀匠就是为了因应这个情况。而且只要将军义藤收下这些刀，在贩售时也能以将军爱刀的名义高价卖出。差不多也该把甲胄师找来了吧。

「将军大人应该也会吃惊吧，朽木变得这么热闹了。」

「说得没错。」

梅丸和爷爷开心地点头。可是啊，我说要废除关卡时，你们明明都在反对，要说服你们真的很辛苦。如今爷爷也理解了废除关卡的好处。关卡不再收过路费后，更能吸引近江、若狭的商人和旅人。他们前来买取朽木的商品，而朽木有他们想要的商品。

香菇、肥皂、清酒、棉纱、刀、漆器和木材。香菇在朽木城和西山城内都有大规模栽种。而肥皂的制作方法是我教给领民的。虽说是肥皂，但还是相当原始。由于只是混合油与灰来制作，因此不会耗费太多时间。不过利润却相当大。家庭内工业也相应而生。清酒部分则建造了工厂，并雇用领民来生产。

领民变得富有后，朽木家才能获得领民的支持并变得更强大。即使是从镰仓时代治理至今的领地，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可不希望爆发民变。税率采用四公六民，领民也很开心。刀匠和火枪工匠则以实物缴纳。四成产品要上缴，六成货物可以自由贩卖。但我希望火枪尽可能都由朽木家买取。

很多事需要花钱。减轻赋税和废除关卡后，生产力也提升了，只能提高特产商品生产与贩售的税收。采取兵农分离的政策，以确保一定的劳动力。然后积极发展产业以提升税收。为了达成这些目的，在在要钱。现在雇用的兵力约有一百人，之后还得再多雇一百五十人。另外，长期侍奉朽木家的武士约有五十人，两者加起来共三百人。成为家主三年了，离目标还很遥远。

如果义藤又跑来了，暂时就不必担心战争。有充足的时间发展领地、编组军队和整备武器。首先是三间半长枪队的编制和运用。接着必须将弓箭队和火枪队的编制和运用教给现在的侍大将和物头阶级。另外，我的身边不能只有梅丸，待会得跟爷爷商讨培养亲信的事。

第一卷 悲惨的家族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最后确认一次。用三百贯尽可能地收购秋天的新米，没错吧？还有尽快用一百贯采购米并送到朽木。」

组屋源四郎收起委托信，再度出言确认。

「嗯。你应该也知道吧，将军大人的局势不大妙，因此可能会来朽木，但我们总不能用稗子和小米招待他吧。」

老夫回答后，组屋不禁笑着说「这是当然的」。年近四十的精明商人笑得开怀。

「另外，竹若丸说今后也会拜托你买米。他还说如果有余力的话，在米价上涨前希望你能多收购点。」

「喔～朽木家没有余力自行收购吗？」

他试探的视线实在令人不愉快。

「那是问题之一没错，但主要还是因为没地方放米，朽木城太小了。」

「原来如此，恕我失礼了。」

组屋不禁又笑了。

「竹若丸说之后跟你买米时，愿意用买米时的行情价购买。」

「确定吗？」

组屋的眼神变得敏锐。

「无妨。彼此都有好处，才能维持良好关系。」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很少有人会这么说呢。」

这次他由衷地感到赞叹。

「话说回来，你有听说什么将军大人的消息吗？关于被围困在东山灵山城的事…」

「将军大人的事我不清楚，但筑前守大人的事我倒有耳闻。听说他正在集结兵力。」

「喔～大约多少人？」

「起码超过两万。」

才两万啊……不禁讶异出声。三好筑前守长庆如果是认真的，应该会出兵四万……

「所以他不是认真的吗？」

这样的话，儿子们生还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不过，组屋却摇摇头。

「这可难说。毕竟管领代大人不在，他可能认为两万就足够了。事实上，即使管领代大人在，三好大人也……」

「呵呵呵」组屋抿嘴一笑，笑得相当坚定。

「左京大夫压制不住吗？」

组屋缓缓地摇摇头。

「继任家主后，他似乎认为还不到出兵的时候。也许还在犹豫是否要与筑前守大人开战。毕竟战败的话，可能会遭到世人非议，说他不及已故的管领代大人。」

原来如此，左京大夫义贤果然不及他的父亲定赖。这对朽木而言是求之不得，对将军大人而言却很沉重，真是令人懊恼。但愿儿子们平安无事……

「提前准备米的确很明智。」

「正是如此，毕竟稗子小米……」

「难登大雅啊。」

「没错。」

老夫和组屋相互对视并笑了起来。房内意外地散发出祥和的氛围。

「话说回来，竹若丸少爷呢？」

「正在努力学习。」

「喔～竹若丸少爷吗？」

「他才五岁，还有许多事要学习。」

「说得也是，才五岁呢。」

组屋用力点点头。虽然容易忘记，但竹若丸才五岁，还有许多事要学习。

最近，竹若丸会让家中同年龄的小孩当侍从。从日置、宫川、荒川和长沼各家选出锅丸、岩松、寅丸和千代松四人，似乎想让他们担任自己的左右手。老夫也认为除了梅丸以外，差不多该找其他人安置在他身边了……正好问问看那件事吧。

「组屋，你对竹若丸有什么想法？老夫希望你诚实回答。」

「……要我老实说是吧……」

组屋定睛瞪着我看，相当强势，这可不是商人对武家的眼神。老夫也不服输地瞪了回去。过了一会后，他撇开了视线，老夫感觉自己的掌心都是汗水。

「组屋只是一介商人，商人的工作便是谋求利益，因此不会与无利可图的对象相交。」

「……很合理。」

「基本于这点，我认为生气勃勃的朽木很有趣。一想到下次来又会有新东西，我便感到兴奋。」

「兴奋是吗？」

「是的。不小心便想与你们相交，而忘记了赚钱一事。真伤脑筋，我很像竹若丸少爷呢。」

这个男人跟老夫有着同样的想法……

「很期待十年后、十五年后对吧？」

「正是。」

「那时老夫恐怕不在人世了。不过你似乎看得到，真令人称羡。」

组屋垂下视线。

「……我认为比起其他人，竹若丸少爷更希望老太爷看着他长大。」

「……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是的。」

真想活得久一点。

天文二十年（一五五三年）　八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竹若丸

「民部少辅，又要麻烦你了。」

「是。」

将军义藤的话让爷爷相当感动，被称作民部少辅想必让他很开心吧，因为在这里大家都只会称呼他老太爷。义藤接着将目光投向我，眼神中带有怀念和惊喜。

「竹若丸啊，长这么大了呢。」

「不敢当。将军大人能仰赖朽木，我深感荣幸。」

我尽可能谦卑地低下头。朽木家是深受将军家信赖的家臣，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听到我的问候后，将军的家臣们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有很多利用价值呢，不过不是你们而是义藤。我要用力逢迎吹捧，与义藤建立亲密关系。

将军义藤带了约五十名家臣来到朽木。义藤坐在岩神馆大厅的上座，家臣们则坐在左右两侧，当中也包含了四位叔父。我跟爷爷在下座问候。家臣中还有细川晴元和细川藤孝，令我相当吃惊。正因为藤孝在场，我才明白了义藤就是义辉。藤孝多半是从义藤那里获得藤字的。我认为总有一天义藤会改名为义辉。

话说回来，好在有及时买到米，不然这些家伙就得吃杂谷饭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别说亲密关系，恐怕杂谷饭除了稗子混小米，还会混进气愤和难堪。将军大概再也不会仰赖朽木了。虽然很花钱，但将军在此的话，邻近的国人领主也不敢来犯。战国时代与现代不同，安全和水不是免费的，为了争夺水源而发起的战争也不在少数。将这些家伙的伙食费当作守护朽木的必要经费就行了。反正迟早会赚回来。不对，是一定要赚回来！

「真怀念呢。」

义藤环顾房间四周。这栋岩神馆上次也是为了义藤而使用，在更早前是义晴和义藤父子，这里就像是将军家的别墅。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庭园吧。六角、浅井和朝仓似乎有协助过建造这座庭园。设计者好像是当时的管领细川高国。听说那人很注重风雅。才会造出这座对朽木而言有点身分不符的雅致庭园。

可是啊，将军不断地逃到这里躲避臣子的追杀也很奇怪。任谁都会想，这究竟怎么回事。于是我问了爷爷，但他也不清楚。足利、细川、三好和畿内其他武将，再加上各宗派的僧侣。他们不断地同族内斗、将他人卷入战争，然后和好后又背叛，更严重时还会暗杀。因为太混乱了，所以记不起来。

学校应该没有教这个时代的畿内历史，大概认为只会造成学生不必要的混乱。说不定老师自己也很混乱吧。所以才会以应仁之乱后发生下克上、进入战国时代，以及信长在桶狭间登场这个顺序授课。至少四十年前的历史课是这样教的，所以我几乎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京都发生了什么事。话说我为了写书，桶狭间之后，也就是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后的历史还算记得很熟。

「不过真是可恨，又被筑前那家伙赶出来了……」

义藤低着头落泪。他毕竟还只是个多愁善感的十七岁小鬼。看到义藤落泪后，家臣们纷纷呼喊「大树」、「义藤大人」和「将军大人」，还有人也跟着落泪。爷爷和叔父们都在哭泣，于是我也低着头装假装遗憾。我原本就是做做样子，其实我并不讨厌三好筑前守长庆，但无法否认他是乱源之一。

据爷爷所言，三好氏似乎是清和源氏的后代，因为以阿波国三好郡为根据地，所以才自称是三好氏，也就是阿波的国人领主。据说他原本是南朝的武将，也就是说他跟阿波守护的细川氏原本是敌人，但后来归顺细川氏。然后在阿波守护的细川氏底下扩张势力。

三好氏是在应仁之乱后才开始活跃于中央。他开始发挥凌驾于主公细川氏之上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下克上。他的活跃并非一帆风顺，倒不如说无数次都被打入了地狱。三好的战斗说是下克上与否定这个概念的体制派的斗争也不为过。由于战场位于体制派的大本营畿内，那场战争可说是血流成河。

长庆的曾祖父三好之长战败后被斩首，他的祖父长秀也在战败后被迫自尽。甚至连他的父亲元长都被自己全力辅佐的主公细川晴元背叛，使得胜仗被逆转，最后在一向宗的攻势下自尽了。长庆肯定很不甘心吧。爷爷说元长切腹自尽后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等到腹中的内脏被取出后丢到天花板才死去。说来残酷，三好家历代的家主没有一人是死在榻榻米上的。

放眼战国乱世，大概没有人比他们家族还悲惨吧。这么惨的故事应该上不了大河剧的舞台吧。继承家业时长庆只有十岁，才十岁就得背负整个三好家，他所承受的苦不是旁人能想像的。背叛元长的晴元，现在就坐在离义藤最近的位置。比起长庆，我更讨厌这家伙。不仅不能相信他，连将军那些亲信都不能信赖。

这些家伙之所以讨厌三好，除了他是陪臣外，也因为他是阿波出身。京都人似乎有讨厌他国掌权者的倾向。也就是说乡下人越努力，他们就越讨厌。理解这个事实后，就会认为三好如果能在早期回到阿波就好了，这样他才能轻松地活下去。然而，人类就是做不到。

（插图008）

「不如拜托左京大夫吧？」

「还有朝仓。他们联手的话，浅井也会出兵吧。如此一来，三好便不足为惧。」

说要拜托六角义贤的是藤孝，说出朝仓的男人我不认识。询问爷爷后，他告诉我是进士晴舍。义藤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其他幕臣们也纷纷点头。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朝仓义景似乎是细川晴元的女婿，所以才会想着出兵。晴元的表情看上去似乎也认同。现在看似有机会夺回京都，但应该办不到吧。

六角义贤如果想出兵，早就行动了，至今之所以按兵不动，就代表他不打算出兵。爷爷说义贤害怕打输三好长庆，我也认同。幕臣们也隐约察觉了吧。进士晴舍会想拜托朝仓就是证据。只有义贤的话，他是不会出兵的。可是啊，拜托朝仓的话，他就会出兵吗？

三好很强的喔，长庆自然不用说，他的三名弟弟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和十河一存都很善战。三好氏历经过无数次因家主的死而造成的势力衰退，他们非常了解当时的艰困。为了战胜敌人，三好四兄弟团结在大哥长庆的麾下。而且还有松永久秀和长赖兄弟，要在战场上击败他们可不容易。再加上三好的势力范围扩及山城、丹波、和泉、阿波、淡路、赞岐和播磨，兵力方面也没有不安要素。这也难怪六角义贤会有所顾忌。因此我和爷爷认为义藤会长期滞留朽木。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八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傍晚时分，朽木城的大厅聚集了朽木家族和重臣们。家主的我和爷爷坐在正面，其他人坐在左右两侧。全部约十四、五人啊。我叫来了众人，因为必须事先预测今后局势的走向。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置了装有老鹳草的茶碗。这个世界喝的茶是以蒸过后捣碎的茶粉冲泡而成的，不仅昂贵且麻烦。差不多该制作我比较喜欢的焙茶和玄米茶了。

「父亲、竹若丸，这次又要麻烦你们了。将军大人要我向你们问好。」最年长的叔父藤纲低下头后，城纲、直纲和辉孝三人也跟着低头。

「老夫和竹若丸都不觉得麻烦。你们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是。」

爷爷的话让四人微微低头致意。稍作闲聊后进入了正题。

「叔父大人，关于夺回京都的方法，将军大人有什么想法？从刚才的谈话中，我不认为可以依靠六角……」

面对我的提问，叔父们皱起了眉头。彼此对视后，藤纲点头说道。

「竹若丸说得没错，按兵不动的六角不可靠。但没有他们的兵力，我不认为能夺回京都。为了让六角出兵，才想说拜托朝仓。」

「六角和朝仓的联军是吗？」

「没错。左门、六角、朝仓再加上浅井。我们认为只要有胜算，六角也会行动。」

日置左门贞忠是个年近三十的浓眉男子。他跟他的父亲五郎卫门行近同为朽木家的武官代表。听到四叔辉孝的回答后，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我说你啊，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说服对方。有够单纯的，难怪三年前就被我轻易哄骗了。我喝上一口老鹳草茶，很棒的苦味。

「所以朝仓会出兵吗？」

面对我的提问，四人面面相觑。给人的感觉真差，我就那么难相处吗？这个疑问对朽木家的家主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吧。

「管领说很有机会。」

我说你，成纲，我可没问你晴元那个笨蛋说的话。再说了，虽然称他为管领，但有名符其实吗？现在的京都可是由担任馆领的敌人细川氏纲和三好长庆共同治理的。

「左兵卫尉叔父大人，你的想法呢？」

「……我认为最好也只是五五之数。」

成纲小声回答道。其他三名叔父也垂下视线。意见相同啊。

「将军大人和其他亲信的意见呢？」

「将军大人想要相信管领，但其他人……」

成纲摇摇头。义藤和晴元认为有胜算，其他人则偏向五五开啊……

「少主，你有什么想法？」

向我提问的人是宫川新次郎赖忠，他是朽木家的重臣之一，为人深谋远虑。他应该离五十岁还很远吧。于是众人的目光转向我。我喝了一口老鹳草茶。

「朝仓不可能出兵，期待也是枉然。」

听得见此起彼落的叹息声。大概是在感叹义藤他们的滞留时间会延长吧。不仅花钱还得取悦对方，实在谈不上是件好事。但我将其视为保护费啊。

「朝仓的主要敌人是加贺的一向众。你觉得他会放任不管，出兵京都吗？」

「可是大永那时有出兵过喔。」

「左门，此事我听爷爷说过了，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情况不同。」

被我否定后，左门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永七年？八年？据说当时的朝仓家名将朝仓宗滴和六角定赖联手上京。朝仓宗滴加上六角定赖，根本是超级巨星阵容。

「如果朝仓要出兵，那率兵的必然是宗滴。宗滴固然是名将，但已年近八十了。家主左卫门督也很难决断吧。」

我指出宗滴的年龄后，四周响起了哀号声。爷爷则表示「八十啊，有点难吧」。古代与现代不同，既没有电车也没有汽车，让老人家一路骑马晃到京都，这根本是折磨吧？况且若是没有投宿的地方，还得在外头露宿。

「而且朝仓和六角一样换过家主。左卫门督才刚满二十岁，如果留下年少的家主出兵，万一一向门徒趁机袭击该如何是好？」

哀号声再起响起。历史已经证明了朝仓左卫门督义景不可靠。不久后，越前就会变成一向门徒的国家吧。

「如果我是宗滴，与其上京不如进攻加贺。如此一来，不仅免于长途跋涉，对朝仓也比较有益。」

听完我的话后，四周响起叹息声。别这样啊，我又不是故意找碴。

眼下并非束手无策。只要本愿寺愿意行动，或许还有机会一口气扭转局势。在本愿寺的指示下，一向门徒杀害了三好长庆的父亲三好元长。虽然现状看似长庆与本愿寺和解，但委托本愿寺杀害三好元长的细川晴元，却被长庆追杀而逃到朽木。本愿寺会如何看待此事……

随着三好势力的壮大，本愿寺大概在考虑与三好和解而非与之为敌吧，但逐渐地三好就会没有敌对势力。也就是说本愿寺将会被孤立。等到只剩本愿寺之时，长庆会如何处置本愿寺……不如利用这点，让本愿寺成为友军。然后牵制加贺的一向门徒，使朝仓挥军京都。指挥官不是宗滴也无妨，只要让他牵制加贺就行了。朝仓行动的话，六角和浅井就有可能跟进。然后当三好与朝仓、六角和浅井的联军开战时，再让一向门徒从背后袭击三好。朝仓、六角和浅井只是诱饵，一向门徒才是关键。长庆多半会像他父亲一样气死吧……

不过，应该行不通吧。因为这样就像是朝仓替本愿寺消灭敌人，对朝仓而言没有半点好处。朝仓的主要敌人不是三好，而是加贺和本愿寺的一向门徒，因此行不通……往好处想的话，本愿寺或许会回报朝仓。比如说割让加贺一半国土……不可能吧。

在鹿岛找几个武术高手来吧，反正义藤也很闲，不如让他暂时在朽木学武术吧。什么都不用担心，桶狭间之战前就能回京都了。不管怎么说，你都会与信长会面。

第一卷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九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竹若丸，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前来问候将军大人。」

爷爷兴奋地对我说。只要事关义藤，爷爷马上就兴奋了，真伤脑筋。

「这样啊，那么我们最好也去岩神馆。」

「说得没错，这样比较好。」

每当有客人来，爷爷就希望我去会见客人。义藤来的时候，他也向所有随从介绍我。看样子是想把我推销出去。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无名在这个世界绝非好事，尤其这次来的是大人物，最好认识一下比较好。

长尾弹正少弼景虎就是后来的上杉谦信。景虎这次似乎是以答谢受封从五位下弹正少弼的名义上京。京都的飞鸟井家有捎来讯息。为了答谢亲自上京，真是厉害。但可惜的是，景虎只有带来约五十名随从。倘若有五千的士兵，就能以他为中心……应该不可能吧。现在的景虎还不是后来的谦信，他的名声还没有大到被誉为军神。若是后来的上杉谦信倒还有机会，但尚未成名的长尾景虎无法驱使六角和朝仓行动。

（插图009）

义藤兴高采烈地在岩神馆款待景虎，细川晴元和藤孝也同桌共欢。毕竟景虎从越后远道而来拜会。这对因逃离京都而感到沮丧的义藤、晴元和藤孝而言，自是倍感欣喜。不管怎么说，六角和朝仓的回覆不是很理想。如今的义藤完全没机会返回京都。我和爷爷来到岩神馆后，立即就被带了进去。大概是想让景虎看看有人仰慕自己吧。随后他介绍了景虎与我们双方。

「弹正，这两位是朽木民部少辅和竹若丸。朽木家对我可谓克尽忠诚。」

爷爷低下头表示「过奖了」，我也跟着低头。别误会喔，义藤，我对从未对你尽过什么忠诚，未来也不打算这么做。只是因为有利可图，才稍微投资罢了，以后会跟你要回来的。不过像这种误以为自己备受爱戴的人，这个世界还挺多的……

「民部少辅、竹若丸，这位是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

「我是长尾弹正少弼景虎。」

「我是朽木民部少辅稙纲，这位是我的孙子竹若丸。」

景虎微微地低下头，爷爷和我又接着低头。每当到了这个环节，我就会觉自己是个卑躬屈膝的人，并感到相当厌恶。即使我以自己尚未成年，还有课业要顾为由拒绝，爷爷还是坚持要去。如果我没去，义藤就会要他马上带我来。为此我几乎每天都要到岩神馆报到，当个卑躬屈膝的人。真是受够了。

景虎的身高不高。肖像画中的他是留有浓密胡子的圆脸老头，但现在的他只是个刚满二十岁，看起来有点瘦弱斯文的小伙子。胡子虽不多，但眼神却很锐利，有种坏男人的感觉。如果在现代，他应该会被警察盘问吧。

不过也对，他不仅在川中岛与信玄单挑，还宣称一生不近女色。如果在现代，他就是个成功的硬派混混。而且还说自己是毗沙门天的化身，让人不禁想吐槽他那堪称元祖邪气眼的中二病。不管怎么看，他都不正常。虽然对他感兴趣，但还是尽可能地远离他比较好。

「竹若丸虽然还小，却是个杰出的军略家。」

中二病的眼神变得锐利！是邪气眼！别看我，景虎！别多嘴啊，义藤！景虎，你应该听得出是玩笑话吧。我才五岁喔，不用那样瞪我。要是害我吓到抽筋了怎么办……我当初就不该多话。因不过义藤太沮丧了，我才不禁同情他……我真是没用……

「我这孙子可是前途无量。」

爷爷！拜托你别多嘴。然而连晴元和藤孝都开始肯定义藤的话。为什么我身边都是这种家伙？根本没人在乎我的心情。

「敢问他曾提过何种军略？」

景虎盯着我问道。义藤开心地点头说道。

「刚才也说了，六角和朝仓的反应不佳……」

「将军大人。」

我试图打断，但义藤却笑了起来。

「竹若丸真爱操心，但你放心，弹正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你在胡说什么啦，这个笨蛋。这家伙以为我在担心景虎会把军事计画走漏给三好。不是这回事啦。

「不是这样的。长尾弹正少弼大人来自越后，而越后的隔壁就是越中。」

义藤发出「啊」的一声，然后露出些许羞愧的表情，晴元和藤孝也跟他一样。知道了吗？越中是一向众支配的国家，与越后互为敌人。一脸开心地跟景虎说要利用一向众做什么。景虎或许有点怪怪的，但对你而言可是最可靠的盟友喔。稍微动动脑啊。

「当前军略是打算是利用一向门徒吗？」

「嗯，没错。」

「不用顾虑我，将军大人，请继续。」

义藤摇摇头。

「……不，还是算了。反正这种军略也不会成功，无需让弹正感到不愉快。」

没错，这样就对了。

「真的不会成功吗？」

景虎怀疑地问道，义藤点头回答「没错」。

「竹若丸认为不会顺利，我也这么认为。但竹若丸跟我说重点不在于被动等待六角和朝仓的援助，而是自己想办法主动做点努力。这种姿态或许哪天会打动六角和朝仓……我也是这么认为，当六角和朝仓被我打动时，我便能返回京都了。」

景虎用力地点头。嗯，景虎看起来就喜欢这种剧本。

「弹正。」

「是。」

「下次你上京时，便是我来迎接你了。」

「是，我会期待那时的到来。」

「嗯。」

啊～彼此对视，陷入了两人世界。不过没关系。景虎下次上京是在桶狭间的前一年一千五百五十九年。信长也在那年上京。对义藤而言，那将是难以忘怀的一年。

这天景虎在岩神馆过夜，隔天就启程返回越后了。老实说那家伙太糟糕了，他在晚上的宴会疯狂地喝酒。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来朽木的目的不是为了见义藤，而是为了喝清酒。肖像画中的圆脸是喝酒喝胖的吧。我对他的评价要改为元祖邪气眼中二病大酒鬼，而且再也不想接近他了。明明是稀世英雄的军神，但我却对他没有半点好感或敬意，究竟是为什么呢？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绫

「母亲大人，我是竹若丸，可以进去吗？」

走廊传来了竹若丸的声音。我露出笑容，尽可能地用明朗的声音回答「进来」后，竹若丸便进到了房里。他的身后跟着梅丸。他们坐下后礼貌地向我问候。

「早安，母亲大人。」

「早安，夫人。」

「早安，竹若丸、梅丸。」

「进入十月后，天气变得很凉爽。」

「的确如此，早晚偶尔会感到凉意。」

听到我的回答后，儿子点头说「正是」。今天也感到不对劲。儿子几乎每天都会来房里，每次都让我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看，都难以相信他只有五岁。

「今年米的收成似乎跟往年差不多。」

「这样啊，去年明明是丰收……真遗憾呢。」

「这也没办法，总不可能每年都丰收，光是没有歉收就很好了。米会成为战争的火种。」

「……」

没错，会引发战争。但实在难以置信这是五岁孩子会说的话。更别提那是自己的儿子。这孩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左门从鹿岛回来了。听说有四名冢原卜传教过的武术高手会来朽木。预计下个月会抵达。」

「将军大人也会感到开心吧。」

「是的，岩神馆的庭园固然壮观，但看久了还是会腻。但愿这些武术高手能排解将军大人的无聊。」

我不禁叹了口气。儿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慌张地挤出笑容说「没事」。

公公对竹若丸疼爱有加，并认为他具备成为朽木家家主的器量。但我该如何是好？丈夫还在世的时候，竹若丸就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然而丈夫死后，他却变得判若两人。因为他不得不改变，我这样想就行了吗……

「差不多该采收香菇了，母亲大人也来帮忙吧。」

「知道了。已经到了这个时期啊？」

「是的。」

朽木家变富足的理由之一便是香菇栽培。这件事是朽木家的机密，严格禁止外泄。

「等到十二月，我打算将清酒、干燥香菇、肥皂和漆器送给飞鸟井家的外祖父和舅舅。

今年也想请他们帮我处理进贡事宜，希望母亲大人能美言几句。」

「知道了。待会我会写信送过去。」

我接受后，竹若丸点点头。

竹若丸去年送礼给飞鸟井的同时，也拜托了我父亲和兄长他们处理进贡事宜。进贡数量虽然不多，但每件都相当珍贵，尤其是清酒和干燥香菇更是正月不可或缺的物品。由于这些东西昂贵，贫穷的朝廷和贵族无法轻易入手，因此父亲和兄长都对竹若丸的厚礼感到相当惊讶。虽说是地位卑微的朽木产物，但竟然免费赠送……不过他们应该没料到是我们自己栽培的。

竹若丸的贡品自然也让朝廷感到相当惊讶。父亲送来的信中有提到天皇相当高兴，所以我很清楚。朝廷似乎认为朽木家并不只对将军家效忠，也有深厚的忠君之心，这点受到了高度评价。当然不仅限于朽木家，应该连父亲和兄长的评价都提高了。因此娘家对竹若丸的评价也很高。我这儿子究竟看到多远的未来啊……

「对了对了，这次再加上焙茶吧，希望他们会喜欢……」

「他们一定会喜欢的，竹若丸少爷，因为那种茶相当好喝。」

「但愿如此。」

竹若丸和梅丸正有说有笑。即使撇除主从关系，竹若丸感觉上还是比较年长。然而整个朽木却没人在意这种异状。

竹若丸说完「失陪」后就离开了房间。我不禁又叹了口气。我是还没能习惯。究竟何时我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二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朽木城内的道场今天也听得见「嘿」、「呀」声。声音甚至传到了我的房里，看样子很有干劲。应该是左门吧，他似乎很努力呢。努力是好事，能拿出成果的话就更好了。我可是不惜重金特地把人从鹿岛请来。我很期待朽木能出个新当流的高手，我是认真的。

冢原卜传的弟子冢原小犀次与他的三名弟子一起从鹿岛来。年近五十的小犀次似乎是卜传的远房亲戚。其他三人都是年近三十，虽然是卜传的弟子，但主要是小犀次在照顾。听说小犀次的武艺也相当高超，不知是否得到了一之太刀的真传。这部分我有点害怕，所以问不出口。

四人当中的小犀次和本间源次郎去了岩神馆。剩下的两人松本兵马和工藤九左卫门在朽木城担任指导。由于西山城也派人前来学习新当流，朽木城和西山城的交流也比以往密切许多。虽然不在计画内，但也不是坏事。

这件事让义藤非常高兴。藤孝和其他亲信，以及我的叔父们每天都一起挥剑练习。虽然至今因局势未见明朗而造成他情绪低落，但这种情况也逐渐好转，他也开始面带笑容了。某个奇怪的传闻倒是让我很讶异，听说义藤至今都没有像样的老师教授他武术。仔细想想，他至今都在不断地打仗与逃亡，自然没有时间习武。虽然他在后世被誉为剑豪将军，但开始学习武术的时间算晚了。难道历史加速了吗？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即使最后他能多杀十人或少杀十人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竹若丸少爷，我也想练习剑术。」

听到梅丸向我请求后，锅丸、岩松、寅丸和千代松也说想要练习。又来了啊，都几次了？

「不行。你们只能做挥剑练习。」

五人露出不满的表情。新当流用的是木剑，你们的骨头还没发育好，要是受伤了怎么办，说不定会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不管说了几次，他们就是不明白。

「比起这种事，不如去练字和算盘，将来一定有用。」

五人依旧摆出不满的表情。无视他们后，我开始练习毛笔字。写草书、行书虽然麻烦，但总不能老是请他人代笔。看到我不理会他们，他们也开始练字。由于现在是战国时代，每个人都想成为战场上的名将，所以没什么人要学写字和算盘，但这些明明是最重要的事啊。石田三成也因不被理解而感到煎熬吧。

……义藤那家伙对我说「你人真的好好喔」后就哭了。我知道你正处于多愁善感的年纪，但别哭啊。像这种饱受欺负的孩子，对他好一点就落泪了。大概是感情过于丰富，所以容易感伤吧。他跟三好之所以处不好，说不定是误以为三好把他当作笨蛋吧，即使三好没有这个意思。真是麻烦的家伙。

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你。这都是为了提升朽木的军力。虽然不清楚剑术在战场上能发挥多少用处，但双方较劲的地点可不是只有战场。把人骗到屋内再杀掉的案例也不在少数。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地提高自己的存活率。

越后的景虎捎来了信件。内容是感谢我们的热情款待、清酒很美味，还想再喝，以及有机会希望能谈论军略的事，这些多半是场面话吧，我没必要当真。但不知为何却附上了两匹越后上布。

大概是想要我送酒给他吧。拿人手短，只好请组屋帮我送过去，并在信中注明饮酒不要过量，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劝……朽木与越后算是建立了以物易物的贸易关系，某种角度算是拉到了一个大客户？如果算是，若狭的重要性就增加了。组屋以外的商人也会积极地与我们贸易。

越后上布啊，真不错呢，景虎靠这个赚了不少钱。我记得电视上有播过，这是将麻布晒在晴朗的三月雪地上制成的。我们这边也常下雪，不如制作看看吧？如果不行那就放弃作罢……明年三月来试试看吧？

义藤向各地的有力人士派遣使者。叔父们也被选为使者，但结果似乎不乐观。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求对方协助，却给不出对方想要的回报，有人愿意帮忙才奇怪……好想要情报啊。虽然想雇用忍者，但伊贺和甲贺在近江的势力太强，而且那些人都与六角关系匪浅。

如果雇用伊贺和甲贺的忍者，我方的情报就会泄漏给六角了，不是好事。不过，弱小的组织又会轻易地被伊贺和甲贺摧毁。没人会希望有其他势力在自己的地盘里行动。况且流浪者集团不值得信赖，天晓得他们哪天会背叛。

对朽木这样的弱小国人领主而言，眼线相当重要。还是雇用丹波那边的忍者比较好吧。要跟爷爷讨论吗？不行，他说不定会跟义藤说。如此一来，就会变成义藤的忍者。我想要属于自己的忍者。

「少主。」

回过神来后，五郎卫门出现在眼前。这家伙跟儿子左门有着同样的浓眉，只是五郎卫门的浓眉混入了白毛。锅丸虽然是他的孙子，但眉毛却不像他。锅丸有着整齐漂亮的眉毛，大概是像他的母亲吧。我放下毛笔，对着五郎卫门微笑。

「有什么事，五郎卫门，来练字吗？」

虽然是玩笑话，但五郎卫门却没有半点笑容。

「发生了一些麻烦的事情。送往京都的货物被劫走了。」

「是碰上山贼还是哪里的土匪了？」

这年头治安真差。不过，这种事在战国时代并不稀奇。正当我这么想时，五郎卫门摇摇头。

「不，是三好干的。」

「什么？三好？开什么玩笑，五郎卫门。」

不禁笑了出来，这家伙挺会说笑的嘛。

「我没有开玩笑，劫走货物的正是三好。」

我不禁盯着五郎卫门的脸看。要是开玩笑就好了……

「那可是献给朝廷的贡品。那些家伙下克上还不满足，竟然当起了山贼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很开心。」

「少主！」

五郎卫门的声音有些慌张，但我真的是这样期盼。若不是这样，三好的目标恐怕就是朽木了，那样才真的是大事不妙。

第一卷 会谈（一）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二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三好？」、「不可原谅」梅丸他们纷纷地指责三好。我说啊，无论你们说什么，三好都不会在意，别做没意义的事了。

「别闲聊，继续练字。」

被我提醒后，他们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被五郎卫门瞪了后，却开始练字。不愧是白毛浓眉，表情真恐怖。

「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五郎卫门。」

「是。」

情报是带着护卫的士兵带来的。从五郎卫门的评价看来，似乎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按照他的说法，车队进到大原一带时，突然被约三百名的三好士兵包围。我方只有三十人，完全不是对手。虽然有告知对方这是朽木家献给朝廷的贡品，但三好家的士兵们豪不在意地劫走了货物。

「货物被劫走了啊。」

「是的，虽然有稍微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完全不是对手。」

「死伤呢？」

五郎卫门摇摇头。

「据说没有死者，伤者也只是皮肉伤的程度。」

「那真是太好了。」

这并非讽刺，因为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态。如果出了人命，情况就难以收拾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有目击者吗？」

「应该有旅人或商人之类的吧，毕竟发生在白天。」

「我想也是。」

京都到朽木的道路也可以通往若狭。那是条运送海产的道路，想必有不少目击者吧。然而他们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贡品？实在说不通。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五郎卫门盯着我看，难道在试探我的胆识吗？真是的，活在乱世真困难……

「叫所有人到大厅集合。」

「是。」

「人到齐后叫我，在那之前我先练字。」

「是。」

五郎卫门开心地行礼后，离开了房间。我合格了吗？

我想他大概要一小时后才会来叫我。这个世界没有时钟，所以还掌握不到时间感。爷爷和叔父们就在岩神馆，而从西山城叫人虽然花时间，但也太慢了。难道我需要升起狼烟、敲击太鼓，下达「紧急集合」的命令才行吗？这又是一道课题了，真令人头痛。

我进到大厅后，交头接耳的家臣们安静了下来。我坐下后环顾四周，爷爷则作为监护人坐在旁边。没来的重要人物是四叔辉孝吗？说起来，他好像有说要出使若狭的武田。那个地方将来会成为内乱的盛宴，对我们完全没帮助……总觉得义藤的身边尽是些没用的家伙。不由得要叹气了。

「发生了麻烦的事情。各位可能都听说了，但谨慎起见，还是让五郎卫门再说明一次吧。」

「是。」

五郎卫门话语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并表示愤慨，其中也有人小声地与旁人交谈。众人似乎有些亢奋。五郎卫门说完后，爷爷开口说道。

「三百名士兵啊，我不认为他们是擅自行动，应该是上头的命令。」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而我也是。事情有点棘手，如果只是少数笨蛋擅自行动，那倒还好……况且虽说是上头，但究竟是谁？我不认为是长庆……

「竹若丸，将这件事告知将军大人比较好吧？」

「不，先在这里讨论好。」

「可是…」

「我都明白，爷爷。这件事或许跟岩神馆有关联，但三好真正的目标不是朽木，而是他们吧？然而却是朽木的货物被劫走。首先要决定朽木的方针，我们不能在此自乱阵脚。」

众人和爷爷纷纷点头。这样不行，爷爷太亲近足利了。朽木是朽木，虽然顺从足利，但不能盲从。如果这样做，朽木将会被三好和足利瞧不起。

「说到朽木该采取的手段，首先应该向将军家控诉三好的行径，并要求他们归还货物。」

宫川新次郎赖忠用沉稳的语调说道。爷爷对他深谋远虑和冷静的判断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从他的语调中就能感受到。

「三好应该也很清楚，被劫走的是献给天皇的贡品，我们不可能无视。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听我说完后，众人纷纷点头。三好劫走的是献给天皇的贡品。就算他们不在乎义藤，但也不能无视朝廷。否则三好家和朝廷公家们的关系就会恶化。这对于支配京都的三好而言绝非上策。只要天皇命令他归还从义藤那里劫走的货物，他最后也只能乖乖听话。算是变相承认了义藤的权威。高兴的只有义藤，三好能有什么好处？

「正如少主所言，不知三好在想什么。」

赖忠缓缓地摇头。赖忠，不要说这种没用的废话，我要的是答案，答案啊！

「朽木还有一个办法。」

「飞鸟井对吧。」

「是的，如此一来，就不用劳烦将军了。」

爷爷说「就是这个」。众人将目光移向他。

「竹若丸啊，三好该不会在测试朽木和将军家的关系是否紧密吧？」

测试关系是否紧密？义藤滞留在朽木，四位叔父是他的亲信，事实摆在眼前，还有必要测试吗？或者是想知道我们会依靠谁而非关系测试？应该也不是。只依靠飞鸟井而无视义藤是不可能的。对朽木而言，让义藤丢脸没有任何好处。我不认为三好会不知道这种事。

「还是弄不明白……没办法了，只好再进贡一次。」

大厅开始骚动，可以听见「再一次？」的疑惑声。

「跟三好谈判的话，有可能赶不上正月。虽然有点没面子，但天皇正满心期待地等着。再送一次吧。」

还好我的语气强硬，众人纷纷点头。虽然不清楚三好的意图，最起码不能有自乱阵脚的丑态。必须让他明白这种小手段对朽木无效。

「新次郎，你去三好筑前那里。」

「是，要他们归还货物对吧。」

「虽然也有这个目的，但告诉他我们要重送一次货物，叫他管好手下的兵。爷爷。」

「知道了，写信对吧。」

「嗯。新次郎，带着这封信去三好那里。」

「是。」

赖忠低下头。

「说不定这才是三好的目的。」

叔父藤纲用困惑的语气说道。

「他想阻止我们的货物在正月之前送达，借此让我们和将军大人的颜面扫地。」

会有这种事吗？虽然无法断言……

「将军大人暂且不说，但三好若开始想伤害朽木的颜面，那就代表朽木已经不容忽视了。真令人惊讶。」

听到我的玩笑后，全场哄堂大笑。接着，该怎么做呢……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竹若丸，没问题吧？」

「应该吧。」

「不用备战吗？」

「又还没确定会打仗，爷爷。备战可能会给对方进攻朽木的理由。」

爷爷，你的脸色不太好喔。不过我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去。从城堡的窗户可以看到一如往常的朽木村。可是朽木谷外面的京都大原上却有约三千名三好士兵在待命。大原距离朽木约六里，也就是二十四公里。这个时代的行军速度大约一天四里，也就是十六公里，这意味着三千名士兵只要两天就能攻到朽木，稍微加快的话只要一天。

朽木的兵力是三百，只有三好的十分之一。即使据守城池也撑不了多久。眼前的景色还能看多久呢？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好在历史上有进攻过朽木吗？既然朽木存活到关原之战，即使发生战争也一定能幸存。所以我认为多半不会打仗……除非历史改变了……

「爷爷，告诉叔父大人他们，如果有个万一，请他们带着将军大人到观音寺城避难。另外，派出使者到六角那里，让他们做好接纳将军大人的准备。」

「这样啊……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就看对手怎么出招了。」

「嗯。」

我知道爷爷在盯着我看，但我故意装作没发现。家主这行可不轻松，因为要避免他人察觉自己害怕之类的情绪。

不过三好那家伙尽做些莫名奇妙的事，难怪会被讨厌。我也开始讨厌他了。不过，我有准备最起码的对策，所以至少不会死掉。一旦三好朝朽木进军，就会秘密派出使者前往飞鸟井。然后透过飞鸟井外公吁请天皇阻止三好。全力守城的话，应该能争取到这点时间。

事情的发生原本就是因为贡品。飞鸟井的爷爷和朝廷应该都无法置身事外吧。如果不在这里阻止三好，就等于对尽忠报国的朽木见死不救，朝廷难免会遭受非议。如此一来，全天下都会知道朝廷连一个未满一万石的国人领主都救不了。

去年年底，三好劫走了朽木的贡品后，我们立即重新发送，并顺利地赶在正月之前送达。三好家在赔罪的同时，也归还了货物，而这批货物也献给了朝廷。朝廷相当欣喜若狂，大概认为自己占到便宜了。我们也因此声名大噪。世人称赞朽木虽身份低微但身家富裕，家主也非常豪爽。毕竟低贱又小气的人只会惹人嫌，因此必要的经费得果断地花下去。原本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随后事情开始往奇妙的方向发展。大约在新年结束时，朝廷捎来讯息说，三好想针对这次的事件当面向我赔罪，而且还说会来朽木。起先我拒绝了，但后来朝廷又提起了这件事，我只好接受了。站在朝廷的立场，多半不想留下疙瘩，所以才想当和事佬。我之所以接受是因为继续拒绝的话，等于不给朝廷和三好面子。无论如何，对方都说要来朽木赔罪了，实在难以拒绝。

三好大概想来确认义藤的情况，因为前阵子景虎才来过。地方的大名认同了义藤的权威，三好怎么可能不在意。因此我才认为三好是假借赔罪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窥探义藤的情况……但看样子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朽木。这也是为了向义藤施加压力吗，现在还无法判断。不过仔细想想，也难怪他会立刻归还货物并赔罪。大概是为了让我们大意吧，三好真的很厉害。

作为使者的三好长逸仅带着几名随从前往朽木。今晚大概会在滋贺郡落脚，明天应该就会进入高岛郡。三好孙四郎长逸是三好三人众之一，同时也是三好的重要人物与长老。长逸据说是长庆的父亲元长的堂兄弟。三好家族的人多半死于非命，长命的人相对较少。更何况长庆继承家主时才十岁，不难想像他会依靠年长的长逸。既然长逸来了，就代表长庆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爷爷，明天就是会谈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说得也是。」

爷爷面有难色。

「放心吧，爷爷。不会发生战争，三千兵力只是威吓。」

「你说得对。」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三好想做什么？想要硬找借口进攻朽木吗？朽木不仅易守难攻，即使攻下来了，肯定也会付出不小代价。而且还是在将军逃走后，这样实在有点愚蠢。不对，未必是这样，说不定他想拿朽木来杀鸡儆猴，借以警告其他人藏匿将军的下场。又或者是想以兵力当作谈判的筹码。只是他要谈判什么呢？

多半是威吓。我认为是威吓。如果不是威吓……我慌张地忍住叹息。会谈将在朽木城举行。义藤和幕臣们虽然想来朽木城，但被我拒绝了。那群人和叔父们就在岩神馆等待。真是的，朽木怎么这么多麻烦的家伙，真是烦死我了。

隔天午后，长逸来到了朽木城。会谈由我和长逸两人单独举行。这是长逸的要求。爷爷虽然不放心，但还是接受了。这下水落石出了，三好的目标就是朽木。我在客厅会见长逸。他大约是四十岁上下，体型壮硕的大脸男人。长庆刚继承家主时，想必这人帮了不少忙吧。

长逸一直盯着我看。怎么回事，难道他喜欢小男生？我可不好这口喔，更何况我不是什么美少年。可惜我是像父亲而非母亲，虽然长相不丑，但很平凡。如果长得像绫妈妈，就能成为瓜子脸的美少年了……侍女将焙茶放在我们面前后离开了房间。这应该是焙茶，而不是老鹳草茶吧。谨慎起见，我试喝了一口。没问题，是焙茶。

「我是朽木竹若丸。今日劳烦你远道而来。」

我稍微低头后，长逸慌忙地问候我。

「哎呀，疏于问候很抱歉。我是三好孙四郎长逸。去年，我们的人给你和朽木家添麻烦了，容我再次郑重道歉，请你原谅我们。」

长逸深深地低下头。

「不敢当。任谁都会犯错，既然已经道歉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如果三好大人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如释重负了，谢谢。」

长逸再次看着我微笑。微笑的大脸还不错，有种讨喜的感觉，应该很受女人欢迎。……赔罪完了，会谈的名义也没了，接着才是重头戏。

「话说真是年轻，敢问你几岁了？」

「今年六岁。」

「……主公筑前守在十岁时继承了三好家，而你还比他小四岁，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用感叹的语气说道。当时的长庆很辛苦，辅佐他的长逸想必也不惶多让，不然三好也不会成为霸者。

「因为有家祖父在，所以没有吃太多苦头。」

「这样啊……」

长逸「嗯嗯」地点头。真奇怪，这样就结束了吗？这样一来，长逸就只是个和蔼的长者。难道这件事真的只是部下的恣意妄为？我们只是因害怕三好，而把事态看得过于严重吗？可是三千名士兵摆在眼前，这又该如何解释？「这是焙茶吧」长逸喝了一口茶后说道。他似乎有喝过。

「我们之前就一直很想与你见面。你的确是个杰出的军略家，总是想着可怕的事。」

「……你的意思是……」

「一向宗的事。」

长逸面带微笑，眼睛却没在笑。

「我不是很明白你想说什么？」

「利用六角、朝仓和浅井吸引三好的目光，然后再让一向门徒从背后袭击。我听说这是你的策略，不是吗？」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部下的恣意妄为这个判断是我草率了。好了，这下该怎么办？继续装傻似乎比较好吧……

第一卷 会谈（二）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三好长逸用可怕的眼神笑着。装傻是没用的，对方已经将我们的事调查透彻了。我大概也知道了他们的消息来源，事情变得棘手了。诚实为上策吧。

「因为将军大人一直闷闷不乐，所以想要逗他开心。这道策略原本就不太可行，但作为消遣还算可以。」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只是玩笑话，小孩的玩笑话，明白吗？

「……消遣是吗？」

「……正是。难道你认为有可行性吗？」

「……」

长逸无言以对，也就是说他认为不可能。担心的人应该是三好长庆，他的父亲被一向门徒杀害，因而心中留下了阴影。他大概只想到我们会利用一向众，而没有考虑过可行性吧。眼前这个男人也知道这点。

「如果成功让加贺割让一半国土，那就不是消遣这种小事了。」

「越前的朝仓和加贺的一向一揆本就是水火不容，即使本愿寺下达命令，加贺也未必会听从。也就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因此我认为不必担心。」

「……有点道理。」

喂喂……不会是真的担心吧。三好长庆该不会真的想讨伐本愿寺吧，所以才认为自己的想法被察觉了？这样不太妙……

「你在想什么？」

看我的眼神还是一样可怕。

「没什么。」

「脸色不太好喔？」

什么意思？想动摇我吗？可别小看上班族喔！虽然不至于出人命，但面对公司内的权斗、业务和讨价还价，我都坚持了下来。我故意笑得很得意，因为我知道长逸正瞪大着眼睛。

「大原上可是有三千名士兵，脸色当然不好。」

「……三好的人都很爱操心，他们只是担心我的安危，别无他意。」

「我也只是为了逗将军大人开心，别无他意。」

彼此彼此。我们再度互瞪后，长逸长叹了一口气。别大意了，事情还没结束。

「竹若丸，你说你六岁对吧，真的只有六岁吗？」

「……」

「感觉就像与年纪相仿的人打交道……」

「……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六岁的幼儿。」

六岁的幼儿…自己说出口还真是可笑。这个幼儿很奇怪吧，我拼命忍住不笑。长逸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算了，今天不是来谈论一向宗的事，而是另有其事。」

「……」

「差不多该停止侍奉足利家了吧？」

「……」

「追随三好家如何？」

我微笑地保持沉默，这样才能不落下风。长逸为了得到我的答覆，就不得不继续游说。确实听完他想说的话后，再来决定要说什么、给什么答覆。

「我们调查过你了，虽然年幼，却很有器量。当面跟你谈话后我更加笃定了。然而朽木太过渺小，无法发挥你的器量。足利将军家在这点上也一样，无论你如何竭尽忠义都不会有回报。你难道不觉得空虚吗？」

「……」

我努力地挤出笑容，深怕被读出表情。

「三好家能够给你符合器量的待遇。」

「……愿闻其详？」

我表现出兴趣后，他顺势高谈阔论。

「三好正在出兵丹波，想必不久后便会有结果，接着就轮到若狭。朽木与若狭相邻，若是朽木追随三好，便能从西方和南方进攻若狭的武田。攻下后，将若狭交给朽木也未尝不可。」

我刻意睁大眼睛给他看。若狭约有八万石，如此一来就能一口气增加十倍领土。考虑到利用日本海来进行贸易，未来的利益将难以估计。

不过，这个提议看似可口，实际上却是毒药。若狭武田家的家主武田信丰的妻子是六角定赖的女儿，六角现任家主的姊姊。而信丰的嫡长子义统的妻子是足利义藤的妹妹。也就是说进攻若狭，等于与足利和六角全面敌对。之后没有三好撑腰也不行了。也就是说今后我都得活在三好的庇护之下，立场大为弱化。再说了，三好是否会说话算话，真的将整个若狭给朽木也是问题。

对现代人而言或许很难理解，但信长登场之前的六角家，无疑是畿内与三好家并驾齐驱的强权。疲于内乱的若狭之所以免于他国侵略，我认为正是因为有六角和足利当靠山。若狭大概是在约一千五百六十八年被朝仓占领的吧？当时的六角已经丧失了所有力量。即使能够顺利地取得若狭，那也不过是为三好牵制朝仓罢了。越前可是超过五十万石，让不满十万石的朽木与六角和足利为敌还要抵御朝仓？怎么想都会死得很惨。

「你觉得如何，竹若丸？我没有要你攻击义藤大人，只要把他赶出去就行了。然后追随三好，协助进攻若狭。这个提议不错吧。」

「……」

「难道你还想继续侍奉足利家吗，我不认为这对朽木家有什么好处……」

真会说话，还暗示我这不是背叛。大原的三千名士兵意味着「我都让步了，你要是敢拒绝就自己看着办」。

不过，朽木的未来对我而言，或许比我想像的更具意义。我原本认为朽木不过是近江的小领主，战国众多碌碌土豪之一，但似乎不是这样。每次足利将军从京都被赶出来后都会逃到朽木，然后朽木会藏匿将军。这也难怪朽木被视为将军的忠实家臣。如果朽木背叛将军，将会带来什么意义和影响呢？

首先会失去安全的避难场所，然后世人会说连朽木都舍弃将军了。如此一来，其他人肯定会更轻易地背叛将军。将军固然会丧失权威，接着谁也无法再相信谁。到了这个地步应该就难以再找到新的避难场所。未来只会是一片黑暗。

「刚才这番话，筑前守大人知道吗？」

「这是我的想法，但我有自信说服敝上筑前守。希望你能相信我。」

「原来如此。」

演得倒是很好，可惜我不信。大概是为了避免做出承诺，但说长庆豪不知情也太牵强了吧。

若狭的事岂是你说了算？没有得到长庆的首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因为我是小孩，所以看轻我？还是说一开始就打算欺骗我？

「提议倒是不错，但光凭我一己之见无法给出答覆。」

「我当然明白，我不会现在就要答覆。」

客厅目前的气氛还算融洽。长逸应该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吧。我也很满足，不仅知道了会谈的目的，也有了其他收获。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总比无知好多了。

爷爷和其他朽木家的人在朽木城门口送客，然后长逸的随从为他备马。细川藤孝、进士晴舍和治部藤通躲在暗处偷看。都说不用来了还来，很担心朽木吗？

「竹若丸，送到这里就行了。」

「路上小心。」

长逸稍微点头后朝向外面，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朝我诡异地笑。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刚才的事就麻烦你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个老狐狸。我也露出微笑。

「孙四郎大人，替我向筑前守大人问好。」

老狐狸笑得更开心了，但开心得还太早。

「记得转告他朽木不可能背叛若狭和将军家。」

他的笑容消失了。周围开始议论纷纷。

「你想毁掉朽木家吗？」

低沉的胁迫声使得空气凝固。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们，脸色变得苍白。

「你有办法毁掉朽木家吗？」

「……你忘了外头有三千名士兵吗？」

「不过三千……就算有三万，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听到我的嘲讽后，周遭人的脸色更是苍白。弱小的国人领主为了自保，必须尽可能地避免与大名斗争，跟三好闹翻了该怎么办，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不过啊，来闹事的可是三好。既然避免不了冲突，不如把事情闹大。

（插图010）

「孙四郎大人，如果朽木舍弃将军家并跟随三好，筑前守大人会怎么想？」

「当然会很高兴。」

「可是无法信赖，因为背叛了历代尽忠职守的足利家。曾经背叛过的人，难保不会背叛第二次。若是关系浅薄的三好家，不就更容易背叛，因此无法信赖……背信忘义的国人领主只有灭亡一途，不是吗？」

面对我的质问，长逸无言以对，只能用强硬的眼神瞪着我。

「如果你们进攻这里，我们不仅会掩护将军大人逃离，还会奋战到最后一刻。我想应该会输吧，还会失去朽木村，而我也未必能存活……在那之后，就让活下来的人自己决定要继续侍奉将军家，还是要当作自己已经克尽义务而去寻找新的道路。」

「……」

「无论选择哪条道路，朽木都不会遭受批判。直到失去镰仓以来代代传承下来的朽木谷为止，朽木都会尽忠职守。正因为是如此忠义的家族，相信无论何处的大名家都会乐意雇用而不会感到不安。」

一直盯着我看的长逸垂下肩膀，大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看样子三好与朽木家是无缘了。我可是认真邀请你的……」

「……」

「不用担心，我军不会进攻朽木。」

话说完后接过随从的缰绳，跨上了马匹后又朝着我看。

「就此别过。」

长逸轻声地呼唤马匹，缓缓地扬长而去。总算撑过去了……抱歉了，信誉忠义什么的只不过是场面话。三好今后只会逐渐地走下坡，我没道理在必输的马身上下赌注。

回到城里后，细川藤孝、进士晴舍和治部藤通感动地看着我。细川藤孝将来应该会成为老奸巨猾的强者……但现在才二十岁，还不够可靠。而爷爷……没救了，完全沉浸在感动之中。我催促着爷爷回到城里，因为还有话必须说。我支开了追过来的人，只留下爷爷和我两人。地点选在爷爷的房间。如果是我的房间，会有小鬼来凑热闹。

「爷爷，将军大人的身旁可能有人勾结三好。」

「怎么会……」

爷爷的表情变得紧张。直到刚才还泣不成声，现在终于变回能正常说话的表情了。

「真的。三好孙四郎知道一向宗那件事是我的策略。」

爷爷露出讶异的表情，看样子并不知情。

「三好究竟是从何得知？六角、朝仓、浅井和本愿寺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岩神馆戒备森严，不可能从外部窥探，那只有可能是从内部泄漏的。」

爷爷的脸色变了。这项战略计画是由义藤派遣使者告知六角、朝仓、浅井和本愿寺的，而且没有提起我的名字。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说出这是五岁孩子提出的策略，任谁都不会当作一回事。

「将军大人危险了。」

爷爷正要起身时，我抓住了他的膝盖。

「冷静点，爷爷。」

「可是……」

「冷静点！」

我大声喝斥他坐下。为什么我这孙子得要喝斥爷爷啊。

「我只是说可能有内贼，当然也可能没有。引起骚动的话，只会徒增不安。说不定这就是三好的目的。」

「但要是真的有内贼……」

「三好并不打算直接加害将军大人，如果他有这个意思，早就进攻朽木了。」

「……可是……」

「打草惊蛇反而危险。如果真的有内贼，可能会铤而走险袭击将军大人。」

「……」

「这是你跟我的秘密，不能告诉叔父他们。」

爷爷勉强点头答应。最好换个话题，但多半是有内贼。如今我与长逸的会谈终告破局，内贼想必很不安吧。他多半会有所警戒。如果现在说出有内贼，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之后再揪出内贼吧，现在先装作不知道并放任他行动，之后再作为双重间谍利用，让他掌握假情报。这样处理比较好。

「爷爷，三好的目标是朽木。顺利的话，可以让我们背叛将军大人并追随三好。即使失败了，也能透过内贼让我们互相猜忌，破坏与将军大人之间的关系。」

「原来如此，三好认为朽木很碍事啊……」

爷爷终于恢复正常了。

「没错。六角、朝仓、浅井和本愿寺都不愿意为了将军大人行动，而三好也清楚这点。三好现在没有害怕的对手，只是朽木对将军大人过于忠诚。由于朽木相当靠近京都，三好把我们视为障碍也不奇怪。」

朽木易守难攻，所以将军才来这里避难。如果想强攻，势必要付出不小代价。所以三好才改变想法，试图以武力以外方式让朽木失去作用。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你才说那种话啊？」

「没错。」

「当时我的心脏差点停止了。」

爷爷目瞪口呆。虽然我也认为自己说得有点超过。谁敢打三万啊，那可是朽木的百倍兵力。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这么说，朽木会被怀疑的。」

「服了你这孩子。」

爷爷也笑了出来。

「爷爷。」

「什么？」

「我认为要从三好手上夺回京都很难，甚至不可能。你不这么认为吗？」

「……或许是吧。六角和朝仓都靠不住。」

爷爷露出寂寞的表情。爷爷侍奉的前任将军足利义晴似乎相当信赖他。看着逐渐式微的足利家，想必很难受吧。

「我认为应该考虑和谈。一边备战一边谈判，两手准备如何？」

「这样或许很好，但将军大人不会接受的。」

说得也是，那家伙明明是个爱哭鬼，但自尊心却特别高。不过这也办法，谁叫他是将军，但实际上足利家并没有军事武力。更何况六角和本愿寺也没有出兵的意愿，但若是为了和谈，他们很有可能协助，甚至有机会成为盟友。

而且三好长庆接受和谈的可能性也不低。实际上，我认为义藤很有机会返回京都。三好也是有问题在，因为他还需要足利将军。虽然他把将军赶走，但之后让细川右京大夫氏纲担任管领，就能扩张势力并统治畿内。也就是说三好在利用室町幕府的制度，并非全盘否定幕府和足利氏。若想利用室町幕府的制度，让将军立于顶点会相对安定……

在畿内周边的局部地区，制造紧张的军事冲突来扰乱三好。然后让他认为与其继续敌对，不如和谈还比较有利，这样就不难将他带上政治谈判的舞台。这件事虽然不容易，但比起在战场上击败三好并夺回京都还要有可行性，我是这么想的……但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呢，真想叹气。

第一卷 秘笈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四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竹若丸

「今川、北条和武田的重臣似乎在骏河的善德寺会面。」

「打算结为同盟吗？」

「应该是吧，甲相骏三国同盟啊……」

幕臣们兴奋地交谈。如此大规模的同盟相当少见，也难怪他们会兴奋了。而且他们最近闲得发慌，难得有件趣事可聊。

我也有点兴奋。原来如此，家主们聚在善德寺会谈是骗人的啊…我想也是，今川、北条和武田都有各自的敌人。三位家主亲自聚在一起会谈，就像现代的高峰会议。行程上想必很难安排吧。

因此多半是三方派出重臣聚在一起协商，再回报家主获得首肯。说到重臣，今川应该是太原雪斋吧，武田是穴山、小山田吧。北条会是谁？松田？或是北条幻庵？难说呢。

顺带一提，这个情报来自飞鸟井家。没想到公家很快地就掌握了情报。大概是因为公家把女儿许配给各地大名，出嫁的女儿会跟娘家通风报信。公家们彼此再交换情报的话，就流通得更快了。宫中就像是收集情报的机关。这个事实更促使了公家与武家的联姻。

「竹若丸，你觉得如何？」

爷爷向我询问后，幕臣们将视线投向我。最近他们的视线相当热切。可以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吗，我快害羞死了。

「迳说无妨。」

这次换义辉说道。义辉在今年二月从义藤改名为义辉。听起来终于舒服多了。改名的理由似乎是因为辉这个字更为吉利，象征让足利家再次发光发热。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相当困难。毕竟不利因素又增加了。

「我认为今川、北条和武田已经决定好了行动方针。今川打算从三河到尾张西进东海道。北条是称霸关东，武田则是信浓。因此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将会承受北条家更大压力吧。总有一天我们会需要越后的弹正少弼大人的力量。弹正少弼大人满怀侠义之心，想必只要拜托他，肯定义不容辞。长尾家多半会在信浓和关东与武田和北条交战吧。」

我陈述完意见后，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有点困惑。

「看样子很难拜托弹正呢……」

看到义辉落寞地嘀咕，几名幕臣也低下头。义辉最近都在考虑依靠越后的长尾景虎，打算以长尾和朝仓势力为中心，再加上浅井和六角，组成夺回京都的大军。可是啊，景虎接下来必须面对保卫信浓和武田展开激烈战争，不太可能上京吧。

虽然爷爷向义辉提出了和谈一事，却被拒绝了。可是义辉也明白六角和朝仓并不可靠，所以才把算盘打到景虎身上。随着三国同盟的成立，局势逐渐对义辉不利，他想做的事都受到了阻碍。

对义辉而言，他不仅无法对关东管领见死不救，反倒会很想积极救援。如果历史正常进行，那么情况将会更加严峻。景虎上京是发生在义辉返回京都后。从现实层面来看，还是应该和谈。现阶段只能一边收集情报，一边挥木刀，努力学习新当流了。

不过，没想到远离京都的甲相骏三国同盟会牵动京都的情势。单凭学校的历史课是无法理解的。没想到京都与地方会在意外的地方产生连结。

「真是寂寞啊，不仅六角和朝仓无法依靠，大内的势力也不如既往。甚至还不能拜托弹正啊……」

义辉继续落寞地嘀咕。实际上的确如此，过去就是大内氏带着足利将军家上京的。但如今因重臣陶晴房谋反而失去了实权，而陶短期内为了稳固内部就用尽了全力。不久后毛利就会崛起了。届时中国方面就会发生大内、毛利和尼子家的三方混战，然后离毛利的统一也不远了。因此在军事方面无法依靠大内。

「你要是能掌控近江北半边的领土，我也就能安心了……」

不，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打算效忠你。我只是因为足利还有利用价值才拥护你。我说真的。然而，自从那件事以来，我的评价就变为虽然年少，却是智勇双全的忠义之士。

智勇双全？我都还没上过战场，太夸张了吧。我是这么想的，却没人否定。似乎是因为本愿寺的事，再加上我说不怕三万大军，才演变成这样的。从飞鸟井家的书信看来，宫中也对我也有高度评价，说我有不屈服于三好威胁的胆识，是个忠肝义胆的贤臣。这是在说谁啊，绝对不是我吧。三好这个混蛋，都怪你做了多余的事。现在该如何是好……

在那之后，义辉来到朽木城抱着我嚎啕大哭。我心想这家伙搞什么啊。十八岁的年轻人抱着六岁的孩子痛哭，太奇怪了吧。然后还哭着说「原谅我吧」。看样子他原本怀疑我私通三好。派遣藤孝他们来朽木城也很有义辉的风格。嗯……我只是这么猜想而已。

「当时我认为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侍奉我这样无能的主公，想必很痛苦吧。三好的话，一定能给你丰厚的待遇。我担心你会离我而去……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你是朽木的人，朽木的人不可能背叛我。然而我却……很抱歉。」

大概就是这样吧。哭着抱我也就罢了，连鼻涕都黏了上来。虽然想逃走，但被他紧紧抱住也只好认命了。再加上爷爷也哭了，和义辉一起来朽木城的藤孝他们也哭喊着「将军大人」。整个场面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众人哭成了一团，就只有我保持清醒。还真的有这种令人傻眼的情况呢。在那之后，义辉他们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六岁的孩子啊！如果是在现代，肯定会被以为想要绑架小孩。

随后大概是为了赔罪，义辉送了我一本『铁炮药之方并调合次第』，也就是火药配方说明书。这本书是九州的大友家于正月随火枪一同献给义辉的，而我拿到的是誊本。义辉还算有点用处吧，虽然我已经知道火药的制作方法。献给足利家的礼物相当多，很庆幸能够分到一杯羹。

火药制作啊…朽木有温泉，所以不缺硫磺和炭，但问题在于硝石。日本没有出产硝石，但我知道替代品的制作方法。原料可以使用艾草和稗草，还有人与马的粪尿。只要有原料，四到五年就能做出来了吧。该怎么做？要制作吗？基于危险性，我认为不要制作比较安全，但朽木周围的环境可不太友善……还是制作吧，但要对义辉保密。不，这是朽木的最高机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好了，该从何做起……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四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西山城　　朽木惟纲

竹若丸没有事前告知就突然造访西山城。随行的只有五郎卫门。虽说还在朽木谷之中，离朽木城也没有多远，但也太不设防了。我斥责五郎卫门后，竹若丸便包庇他说「是我的要求」，然后表示希望跟我单独密谈。真是奇怪了，兄长没有跟他一起来也令人在意。我让儿子惟安招待五郎卫门，并将竹若丸带到自己的房里。女佣准备焙茶的期间，我问起了梅丸的事。

「梅丸有尽心侍奉你吗？」

「他一直说想习武。」

「这样啊。」

唉……难得待在竹若丸身边，却只想习武。真希望他能向竹若丸看齐。我是为了什么让他在竹若丸身旁侍奉他的……

「在他的骨头发育好之前，我只允许他空挥。虽然要他潜心练字和学算盘，但似乎略有不满。」

「非常抱歉。」

「没什么，别在意。我明白男人这种生物，比起动脑更喜欢活动身体。」

听到他看开般的话语，我不禁露出苦笑。眼前的小孩总会不经意地惹人发笑。又聊了几句后，女佣端了茶进来，我便向他询问来意。

「所以今天是为何而来？」

「我从将军大人那里获得了铁炮药之方并调合次第，叔公也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

「火药需要硫磺、炭和硝石来制作。比例也知道。而朽木有硫磺和炭。」

「也就是说缺乏硝石。」

竹若丸「嗯」地点头。火药相当昂贵。虽然火枪也很难弄到，但火药和铅弹更难取得。正因如此，无论是大名或国人领主都无法有效地使用火枪。朽木有火枪工匠，取得火枪相对有利。但在火药和铅弹上，朽木与其他大名的情况相同。

即便如此，朽木透过贩售香菇、清酒和肥皂赚了不少钱，因此能用钱购买火药和铅。相较之下，其他大名只能榨取百姓的赋税来赚钱，但这种方式是有极限的。即使有了火枪，最后还是得面对没钱买火药的现实。如此一来，只好放弃编组火枪战力。

今后的战争形态将会变为比拼财富的战争，也就是赚不了钱的大名和国人领主无法打仗，只能等待灭亡的时代。而能赚钱的竹若丸，自然就能打仗。他才六岁就能明白这种事吗？倘若真是如此，便会如兄长所说的十年后、十五年后……

「虽然也可以买硝石，但我更想自行制作。」

「做得出来吗？」

我惊讶地询问后，竹若丸点点头。

「可以。用这些……」

竹若丸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稍微往右上倾斜的独特字迹写着硝石的制作方法。可是……我不禁歪着头。

「这样真的做得出来吗？上面写着艾草、人与马的粪尿……」

「可以。就跟香菇和肥皂一样。虽然要花点时间，却不难制作。」

跟香菇和肥皂一样，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无言以对。

「可是，为什么……」

问也没用，竹若丸从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回说总之试试看吧，然后拿出成果，让人不得不相信。

「我想在西山秘密制作硝石。」

「不在朽木做吗？」

我惊讶地询问后，竹若丸摇摇头。

「出入朽木的人太多了。」

「原来如此。」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啊…该不会……

「老太爷知道这件事吗？」

我小声询问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如果跟爷爷说，可能会泄漏给岩神馆，所以我才来这里。」

「你在担心内贼的事吗？」

「原来你知道啊，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吧。明明要他保密的……」

竹若丸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看老太爷很烦恼，所以硬是问了出来。」

「……」

「老太爷告诉我后也轻松了许多。不用担心，老太爷认为少主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我也这么认为。」

竹若丸的表情丝毫没缓和，然后说「爷爷太宠足利了」。比起表情和语气，我对他说的话更是吃惊。他竟然直呼将军大人足利。竹若丸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叔公大人，你不满我直呼足利吗？」

「……比起不满，我更是吃惊。你可是被誉为智勇双全的忠臣。」

「智勇双全的忠臣，那是谁？我连战场都没有上过喔。」

我不禁苦笑。真是奇怪，他怎么看起来很不满。

「这可不好笑喔，叔公大人。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朽木在制作硝石会如何？会发生大事情啊。六角、浅井、武田、朝仓和三好都会盯上朽木的，因为朽木已经有火枪和火药了。将军大人也同样会支配朽木来强化自己的军事力量。说不定还会透过硝石买卖来控制众大名。即使将军大人有所犹豫，幕臣们肯定会想这么做。如此一来，将军和幕府可以取回权威，要击溃弱小的朽木也相对容易。」

「原来如此。」

竹若丸瞪着我看。他大概认为将军大人和幕府最危险。竹若丸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他可能讲得口渴了，连续喝了几口茶。

「老实说，制作硝石一事我其实颇有顾忌。稍有差错朽木就有可能灭亡。不过，朽木的名声已经过于响亮，即使撇开火药不论，朽木的财力和邻近京都的位置都很有价值。当前就已经被三好盯上了，还有其他不少国家也在关注朽木。我认为朽木的周遭环境相当严峻。」

说是沉痛也不为过。朽木很繁荣，而为它带来繁荣的六岁小孩却对未来感到悲观。我的内心涌上一股压迫感。

「现在是因为将军大人在这里，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来犯。最多就只有三好在骚扰。可是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后又将如何……我认为很危险。遗憾的是，朽木小国寡兵。那么就只能透过充实军备来补足了。火枪就是其中之一。既然要使用火枪，就不能让火药短缺，因此必须制作硝石。」

竹若丸大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很讶异，如今的朽木有人能考虑到这种程度吗？很遗憾地，兄长比不上竹若丸。事到如今，我才有种竹若丸正是朽木领主的实感。而我们的领主正在苦恼。

「我明白了。就在西山制作硝石吧。」

「麻烦你了，叔公大人。」

竹若丸低下头。

「你在说什么啊，赶快抬起头。你是朽木的领主，只要下达制作的命令就行了。」

「爷爷那边……」

竹若丸痛苦地说道。大概是不忍说出要我对兄长保密。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由我和儿子主殿来进行吧。不用担心，没人会猜到是要制作硝石。我会告诉大家要制作新的肥料。」

「麻烦你了……制作硝石应该会花上四到五年。等完成后我再告诉爷爷。我打算跟他说当时不知道能否成功，所以没有告知他。」

「我明白了，我也会这样跟老太爷说。」

这不是欺骗，只是延后报告而已……四到五年啊……

「少主，硝石完成后，将军大人那边……」

「……他会返回京都，或着返京已有眉目，我希望是这样。如果现在的情况持续下去，朽木会变成足利独占的私有物。那样等于将朽木的命运交给了足利，这肯定不是好事。」

「……」

「尽管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后，周边势力很可能就会对朽木动手动脚。即便如此，我也认为朽木应该与足利家诀别，所以才要制作硝石。」

声音之中带着苦涩的回响，这不是六岁小孩该有的声音。竹若丸认为朽木在某些方面必须与足利家诀别。如果不这么做，朽木就会有危险。他或许希望自立门户吧。

「你认为将军大人很难返回京都吗？」

「……现阶段还未明朗。」

竹若丸摇摇头。

「岩神馆的人认为应该透过战争将三好逐出京都。可是啊，叔公大人。武田、今川和北条结盟的当下，没办法依靠长尾。朝仓的宗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好一点的话二、三年，但不可能到五年。」

「……」

「将军大人似乎想要找美浓的斋藤来代替越后行动，但这根本不可能。当初斋藤拿下美浓时，由于太过逞强，导致根基极度疲弱，因此不可能出兵京都。一个不小心稻叶山就翻了。当前光是守住美浓就自顾不暇了。」

稻叶山就翻了，表达方式虽然奇妙但浅显易懂。他对各国的情势出乎意料地清楚，而且在情势判断上几乎没有出错过。

「将军大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况且三好并非只有筑前守一人，他还有三名弟弟、亲戚和家臣。随着领地的扩张，兵力和人才也会更充沛，因此我们不可能战胜三好。三好的强盛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面对我的追问，竹若丸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认为要和谈，爷爷也赞同。」

「将军大人同意吗？」

竹若丸摇摇头。

「爷爷提出了和谈，但被拒绝了。不仅将军大人，连周围的人都不接受，多半是看将军大人的脸色吧。所以朽木只好暗地里行动，我是这么想的。」

「若是走错一步，就有可能被认为是内贼喔。」

竹若丸皱起了眉头。

「我都明白，那群人猜忌心很重。所以朽木只能暗地里行动。」

口渴了，喝上一口茶。冷掉的茶滋润着嘴里，我觉得相当美味。

「老太爷那边呢？」

「爷爷跟我意见相同。他担心将军大人会从此埋没在朽木。」

很有兄长的风格，总是为将军家着想。

「就算是为了爷爷也要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如此一来，爷爷就不必再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将军大人了。这样也算充分履行对足利家的义务吧。」

这样啊，竹若丸之所以想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说不定是为了兄长着想。虽然冷静果断，但还是保有人情味。

「少主很喜欢老太爷呢。」

或许有点冷场。竹若丸盯着我看。

「他毕竟是我爷爷啊。」

淡淡地回答后拿起茶碗，却立刻皱起了眉头。里头已经空了。

第一卷 访客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七、八、九、十！」

由上而下的空挥结束了。接着是十次袈裟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呼吸变得急促。累死了，这对六岁小孩的身体而言太勉强了。

「真是勤快。」

「爷爷。」

爷爷在走廊上微笑地看着在庭院里练习空挥的我。

「再挥十次后就休息了。」

「这样啊……」

这次换十次袈裟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感觉手臂快抽筋了。我坐在走廊上用手擦汗。七月中的早晨相当炎热。爷爷在身旁坐下。

「辛苦了，喝口水吧。」

「嗯。」

爷爷呼喊「有人在吗」后，年轻的女佣立刻跑了过来。吩咐她拿水来后，行完礼就离开了。

「美浓的斋藤道三似乎隐退了。」

「这样啊……想必将军大人很失落吧。」

爷爷点头说「我想也是」。

世代交替容易造成混乱。新任家主为了巩固根基，必须专注在领国的支配与控管上，因此暂时不可能出兵。更何况美浓在道三隐退后，这一、两年间就会发生长良川之战。如此一来，美浓就会与尾张敌对，想要利用美浓兵就更难了。

长良川之战的起因，据说是被道三讨厌的义龙，担心自己会被废位而杀害了其他弟弟还出兵攻打道三。我不会说这是骗人的，但我认为这不是事实的全貌。长良川之战有更复杂的背景。我认为这跟道三夺取美浓，以及尾张的织田信长有所关联。

道三为了夺取美浓，做了很多鲁莽的事。尽管他当然是有个人野心的，但也是觉得美浓想要抵抗外敌，自己就无论如何必须站在顶点。然而国人领主相当排斥道三。美浓的国人领主们虽然认同斋藤氏支配美浓，却不认同道三。我想这也是道三隐退的原因。

依我之见，不是道三想隐退，而是被迫隐退。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没实权。如果有实权，当初就不会被赶出稻叶山城了。虽然道三对外宣称隐退到了鹭山城，其实应该是被放逐过去，这才是事实吧。国人领主们有多讨厌道三，从长良川之战后义龙还将自己的姓氏从斋藤改为一色就能明白。并非是义藤想要忘记道三，而是美浓想要忘记道三。

女佣拿水来了。真好喝！感觉又活了过来。爷爷在确认女佣离开后，将身体凑过来并小声说道。

「果然还是得和谈吧。」

「嗯。既然将军大人没有自己的军队，打仗便行不通。」

「虽然京都的情势不好也不坏……」

「除了花时间之外也花钱，只能慢慢来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

我跟爷爷认为可以利用宫中和公家。其中一个目标就是近卫家。近卫是义辉母亲的娘家。近卫晴嗣是义辉的表兄弟，但后来会改名为前久。他将会是与信长和上杉谦信有紧密关联的人物。今年春天开始他会在朝廷担任关白左大臣。前久的父亲近卫稙家也跟义辉相当亲近。我们可以透过飞鸟井家来促使近卫行动。

另一个人是目目典侍。她是我外祖父飞鸟井雅纲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姨妈。她备受皇太子方仁亲王宠爱，并育有一女春龄女王（※「女王」是日本皇室封号，约略相当于「郡主」），跟我同年龄。也就是说飞鸟井家也与皇室关系密切。不知道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想办法取得宫中的共识，让他们出面主持三好与义辉的和谈……

当然也有可能被三好和义辉双方无视，但届时索性就扯上六角、朝仓和本愿寺。即使他们不愿出兵也会动口吧。他们应该也会纷纷要求让义辉返回京都吧。和谈成功的话，义辉就不必再烦恼了。虽然我认为可行性很高……但太花时间了。长久的战乱使得公家缺乏金钱和物资。朽木有香菇、清酒、肥皂和太刀，无需烦恼贡品。但光是这样还不够，还需要南蛮货、中国和朝鲜的陶瓷，以及其他稀有的东西。在在需要花钱。所以要想办法大赚特赚才行。

……老实说，我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意义。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义辉也有可能返回京都，但不可能凭武力回去就是了。这样一想，应该是有人出面推动和谈。不过，义辉身边的人都没有行动的迹象，所以我认为应该是与京都有关联的朽木做出了行动……

真是失败呢。我的历史知识都偏向尾张和美浓方面，对于畿内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尤其是信长上京之前的历史。既然义辉会在京都被杀，就表示他的确回到了京都……想太多也没用。

「爷爷，我想再练一会。」

「这样啊，不要勉强喔。」

「嗯。」

我走下庭院后，爷爷回到了房里。水平、逆水平和突刺各十次。我一边挥着木刀一边思考道三的事。忘掉讨厌的事情，享受开心的推理时间。

被流放的道三肯定很不甘心。除了道三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不希望事情这样发展，那个人就是道三的女婿信长。道三和信长的关系密切，在信长统一尾张的过程中，道三曾经借兵给他。道三对信长而言是最好的帮手。

比起与自己敌对又不断扯后腿的家族和家臣，信长更依赖道三吧。只要有道三在，他就不必担心美浓的事，而能扩张在尾张的势力，专心在霸业上。道三去世后，信长被斋藤和今川夹击。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到桶狭间之战后，与后来的德川家康同盟为止。实在辛苦他了。

道三对信长的评价甚高是无庸置疑，但他会协助信长应该另有所图。首先，信长的势力越强大，美浓的国境就越安定。一旦美浓变得和平，在外交方面也能拿出亮眼的成绩吧。另一方面，透过与信长的秘密协定，在必要的时候还能期待信长的援军。

所谓必要的时候，不单是针对外敌，面对国内的反道三派也能发挥作用。即使发生政变，只要尾张有信长在就不可能成功，他的算盘应该是这样。然而现实是政变发生在信长壮大之前。

面对这种情况，道三和信长有什么想法？我认为信长会协助道三打倒义龙，帮助他恢复政权。然后却被义龙先发制人了，长良川之战的真相应该就是这样吧？信长之所以帮助道三，不单是作为女婿，也为了确保尾张的安定与自身霸业的顺利进行，才将道三视为重要的手牌。

抑或是义龙为了铲除道三这个国内的不安要素，而捏造了他与尾张信长私通的事实，并顺便解决了可能会成为竞争对手的两个弟弟……无论如何都是件凄惨的事。斋藤义龙，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细川藤孝

「射击！」

吼叫般的命令下达后，响起了与之相互抵消的轰隆声。与此同时，马匹们也疯狂地嘶吼，训练场顿时兴起大骚动。我看得目瞪口呆，身旁传来了叹息声。

「马匹还是一样会惊吓啊……」

「即使如此，也比以前稍微适应火枪声了。重要的是，爷爷，子弹向上射偏了，这样根本不行。」

民部少辅正在与竹若丸交谈，两人皆面有难色。不知刚才是谁在叹气？我被邀请来朽木家的训练场。三十挺火枪一起射击的声音实在惊人。连训练场的马匹都被吓到抬起了前脚。一群人拼命地压制住马匹。

「子弹向上射偏了。摆好架式，好好瞄准后再射！」

壮硕的男人大声地斥责火枪队。

「五郎卫门似乎有看出来。」

「若非如此我就头痛了，毕竟将火枪队交给他训练了。」

民部少辅满意地说道，但竹若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个男人叫五郎卫门啊……

「左门想要接管火枪队？」

「我让他负责长枪队。」

「竹若丸，这是为什么？虽然我不熟悉五郎卫门和左门，但我想知道这样安排的理由。」

竹若丸看着我。

「理由啊，并没有。硬要说的话，火枪部队尚未成形，所以我认为交给经验老道的五郎卫门比较妥当。」

「这样啊。」

确实如此……竹若丸注视着火枪队。似乎准备好了。

「预备！好好瞄准……射击！」

轰隆声又吓到了马匹。

「这次没有射偏呢。」

「开始上手了。马匹也比刚才更镇定了。」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一开始混乱了。马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火枪部队又进入了下一轮射击。

「火枪虽然威力强大，却需要花时间准备。这样能在战场上发挥效用吗？如果敌人在准备期间攻过来的话……」

火枪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两次射击间的准备时间相当长。如果在准备期间被敌人靠近就死定了。大名们明明握有火枪却很少使用的理由，除了价格昂贵之外，使用上也相当困难。弓箭虽然威力弱却很好掌控。

然而朽木却积极地采用火枪。既然是竹若丸推动的，我想不仅仅是因为很稀有吧。所有人都知道他虽年幼却绝非泛泛之辈。他不只有谋略家的才能。近年来，备受周围瞩目的朽木所拥有的富足几乎都是竹若丸带来的。

竹若丸没回答。取而代之，民部少辅答道。

「兵部大辅，竹若丸认为用在守城战中会有奇效。」

「守城战吗？」

守城战的话，火枪队的确可以防守城池。所以火枪队是防守用的武器吗？如果是朽木这样弱小的国人领主，再加上易守难攻的城池就更有效了吧……竹若丸向前走了一、两步。

「五郎卫门，让他们三人一组射击！」

「是！」

五郎卫门对士兵们下达了一些命令。三名手持火枪的士兵向前站出并摆好架式，伴随着「射击！」的声音，同时响起了枪声。比起三十挺火枪的声响，命令声根本不值一提。马匹也很安静。射完的士兵下去后，又换上了三名士兵。伴随着「射击！」的命令，枪声再度响起。

「民部少辅，那是怎样的训练？」

「瞄准射击。」

「瞄准射击？」

「没错。守城战时，三人一组瞄准攻过来的侍大将和物头，并确实击杀他们。」

「这……」

看到我欲言又止，竹若丸转过头来。

「觉得很卑鄙吗，兵部大辅大人？」

「……」

看到我哑口无言，竹若丸露出笑容。

「朽木有五十挺火枪。如果三人一组就能编成约十七组狙击班。」

「……十七。」

「一次丧失十七名，两次丧失三十四名侍大将和物头，敌人肯定会混乱吧。一旦群龙无首，纵使有再多兵，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想攻陷朽木城绝非易事。」

「……」

当时他跟三好孙四郎说就算有三万，他的答案也不会改变，原来不是随口说说的。如果三好的三千名士兵真的来包围朽木城，那肯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三好孙四郎肯定会脸色苍白的。

「战争不过就是杀人，既然如此，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即使被说是卑鄙或肮脏，只要能赢就行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后，竹若丸又将视线投向火枪队。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睡不着。太热了睡不着。这个世界对于习惯现代社会生活的人而言太煎熬了。首先无法调整温度，热的时候会更热，冷的时候会更冷。到了七月下旬，每晚都难以入睡。真是受够了。再加上没有电灯，夜晚一片漆黑。而且也没有娱乐，晚上除了睡觉没事可做。难怪很多家庭都生了一堆小孩。文明的发展与小孩的人数成反比呢。

差不多该拜托组屋收购新米了，但愿有丰收的地方……清酒制造所最好也增设。另外，香菇栽培所也必须增加。麻布应该不行吧……不是不行，而是比不上越后上布，虽然不是高级品，但也有中上的等级。价格都这么便宜了，自然会有人买，也就是薄利多销。虽然领民对新产业感到开心，我却觉得相当可惜。

绵纱倒是可以期待。琵琶湖和若狭的船长们都很想用绵布来制作船帆。虽然很吃惊，但听说目前都是用稻草编成的草席或麻布来制作。草席吸水后会变重且容易腐烂，麻布不仅容易发霉也缺乏弹性。因此他们才想取得绵纱，可惜现在供不应求。如果能扩大领地就好了……我叹了口气。

「还醒着吗？」

奇怪了，怎么会有人声，隔壁的房间有夜哨。他们整晚都会醒着，不可能没注意到。是错觉吗？可是我听得很清楚……

「守卫已经睡着了。」

不是错觉，这房里有人。多半是忍者。我紧握着脇差。睡觉时也要将武器放在身旁是武士的准则，但没想到会用到……

「会一直睡下去吗？」

「请放心，到了早上就会醒了。」

声音里没有讨厌的感觉，看样子没有敌意。该怎么做，要起来吗？可是啊，即使起来也未必能看清对方的面貌。真麻烦，还是起来吧。起身后仍然看不见对方的面貌。

「有什么事？半夜闯入实在难以恭维。」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是黑野重藏影久。」

「我是朽木竹若丸。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可以请朽木家雇用我们吗？」

半夜闯入找我雇用啊……看样子对方有点异想天开呢。伤脑筋的是，我并不讨厌这种人。姑且听听他们怎么说吧。

第一卷 八门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你是说我们对吧？」

「正是。鞍马流忍者一百五十人，含族人共四百人，愿意侍奉竹若丸大人。」

鞍马？从没听过。不过，他们是认真的吗？半夜突然来了没听过的忍者，还要我雇用四百人啊。真是疯狂的就职活动呢。不，强迫推销吗？

说是做梦我也不会惊讶。再说了，朽木的兵力只有三百人喔。忍者四百人？朽木说不定会成为忍者村。不过这样也不错呢，超越伊贺和甲贺，在背地里操控日本的忍者首领朽木竹若丸啊。届时还能跳过成年礼，直接沿用竹若丸这个名字。这样听起来比较像忍者。未来还可以透过忍者体验活动为朽木赚大钱呢。光是想想就有点兴奋。

「有人接应你对吧。能够轻易地闯入这里，就代表在此有你的同伙。」

「大人英明。」

不要说得那么开心啊，你们跟小偷没两样。只要事先安插内应，就能轻易地闯入家中盗取金钱，电视剧中经常看到。真是的，我们的守备根本漏洞百出。又是一道课题，真令人头痛。

「什么是鞍马流？」

「大人不知道吗？」

不好，声音有点沮丧。我伤到他了吗，还好看不见脸。

「抱歉啊，我知道的忍者只有伊贺、甲贺、根来和风魔。」

「我想也是。我们是侍奉九郎判官之人的后代。」

九郎判官？源义经的事吗？真是古老呢。这样的话，鞍马流的语源是鞍马山吧。这么说起来，据说源义经会忍术。八艘跳相当有名。

「所以原本是山伏吗？我听说传授判官武艺的是天狗，那就是山伏对吧。」

「正是。我们鞍马忍者是羽黑山伏的派系。」

声音似乎带着喜悦。如果这不是演戏，他大概笑得很开心吧。重藏开始诉说他们自己的事。

据黑野重藏影久所言，侍奉义经的黑野慈现坊是重藏的祖先。他说当时羽黑的山伏聚集到了鞍马山。鞍马山是著名的灵山，因此作为热门的山岳修验地并不奇怪。黑野慈现坊就在这些山伏当中。然后慈现坊这些山伏与义经相遇并侍奉他，最后打倒了平家……这就是义经没被赖朝抓到的原因。因为山伏是自己人，从山路逃走很容易吧。

「判官在奥州去世时，仅存的人逃到了京都附近。虽然想寻找新的主公来侍奉……」

声音变得低沉。

「被讨厌了吗？」

「是的。判官被认为太亲近奥州藤原氏……」

也难怪啦，义经可是联合后白河法皇反抗赖朝的叛徒。而位于关东背后的藤原氏，是经常为赖朝带来不安的敌人。对镰仓幕府而言，鞍马忍者在双重意义上都是敌人。

「随后我们在承久之乱中协助上皇……」

「又输了。」

「是的。」

大概是因为没有去处，才协助后鸟羽上皇的吧。他们一定是认为，只要镰仓时代持续下去，他们就不可能重见光明。幕府明明可以雇用他们，而非把他们当成敌人排斥。还好房间很暗，不然看到他的表情，我可能会感到同情。

「然后呢？」

「逃到了山里。我们躲在丹波的山里，直到镰仓幕府即将灭亡的后醍醐帝时代，我们才重新出山……」

「喔～跟了谁？」

「足利家。」

「足利家啊。」

足利家从镰仓时代开始，就频繁地进出丹波。说起来，尊氏在兴起讨伐幕府行动前，待在丹波的筱村八幡宫。因为他反镰仓，再加上朝廷不可信赖，所以在那时归顺他的吧。因为义经被后白河利用，又听说后鸟羽在承久之乱被流放，因此才选择足利，他们可能是这么想的。不过，丹波啊……他们的根据地应该是丹波高地到比良山地之间吧。

「这选择不错。」

「也不尽然。」

「为什么？」

「重用我们的是高兄弟。」

「这就……」

我欲言又止，偏偏是高师直和师泰兄弟啊。高氏家族最后应该近乎灭族了。失去庇护者后，侍奉高氏家族的功绩也因此被无视了吧。难怪我没听说过鞍马忍者。

「我们真的很不走运呢。随后我们在没有主公的情况下回到了山里。只是偶尔出来接一些工作罢了。」

声音听起来很寂寞。虽然很令人同情，但有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家伙说想要侍奉我。为什么是我？朽木只是八千石的小领主。如果想崭露头角，应该选择更大的家族吧？现在必须冷静且理性地思考。

「所以，想要侍奉我是怎么回事？即使跟着我也不会有前途喔。」

「我们的朋友受到了少主的照顾，所以很清楚少主的事。大家对此都很感激，因此想要回报少主。」

我的照顾？奇怪了……我没有认识的忍者。而且还叫我少主，我还没有决定要雇用你们喔。话说感谢？我帮了谁？

「有这回事吗？」

「木工师。他是我们的朋友。」

「木工师啊……」

他确实有说过因为朽木漆器出名了，木工师的工作也随之增加。交易几乎都是在朽木进行。这样啊，那群人原本就住在山里，即使跟修验者有所关联也不稀奇。

「而且少主相当有趣，奇谋妙计层出不穷。既然要找人侍奉，就该追随这样的主公。」

「有趣啊……」

「是的。废除关卡降低赋税。勇于抗衡三好，还拒绝若狭国的偌大诱惑，与其他人完全相反。行事作风在在令人感到莫测高深。」

他们对我的评价是这样啊，那我岂不是成了怪人。

「我们缺乏主公运，走到哪都没人愿意雇用我们。即使有人雇用，也不过是将我们当作弃子消耗。为此我们一度想要放弃展露头角。然而乱世之下，就此埋没于山中实在可惜。我们无法抹去想要测试自己的技艺和本领的心情。而就在此时得知了少主。如果是少主，肯定能让我们如愿以偿。」

「……」

「意下如何？愿意雇用我们吗？」

语气虽然轻松，却能感受的那股热忱。真伤脑筋，我无法抗拒这种人。

「老实回答我。鞍马忍者与伊贺和甲贺有来往吗？」

「没有。」

「好吧，你们就来当我的家臣。」

「家臣？不是雇用吗？愿意相信我们吗？」

「因为你们把我当成怪人。若是某人派来的内贼，只会奉承我而不会把我当成怪人。」

而且他们的经历太惨了，惨到没有任何人愿意雇用他们，因此才值得信赖。

「……关于我们潜伏在府上的人……」

「我会让他当联络员，叫他来找我。」

「是。」

「还有，不是府上，而是家中。别搞错了。」

「是。」

看不到脸很难差遣。

「来我身边。」

「……」

「过来。」

「是。」

黑暗中有了动静。我终于知道了，他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原以为在我正前方，没想到却是斜对面，因为声音像是从正面传来的。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丹波山中　　黑野重藏影久

回到村落后，小酒井秀介走向我。

「你回来啦，结果如何？」

「嗯，非常好。叫大家到中庭集合。」

四十岁的男人秀介露出了笑容，然后吹响笛子叫大家出来集合。

不久后众人便到齐了。众人的表情充满期待与不安，大概是在等我回来吧。男女老幼超过三百人。其中有一百五十人可以到外头执行忍者任务。负责维持村落运作的有七十人，老弱妇孺和修行中的有八十人。然后负责维持村外据点运作而不在场的有五十人。一边行商一边搜集各国情报的有五十人。

「我见到了竹若丸大人。他说愿意让我们当家臣。」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不是雇用我们吗？」

「不，他说当家臣。我们已经是朽木的一员了。」

再度议论纷纷。众人浮现惊喜的表情，因为不是拿钱办事，而是拥有侍奉的主公。想必很开心吧。

「不过，我们成为家臣一事，暂时不能对外公开。即使是朽木家，也只有包含少主在内的几人知道。我们也必须守口如瓶。」

「朽木尚未壮大，少主也还年轻。现在的战局依旧复杂。他应该是想避免做出刺激周围势力的举动。」

众人频频点头，似乎能够理解。

「因此我们不能贸然靠近朽木。住处维持不变，俸禄以实物代替。像是干燥香菇和肥皂。」

「可以领些清酒吗？」

「在卖掉之前就被你喝掉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

「我们还获得了新名字八门。往后我们就是朽木八门众了。」

「八门」的声响此起彼落，但似乎不明白八门的涵义。

「朽木家的家徽是角立四重方格纹。而我们要坐镇东、南、西、北四方，把守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隅，故名八门。」

「八门」的声响再起，但这次的声音更有力道，似乎接受了八门这个名字。获得了守护朽木的名字，意味着自己备受信赖，想必很开心吧。

「待会由组头传达这件事，组头到我家集合。」

宣布解散后众人离去，只留下十名组头朝我家前进。

第一组组头是小酒井秀介，第二组组头是正木弥八，第三组组头是村田传兵卫，第四组组头是石井佐助，第五组组头是濑川内藏助，第六组组头是佐佐八郎，第七组组头是望月主马，第八组组头是佐田弥之助，第九组组头是梁田千兵卫，第十组组头是当麻叶月。叶月是女人，主要负责管理外头的据点。

我家并不大，塞进十人可说是相当拥挤。不过，用来谈话倒是恰到好处。五人一排站在我面方的两侧。

「首先说声恭喜。然后首领对竹若丸大人有什么看法？」

「相当难应付呢。」

我回答秀介后，他小声地说「真令人惊讶」。

（插图011）

「他要我们不能对外公开，其实还有其他理由。如果现在公开，我们就有可能被将军大人当成弃子随意使唤。」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有点紧张。

「可是竹若丸大人被誉为将军大人的忠臣……」

「弥八啊，所谓评价，未必都会符合事实的，不是吗？」

正木弥八点点头。

「竹若丸大人之所以拒绝三好的邀约，也未必是对足利尽忠义。好好记清楚了。」

「是。」

众人低下头。

「我收到了少主的命令，大家听好了。」

众人端正姿势。

「首先是打探朝仓。掌控朝仓军权的宗滴年事已高。他死后朝仓会把军权交给谁，少主想要知道那个人的器量如何。如此一来，便能知晓朝仓的军事力量。……秀介，这项任务就交给第一组可以吧。」

「是。」

秀介低下头。

「再者是打探浅井的命令。确认浅井家中是否有混乱或不满情势。少主想知道浅井下野守的器量如何。弥八，这项任务就交给第二组。」

「是。」

「第三是打探六角。确认六角对朽木的想法与态度。少主想知道的不是只有左京大夫，还有他的儿子右卫门督和重臣们。传兵卫、佐助，这项任务就交给第三组和第四组。」

「了解。」

「收到。」

传兵卫和佐助用力地点头。拥有主公这件事明显地提升了士气。

「还有，少主命令我们在京都和堺建立据点。」

「京都倒是没问题，我们在那边还有漆器店。问题是堺……」

第八组组头佐田弥之助看向了第十组组头当麻叶月。

「没问题，在这边也设立店铺吧。那要卖什么呢……对了，朽木有刀对吧，就卖那个吧。除此之外，再进一些其他武器来卖吧。」

语气虽然有点轻浮，但做事很可靠。叶月「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朽木的少主实在是……」

「实在是？」

「不容小觑呢。」

说完后又笑了出来。真是伤脑筋的女人，一旦发笑就难以停止。

「如果畿内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物资的补充就得仰赖堺了。只要掌控堺的物流，就能立刻知道谁想发动战争了。透过物流来掌握畿内的动向……呵呵呵，实在不容小觑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再笑了。」

我喝斥叶月后，众人露出苦笑。

「以上便是少主的命令。接着是我的命令。打探高岛七头。对于朽木的富足和少主的事，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们了。」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少主知情吗？」

「当然了，弥之助。少主认为只要将军大人还在朽木，那些人便不会贸然出兵。而当前将军大人难以返回京都。」

「……」

「也就是说少主判断现在没有危险。但防范未然便是我们的工作。内藏助、八郎，交给你们打探。尤其是他们臣服于六角家这部分，要彻底查清楚。」

众人回去后，儿子小兵卫走了过来。小兵卫才十三岁，还在修行中。

「父亲，我何时才能到外头执行忍者任务？」

「别急，你还在修行，无法为少主建功。先努力学习与磨练招式吧。」

「……雾也在朽木城里工作。」

我不禁苦笑。跟他同年的雾在朽木城里担任联络员。因为有了主公，所以心急了吧。

「雾是女人。年轻的女人入城比较不受怀疑。你就不同了。」

「……」

「朽木还要很久才会有所行动。现在是累积力量的时候，少主是这么认为的。你也要累积力量。」

「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训练。」

小兵卫点头后就离开了。

坐镇四方，把守四隅，故名八门。八门与八卦相连，八卦与遁甲相通。这个知识若用在军队上则为军师，用在谍报上则为忍者。或许只是偶然，但我们得到了好名字。我们必须拿出不负这个名字的成果，因为少主信任着我们……

第一卷 孤立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

叔公藏人发起新年的问候后，众人也跟着祝贺。为了庆祝新年，大厅里聚集了约二十名朽木家的重要人物。

「嗯，恭贺新禧。去年一整年，大家都辛苦了。尽情放松享乐吧。」

和睦的欢呼声响起，众人开始用餐。

在一月下旬举办新年宴会，虽然有点奇怪，但直到一月十五日的新年期间，各家都忙着四处拜年。然后一月二十日会开具足，也就是现代的开镜饼。因此，当我说要举办新年宴会时，自然就会延到一月下旬举办。也对啦，我和义辉忙着四处拜年也是事实，所以没有任何不满。

「看来今年能度过安稳的正月呢，因为去年的正月相当混乱呢。」

「没错，因为当时三好不断来找碴。」

四周纷纷响起赞同的声音。声音挺大的，难道醉了吗？大概是女佣不停地倒酒，让他们忘了分寸。真羡慕，大家都在喝酒，只有我在喝鱼腥草茶。虽然不讨厌，但是不会醉。

料理也相当丰盛，有炖菜、烤鱼、野菜和腌菜等，炖菜使用香菇高汤，鱼似乎用清酒腌渍过，风味完全不同。料理好吃的话，酒也更好喝。酒喝多了，自然容易话多，音量也会变大。总之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了。

「不过那时我真的吓破胆了，少主竟然对三好孙四郎撂下狠话。」

「没错，没错。」

「我记得是就算有三万，我也不怕吧。我那时也吓破胆了。」

众人的视线朝我集中。我得说些话来圆场……

「其实我当时也非常害怕，怕到差点漏尿。早知道就欺骗孙四郎了。」

众人瞬间笑了出来。

「真的吗？少主当时看起来泰然自若呢。」

「我说真的，五郎卫门。虚张声势也不简单呢。」

笑声变得更大。稍微有亲近感了吧。

「今年会是个好年吗？」

「当然，京都不是有件好事吗？应该夏天就会出生了，究竟是皇子还是皇女，真令人期待呢。」

听到我说无论是皇子或皇女都好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真是的，哪个都好。爷爷频频点头，想必看法也相同吧。

去年年底，姨妈目目典侍怀孕了。恭喜你，目目姨妈。怀孕了就代表方仁亲王经常到目目姨妈那里。我可是费尽了心思，除了清酒和肥皂之外，还送了虎皮、金平糖和丝绢。甚至借口说冬天很冷，送上了坐垫呢。目目姨妈捎来的信中提到亲王难得经常探望她。她的女儿春龄女王似乎还想嫁给我，看样子很喜欢我这位慷慨的表哥。可惜我们的身分悬殊，不可能结婚，放弃吧。

牙刷意外地受欢迎。直到去年还没有牙刷，但因为我忍受不了而在秋天做了出来。材料上采用竹子和马尾的毛，成品相当不错。很快地朽木的家臣和领民也开始使用了。义辉当然也不落人后。因为这项发明，使得朽木的马尾毛特别短，有点可怜。

姨妈的信让众人相当开心。不过，对方送来的是最高级的漆器，开心是当然的。如今牙刷也成为了朽木的特产。果然天皇、贵族或地位高的人爱用的东西就是会收欢迎。朽木的产品采用菊（天皇家）和桐（足利家）的品牌战略来提升形象。啊，五郎卫门还唱了歌，虽然声音不错，但似乎走音了。

环绕着义辉的政治和军事情势都不佳，三好的势力也依旧强大。尽管义辉拼命地请求大名们上京，却得不到正面的答覆。中国山阴地区的尼子新宫党被肃清，尼子的战力大减。而濑户内方面，陶跟毛利打了起来。因此，当前无法期待来自中国地区的援兵。就跟史实一样。

虽然义辉也有向本愿寺提出请求，但本愿寺的宗主证如在八月去世，由他的儿子显如继承。显如是后来与信长交战长达十年的强者。不过此时的他只有十二岁，因此尚未掌控实权。本愿寺才刚改朝换代，应该不会轻易出兵。

再说了，显如长大成人后也未必会协助义辉。显如在证如死前成为了九条稙通的犹子，虽说是犹子，但其实就像养子。也就是与兄弟、亲戚或他人的儿子缔结亲子关系。虽然不及养子，但这份关系依旧重要。父亲证如似乎曾经也是九条家的犹子，所以算是依循前例，但我认为他只是想借由九条家的关系，在宫中寻求盟友。

然后九条稙通是个大问题。近卫和九条的关系已经不好了，更糟的是稙通的女儿是三好长庆的弟弟十河一存的妻子。也就是说三好透过九条家与本愿寺结为亲戚关系。我猜想本愿寺也在试图修复与三好的关系。因此，义辉不可能说动本愿寺。

宫中的行动也不太顺利。虽然宫中形成了九条、三好对抗近卫、足利的势力斗争，但每个人都在看九条和三好的脸色，使得局势一面倒。近卫晴嗣在正月时升上从一位，名字也改为前嗣。虽然是好事，却没有任何帮助。比起这个，晴嗣从义辉的父亲足利义晴的名字中获得了晴字，却又把它改掉是怎么回事？

真令人头痛，恐怕无法依靠近卫和足利来取得宫中的共识，可是又不能放弃和谈。看不下去的爷爷拜托山科言继和叶室赖房协助。爷爷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母，似乎是叶室赖房的姊姊。山科的妻子也一样。虽然山科是权中纳言，叶室也有参议的地位，但能否顺利还是个未知数……如此一来，只能放弃宫中，从天皇的周围下手了。目目姨妈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天气还很寒冷，不如下次送一组棉被过去吧，她肯定会高兴的。

「少主，请用茶。」

「嗯。」

雾帮我倒满了鱼腥草茶。今年十四岁啊……这么孩子气的女孩竟然是忍者，真搞不懂这个世界。她乖巧的样子也让绫妈妈很喜欢她。

说到去年比较显著的成果，那就是开始制作硝石和得到八门，以及与若狭的商人古关利兵卫和田中宗德展开全新的买卖。我拜托利兵卫去山阴筋、宗德去羽前和羽后地区，也就是现代的山形和秋田地区带回一些特产。虽然获利匪浅，但对大局没有影响。今年的成果只有目目姨妈生下孩子一事吧。对于尚未明朗的未来，我也只能叹气了。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　九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朽木稙纲

「宗滴死了啊……真是遗憾。」

将军大人有气无力地说道。幕臣们也鸦雀无声，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越前朝仓家的名将朝仓宗滴在这个九月上旬过世，享年七十九。他曾经是振兴朝仓家军事力量和地位的武将。他对自己的一生应该很满足吧。但将军大人这样失落……

「朝仓……接下来会如何？」

「似乎会新立朝仓右兵卫尉景隆为总大将，对抗加贺的一向一揆。」

「这样啊……京都真遥远呢，左卫门尉。」

「……」

平常乐观的三渊弹正左卫门尉藤英也说不出话来。

朝仓在七月时立宗滴为总大将，开始对抗加贺的一向一揆。正如竹若丸所预测，比起出兵京都，朝仓会选择与加贺一战。将军大人原本期待宗滴击败一向一揆后，说不定可以出兵京都……而讨伐一向一揆是为了上京前的准备，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

可是宗滴却死了。朝仓家的强者宗滴死后，朝仓家必然会迎来重大的改变。但究竟会变得如何，现阶段还不得而知。事已至此，将军大人也无法贸然行动。幕臣们低着头也是因为如此吧。将军大人运气真差，总是事与愿违。

「将军大人，还不能泄气。我们还有越后的长尾弹正和众多忠于将军大人的友军。只要聚集他们的力量就能返回京都了。」

细川兵部大辅鼓励着将军大人。听说细川和三渊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原来如此，他们不仅长得像，连对将军大人的忠义之心都如此相似。

「没错，正如兵部大辅所言，不需要泄气……民部少辅，竹若丸在哪里？」

「竹若丸在朽木城里。他还年幼，必须好好学习。现在应该在研读兵书吧。」

「这样啊，他才七岁，正是努力学习的年纪。」

将军大人露出苦笑后，幕臣们也跟着笑了出来。正当气氛变得明朗时，老夫向将军大人告退。

回到朽木城后，老夫前往竹若丸的房间，他正在啪啪地弹着算盘。

「真努力呢。」

「爷爷啊……雾、雾在吗？」

竹若丸大喊后，年轻的侍女来到了房间。

「替爷爷准备焙茶。」

「是的。」

替我备茶的意思是有话要说吧。老夫在他旁边坐下后，他立刻说道。

「爷爷，中国地区的濑户内沿海一带的米不能买了。因为毛利和陶的战争，使得米价飙涨。越前、加贺、越中和越后也不行。丹波也因为战事而导致土地荒废。附近相对便宜的只有伊势、美浓和近江了。稍微远一点的有山阴。看样子今年得从这些地方买米了。」

「这样啊……」

竹若丸看着老夫。

「朝仓的宗滴死了吧。」

「嗯，死了。将军大人相当沮丧。」

「我应该说过他不可靠。」

「嗯，没错。」

侍女端来了焙茶。喝上一口，感觉口中的苦味都消失了。

「你觉得朝仓能战胜加贺的一向一揆吗？」

面对老夫的提问，竹若丸垂下视线。

「……我说爷爷，我觉得朝仓不再可靠了。」

「……」

「宗滴太过强大了。正因如此，朝仓将所有重责大任都交给他。他还在世时倒没关系，但如今他后继无人。」

「后继无人吗？」

竹若丸看着老夫叹气。

「即使他还活着也年近八十了，你觉得他还能指挥作战吗？正因为后继无人，宗滴才接下指挥。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死后，朝仓会陷入危机吧。所以才想在自己健在时，尽可能地削弱一向一揆的势力。我认为他从未考虑过上京一事。」

这次换老夫叹气了。我再次明白擅自把朝仓的行动与上京作连结的将军大人和幕臣们，为何让竹若丸感到懊恼。他是想告诉他们认清现实吧。

「我认为大名和公家都不可靠，他们都在看三好的脸色。看看近卫就知道了。眼见不敌三好和九条，他不惜改名也想撇清与足利的关系。飞鸟井也一样，皇子诞生后，他们只想着明哲保身。两家完全没有为将军大人回京一事做出任何行动，只会写信告诉我事情进展不顺利。」

他的语气相当不屑一顾，想必相当愤恨不平吧。

「那么该怎么做？就这样让将军大人留在朽木吗？」

「……爷爷不是想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吗？」

「如果可以自然是好，但也不必勉强。朽木很弱小，能做的事有限。」

既然武家不可靠，只好设法透过朝廷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为此所做的努力却没有回报。唯一的成果只有目目典侍生下永仁皇子一事。尽管与天皇家的关系更加密切，但由于公家们对将军大人回京一事没有共识，光靠朝廷对三好施压也未能取得成效……

这件事原本就不是朽木一己之力能完成的。只要大名们不采取行动，朽木也束手无策。老夫或许不该再加重朽木和竹若丸的负担了。将军大人之所以想返回京都是因为老夫的任性吧。而将军家会如此依赖朽木家也是老夫的责任，因为老夫太过亲近将军家了……

「我受够了。有事没事就把我叫过去，听他抱怨大名们无视他的请求。我能做什么？说出事实他也不高兴。只能默默地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结果最后却对我说，要是你有近江一半的领土就好了。就是在拐着弯批评朽木弱小不对。真是够了！我不是为了爷爷，而是为了自己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

「……可是，你有头绪吗？」

竹若丸咬着嘴唇默不作声。果然没有阿……

「我有一个想法，但很花钱。」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看样子相当苦恼。

「是什么？」

「天皇。虽然有些冒犯，但我要利用天皇。」

天皇？可是，只要公家们不支持足利，应该很难才是……

「天皇已经五十多岁了，差不多该让位了。」

「让位？你的意思是让方仁亲王即位？」

「嗯。」

天皇驾崩也不是不可能……

「即位需要花钱，而朝廷没有钱。」

「你难道……」

声音在颤抖。竹若丸点点头。

「朽木负责出钱，大概要两千五百贯吧，但的确有这个价值。天皇……不，朝廷不可能无视朽木。多半会授予官位吧，但我不会接受那种玩意。」

他用强硬的语气说不会接受。

「……和谈对吧。」

「嗯，我会这样要求。」

「可是，朝廷会行动吗？九条和三好说不定会反对。」

「是有可能。届时朽木就会与朝廷和天皇断绝关系。在即位典礼之后再将此事告知飞鸟井和近卫。想必他们会拼命说服九条和三好吧。」

「原来如此。」

现在的天皇已经十年没能举行即位典礼了，这也说明了朝廷有多穷困。如果此时朽木说要抛弃他们会如何？朝廷大概会遭受世人非议说，不仅连一个近江小领主的请求都无法实现，还被对方抛弃。将来肯定不会有大名敢捐钱给天皇了。顶多只剩下求官的献金。朝廷必然越来越穷困……

「为了那一刻的到来，我会努力赚钱，然后用金钱买下和平。即使违背将军大人的意愿，我也会做下去。」

竹若丸瞪着老夫。即使老夫反对，他还是会做吧。

「知道了，届时我会说服将军大人。这应该比继续埋没在朽木好多了。放手去做吧。」

将军大人多半会生气吧，但老夫会说服他，因为老夫只能做到这件事。

第一卷 葬礼与即位典礼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最近我都很期待弹算盘。啪叽啪叽啪叽。不仅可以专心工作，还能确认不断累积的金钱，感觉真棒。这笔储蓄是有意义的，将用在天皇的即位典礼上。我们已经做好十二分的准备了，接着只需等待改朝换代。

武家和公家都派不上用场，本以为走投无路了，但我注意到到目目姨妈生了孩子。生下的男孩被取名为永仁，是方仁亲王的第二皇子。第一皇子是诚仁亲王。关于这个诚仁亲王，我记得后来信长会胁迫当时的天皇让位给他。也就是说当时的方仁亲王是天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天皇也年过五十了，即使改朝换代也不稀奇。

如此一来，这件事何时会发生。信长上京之后并无改朝换代，所以是发生在他上京之前，也就是一千五百六十九年之前。即使在游戏中，我也没印象有天皇驾崩的事件。如此看来，应该发生在桶狭间之战以前。桶狭间之战是在一千五百六十年，而现在骏河的太原雪斋死了，斋藤道三也死了，所以大概是一千五百五十七、八年左右的事吧。也就是说天皇即将驾崩，方仁亲王即位后成为正亲町天皇。

思考到这里，我留意到了即位典礼。这个时代的朝廷很穷困，连结婚典礼都办不了。说到天皇的皇后，以前有皇后和中宫，但这个时代却不存在。由于太花钱了，所以无法维持下去。因此，目目姨妈也只到典侍这种女官地位，因为这样比较省钱。

生下来的皇女也几乎都送到了尼姑庵，因为没钱举办婚礼，只好送她们到尼姑庵，不让她们结婚。天皇的即位典礼也一样。现在的天皇已经十年没能举办即位典礼了。对武家而言，与其出资即位典礼，不如把钱投入军备。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即使是朽木也能出资即位典礼，因为朝廷没有钱啊。然后我就会提出和谈。九条和三好或许会反对，但掌控京都的是三好，而三好不会出钱，所以我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有异议，我只要说由三好或九条出钱不就好了。

我大赚了一笔。光靠清酒和香菇还不够，所以我到有战事的地方，靠着卖米获取暴利。

由于朽木不方便出面，所以我拜托八门去做。陶、毛利、尼子，还有甲斐的武田和若狭的武田都疯狂地收购。我还卖给了丹波的三好。由于我还拜托了组屋、古关和田中垄断制作清酒的米，畿内到中国地区的米价不断飙涨。今年也必须这样操作。

毛利在严岛击败了陶，正值统一中国的关键时刻。战争一天不停，他们就会不断买米。尤其在石见银山得手后，出手更是大方。真不愧是忠实顾客。陶的余党和尼子也买了。他们也是拼了老命，因为输了就没退路了，所以把钱都砸了进来。中国地区真的赚翻了。

甲斐的武田情况相当严峻。那里原本就不产米了，又因洪水而导致饥荒和贫困。虽然试图向外扩张，但又苦于兵粮不足。为了收购我们卖的米，竟然将俘虏和他们的女儿卖掉换钱。该怎么说呢，都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富足而打仗，还是为了米钱而打仗了。

我深知贫困有多辛苦，因此趁人之危的我没有资格批判武田。可是啊，那实在太过分了。我不会去批判……不，是做不到。但个人喜好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无法喜欢武田信玄，也无法尊敬他。再说了，就算被我讨厌，信玄也不会在意吧。

义辉的感情起伏愈发剧烈，为了一点小事就会开心、难过，甚至生气。去年四月朝仓与一向一揆的战争受到调停。宗滴死后的朝仓无法战胜一向一揆。义辉应该很清楚，上京是不可能的。经过调停一事，将军的权威获得提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很失望对吧，每天都在发牢骚。

年尾大友宗麟献上火枪时还很开心。虽然朽木也有火枪，但对于九州来的赠礼，他似乎更开心。尽管有一小段时间心情很好，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抱怨起邻近的大名。现实与自己描绘的理想落差太大吧。再加上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咨商，所以这种心病只会持续恶化。

最近他也更常喝酒了，有时还会大白天就开喝，大概是忍受不了吧。虽然不至于发酒疯，但偶尔会哭到睡着。或许是为了遮羞，酒醒后会练剑。虽然有吩咐旁边的人不要让他喝太多，但还是阻止不了。

今年四月在朽木举行了足利尊氏的两百周年忌日法会，还特地请来了足利氏的菩提寺等持院的和尚。义辉说不能太寒酸，所以办得很盛大。费用自然是由朽木出，获得大量布施的和尚，也满脸笑容地回去了。义辉大概是情绪过于激昂，在法会期间一边宣誓要击败三好，又一边哭着向尊氏忏悔，夸张到我都看不下去了。

没一会又立刻哭诉近卫的屋子发生了火灾。没派上用场就算了，还不断要钱。虽然一肚子火，但还是狠下心来把这笔钱当作投资。现在明明需要钱，却有人把我赚的钱当作自己的钱，我才想哭呢。

可怜的爷爷不时露出极度悲伤的神情。当初为了守护朽木而依靠的足利，如今却在依靠朽木。堂堂的将军竟然要依靠仅有八千石的朽木，实在太可笑了。爷爷大概认为这只是在徒增我的负担吧。然而他又无法舍去对足利的关爱。即使安慰爷爷也只会伤害他，我根本束手无策。最多就是带他去安昙川钓鱼，转换心情吧。在旁人的眼里，我们应该是感情甚笃的祖孙吧。

我有时也会想，干脆让八门去暗杀天皇。可是这样风险太大了。虽然我不认同靠时间就能解决问题的说法，但等待时机也是一种战术。我这样说服了自己……要不真的试试看吧？总之就是这一年或两年，早晚的事情。如果义辉不满用钱买和平，我就告诉他是我杀了天皇。因为你太弱了，所以我杀了天皇。这样说会如何呢？义辉说不定会抓狂，然后砍了我。

说不定这样也不错，至少在被砍之前，应该会很痛快。用来锻炼那个小鬼的性情，也是很好的试炼吧。说不定我真的能含笑而死……不好，我的想法越来越极端了，这是个危险的倾向。还是邀爷爷去钓鱼吧。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绫

「母亲大人，我是竹若丸。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房门打开，竹若丸和梅丸一起进到了房里。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来这里，向来不像小孩般撒娇的儿子，竟然一天来访两次，究竟怎么回事？我感到有些不安。

竹若丸坐下后，梅丸坐在他的身后。梅丸已经十一岁，身体也长很大了，听说快到成年礼了。

「母亲大人，京都飞鸟井家送来了书信，似乎是天皇驾崩了。」

「什么？驾崩！」

「信上说接下来要举行的葬礼与即位典礼会有很大的开销。我知道即位典礼很花钱，但葬礼也是这样吗？我不是很清楚……」

竹若丸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很花钱喔，听说要花约一千贯。后土御门天皇那时很遗憾地钱不够，所以延误了很久才办葬礼。听说遗体也因此严重受损……真是悲惨。这次不知又会如何……想必父亲大人也很难过吧。」

梅丸嘀咕着「一千贯」，想必很吃惊吧。竹若丸则……不怎么惊讶。这孩子有吃惊的时候吗……？

葬礼的费用原本是由足利家来出，但应仁之乱以后，足利家逐渐式微，朝廷也深受波及。如今将军家不在京都而在朽木，这件事会对葬礼和即位典礼造成什么影响呢……？老家之所以送信来，大概是在暗示朽木出钱帮忙。听说足利尊氏的两百周年忌日法会在朝廷备受好评。

「从驾崩到新天皇即位，会按照怎样的顺序进行，母亲大人知道吗？」

「知道喔。大致上来说会举行即位典礼并宣告即位，接着举办葬礼并穿上丧服。悼念完先皇后，再接着举行御大典。」

「悼念？御大典？」

竹若丸皱了眉头。

「竹若丸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悼念是指服丧期间，御大典是指即位典礼和大尝祭。」

「那个……大尝祭是……」

「每年十一月举行的新尝祭。即位后首次的新尝祭会特别作为大尝祭来举行。」

「原来如此……那何时会举行即位典礼？既然要等到服丧后，那就是明年了吧？」

「没错。先皇驾崩后的一年必须服丧，所以不会举行即位典礼和大尝祭。」

竹若丸嘀咕着「明年啊」。

「夫人懂得真多。」

「公家都有一本历代家主的日记，只要阅读过便能知道大部分的事。反之，便无法习得身为贵族应有的知识。」

梅丸叹了口气，想必很吃惊。而竹若丸却……

「竹若丸少爷，关于葬礼的费用……」

「本来应该由足利将军家出，但现在掌控京都的是三好。」

「所以是三好要出吗？」

「那可难说了。」

竹若丸的嘴角扬起了微笑。冷笑？小孩会这样吗？

「如果我是三好筑前守，绝对不会出钱。即使不办葬礼会伤到遗体，也要置之不理。然后束手无策的天皇和公家们就会哭着来请三好出钱。如此一来，大家大概会这么想，足利不可靠，只能依靠三好了。往后就再也没人理会将军大人了。」

「……」

又是冷笑。

「放心吧，母亲大人。葬礼的一千贯由朽木家来负担。我绝对不会让姨妈受苦。希望母亲大人能这样转达……走啰，梅丸。」

「是的。」

说完后竹若丸离开了房间。我叹了口气。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民部少辅、竹若丸，天皇非常高兴喔。多亏了你们，葬礼也如期进行。」

绫的哥哥飞鸟井左卫门督雅春用扇子遮住嘴巴笑着。

「舍妹目目典侍也要我替她向你们问好。」

「我很高兴能够帮上忙。」

老夫低头后，竹若丸也跟着低头。又听到了笑声，真是得意呢。

先皇的葬礼顺利结束了。如果没有竹若丸的一千贯，真不知葬礼会变得如何……想必朝廷很高兴吧。朝廷派遣绫的兄长飞鸟井左卫门督雅春来朽木。大概是认为派其他人的话，很难不见将军大人就回去吧，所以才想以探亲的形式来道谢。

不对，说不定是左卫门督自愿来的。故意展现与朽木的关系给周围看。即便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对于只考虑到即位典礼的竹若丸而言，葬礼是意料之外的花费，但他似乎认为能利用。对于捐钱毫不手软。

「天皇说等到竹若丸成年礼后，要授予他官位。真是恭喜了。」

他又笑了。

「舅父大人，希望授官一事能做罢。我并非为了求官才捐钱的，只是一心为天皇尽忠罢了。」

「如此忠贞……令我敬佩。」

左卫门督极度感慨地摇头说道。

「舅父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尽管问。」

「即位典礼准备得如何？」

左卫门督的表情略显苦涩。

「很遗憾地费用不足……这样下去就办不成典礼了。朽木已经出了葬礼的钱，虽然难以启齿，但能请朽木家再捐些钱吗？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种故作客气又略带试探的问法……原来如此，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目的。如果以舅舅的身分来请求，便能让朽木出更多钱是吧。

「竹若丸啊，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舅父大人，你觉得即位典礼需要多少钱？」

「大约要三千贯……但应该太多了吧。」

他难过地嘀咕着，真会演戏。还想博取我们的同情。竹若丸看着老夫微微点头，照计画进行是吧。

「没有问题，舅父大人。」

「喔喔！」

左卫门督看着老夫。这个男人还不明白吗，朽木家的家主不是老夫而是竹若丸。如果有与绫书信往来，应该知道这件事吧……真是没用啊。

「三千贯就由朽木出吧。」

「真的吗？」

他又看着老夫。

「朽木家的家主是竹若丸。」

「这……这样啊，可是……」

「不用担心，钱已经准备好了。」

竹若丸的话让左卫门督吞了口水。

「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

「没错，请不要忘记将军大人。」

左卫门督的表情显得惊慌失措。

「啊……这……这件事有点难办。大家都在看三好的脸色……」

面对慌张的左卫门督，竹若丸缓缓地摇摇头。

「舅父大人，请不要说谎了。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和关白殿下什么事都没做。」

「……」

「我不打算追究过去的事。我也明白赤手空拳很难对付如日中天的三好。」

「是……是啊。我们绝对没有放弃和谈一事，只是三好太过强势了……」

知道不会被追究后，左卫门督彷佛松了一口气般，表情和缓了下来。竹若丸像是理解般地点点头。

「知道舅父大人还没放弃和谈，我便安心了。」

「喔喔……这样啊，你能明白啊。」

「是的。那就更不能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竹若丸。」

竹若丸将视线投向雅春后，左卫门督彷佛感到压力般地端正了姿势。

「即位典礼本该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共同祝贺，而立于武官顶点的义辉公，又怎么能缺席。想必天皇也不想举行这样的即位典礼。就朽木的立场而言，也无法资助这样的即位典礼。」

「……」

说得真好，竹若丸占了上风。左卫门督一动也不动地，彷佛就像被蛇瞪着的青蛙。

「舅父大人，请你转达关白殿下，希望他能满足朽木捐钱的条件。如果做不到，朽木便再也不与朝廷有任何瓜葛。麻烦你了。」

「这……这个……」

「当然，与飞鸟井家的关系也到此为止。」

「等……等等……」

竹若丸摇头制止了脸色发青、欲言又止的左卫门督。

「舅父大人，这对飞鸟井家也至关重要，请你下定决心。如果成功和谈，飞鸟井家将比以往更受重视。相反地，则会遭受世人非议喔。姨母大人的立场也会变得很微妙。」

「……」

竹若丸对着全身僵硬的左卫门督笑。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只要朝廷出面，三好也会与义辉公和谈的，更别说事关即位典礼。如果不愿意，那么只好请三好出钱了，没错吧。」

「没……没错。」

「希望能在明年三月之前完成和谈。请别让朽木辛苦准备好的三千贯付诸流水喔，舅父大人。」

竹若丸抿嘴一笑，心中的不满终于一扫而空。既然事关即位典礼，九条也不敢强力反对。不，现在根本是使唤九条去说服三好，和谈便更容易了……不过，金钱的力量真是可怕……

第一卷 预兆

永禄元年（一五五八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禄元年九月举行了即位典礼。从先皇驾崩到新皇即位，近年来似乎很少有如此顺利的即位典礼。毕竟过去往往无力举办葬礼，然后又无力举行即位典礼。许多百姓们都在传新天皇的世代有了好的开始。

在我恫吓飞鸟井雅春后，事情的进展就加速了，毕竟天皇介入了。能否举行即位典礼，攸关天皇的面子。而且义辉缺席的即位典礼很奇怪，面对我的说词，众人也只能认同了。于是很快地就命令公家们让义辉与三好和谈，也就是所谓的勒令。如此一来，谁都无法反对。随后向三好派出了使者。

很快地三好就提出了和谈的条件。管领由细川氏纲担任，以及改善三好的待遇。也就是不认同晴元的意思。不管怎么说，对三好长庆兄弟而言，晴元不仅是叛徒，也是杀父仇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他。改善待遇的部分就是今后任命三好长庆为相伴众。

相伴众是一种幕府内彰显身分与家族地位的称号，唯有管领家家族和有权势的守护大名才能获得。像朽木这样的小领主自然不可能受封。三好被任命为相伴众后，就与细川的地位相同了。也就是说至今是细川陪臣的三好，在和谈过后就会成为足利将军家的直属家臣。这代表了与其独自创造新政权，三好更想在幕府内提升自己的地位。

我认为三好之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义辉。跟着晴元，三好又不能忤逆他。然而杀了将军又不行，所以把他赶出京都。赶走后又在烦恼没有后续手段，我猜差不多是这样。朝廷的和谈提议说不定正好让三好有台阶下。和谈的条件对义辉而言也不算太严苛，所以我认为三好原本就想和谈。

义辉听了和谈的事后也没有吵闹，反倒是周围的幕臣们议论纷纷，但义辉出面制止他们并老实地接受和谈。来到朽木四年了，却没有大名愿意帮助他。虽然平常老喊着要讨伐三好，但内心早已放弃武力征讨了吧。细川晴元表示无法认同后，离开了朽木，却没有人挽留他。看来他没什么声望。

我在十月中旬恫吓飞鸟井雅春，而和谈成立则在十二月初。不到两个月就成功和谈了。一旦行动，马上就有结果了呢。明年就要返回京都了，六角家还提供了五百名士兵护卫义辉到京都。朝仓、浅井和北畠也分别提供了义辉资金。幕臣们看起来很开心，但义辉却很平静。如今对他而言，这些援助也无关紧要了吧。

新当流的四人决定留在朽木，阻止他们上京的是我。如果卷入京都的阴谋，可能会对新当流造成不利的影响。我用这番话阻止了这件事。义辉虽然感到寂寞，但似乎也认同我说的话。于是向四人道谢后，命令他们留在朽木。说难听一点就是剑术不过是只有在朽木才能享受的娱乐罢了。

义辉返回京都后，三好长庆被任命为相伴众。接着长庆就任修理大夫，儿子义兴就任筑前守。义兴追赶着父亲的脚步呢。然后义兴被任命为御供众。御供众与御相伴众一样，是幕府彰显身分和家族地位的称号。

御供众的地位似乎仅次于御相伴众、国持众、准国主和外样众。然后不知为何，我也被任命为御供众。任命个小鬼头这种荣誉职位也太无聊，但义辉似乎想表达对我的谢意。不过他能做到的事并不多，所以才授予我地位。

虽然我拒绝过一次，但在他的坚持下还是接受了。听说爷爷以前也曾被任命为御供众。被任命为御供众后，就能使用毛毡鞍覆和白伞袋，不过这些原本是守护的用品。也就是说地位上与守护相当吧。虽然很感谢他的心意，但意义不大。朝廷也说要在我成年礼时授予我官位，但一样没意义。

比起什么官位，令我开心的是义辉要六角、浅井和三好尊重朽木，不能随意地攻打朽木。义辉也明白朽木的立场绝非安稳吧。尤其在捐了那么多钱后，他担心朽木会有危险。

义辉离去后，本以为朽木恢复了宁静，但事实并非如此。飞鸟井家的舅舅、外祖父和近卫都捎来了书信，而且内容几乎相同。既然和谈成立，义辉也返回京都了，他们希望能继续维持与朽木的关系，内容大概是这样。看来我说要断绝关系，让他们很担忧，深怕失去朽木这棵摇钱树。

目目姨妈也捎来了书信，信中除了郑重感谢葬礼和即位典礼的赞助，还说天皇和他们亲子都很信赖朽木。除了我以外，绫妈妈也收到了信。我觉得绫妈妈在生我的气，但她请求我不要与飞鸟井家和朝廷断绝关系。虽然我要她别担心，但她还是难以接受。迫于无奈之下，我和绫妈妈一起写信给飞鸟井和目目姨妈。

可是啊，我是你儿子。只要把我叫来臭骂一顿，叫我不要想些愚蠢的事就好了。总觉得她有点疏远我。果然是因为我很怪吗？说不定看在母亲眼里，我很令人毛骨悚然。有点寂寞呢。等我长大一点，说不定她就会觉得我很可靠……虽然不怎么期待。

总之，义辉回去了，年号从弘治改为永禄，即位典礼也顺利落幕了。虽然谈不上天下太平，但至少安稳多了，正当我这么想时，朽木城我的房里却聚集了十名焦虑的男人。都要过年了，稍微开心点吧。不过应该没办法吧，理由很明显。

「重藏，你说高岛七头暗中聚集在清水山是吧？」

「是的，少主要我向大家转达。」

重藏回答五郎卫门的问题后，众人的视线朝我集中。我说啊，这样的视线令人很难受。目光稍微柔一点吧，我是你们的主公啊。

义辉返回京都后，我将重藏介绍给家中的重要人物。众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可是啊，如果不是重藏，我们也不可能掌握京都、六角、朝仓和浅井的动向，让谈判更有利。我对众人说出这番话，让他们接受重藏。就算重藏是忍者，也不允许任何人鄙视他。然后我也向众人说明了要暂时隐瞒八门的存在，而他们竟然都能理解。如果被人发现朽木雇用忍者，肯定没好事。

「而且他们还暗中备战。」

众人面面相觑。

「各位有什么想法？目标果然是朽木吗？」

面对爷爷的提问，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朽木的反高岛情绪相当强烈，像这样随便下定论不好吧？

高岛七头的高岛、朽木、永田、平井、横山、田中和山崎七家撇除掉朽木的六家，似乎聚集在高岛氏的居城清水山城，而且正在备战。不过，有可能只是联合军演，但也有可能结成高岛联合军……如果是这样，应该不需要暗中备战吧。

「那群人对朽木相当不满。至今他们没有对朽木出手，多半是因为将军大人在这里……」

众人对宫川新次郎赖忠的话表示赞同。

「听说领民们情绪鼓噪。比朽木高的税赋加上艰苦的生活，不满的情绪正逐渐升温。甚至还有人逃到了朽木。」

众人对叔公的话表示赞同。税赋高又不是我的问题，正当我想这么说时，五郎卫门说「因为朽木的税赋很低」，所以我才把话吞了回去。朽木的税赋确实很低。看在居民们的眼里，一定觉得不公平吧。而这种情况对统治者来说，肯定很难处理。尤其是居民们逃跑这件事，更攸关了劳动力和生产力的减少。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可是战争？我实在想不透。

「这并非只是高岛的问题吧。根据组屋的说法，若狭也有居民逃到朽木。那里近年来在内乱之下，使得民不聊生，而战争必然会带来沉重的税赋。武田迟早会来抱怨。」

爷爷露出苦涩的表情。武田来抱怨？我才想抱怨呢。都怪那群笨蛋搞内哄，使得若狭的交易变得困难，这根本是妨碍营业吧。

「他们该不会想威胁朽木赔钱吧？可是啊，我们前年几乎把钱都花完了，即使威胁我们也是徒劳无功。不如这样忠告他们吧？」

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是个好方法。没有任何人同意。反正我原本就没有期待。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人叹气。

「我、我想这应该是少主的玩笑，但我笑不出来。」

「虽然不是玩笑……这样啊，不好笑啊。平九郎，真遗憾。」

荒川平九郎长道，他在朽木家担任御仓奉行，也就是会计和采购的负责人。他不仅认真且擅长计算，可以说是这份工作的绝佳人选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朽木家的财政状况。缺点就是开不起玩笑，而且刚才也叹气了。

「朽木确实花掉了不少钱，但剩下的钱也远比其他家族多。况且我们还有干燥香菇和清酒等众多收入来源，就算说没钱，也不会有人相信。」

知道了啦，不用说成这样吧。有钱并非坏事，而且我讨厌贫穷。

重藏露出了一抹贼笑。别说多余的话喔，重藏。朽木还有平九郎不知道的钱，就是寄放在八门那里的钱，也就是朽木的黑钱。当初我让八门去做米的买卖时，听说他们饱受批评。我想也是，忍者竟然做起了米谷买卖，难怪他们会被讨厌。可是那笔钱的一部分被用在了葬礼和即位典礼上。总之，为和谈做出了贡献。

八门的人有多吃惊、多开心就不用说了，因为他们没想过自己赚的钱竟然会影响天下的局势。在那之后，他们对金钱的力量改观了。为了买米而寄放的钱几乎都还在八门那里，而八门利用这笔钱展开了经济活动。主要目的当然还是打探各国的情报，而经济活动则作为辅助。我也认同了他们的做法。不过视情况而定，这笔钱可能会增加……等到哪天要公诸于世时，将八门塑造以经济活动为主的组织可能比较好吧。天下太平后就这么做吧。

「正如平九郎所言，没有人会相信。而且朽木不是只有钱喔，少主。朽木还有火枪和刀匠等各式各样的特产。高岛那群人的目标说不定就是这些。」

宫川新次郎赖忠，欺负十岁的家主很有趣吗？我开始觉得自己因为多管闲事而卷入了麻烦之中。我是万恶之源吗？

「爷爷，高岛越中是怎样的男人？」

「贪婪、吝啬且谨慎，令人讨厌的男人。」

爷爷打从心底厌恶地回答。还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想必相当讨厌他吧。可是贪婪、谨慎啊……这就奇怪了，除了朽木以外的高岛七头都臣服于六角。贪婪、谨慎……

「他大概很讨厌少主。」

「什么意思，重藏？」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露出了冷笑。

「高岛七头的首领相当自命不凡，因为他好歹也是佐佐木越中守。然而世人对少主的评价却比他高，再加上少主在成年礼前，就已经被任命为御供众。这对他而言想必不是滋味。」

所以我才不想要御供众这种麻烦的东西。义辉那个混蛋，为什么不干脆去找女人玩而忘掉朽木……反而在奇怪的地方讲究道义……不过，高岛越中除了贪婪、吝啬和谨慎之外，也很爱嫉妒呢。他根本就是没有任何优点的人渣。

「不过这样很奇怪吧。将军大人禁止他国进攻朽木这件事，高岛应该也知道吧。如果进攻朽木，一定会遭受非议……」

「应该有人在背后煽动吧，不然根本说不通。」

叔公与爷爷正在交谈。我也赞同有人在煽动谨慎的高岛。既然那群人臣服于六角，那么背后的势力可能比六角大，或者根本就是六角煽动的……但理由呢？钱？火枪？

「有可能是六角。」

重藏说出了六角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人反对，看样子众人的想法一致。

「护送义辉公回京的是右卫门督。听说当时的义辉公不断地夸赞少主，还说要是少主有近江一半的领土就好了。六角家听了想必很不痛快吧。」

我叹了口气。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叹气。义辉那家伙老是给我捅娄子。右卫门督？他可是肤浅又愚笨的六角义治喔，听到这番话后他会怎么想……老实说，义辉根本就是朽木的瘟神，最糟糕的是他本人还没有恶意。

「必须做好打仗的准备。」

众人点头赞同我的话。

「这将会是一场严峻的战争。对方至少会派出一千名士兵吧，我想可能会有一千两百到三百。我们只有三百左右，对方是我们的四倍。」

听到五郎卫门的话后，有人在叹气。我也想叹气。

「守城战对吧。」

「爷爷，守城战的准备还是要做好，但我要在外头战斗。」

众人的表情突然紧绷。

「守城战只会着了六角的道。六角应该是想以仲裁的名义促使和谈，最后再利用这份人情使我们臣服于六角。守城战对他们来说是正中下怀。」

四周响起了哀号声。

「可是，赢得了吗？对方是我们的四倍喔。」

「胜负还未定呢。通往朽木城的道路很窄，即使大军压境，我们要以寡敌众也不难。再来就要看天气了，如果是晴天，野战就有机会获胜。如果下雨，我们只好打守城战，然后请将军仲裁。」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要用火枪吗？」

「没错，五郎卫门平日的锻炼成果就看此战了。」

听完我的话，五郎卫门用力地点头。朽木已经拥有超过两百挺火枪，火力相当充足。虽说敌人是我们的四倍，也不过是六家凑合起来的杂牌军。最多的应该是高岛，这家伙多半有三百到四百的兵力，其余的平均约两百。只要吃上一击，损失的兵力肯定让他们腿软。接着就会丧失战意，躲到后方去吧。总之，胜负的关键还得看天气、地点，以及能否先发制人。

「重藏。」

「在！」

「到他们的领地散播谣言。」

「怎样的谣言？」

「如果进攻朽木，将面临将军家和六角家的严厉斥责。视情况，遭到抄家籍没都有可能。」

「是！」

不要这么开心啊，搞得我好像是坏人。

「还有，听说某某家害怕损失兵力，所以不确定是否会认真应战……这里就随便选个家族名传出去，不过一定要有高岛的名字。」

「是！」

「高岛越中打算让其他人去应战，而自己坐享其成。」

「散播到高岛以外的地方去对吧。」

「高岛也要散播。」

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高岛越中如果想制止谣言并让众人团结一致，就必须自己打头阵。然后我们再用火枪队迎战，将拥有最多兵力的高岛击溃，剩下的人自然就会胆怯吧……接着只要如同往年，将清酒和干燥香菇送给飞鸟井、朝廷和义辉，让对方以为我们没有察觉。战争大概会发生在年初，趁着新年攻其不备。

第一卷 初阵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禄二年安稳地开始了。过年期间，一如往常的拜年和庆祝。京都也捎来了飞鸟井、目目姨妈和义辉对于清酒和香菇的感谢信。义辉在信中说很怀念朽木。还说京都的繁文缛节很烦人，反倒怀念起在朽木流亡时的自由之身。另外感谢信中也写道，义辉决定与近卫前久的妹妹结婚。义辉的母亲也是近卫出身。足利接连两代都与近卫缔结了姻亲。

高岛七头纷纷暗中备战。朽木采取兵农分离，以佣兵为主体，而其他家会让农民出战。农忙期不可能派出农民，正月又没人愿意打仗。正因如此，过年期间相当安稳。然而一过完年，那群人马上有了动作。六家联合派遣了使者到朽木。他们带来的讯息是，因为朽木的关系，造成他们极大的困扰。如果用现代风格来诠释他们想说的话，就会如下：

『不要擅自调降税率啊，你这个蠢蛋！』

『都怪你害我们背上恶政和虐待领民的恶名，蠢蛋！把名声还来啊！』

『我们的领民都逃走了，你这个垃圾！你打算怎么办！人口减少后税收不就减少了！军事力量也会衰退！这样下去我们不就会被其他势力并吞了吗！我们会被杀掉喔？你能负责吗？你想打架是吧？』

『竟然擅自废除关卡！商人都去你们那里，不来我们这里了啦！城内的物价也因此疯狂飙升！你知道有句话叫共存共荣吗？如果做出只图利自己的事，我真的会杀了你喔？』

『不过就是受到足利和朝廷的稍微宠爱，少自以为是了。这是高岛七头的问题，别想跟足利或朝廷告状喔！』

该怎么说呢，朽木真的很糟糕。连我一瞬间都有了这种想法。不过对那群人而言，这些都是事实，也是真相吧。他们要求我们赔偿他们的损失。赔偿金额是每个家族一千贯，合计六千贯。我们当然郑重拒绝了。

『本公司的经营方针虽然崭新，但都是符合法律的正当行为。很抱歉，本公司认为你们的要求没有任何依据，因此完全没有义务和责任支付金钱。今天辛苦各位了，回家路上请小心。』

大概就是这样。那群人愤怒地回去了。我姑且还有送他们焙茶、玄米茶和老鹳草茶三件套伴手礼。焙茶和玄米茶在朝廷和幕府可是大受欢迎，大家都很喜欢它们的香气。你们就喝上一碗消消气吧。

如果是在现代社会，接下来就是法庭上见了。然而现在是战国时代，法庭辩论既麻烦又费时，最快的方法就是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来决定是非。该怎么说呢，战争竟然是这样开始的，感觉既新鲜又惊喜。这是历史课学不到的东西。总之，现在必须备战，但发生了一些争执。

「竹若丸少爷，请带我一起上战场。」

「我也是」、「我也是」的声音不断出现。梅丸和其他小姓来到我房里请愿。

「不行。你们还没成年，给我待在城里。」

即使露出不满的表情也没用。平均年龄才十岁，怎么可能带你们去。

「少主也尚未成年。」

我是少主，所以没关系。我慌张地把这句话吞了下去。我必须跟这群小鬼讲清楚道理。

「我是朽木的家主，既然把家臣们送到了战场，自然有义务看到最后。而且创建火枪队的也是我，我必须见证火枪的威力。没错吧，五郎卫门。」

五郎卫门不情愿地点头。

「老实说，我并不赞同少主上阵。不过我认为少主说的话很有道理。」

「明白了吗？」

被我强硬拒绝后，小姓们不情愿地点头。

「可是少主，你真的打算穿成这样上阵吗？」

「嗯。」

五郎卫门皱起了眉头。我身上穿的只有腰带和护腿。

「是不是该带把太刀？」

「不需要，佩把脇差就行了。」

不要叹气啊，浓眉毛。这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小孩，穿太重就无法行动了。我能骑的只有幼马，要是把马压到跑不动该怎么办？届时我就逃不掉了。更何况我根本还无法灵活运用太刀应战，带在身上也只会碍事，所以不需要……干脆穿便服吧，就穿便服。护身甲和护腿都脱掉。

「竹若丸，我进来了。」

绫妈妈和雾一起进到了房里。难得她会来我的房间，连小姓们都很吃惊。众人正襟危坐地迎接她。绫妈妈今天也很漂亮，浓眉毛根本看呆了。

「怎么了吗，母亲大人？」

「我听说你要上阵。」

哎唷～她在担心我吗？有点开心呢。

「是的。」

「我听说对方的兵力有四倍之多。」

绫妈妈忧心忡忡地看着五郎卫门……混帐东西，说点话啊，浓眉毛。绫妈妈会感到不安的。

「请放心，母亲大人，朽木不败。没错吧，五郎卫门。」

「……这是当然的。」

「可是……」

不行，没能说服她。浓眉毛，都怪你没有立刻回话。

「虽说有四倍之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会赢的。」

绫妈妈低头叹了口气……反效果吗？

「……祝你凯旋归来，竹若丸。」

「谢谢。」

绫妈妈和雾离开后，房内残留着微妙的氛围。五郎卫门假咳了一声。搞什么，故意的啊。

「少主，你应该稍微让夫人看看你软弱的一面。你太过强势了。」

「什么意思，五郎卫门？」

（插图012）

「母亲这种生物看到孩子软弱的一面就会安心，因为她会觉得孩子还需要自己。然而少主却……」

不让她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会让她觉得我不需要她啊……

「……五郎卫门，我是朽木的家主，不能让人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但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我会铭记在心的。」

五郎卫门深深地低下头。我虽然今年十一岁，但内心却是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也没办法……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黑野影久

「手下传来消息，敌方的兵力约一千两百人，聚集在清水山城的军队，似乎开始朝朽木进军。」

报告完后，大厅议论纷纷。清水山城到朽木约两里半，快的话两小时就会抵达了。

「比想像中还少，老夫原以为会更多的……」

老太爷歪着头说道。

「敌方变得疑神疑鬼，对高岛更是不信任。」

听到我的回答后，周围响起笑声。尽管不多，依旧是我们的四倍，但大厅的氛围却很轻松。

「跟我听到的一样。敌人虽然有四倍，但不过是乌合之众，没什么好怕的。把这件事也告诉士兵们，只要团结一致就能获胜。」

听完少主的话，大厅内发出「喔～」的声响。

「今天天气晴朗，但风大会有点冷。给士兵们饭团和热味噌汤，一小时后出击。别忘了带上热石。」

再度发出声响后，有几人离开了大厅。

「五郎卫门、左门和又兵卫。」

「在！」

日置五郎卫门行近、日置左门贞忠和田泽又兵卫张满来到了少主面前。

「五郎卫门，火枪队听从我的指挥。」

「是！」

五郎卫门低下头。

「左门，你出场时就是决定胜败的时刻。你的任务是追击敌人，在我下令前都不准上前。」

「是！」

「又兵卫，战争开始后，你就让弓箭队不断地射箭。在我下令前，都不准停止。」

「是！」

看到三人低下头后，少主看向我。

「重藏，交代的事准备好了吗？」

「万无一失。」

少主满意地点点头。如果敌人战败了，就到六头的城内、城外散播谣言说，既然违背了将军大人的命令就等着被大军歼灭。少主完全不认为朽木会输，只想着一定会赢。证据就是众人都穿戴铠甲，少主却身穿便服。他似乎认为自己无法打斗，所以不需要铠甲。甚至没携带太刀，只佩带了一把脇差。

侍女们将饭团和味噌汤端到大厅来。众人各自接过，开始用餐。雾将饭菜送到了少主面前，表现得很好。我的面前也送来了饭菜，吃完后就该出击了。加入腌菜的饭团很好吃，还有热腾腾的味噌汤。我一边想着这说不定是最后一餐，慢慢地将饭菜放入口中。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竹若丸

这个时代与现代不同，道路并没有铺柏油。反倒是普遍认为易守难攻的恶劣路况比较好。狭窄的道路并不适合当军用道路，但朽木至今之所以安全，全都仰赖这个地形。

这条道路上集结了高岛势力一千两百人。距离我们约五百公尺，以这个时代习惯的说法大约距离五町。在对方看来，朽木的军队结构很奇妙吧。朽木军的三百人当中，有两百人是火枪队。然后弓箭队五十人、长枪队五十人。没有骑兵队，只有指挥官骑马。由于马匹都被集中绑在一个地方，所以全员用走的。军队编制极度偏重火力。火枪队分成七十、七十和六十人，共三队。

我认为能赢。敌方的军队无法在这里展开，也就是说无法完全发挥大军的优势。首先不用担心会被包围。战争大概会演变为正面突破或互有攻守的正面交战吧。在这种情况之下，决定胜负的就是速度和持久力。一鼓作气冲撞敌人，透过物理的冲击力使敌人混乱，趁机突破甚至粉碎防线。这个时代没什么像样通讯手段，一旦陷入混乱就很难重整。理论上，只要能维持冲击力就能获胜。

然而这个时代却出现了能够化解这股冲击力的兵器，那就是火枪。透过火力进行防御，也就是在受到冲击之前，使用火力来削弱甚至消灭敌军冲击力的战术出现了。长筱之战就是这样。号称战国最强冲击力的武田军突进力，在织田信长火枪的密集射击下被粉碎了。

接下来即将上演就是类似戏码。虽然规模不到敌人的十分之一，但在火枪的密集射击下击败敌人。这场战争不使用突进力。以防万一，我们事先在军队面前设置了障碍物。那是用圆木组成，类似平衡木的障碍物。对于降低敌方的行军速度应该有一定效果。而且风向是从朽木吹往高岛，也就是朽木处于上风、敌人处于下风的战争。若是撇开四倍的敌军不看，作为初阵的条件还算不错。

「竹若丸，敌军迟迟没有进攻。」

「大概在争论谁打头阵吧。」

「头阵明明是种荣耀……」

「因为我们放出了谣言。他们谁都不愿意抽到下下签。」

爷爷「哼」地一声。真伤脑筋，待在城里不就好了，却硬是跟来说要见识火枪的威力。重藏冷笑着。立了大功呢，八门。

敌阵有了动静。出来的是四方格纹、圆内拔钉纹……

「出击的是高岛和田中啊……」

为了团结军心，所以高岛出击。但让高岛独揽功劳又不是滋味，所以田中也出来了。大概就是这样吧。一直站着不动看着敌军的五郎卫门抖动了身体，很兴奋是吧。

「少主。」

「嗯，等到敌人距离两町时，再让第一列和第二列射击。」

「是，接下来呢？」

「第三列由我亲自指挥。你就准备第一列和第二列的二次射击。」

「是。」

身体开始颤抖，我也很兴奋呢。冷静点，我应该可以赢。

敌人开始进军，果然魄力十足。这种临场感不是电视剧可以体会到的。打头阵的是挺着长枪的步兵，他们的后方是骑马的武士。敌人没有骑兵队，寥寥可数的骑马武士跟我一样是指挥官吧。

「放箭！」

又兵卫大声喊道。与此同时，箭雨射向了敌方。距离约四百公尺。箭雨落在了敌阵里，但敌方却丝毫不畏惧地向前靠近。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不到一百公尺内的距离是不会造成致命伤的，更何况只有五十支箭。可是我方有上风的优势，多少还是能造成伤害。

「火枪队，预备！」

在五郎卫门的命令下，火枪队单膝着地摆好架式。箭雨持续落下。敌人靠近了，三百、两百五十、两百……

「第一列，射击！」

伴随着轰隆声，敌人纷纷倒下。受到惊吓的马把武士甩落。大约有五十人倒下吧，非常好。爷爷发出「喔」的赞叹声。

敌方显得惊慌失措。虽然被声音吓到了，但突然有五十人倒下，想必备受打击。如此一来，敌方就失去了突进力。

「第一列后退！第二列前进！射击！」

轰隆声再次响起，敌人纷纷倒下。这次大约有四十人啊……

「田中军有点奇怪。」

「嗯。」

的确很奇怪。田中军过于混乱，导致高岛不敢轻举妄动。该不会……

「爷爷，田中久兵卫重政死了吗？」

「有可能。」

「少主！」

「稍等一下，五郎卫门。看看高岛的动向。第一列和第二列准备好了吗？」

「还没好！」

「快点！」

「是！」

五郎卫门大喊「快点装填弹药！」。箭雨落在了处于混乱的田中军之中，田中军明显异常。丧失战意了。你打算怎么办，高岛越中？

怒吼般的声音响起。一名骑马的武士正在呐喊。高岛军像是呼应他般地出动了……那就是高岛越中本人吧。

「第三列！瞄准那个骑马的武士……射击！」

轰隆声、惨叫、混乱，高岛军溃不成军。田中军也逃走了。然后待在后方的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也逃走了。战争明明才正要开始，乌合之众的弱点就出现了。要命左门追击吗……

（插图013）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黑野影久

「所以越中还活着吗？」

「嗯，死的是马，他似乎被压在马的下面。家臣们看到这个情况，大概以为他死了。」

「真是好狗运！」

老太爷和少主正在谈话。老太爷惊讶的语调听上去非常开心。

战争最后由朽木军获胜。我方没有任何损失，敌方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撤退了。说是我方的压倒性胜利也不为过吧。田中军的大将田中久兵卫死了。在第一轮射击时，他因为儿子被击中而陷入混乱，导致被第二轮射击命中身亡。田中军就是因为这样才陷入了严重混乱。

「说不定是将马错看成越中了。」

「有可能，老夫也分不清差异。」

老太爷摇摇头。

「……爷爷真过分。」

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该怎么办？」

「前往清水山。」

「要拿下吗？」

「可以的话。最好连田中城一起收了。」

「这样啊。」

老太爷满足地点头。

「爷爷，向将军大人和六角派遣使者。我要与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和谈。希望他们出面仲裁。」

「和谈吗？」

老太爷似乎有些遗憾。

「嗯。只要能取得清水山和田中，朽木的领地就能明显扩大。但如果不整备战力，不仅无法打仗，甚至连防守都办不到吧。」

「说得没错，老夫知道了，那老夫先回城了。」

老太爷离开后，少主呼唤了我。

「有何吩咐？」

「还没结束喔。」

「……」

「你们的工作还没结束。我要拿下高岛。」

少主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第一卷 和谈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能在清水山城遇到竹若丸大人。」

若狭的商人古关利兵卫微笑地说道。

「很开心吗？」

「当然了，因为我可以自由往来安昙川了。」

他又笑了。彷佛到达了人生巅峰。

「还很难说喔。明后天我会在幕府和六角的仲裁之下，与永田他们和谈。领地的归属还得视和谈的内容而定。」

「可是高岛大人和田中大人的领地要归还哪位大人呢？他们已经后继无人了。」

「……」

田中家的家主和继承人都战死了。高岛家的嫡子战死，家主被抓后斩首，留在清水山城里的庶子连同母亲，都被家臣们背叛并交给了朽木，然后也被杀了。因此后继无人……先前的策略奏效了。高岛和田中完全没有抵抗。高岛麾下的林与次左卫门员清也投降朽木。这家伙拥有水军，是今后朽木不可或缺的人才。

「再说了，无视将军的话，进攻朽木的是高岛大人他们吧。事到如今，六角大人哪有脸讨回……」

古关又笑了。他究竟知道多少？难道他知道是六角在暗中牵线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由竹若丸大人来治理若狭。」

古关在观察我的表情。他看似开玩笑，眼睛却没在笑。他是认真的。

「别为难我了。」

「……果然不行啊。真是遗憾……这么想的人并非只有我喔。」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组屋和田中似乎也希望由我来治理若狭。对商人们而言，国家遭受战火破坏比什么都难受。话虽如此，要我来治理……商人们似乎对若狭武田很失望。事态相当严重呢。

「若狭的情况很糟吗？」

「非常糟糕。武田大人家族都在争夺家主之位，好不容易结束后，又碰到家臣谋反。糟糕的是武田大人完全制止不了，导致若狭纷争不断。沉重的赋税加上征兵，领民们早已疲惫不堪。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生民变。真伤脑筋。」

「这样啊。」

纷争的火种不灭，说不定哪天会与若狭起冲突，真令人头痛。

由于前阵子的胜仗，朽木获得了高岛和田中的领地。因此安昙川大部分的领土都由朽木治理。安昙川是连接丹波高地和琵琶湖的河川。不属于朽木的只有安昙川注入琵琶湖的舟木一带和横山氏的领土。

安昙川自古就被当作物流的手段。虽然有人在河上设置关卡，但被我废除了。我认为这样做才能使领地变得富足……虽然商人们拍手叫好，但领主们却不买单。这也是引发这次的战争的原因之一。

古关回去后，爷爷来到了房间。

「终于习惯这座城了。」

「你是不是想念朽木了，爷爷？」

「多少有一点，不过这座城也不错。」

爷爷笑着坐下。

「我找人备茶吧。」

「嗯。」

叫来侍女，请她备茶。过了一会，侍女端茶来。我和爷爷喝了茶。寒冷的二月近江，热茶显得格外美味。

「爷爷，听古关说若狭的情况相当严峻。」

「这样啊。」

「说不定哪天朽木会与若狭起冲突。」

「不太妙呢。」

爷爷皱起了眉头。

确实不太妙。若狭约八万石，而朽木加上高岛和田中的领地也不过二万五千多石。

「爷爷，朽木若不并吞那群家伙，想必会很严峻。如果成功并吞，武田也不至于轻易地与朽木为敌。」

「说得没错，如果不并吞他们，他们可能与若狭结盟。但办得到吗？他们的背后有六角在撑腰喔。倘若走错一步，六角可能会来击溃朽木。」

「我已经安排好了，但能否顺利就不清楚了。」

抓到高岛越中后，我们厘清了一些事。越中的背后果然有六角。越中说当初是六角命令他找个理由与朽木起冲突。越中自己也对朽木有所不满，所以同意了。然而又有义辉的命令在，与朽木的冲突若是处理不当，高岛越中就有可能丢了性命。届时六角也有可能背叛自己。

因此，高岛越中联合高岛七头，而非独自处理。他似乎认为六角无法全面与高岛七头切割。六角不仅接受了越中的提议，还积极地鼓励他行动。似乎希望高岛七头变成这样的局面。由于其他高岛七头都对朽木相当不满，于是纷纷加入高岛越中。我被讨厌了。

越中之所以接受六角的命令，其中之一的理由是当初六角虽然要他与朽木起冲突，但没有要他进攻朽木。从这点来看，六角想透过仲裁朽木与高岛的形式，向朽木彰显自己的力量，高岛越中似乎是这么认为的。然而途中六角却改变了想法，要他发兵攻打朽木……

因为这样做更容易卖人情给朽木，六角可能是这么想的吧。但对越中而言，除了错愕之外什么都没得到。他大概以为自己遭到了背叛，所以愤怒地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另外，吩咐八门散播的谣言似乎渗透到了家臣们，所以高岛军没人愿意积极地应战。连谁当先锋打头阵都在争吵，才迫不得已由高岛和田中出战。难怪战争一下子就结束了，因为大家都没干劲。

「竹若丸，幕府来了细川兵部大辅，六角来了蒲生下野守。」

「这样啊。」

蒲生下野守定秀未来有个大名鼎鼎的孙子蒲生氏乡。因为有氏乡这位名将，所以我对蒲生的印象挺好的。但我无法信赖定秀，这家伙是如同毒蛇般的危险男人。而且他对朽木没有好印象。定秀的领地日野与朽木在漆器上有商业竞争的关系，而目前朽木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既然定秀来了，我就不能大意。虽然对外宣称我杀了越中，但其实他还活着。他必须为了我和朽木好好发挥作用。我越来越坏、越来越有心机，大概又要被绫妈妈讨厌了……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细川藤孝

「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们完全不知情。听到高岛郡发生战争时，左京大夫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六角家没有任何责任吗？」

面对我的质问，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缓缓地摇头。

「我没有这么说。佐佐木越中、田中、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都隶属于六角家，发生这种违背将军意思的事，我们也责无旁贷。」

真难对付。佐佐木越中这种程度的国人领主，怎么可能凭自己的判断无视将军的话。应该在某处留有六角家的痕迹，我是这么认为……抓不到蒲生下野守的话语漏洞。

清水山城的某个房间聚集了八个男人。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以及当事人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的家主。朽木家则是家主竹若丸和其监护人民部少辅，以及幕府来的我。可以肯定的是没人携带武器。房间四边都开着窗，没有任何伏兵，也无法躲藏。房内看出去的庭院里开满了梅花，些许的花香飘进了房里。

「那么我问你们。」

我将视线转向永田他们四人时，他们全身都僵硬了。

「为何违背将军的命令进攻朽木。你们是在嘲弄幕府吗？」

四人开始辩解。

「我没打算违背将军的命令。可是越中是高岛七头的首领，因为他坚持……」

「没错，而且越中说他已经得到了六角大人的许可……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欺骗我们。」

「再说了，因为朽木的关系，让我们蒙受损失也是事实。」

「我没打算发动战争，只想透过谈判请朽木让步。然而越中却坚持要发动战争。」

总之，他想把过错都推给越中，六角家和他们自己都是被害者。蒲生下野守听了四人的辩解后，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这群人事先商量好了吗……这样下去越中就会背上所有的罪名。死无对证是吧……

「所以这次的事件是越中的一意孤行，与六角大人无关，而你们也只是被迫卷入纷争对吧？」

竹若丸用沉稳的语调问道。这样好吗？这样不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没错，六角家没有任何罪责。对于无法事前阻止越中他们，我们深感抱歉。可是若非越中一意孤行，也不至于发生这次的事件。」

下野守说完后，高岛七头的四人也开始主张自己是被越中骗了。竹若丸和民部少辅一言不发地听着。

「六角左京大夫大人想必也很生气吧。因为越中的所作所为，害他也被怀疑了，没错吧？」

「……没错。」

可能是感觉到竹若丸话中带刺，下野守的表情很严肃。

「爷爷，看样子我们也被骗了。」

「没错。」

竹若丸和民部少辅对视后露出苦笑。两人可能已经从越中那里知道了六角在背后牵线。可是如今越中不在，死无对证了……

「兵部大辅大人，无视将军家的命令，再加上冒用六角的名义，实在罪不可赦。如果越中还活着，也是死罪难逃对吧？」

「没错，死罪难逃。」

竹若丸点头后，说了一声「失礼」并站了起来。原以为是如厕，但他走出房间后却在走廊大叫一声「五郎卫门」。五郎卫门是指挥火枪队的男人。

五郎卫门现身在庭院中。但并非只有他一人，他身后还有被绳子捆绑的男人和数名武士。房内开始议论纷纷。「那是……」、「越中」、「他还活着啊」。那是佐佐木越中？他还活着吗？下野守的表情变得僵硬，而七头的幸存者则脸色发青。我慌张地看向民部少辅，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摆出恶作剧般的表情。好戏正要开始是吧？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吗？

「五郎卫门，把堵嘴的拿掉。」

「是。」

「越中，你竟敢欺骗我们。六角大人与这次的事件没有半点关系。他对你冒名一事感到相当生气。永田他们也说是被你骗的。」

「不对！你们在说谎！」

越中扭曲着身体喊道。

「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你们背叛了我！你们应该都知道！这次的事件是六角家教唆的！下野守！你要舍弃我了吗！」

没人回答，永田他们也一脸尴尬。越中说的是事实。果然是六角在背后牵线……

「我不想跟朽木打仗！是左京大夫大人强迫我……」

「住嘴越中！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竹若丸打断了越中的话。

「没人相信你说的话。」

「我……我……」

「五郎卫门，把这个骗子带出去斩首。」

「是。」

「等等，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是说只要我道出真相就会救我吗！竹若丸！」

「骗子不值得同情。」

五郎卫门将还在抗议的越中拖走。目送他们离去后，竹若丸回到了座位上。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错在佐佐木越中。越中于我还有杀父之仇，所以由我来处置，各位没意见吧。」

众人点点头。水落石出后，竹若丸开始收场。他警告下野守说他全部都知道，但不打算把事情闹大。虽然他说要杀死越中，但也有可能留他一命。这不是警告，而是威胁对方还有活证人。然后要我告知将军大人是吧。接下来他会如何收场呢……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是高岛七头的问题。那么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和谈由我们自已处理，证人就请兵部大辅大人和蒲生大人来担任，如何？」

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四人都点头表示赞同。下野守也无法反对，因为六角不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

「那么高岛和田中的领地就归朽木所有，没有异议吧？」

四人对视并点头说道「没有异议」。他们大概认为事情都发生了只好承认。

「接着，虽说是被卷入纷争，但攻打朽木也是事实，请你们道歉并写下道歉声明。」

四人再度对视并点头。区区道歉声明应该不难接受。

「最后，今后高岛七头……不对，高岛五头的首领就由朽木来担任。高岛五头间的纷争必须透过协商而非战争来解决。……如何？」

连最后的要求都没人反对。原来如此，不仅要获得新领地，还必须确保没人可以置喙。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透过这场协商获得相关人士一致认可啊。看样子竹若丸优先选择维持现状，所以才需要首领的地位……这些内容都记载在有熊野牛王符的起请文上，象征是由神佛认可，不容反悔的正式文书。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收到城中的紧急命令后就赶来了。赶到馆主那里时，蒲生下野守、后藤但马守、进藤山城守、三云对马守、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和少主都已经到了。六角的重臣都到齐了，看样子发生了大事。众人面有难色。我为迟到致歉后，馆主摇头表示无妨并要我入座。我行礼后入座。家臣们围绕着馆主和少主坐着。

「看样子都到齐了，对马，交给你了。」

听到馆主的话后，三云低下头，然后转身看着我们。

「高岛郡的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弃城而逃。他们的领地已经落入朽木的手中。」

众人面面相觑，用眼睛询问彼此。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朽木攻打他们吗？」

面对我的提问，三云摇摇头。

「并非如此，加贺守。朽木没有攻打他们，是他们自己弃城逃跑，然后朽木接管了他们的领地。」

越来越糊涂了，为什么要逃跑？

「老夫这里收到了朽木的书信。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弃城而逃。如果置之不理，可能会被有心人恶用。身为高岛五头的首领，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接管了。信中希望老夫能谅解。老夫不信，所以叫对马去调查……」

馆主从怀里拿出信件并丢到我们面前。后藤捡起信后打开。内容不多，他读完后把信交给我阅读。偏右上的字迹中写着馆主刚才说的内容。笔迹似乎有点不工整，写的人是朽木竹若丸本人吗？我将信交给了身旁的后藤。

「前阵子的和谈结束后，四人在回去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被袭击了……朽木干的吗？」

听到后藤的嘀咕后，三云表示「不是」。

「是朽木救了他们。根据当事人的说法，救他们的人说是奉主公之命前来相救。还说要是他们在朽木的领地内被杀害，朽木头很可能会背黑锅，并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会是谁？难道是……

「不是我喔。」

少主露出不悦的表情，歪着头说道。众人的表情略显尴尬，果然在怀疑少主啊。原本的方针只是要让他们起争执，是因为少主的强烈要求才转为战争的。原以为是他想要收拾掉失败的那群人，但似乎搞错了。那么会是谁？

「那四人大概以为是六角为了灭口才袭击他们的。今后继续依附六角也只会被消灭，但又没有地方可以依靠，所以才弃城而逃……」

众人点头赞同进藤的话。拘泥于领地会丧命，舍弃领地则有生机，那四人都是未满一万石的国人领主，根本不可能与六角一战。实在无法怪他们胆小。可是还留有是谁袭击他们的疑问。

「应该是朽木吧。」

「朽木？……你的意思是他们自导自演吗，下野守？」

面对我的疑问，蒲生不悦地点头。

「我认为那场和谈对我们太有利了。原以为他是因为获得领地而满足，或是想要优先处理领地内的事务，但看来并非如此。那个小鬼在使我们松懈的同时，还让那四人认为朽木没有敌意。举行和谈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吧。他现在多半在大笑吧。」

「我也赞同下野守的看法。那四人……不对，加上高岛和田中共六人，他们的领地内早在开战前，就已经流传着会被将军家和六角家击溃的谣言了。当他们被袭击时，首先会想到是六角想灭口吧。更别说救他们的是朽木……」

三云摇摇头。

「肯定不会怀疑朽木。」

面对馆主的话，众人点头后再度对视。大概是在想麻烦的对手出现了。

「父亲大人，进攻朽木吧。」

「不行，根本没有理由。」

「朽木夺取了六角的领地。」

少主越说越激动，但馆主摇摇头。

「这不能当成理由。朽木只是捡起了他人不要的东西。而且攻打朽木的话，可能会被质疑这一切都是六角的算计。再说了，你不觉得越中还活着吗？」

「可是……」

「少主，冷静一点。」

后藤劝戒了少主。少主不甘心地咬着嘴唇，但没有进一步抗争。越中有可能活着。为了牵制六角，才刻意让我们看到越中的吧。

「不能摧毁朽木。让他们活着才有利用价值。」

馆主说得没错。朽木不仅富足且特产众多。而且与将军家、京都的公家和天皇关系密切。三好与将军家的和谈也是朽木驱使天皇促成的。馆主之所以想并吞朽木，也是为了获得这股力量。摧毁朽木的话，价值也会跟着减半。

「对马，我们已经知道了朽木的策略。手腕相当高明。但应该有人在帮他们执行，究竟是谁？」

三云摇摇头说「不清楚」。

「但不是甲贺或伊贺，我已经确认过了。」

「会是外地浪人协助吗？」

「我不这么认为，手腕太过高明了。」

馆主「嗯」地表示赞同，然后嘀咕着「真是看不惯」。

「考量到将来，设法调查出来吧。」

「是。」

「似乎有点小看朽木了。对手相当强，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脸不要那么臭，右卫门督。没什么，就跟钓鱼一样。越是条大鱼越要花时间收竿。不过等到成功钓上，更会觉得开心，不是吗？」

看到馆主笑了，少主的脸上也浮现了笑容。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

第一卷 苦恼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三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惟纲

「兄长。」

听到我的呼唤后，兄长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在看湖？」

「嗯，老夫在看湖。这是朽木看不到的风景。没想到湖会如此美丽。」

「原来如此。」

从城堡上的瞭望台可以看见淡海乃海。不仅能知道湖有多大，还能看到许多船只在湖上行驶。除了湖之外，还能饱览湖北和湖东的风光。如此景致确实少有。

「这般景致怎么看都不会腻呢。没想到能随时欣赏这般美景……」

兄长再次盯着湖看，真是奇怪。不解风情的兄长竟然如此迷恋湖景之美。

「兄长，少主来了。」

兄长「嗯」地点头。

「才刚夺下高岛和田中的领地，没想到连其余四家都并吞了，竹若丸真坏呢。不过不坏的话就无法在这个乱世成就大业。」

没错。历代的朽木家主大多恪守纪律。他们之所以备受信赖却成不了大业，是因为没有坏的部分。

「总有一天连六角也……看来不是梦了，兄长。」

「不，还是梦。」

「少主还没成年喔。」

「的确如此……话说藏人，你为何会在这里？」

真是的，终于问到重点了。

「少主有事找我。他说兄长大概会在这里，所以要我带你一起过去。还要我顺便来看淡海乃海。」

兄长对我的话露出苦笑。

「这样不行。」

「主殿正在少主身旁，多半在谈论梅丸的事吧。」

「这样啊。」

从瞭望台回到城里后，我们前往竹若丸的房间。

「兄长，你认为今后会如何？」

「……当前动弹不得。虽说并吞了高岛七头，朽木也只有高岛郡的三分之二领土。石高不过是五万石，别说六角了，连浅井都远远不及。」

「果然是这样啊。」

不禁叹了口气。

「奇妙的是，成为五万石后，才再次感受到六角的强大。六角麾下的国人领主当中，也有与朽木拥有同样大领地的。」

「六角若想摧毁朽木，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想也是。臣服六角虽然轻松，但竹若丸之所以不那么做，大概是认为他不够格当自己主公吧。」

兄长呵呵地笑着。

「真是傲慢呢。」

「没错。」

我们异口同声地笑了。五万石的朽木竟然怀疑六角左京大夫义贤的器量，只能说是傲慢了。不过竹若丸从前就不愿向任何人低头，所以即便只有五万石，也要逐渐成为近江的一大势力。

朽木无法行动还有其他因素。浅井的领地有伊香郡、浅井郡和坂田郡等北近江三郡，其中一部分扩及到高岛郡的东北。而浅井和朽木的领地之间隔着六角的直辖地。这里原本就是避免高岛七头与浅井发生纠纷，而在六角定赖那时设置的。

石高虽然只有约一万石，但多亏了这块直辖地，朽木才能避免与浅井的领地相邻。这道墙壁对于内政和军事整备都大有助益。不过这也意味着，若无与六角为敌的觉悟，绝对不可能统一高岛郡。而南边的山门势力也使得南进变得困难。朽木可说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竹若丸会怎么做呢……

「当前只能处理内务了吧？」

「嗯，接着是编制军队。」

清水山城比朽木城大上许多。走到竹若丸的房间意外地费时。竹若丸和主殿正在房里喝茶。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哪里，找人去请你来就好了……爷爷似乎很喜欢那里。」

面对竹若丸的捉弄，兄长有些害臊似地笑了出来。竹若丸叫来侍女备茶，吩咐她重新准备四人份的茶。

「父亲大人，梅丸一直缠着我说要举行成年礼。之前没能上战场，似乎让他很不甘心。」

儿子主殿露出苦笑。

「成年礼啊，感觉有点太早了……」

「少主似乎也很反对。」

面对众人的视线，竹若丸皱起了眉头。

「还不会让他举行成年礼。之前的胜利似乎让他误以为战争轻松就能获胜。如果现在让他举行成年礼肯定不会有好事。算数、兵学、农政、各国情势和京都公家事务，梅丸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学习……」

「真严格呢。」

被兄长挖苦后，竹若丸大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梅丸成为一个只会舞枪弄刀的男人。就算现在不行，我希望十年后或二十年后他能代理我的职务……」

「要代理少主相当困难呢。」

主殿的话让竹若丸又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开玩笑喔，主殿。朽木没什么亲族，跟我同年的也就只有梅丸了。」

这番话果然让众人哑口无言。朽木家确实没什么亲族。兄长的儿子们都在侍奉将军，与朽木家无直接关系。能称得上是亲族的也就只有我、儿子主殿和孙子梅丸了。如果只是八千石的国人领主也就够了。然而如今有五万石，率领的士兵也超过了一千五百人。虽不如浅井和六角，但作为国人领主却不算小。我们需要有力的亲族来扶持家主。

侍女端了茶过来。四人各自喝了口茶，房内呈现短暂的沉默。

「老太爷，那四人当中要叫谁回来？」

「这个嘛……老夫跟他们讨论看看。」

我看向竹若丸。他对我和兄长的谈话没反应。

「少主怎么认为？」

「……就算回来了，叔父大人们会安分地听从我的命令吗？」

竹若丸歪头说道。他在担心过于年轻的家主会遭受反弹啊。虽然有点晚了，但我认为他很努力了。

「不用担心。即使你还年轻，你依旧是朽木的家主。而你成就的事业更是无人能及，作为家主的功绩已经足够亮眼了。如果有哪个愚蠢之徒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即便他流着朽木家的血，老夫也不会承认他的。老夫会将他逐出朽木。」

竹若丸点头肯定兄长的话。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写信请他们回到朽木协助我。爷爷也写一封吧。」

「嗯。」

梅丸那孩子，明明有这么杰出的主公，却不懂得好好学习。之前我就在想是否该重头好好教育那孩子了。如果有弟弟在也就罢了，但妹妹……我得打打主殿屁股，看他能否再生一个孩子。

「所以今天传唤我们父子有何事？」

面对主殿的询问，竹若丸「嗯」地嘀咕。

「我想把居城移至清水山。待在朽木不方便治理新的领地。这件事我已经跟爷爷提过了。」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朽木虽然安全，却过于偏僻。清水山则较为便利。

「因此，我希望主殿能坐镇朽木城。」

「不是找家父吗？」

面对主殿的疑问，竹若丸摇摇头。

「不，我希望叔公前往船木城。而我会任命你为西山城的城主，身兼朽木城的城代，也就是代理城主。」

儿子看着我。我明白他对这个决定感到困惑的理由。

「这样会将三座城池将给我们父子喔，少主。」

「我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朽木没多少可靠的人。那里不仅邻近京都，必要时还能当作避难所。而且火枪、刀匠、硫磺、炭和硝石一应俱全，是壮大朽木不可或缺的场所。」

「硝石？」

兄长发出疑惑的声音。终于要揭晓这件事了吗？竹若丸端正了坐姿。

「爷爷，叔公和主殿奉我之命正在西山城制作硝石。已经四年了，差不多该完成了。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担心会泄漏到到岩神馆，因为爷爷无法说谎……我隐瞒了爷爷，非常抱歉。」

竹若丸向兄长低头，我和主殿也跟着低头。不过我能听见兄长在笑。

「竟然隐瞒老夫事情，你果然很坏呢，竹若丸。真是可靠……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老夫。老夫让你背负太多重担了。」

「爷爷……」

「将军大人之所以能返回京都，这都是你的功劳。老夫很感谢你。」

「……抱歉。」

竹若丸再次低头后，兄长却大笑了。

「真不像你呢，竹若丸。所以船木城怎么了？」

「嗯。船木城是掌控安昙川河口的城池，必要时还能成为通往清水山的要塞。这座城也不能随便交给他人，因此才决定拜托叔公。」

「……原来如此。」

兄长点头表示赞同。我再次意识到竹若丸对于亲族不可靠的感叹有多沉重。

「我打算从朽木调几名工匠到清水山和船木生产香菇、火枪、刀和清酒。然后我也希望叔公在船木制作硝石。」

「知道了。」

「今后我也打算继续购买硝石。我不希望他国察觉我们在制作硝石。购买事宜就交给主殿。无需大量购买，只要让他国知道朽木有在购买硝石就行了。然后只要和西山制作的硝石一起制成火药就好了。」

「是。」

主殿点点头。原来如此，就是为了硝石才派主殿前往朽木。

「抱歉啊，主殿，让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这是哪的话，朽木在少主的治理下，成为了高岛第一势力。只要能尽一份心力，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主殿说得没错。少主，不用对我们父子客气。」

竹若丸再次低头说「抱歉」。我懂了，他对梅丸的期待，或许也是对我们的补偿。

「基本上，我打算弃用居城以外的高岛七头旧城。剩余的城当前也不会派遣城主或守将。这些地方要麻烦爷爷和叔公不时地去巡视。」

兄长叹气说「这也没办法」。的确是迫不得已。

「军队方面也趁机重新编制。因为是花钱雇兵，所以两千到三千人都没问题，但我不愿意花这么多钱，也不想刺激他国。朽木的兵力设定在一千六百，可以外派的限制在一千，我打算这样安排。」

一千六百……我再次意识到朽木变强大了。

「我还要将五郎卫门调离火枪队。」

「喔～要调离啊？」

「嗯，火枪队交给其他人，五郎卫门在我身旁当副将。我得教他如何用兵。我打算今年内做好明年能够随时出兵的准备。我希望火枪队人数可以增加到三百。」

兄长和主殿面面相觑。竹若丸相当心急。

「这么匆忙有什么原因吗？」

面对兄长的提问，竹若丸回答「有」。

「若狭相当不安定。而且我完全不清楚，京都的将军大人和三好要是知道朽木能出兵一千会怎么想，以及这件事会引发什么争端，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准备。」

真是的，弱小时没必要的担忧，却在强大时不得不留意。围绕着朽木的局势似乎未见明朗……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六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稻田插秧后，清水山城外尽是琵琶湖和一片片青翠的水田风光。田里的棉花正值萌芽之时。我从朽木搬来清水山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棉花的种子交给百姓种植。如果这里成为棉花的产地，琵琶湖的船只就会使用这里生产的棉花制成的船帆，也就是说若狭的船只将会使用朽木制的船帆。

公告废除领地内的关卡和调整赋税为四公六民后，领民们虽然很开心，但感受到成效却是在秋天之后。在那之前我都必须用心治理。另外还有乐市乐座政策，旨在放宽规定和消除既得利益。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活化领地内的经济。既然要雇兵，就必须强化经济实力。

织田信长会在二月上京。信长似乎很想造访朽木，但碍于这边的战事，他判断被卷入纷争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改走南近江回到了尾张。真是可惜，可以的话我真想见他。京都的足利义辉也很开心地在来信中提及信长。他大概认为将军的权威正在恢复。

他会开心也是必然，因为二月正值越后的长尾景虎决定上京之时。到了四月景虎就会上京。就任关东管领和从四位下近卫少将。义辉和朝廷都很看好景虎吧。可是，要返回越后就直接回去啊，为什么想来找我。什么夏天回到越后前想来找我，拜托你不要来。那家伙酒品太差了。听说他在京都与义辉和近卫前嗣三人喝得烂醉如泥，还大声乱喊「打倒三好」和「拉拢朽木」，根本是妨碍邻居安宁。

但如此一来我就能确定现在是西元一千五百五十九年了。一千五百六十年的明年将会很忙碌。届时不仅有桶狭间之战，近江也会发生野良田之战。也不知道朽木会变得如何。总之，我必须统合领土和整备军备，因为现阶段只能做到这些事。

四位叔父当中，最年长的二叔藤纲和三叔成纲从京都回到了朽木。他们两人会回来，似乎也是义辉的意思。义辉大概想借由让两位亲信回乡，加深与朽木的关系。感觉好像收到了地雷，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否可靠。总之先将火枪队三百交给藤纲，骑兵队一百交给成纲。另外长枪队三百交给左门，弓箭队三百交给又兵卫，这些是对外征战用的朽木军编制。

京都似乎对朽木谷一战赞誉有加。听说内容是面对高岛越中率领的四倍兵力，我不仅嘲笑他们是乌合之众，还扬言要击败他们。然后唱着敦盛并大喊着，面对这种程度的敌人根本不需要穿上铠甲，于是仅穿戴便服和一把脇差就上阵了。看样子这些内容是从绫妈妈写给飞鸟井的信中流出，但究竟是谁在加油添醋？想到就头痛。

为此朽木的兵似乎被说成强大无比，连四倍的敌人都能轻松击败。不过就是些不负责的传言，尽管我这么想，但义辉似乎真的有心利用朽木的兵力。由于六角涉嫌参与这次的事件，致使六角的信用尽失，因此义辉才会对朽木有着更多的期待。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放过我吧，我可没有笨到去跟三好打仗喔。

他真的只会扯后腿。根据八门的报告，最近有疑似甲贺的人在朽木领地徘徊。看样子六角在打探八门的存在。而且重藏认为他们有可能在打探高岛越中的生死和下落。两种情形都有可能。

重藏要我不用担心，他说自己没有废到会被甲贺抓住尾巴。潜藏于历史阴影中多年的鞍马忍者，似乎对光明处的甲贺和伊贺抱持着相当强烈的敌意。希望他不会太逞强……

现在最幸福的说不定是越中，他被八门藏在骏府。虽然他是杀父仇人，但也是活证人，所以不能杀了他。我让八门保护他，但八门似乎认为畿内过于危险，所以将他安置在骏府。那家伙正在那里协助八门的米谷生意。原本就喜爱金钱的他，似乎很适合从商。他正积极地从武田、北条和今川那里榨取金钱。明年有桶狭间之战和景虎出兵关东，后年则有第四次川中岛之战。这样想不笑都难，我也想走上这条路了……

第一卷 川中岛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民部少辅、竹若丸，好久不见了。这次又要打扰你们了。」

越后的长尾景虎礼貌地低下头。初次上京时才年过二十，转眼间就六年了。如今年近三十的他，原有的精悍似乎又增添了沉着的特质，相当有威严呢。

「能够迎接少将大人，老夫深感荣幸。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快点里面请。随行的家臣们也一起。」

八月下旬依旧炎热，所以老夫提醒竹若丸进城，不要在城外寒暄太久。长尾势力共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大部分都在城外投宿。进城的只有景虎和五名家臣。

入城后先在大厅招待他们。女佣们将冰凉的毛巾和倒入井水的大碗放置在客人面前。竹若丸请他们擦汗后，少将用毛巾从脖子擦拭到胸口，看上去相当舒服，家臣们也跟着照做。接着捧起大碗喝上几口水，并开心地说「太好喝了」。随后家臣们也喝得很开心。大家应该都很渴吧。

「虽然有点晚了，我由衷地恭喜你。听说将军大人认同你就任近卫少将和关东管领。」

竹若丸说完「恭喜你」后，朽木的家臣们也纷纷唱和。少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嘛……

「好了好了，被你这样祝贺，实在太惭愧了。你对朝廷的忠义，加上将军家和三好的和谈，这才是精彩的表现和贡献。我实在远远不及你啊。」

「你过奖了。山内上杉大人之所以依靠你，正是因为你的能力和人品啊。」

闲聊持续了一段时间。少将开心地聊着京都和越后的事，以及将军大人的近况和谒见天皇时的事，竹若丸则友善的附和。少将似乎从将军大人那里获赠了刀。不过，当听到那是朽木的刀匠宗吉锻造的刀后，朽木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听说朽木的刀匠锻造的刀在京都大受好评，贩售的价格也相当高。由于将军大人过去长期停留在朽木，因此有好几把朽木制的刀，听说他周遭的人都很羡慕他。听到这件事后，竹若丸开心地笑了出来。

真是的，我的孙子听到刀卖掉的事，似乎比听到将军大人的近况还开心。若非如此，朽木也就不会变得如今这样繁荣。听到竹若丸说清水山城也有刀，待会要带他去看，并告诉他可以带走一把喜欢的刀后，这次换少将开心地笑了出来。竹若丸大概在想，今后也会有商人从越后来买刀了……老夫也渐渐地可以猜到竹若丸的心思了。

正当我们认为差不多可以到城外欣赏风景时，少将却突然命令家臣们「你们暂时退下」。家臣们退到大厅外。竹若丸也命令朽木的家臣们退下。正当老夫认为自己也该离席，准备起身时，少将说「坐着就好」。竹若丸也同意了。竹若丸尚未成年，他不希望老夫认为是密谈吧……众人离去后，脸上原本挂着笑容的少将，表情却突然变得认真。

「竹若丸，我现在有件烦恼的事，希望能听听你的建议。」

「我哪有资格提什么建议……」

看到竹若丸苦笑，少将摇摇头。

「不用谦虚，你在军事上的才能是众所皆知，拜托你了。」

「……」

虽然竹若丸面带困惑，但少将依然开始诉说。

「我烦恼的正是北信浓的事。与武田的战事并不乐观。正当我在思考自己是输是赢时，武田的势力正逐步地逼近。考虑到如今关东的情势，我想和武田分出胜负，但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少将摇摇头。原来如此，北信浓和关东，也就是武田和北条吧。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他想避免同时与两者交战吧。更何况两者都不弱……但没想到少将会来寻求竹若丸的建议……老夫感到很激动。

「没有什么好建议吗？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无论是土地或人民，我对北信浓一无所知。而且我自己也才刚初次上阵，所以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提供你战争上的建议。」

「……」

竹若丸摇摇头。少将放下肩膀，露出沮丧的表情。

「……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说出来也不知道有无帮助，如果你觉得没用，就当我没说过吧。」

「还请直说。」

少将端正了姿势。

「既然如此，生死非命，死中有生。」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

少将复述后，竹若丸点点头。

「人的一生绝非命中注定。即使陷入绝望的情况，也要拼命地找寻活路。如此一来，才能开启活路。」

少将点点头。

「刀剑相交为地狱，前进之处是乐土。」

「这是？」

「刀剑交锋时，稍有大意就会致命。这种恐惧有如地狱。然而克服这种恐惧靠近对手后，眼前只剩下对手的身体。只需挥刀一砍就能触及对手。此时无暇顾及恐惧，也就是乐土。」

「……有道理。」

少将点点头。

「我不清楚这是否有用……」

「不，谢谢你。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从未正面与武田一战。我原本认为只要敌人不越界，我也无需应战……来询问你真是太好了，我也做好了觉悟。」

少将用明朗的表情笑了出来。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真是句好话，至理名言。」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景虎回到了越后。他依旧是个眼神凶狠的危险小哥。不过我还以他是来喝酒的，没想到是来咨询。军神上杉谦信来找我咨询，开什么玩笑？我原本想说不知道来拒绝他的，但看到他落寞的样子，还是给了他建议。我无法抗拒那种表情。义辉那时也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而导致失败。不过这次应该没问题。反正他会在川中岛进行突袭，本人也说自己做好了觉悟，所以应该没问题。

武田晴信和长尾景虎啊，他们合不来的。我不认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性格特质。问题在于双方的领地甲斐和越后的差异，以及双方对彼此领地上的认知不足，才导致关系如此恶劣。说起来就是成长环境的差异所造成。

统一甲斐的是晴信的父亲信虎。信虎的风评相当差。他因为残暴、好战，使百姓过得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因此遭到流放。世人是这样评判他的。但我的看法稍有不同。信虎不仅统一了混乱的甲斐，同时也是奠定战国大名和甲斐武田家基础的男人。浑身是缺点的男人，怎么有办法统一甲斐国并奠定甲斐武田家的基础？

统一国家的人必须能凝聚人心。人们有可能跟随浑身是缺点的男人吗？不可能吧，因此我认为统一甲斐之前的信虎必然有点本事，甚至该说是一方人杰。那么信虎为什么会被拉下领主的宝座，甚至被甲斐流放呢？我认为是信虎崩溃了。

甲斐是个极度贫困的国家。不仅农地少，农产产值算起来也只有约二十万石。再加上国家位处山区，天气阴晴不定，导致频繁地发生干旱、寒害，以及河水泛滥。据说每年都会发生。信虎即使统一了甲斐也开心不起来吧。成为甲斐的国主就像进到了血汗企业吧。干旱、寒害、洪水、歉收和饥荒，这些天灾都是领主必须应对的。面对这么多恶劣的条件，任谁都会崩溃。

如果想要改善这种情况，就只能到外面夺取能够种米的土地。然而南边的东海道有强敌今川，东边的关东有强敌北条，目标自然就会放在北边的信浓。面对群雄割据的信浓，信虎多半想透过各个击破来扩张势力，然而却不如预期顺利。他因而精神出了问题，所以遭受众人抛弃。我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不对，说不定不是被抛弃。实际上也有可能是为了养病而将他送往骏河的疗养地。待在甲斐对病情没有帮助，而骏河有女儿和孙子在，让他们看护正好……信虎虽然做得很好，但也到了极限，接下来的事交给儿子去做，爸爸就好好休息吧。说不定这才是真相。

继承衣钵的晴信好不容易攻下了诹访，最终赶走了村上。一统信浓的霸业虽然艰辛，他仍咬紧牙关向前。扩张势力的过程中，他也痛失了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两大重臣，以及众多兵将。武田的损失相当大。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北进。

对武田而言，与其说北进是为了扩张势力，我认为更像是坐着等饿死或是举兵找米吃的终极选择。武田当时的国策可说是再简单不过。如果不想挨饿，只要攻下弱小的地方就能尽快获得米。策略仅此而已，毫无战略可言，很像是昭和时期的日本陆军。在电视剧当中，偶有把越后的海当成目标的设定，但我认为晴信从未想过这种事。他的目标始终只有弱小的信浓和西上野。

另一方面，景虎治理的越后与甲斐可谓截然不同。肥沃的平原足以期待稻米丰收。而且临海城市还能发展贸易，再加上越后上布这项特产的收入，越后可说是相当富足。对景虎而言，想必难以理解出生在甲斐的晴信有多艰辛……不，悲哀吧。

晴信进攻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时，当地的势力高梨家向景虎求助援兵。接下来将引发五次长达十年的川中岛之战。虽然景虎在川中岛之战后被誉为义将，并成为了关东管领，但我不认为他是义将。景虎之所以拘泥于川中岛，并非是为北信浓的国人领主们伸张正义，而是有更迫切的问题。

向景虎求助援兵的是高梨家，这时的高梨家家主是高梨政赖，他的母亲是长尾家出身。也就是说他与景虎有血缘关系。仔细研究高梨家和景虎的长尾家的关系，可以发现不可思议的事情。两家结了无数次的姻亲。两家分别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嫁过去。换言之，景虎也有高梨家的血统。

当时的婚姻多半是政治联姻。只结一次倒还好，但如果结了无数次姻亲关系，多半是有政治上的考量。一般来说，为了扩大越后国内的长尾家势力和影响力，应该会与国内的有力人士联姻。然而长尾家却持续与北信浓的高梨家联姻。虽然看得出很重视与高梨家的关系，但问题是为什么？

刚开始联姻时，长尾家只有越后守护代的地位而非守护。也就是说获得了越后守护上杉家的首肯后，才与高梨家联姻的。这样的话就代表这段婚姻的政治意涵，对长尾家和上杉家而言，从广义上看来都对越后有所助益。换言之，他们将这段婚姻视为国策的一环。

从这个角度看待信越的国境就能发现一件事。现代人或许不知道，但这个时代的越后中心并非在现代县厅所在地的新舄市一带，而比较接近新舄西南方的上越市。当然，春日山城也位于上越市。而上越市跟长野县的饭山市，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信浓国水内郡相邻。这代表了什么？越后国内大多是平原，一旦敌人入侵就能长驱直入。上越市转眼间就有可能遭到敌人蹂躏。

总之，对当时的越后而言，北信浓尤其是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若是被敌人夺取，将会造成安全上的一大问题。所以长尾家才跟与这个地区的强权高梨家持续联姻，而上杉家也给予认同……倒不如说是相当支持。因为这段婚姻与国防安全有着密切关联。

当时的国安政策之所以限定在信越国境，我认为有以下理由。

一、不允许北信浓诞生足以威胁越后安全的大势力。

二、维持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的亲越后派势力。

总之，对越后而言，北信浓攸关国防安全，其中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更为重要。这一带不仅土壤肥沃，稻米产量也相当高，武田自然会盯上这里。因此当高梨家请求援兵时，景虎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恐怕从武田北上起，景虎就一直关注武田的动向。

即使高梨家没有求援，景虎应该也会出兵。这场仗不是为了道义，而是为了国防安全，也就是攸关越后的生死存亡，因此越后的兵将们才会跟随景虎。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持续打上十年欠缺利益的消耗战。

简而言之，川中岛之战就是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在北信浓苦战的武田，和拼命保卫国防安全的长尾（上杉）之间的战役。这场战争对双方而言都攸关生死。再加上双方都不了解彼此的情况，所以战事才会长达十年。

后来丰臣秀吉似乎将这一连串战事评为「没完没了的战争」，但不知道他是否在明白双方情况的前提下作出这则评论……当织田对上武田时，武田已经变强大了。秀吉多半没想过，武田是为了逃离饥饿才变强大的。

当时其实有机会终止战争。在第二次川中岛战争中，武田由于兵粮不足而接受今川的和谈调停。武田不仅归还了部分占领的领土，还同意北信浓的国人领主回归，并承诺不会再侵略。竟然让步到这种地步，武田的兵粮问题想必很严峻吧。

回归北信的国人领主们肯定认为景虎和越后值得依靠吧，因为亲越后派保住了北信。好在此时景虎说越后已经安全无虑了。在景虎看来，国防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事情原本应该到此结束的。

然而立刻就发生了问题。景虎厌倦了领地内的纷争，所以出家了。在景虎看来，国防问题已经解决了。不管怎么说，负责和谈仲裁的是今川。武田要是弃诺毁约，就等于砸了今川的颜面，所以不可能发生。既然如此，我出家也没关系吧。景虎可能是这么想的。

然而晴信却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不对，应该说想要获得稻米的欲望太强了。随即就再度入侵了北信浓。景虎大概没想到吧，越后的国人领主们应该也很吃惊。景虎立即赶回了越后，国人领主们除了极少数人，几乎都聚集到了景虎麾下。晴信应该很期待越后会变得更混乱，但越后迅速的对应却令他觉得不对劲。

我想大概就在此时，晴信开始思考北信浓对越后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对越后人而言，信越的国境有两种，实际上的国境和国防上的，也就是作为防线的国境。而国防上的国境则包含了北信浓……察觉到这点时，晴信想必很错愕吧。甲斐是山岳国家，山岳不仅是天然的要塞，同时也是国境。认为国境等于防线的晴信，可能没想过国境会不等于防线，尤其是防线还设在国土之外。自己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踏入了越后的领地，这场战事将会延长。晴信应该是这么想的，而且觉得不太妙。武田的方针是「进攻弱小的地方来获得米」，但插手的景虎可不是弱小的对手。因此晴信打算在信越之间再构筑一道防线。

和谈已经不管用。曾经背弃承诺的武田，不可能得到景虎的信赖。既然谈判无望，只好用武力来解决。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开始前，武田修筑了海津城。晴信大概想将这座城当作信越国境线的据点。这座城的南方就是武田领地，所以不要擅闯。大概是这样吧。

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后，对武田而言，确立信越国境是当务之急。由于桶狭间之战的爆发，今川已经大不如前。晴信找到了虚弱的新猎物。北信浓已经无法再北进了，因此他应该想尽早确立国境线并改往南进。这个想法使得第四次川中岛之战相当惨烈。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时，景虎在海津城南边的妻女山上设置了自己的阵地。他大概想在这里与晴信决战，但晴信想必相当懊恼。虽然不知道景虎是不是故意的，但景虎进到了晴信设想的国境线内。如果想要确立国境线，晴信就必须将景虎赶出妻女山。如此一来，才能让景虎……不，越后承认海津城以南是武田的领地。

为此，他采取的正是著名的啄木鸟战法。调查这个啄木鸟战法后，我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晴信的分队兵力比主队还要多人。主队八千，分队一万二千。从这个配置上就能明显看出晴信的意图。晴信无论如何都想把景虎赶出妻女山。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以双方损失惨重告终。武田阵营死了四千人，长尾（上杉）阵营死了三千人。双方的士兵都是平民，等同于损失了大量生产力。想必晴信和景虎都脸色苍白吧。他们应该不想在北信再度开战了吧。

在那之后虽然又发生了第五次川中岛之战，但双方并没有直接交战。我认为双方都在确认彼此是否有战意。在确认彼此都没有战意后，终于确立了信越的国境。大概就是这样吧。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为双方带来了莫大的损失，但最终还是确立了国境。

再过两年就会爆发第四次川中岛之战……

第一卷 母亲的不安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绫

又发生了麻烦事……

「夫人？」

「什么事，雾？」

「没有，只是因为你在叹气。」

雾担心地看着我。阅读完后，我似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没事……雾，竹若丸现在在哪里？」

「直到刚才应该都和小姓们待在房里。要我去叫他吗？」

「不，不用叫他过来，我去找他。」

我站了起来，跟随雾前往竹若丸的房间。靠近房间时，我听到了说话声。

「少主，为什么要花钱雇兵，直接从领民征兵不就好了……」

梅丸的声音？

「士兵死了就等于领民死了。梅丸，村里的劳工要是死了，谁来务农？」

「可是很花钱。」

「但换来的是稳定的收成。而且在耕作、插秧和收割等农忙时期发生战事时，都可以不动用百姓照常打仗。如此一来，可以避免领民的不满。这是很大的优点。」

可以听见数人敬佩的声音。

「懂了吧。不过雇兵确实很花钱，所以更必须使领地变得富足。你们的工作不是只有挥刀喔。」

「是。」

「不能小看算数，还要学会用算盘。」

「是。」

又想叹气了……

「竹若丸，我进来了。」

我出声推开了拉门后，竹若丸和小姓们正在里面端正姿势，并为我空出座位。我走进室内，但雾留在原地没有进房。

「有什么事吗，母亲大人？只要你叫我，我就会过去你那里了。」

「我觉得偶尔也该主动来找你。」

「这样啊。」

「京都捎来了书信。」

「京都……飞鸟井家的舅舅吗？」

「不，是我妹妹。」

「姨妈？」

竹若丸歪着头。我说「就是这个」并把信件交给他。他稍微行礼后接过去看。看信的途中，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完后他细心地将信摺好后还给我。

「授予春龄女王内亲王封号吗？」（※日本皇室称号中，「内亲王」比「女王」高一阶，约略相当于「公主」）

「还没有正式决定，只是谈到这件事而已。」

「我觉得很好啊？」

「是这样没错，只是……」

竹若丸彷佛明白般地点头。

「很花钱吧。」

「没错。」

先前京都的先皇葬礼和即位典礼圆满结束一事，似乎提高了飞鸟井家的评价。这次册封内亲王的提议无疑是对飞鸟井家的回报。举行内亲王册封典礼相当花钱。妹妹之所以捎信来，就是想要朽木出钱，而有了这笔钱就能举行内亲王册封典礼……

可是自从去年将军大人那件事以后，竹若丸一直对飞鸟井家感到强烈的不满也是事实。飞鸟井家只想着要钱，却不提供任何协助。竹若丸说要与朝廷和飞鸟井家断绝关系时，父亲、兄长和妹妹都相当害怕。走错一步的话，飞鸟井家就有可能因拿不到即位典礼的资金而遭到朝廷唾弃。

在那之后，父亲、兄长和妹妹也几度捎信来。父亲和兄长在信中不断强调，绝对没有因为竹若丸上未成年就小看他。不过特地写这种内容不正是小看竹若丸的证据吗？妹妹也恳求我们不要抛弃她们。虽然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竹若丸写信过去……而如今妹妹又希望我去说服竹若丸……

现在的竹若丸不是朽木谷八千石的领主。短短的时间内他就消灭了高岛七头，成为了坐拥五万石的领主。这证明了我儿子不仅有财力也兼具武力。这个事实究竟会对朝廷和飞鸟井造成什么影响呢……我的心中只有不安。

「大概会花多少钱？」

「我想大概需要五百贯。」

竹若丸点点头。

「如果能够帮上家里的忙，我愿意出五百贯。」

「真的可以吗？」

「当然。」

竹若丸肯定地回答后，露出了笑容。

「姨妈想必会很高兴吧。这样春龄女王就能嫁人而不用去尼姑庵了。」

「是啊。」

如果没有册封内亲王，按照惯例春龄女王会被送去尼姑庵。妹妹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春龄女王被送去尼姑庵。其中多半也有父亲和兄长的考量。

「对朽木家而言，要是她的夫家能够成为友方就太好了。这样除了飞鸟井家之外，也有可靠的帮手了。」

竹若丸笑了出来。

「所以母亲大人不用跟我客气，也请你将这句话转告姨妈。」

「……」

他在顾虑我吗？又想叹气了，不过我连忙忍住。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黑野影久

朽木家惯例的新年祝贺宴结束后，少主叫我去他房里。我匆忙地用冷水洗脸漱口。冷水冲淡了我的醉意。少主在房里备好热茶等着我。从淡淡的茶香中可以知道是玄米茶。

「我来晚了。」

「嗯，先喝口茶吧。」

「是，我不客气了。」

我听从少主的话，喝上了一口茶。真的很好喝。

「非常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少主和善地笑了出来。

「所以，找我何事？」

「首先收下这个吧。」

我接过少主拿出的书信并打开来看。

「少主，这是……」

「战功奖状。虽然我不清楚给忍者此状是否妥当，但朽木能壮大至此，你们也是贡献卓着，所以我想把功绩记录在里面，去年辛苦你们了，谢谢。」

少主低头行礼。

「少主过奖了。我们才应该感谢有你这位好主公。」

「即使朽木灭亡了，只要有这张奖状，对你们的下份工作也会有些帮助吧。你们真的做得很好。」

「……少主。」

泪水使奖状看起来很模糊。怎么会这样！忍者不该有此丑态，却泪流不止。

「非常感谢你。我们会将这张奖状奉为传家之宝。不过朽木绝对不会灭亡。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我们会继续坐镇四方，把守四隅。」

声音在发抖。

「交给你们了。」

少主微笑着。我擦掉眼泪，将奖状小心收好。绝对要做出对得起这张奖状的贡献。

「所以，有何事？」

「嗯，甲贺的人行动了吗？」

「是有点动静。不过我们的村落可不在朽木。他们似乎正为找不到而感到困惑。」

即使他们找到丹波去也不会有收获。我们的故乡怎么看都只像寻常木工的村落。

「六角也很烦人。朽木不过五万石，明明不需要在意。」

少主的语气和表情显得相当不满。确实只有五万石，但少主夺下这五万石的手段太过精彩。即便不是六角，也会关注朽木的动向吧。如今浅井的忍者也来朽木打探了。传达这件事后，少主更加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浅井的忍者是钵屋众吧。」

「是的。」

「我对这名号不熟，他们是什么来头？」

「虽然不清楚确实来历，但据说他们有参与平将门之乱，也有人说他们是其后裔。」

「喔～将门啊。真是古老的事件呢。」

少主赞叹地说道。双眼闪闪发光，似乎很感兴趣。

「据说将门死后，很多人从关东逃到山阴成为了钵屋众，而留在关东的人就成为了风魔众。」

少主怀疑地笑着说「竟有此事」。大概很难以置信吧。虽然不清楚实际如何，但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不过这就奇怪了，浅井跟这群人有什么渊源？」

「原本是群在祭礼或正月表演才艺的人，但被出云的尼子经久雇为忍者。听说尼子扩大势力的背后，钵屋众功不可没。」

「……然后呢？」

「出云的守护是京极，而京极的据点在北近江。」

「……」

「虽然尼子经久从京极的手中夺取了出云，但京极却在北近江积蓄力量打算卷土重来，他想必很困扰吧。」

「所以部分的钵屋众被送往了北近江的浅井是吗？」

「是的。」

「真可怕呢。」

少主大大叹了一口气。

钵屋众的行动未必会对八门造成困扰。钵屋和甲贺在朽木领地内偶然相遇并斗争也不稀奇。即使我们解决了钵屋和甲贺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的。钵屋和甲贺肯定会陷入疑神疑鬼的窘境。过不久后双方就会收手了吧。

「持续追踪浅井的动向。」

「是！」

「浅井的嫡子猿夜叉丸今年十五岁，已经成年了吧。浅井说不定近期就会有动作。浅井如果行动，应该会召集友军。对象恐怕是朝仓，千万别跟丢了。」

「是！」

「少主不举行成年礼吗？既已完成初阵，又是家主。」

面对我的问题，少主轻轻地笑了。

「要是举行成年礼，京都的将军大人肯定会吵着要我出兵若狭。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在书信上暗示我……我只是不喜欢工作。保持现状就好。」

原来如此，我懂了。若狭的国人领主还在造反。现任守护武田义统是将军大人的义弟，他大概向将军大人哭诉了吧。然后将军大人打算利用少主来处理，但少主尚未成年，所以他只好放弃。或者是少主已经拒绝过了……

「我想在六角内部寻求盟友，你有人选吗？」

「这个嘛，我不认为没有人对六角抱持着不满。不过这份不满能否转为对朽木的好感就很难说。」

「……」

「不容易呢。」

少主沮丧地叹了口气。

「鲇江如何？」

少主的姑母嫁给了鲇江城城主鲇江为定。为定没有什么财产，大概就跟过去的朽木一样。不过六角对他似乎相当不错。笑声响起，少主讽刺地笑着。

「我们跟他早已断绝了往来。先父战死时他连派个人表示一下都没有，不值得期待。无妨，总之盯紧六角的动向。」

「是！」

「另外，继续打探京都的动向。」

「三好家对吧。」

「还有将军家。对朽木而言，三好和将军家都很麻烦。」

「是！」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五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我雇用了两个奇妙的人，山口新太郎教高和山内伊右卫门一丰。教高二十岁，一丰十五岁，刚结束成年礼。由于他们都是尾张出身，所以无条件雇用。如果是近江出身，我可能会因害怕而否决。因为有可能是六角或浅井派来的奸细。可是啊，山内伊右卫门一丰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时期的一丰在主公岩仓织田被信长灭掉后成为了浪人。辗转侍奉各家后，回到了织田家。我记得是在美浓统一后回来的，他大概认为织田家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才选择侍奉织田家。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侍奉灭了自己的主公又杀了亲生父亲和兄长的家伙。不过他应该只是暂时到我这里吧。不过，这家伙将来在秀吉政权中也是颇有地位的人。如果能够帮我跟秀吉牵线就好了。出于这个目的雇用了他。

另一个人山口新太郎教高，是尾张鸣海城的城主山口教继的儿子。教继算是一方人杰，听说他最早是尾张的土豪，后来被信长的父亲信秀重用，将鸣海城交给他把守。鸣海城位于尾张东南方，是镇守对抗今川最前线的城池。想必他很受信秀信赖吧。

然而信秀死后，织田家的信长和信行却起了纷争。镇守最前线的教继应该很不安吧，所以才背叛织田家投奔了今川家。我无法责备教继。既然镇守着与今川的边境，必要时就会需要援军。但他又担心发生内斗的织田家会派不出援军，因此为了活下去，投奔今川家是非常合理的选择。错的是闹内讧的织田家。

大概是为了博取信任，教继为今川家贡献了不少心力。他用计夺取了大高城和沓挂城，缔造显赫的战功。信长似乎将他视为眼中钉，因为他不仅有才能，也很熟悉尾张的事。如果让他活下去，往后会相当麻烦，所以就放出了教继企图背叛今川的假情报。义元中计后，将山口教继和教吉亲子叫到骏府杀了。

我是这么想的，但与教高所说的有些出入。他说信长写信邀请山口亲子回归。我猜想邀他们回归可能是真的，但教继和教吉亲子却将这封信送往今川家，以行动表示自己对今川家的忠诚。而今川也察觉到这件事，并送来赞赏的书信。

因此当今川家传唤他们时，教继和教吉毫不怀疑地前往骏府，倒不如说还在欣喜能获得奖赏，结果却被杀了。随后义元的心腹冈部元信入主了鸣海城。教高是妾室所生，当时没有冠上山口的姓氏，因此没有被今川传唤。父亲和兄长死后，教高逃离了城堡，后来才自冠山口姓氏。

总之，今川觉得山口氏很碍事。他大概想直接治理尾张东部，所以假装中了信长的计杀了山口父子。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教高的看法与我相同。他满脸都是不甘心的泪水。教高似乎很尊敬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像今川这样无情……不，刻薄的家族，多半也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家族似乎无法信任外人。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是战国乱世。可是啊，这个时代的国人领主终究弱小，手段不需要这么卑鄙吧。

山口氏是这样，德川氏也一样。现在的德川……不，松平的家主正在骏府当人质。城池由今川派的守将代为管理，不但态度高压，还竭尽所能地榨取年贡送往骏府。为此，松平的家臣相当贫困，甚至被迫从事平民工作糊口。这种行为当然会被讨厌。他们对今川的印象只剩下阴险和傲慢吧。

对敌人严厉是没关系，但山口和松平都是自己人，至少要留点情面吧。如果连这点分寸都没有，那只会彰显自己的残酷和傲慢。今川现在虽然兴盛，但很快就是桶狭间之战了。届时今川将会跌到谷底，最后落得被北条舍弃的凄惨下场。我想这就是因果报应吧，我也得小心了。

第一卷 野良田之战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好热，今年的夏天也好热。田里的水稻顺利地生长。从城堡的瞭望台可以看见翠绿的水稻。堪称绝景，难怪爷爷经常来这里。没意外的话就能如往年一般有好收成吧。根据八门的报告，关东甲信越因气候因素而导致歉收，奥州大概也不行了。不过这并非坏事，因为今年八门又能靠卖米赚大钱了。

我还是想拥有一片海，透过朽木的名义而非八门来发展海上贸易。若狭又近又小，正好适合。不过它与六角和足利有姻亲关系，所以我得忍耐。义辉不时会捎信来要我帮助若狭。他似乎因为我包庇了足利又捐钱给朝廷，所以把我当成不求回报的大善人，认为只要提出请求我就会照做。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为了朽木的安全才花钱的。

「少主。」

「什么事，新太郎。」

「老太爷来了。」

原来如此，爷爷来了啊。是来看风景的吗，看样子景色美到他看不腻呢。爷爷来到瞭望台后，山口新太郎和山内伊右卫门稍微退下待命。这两人作为随从还不错。

（插图014）

「爷爷也是来看风景的吗？」

我笑着询问后，爷爷摇摇头。

「我是来叫你的。来了一位奇妙的客人。」

「客人？」

「鲇江备前守来了。他说想见你。」

鲇江城城主鲇江备前守为定的确是位奇妙的客人。他娶了爷爷的女儿，我父亲的姊姊，但现在几乎没有交流。朽木是独立势力，鲇江则为六角的忠实臣子。他不知从何时起就与朽木断绝了交流，所在位置也与朽木隔了一座琵琶湖。对我而言是从未谋面的姑丈。

「爷爷，是为了那件事吗？」

「应该是吧。怎么办，要见他吗？」

「鲇江应该是六角派来的使者吧？不能不见他。」

「不，并非如此。他说自己只是以亲戚的身分来的，所以你大可托辞拒见。」

「话虽如此，他肯定是六角派来的。不见他的话，之后会很麻烦的，爷爷。」

爷爷叹了口气。这就是弱小势力的悲哀。没有力量真的好悲哀喔。

「我们应该把他当作六角的使者来对待。」

「你说得对。」

「新太郎、伊右卫门，你们先去召集重臣到大厅，我跟爷爷随后就到。」

「是。」

新太郎和伊右卫门离去。

「鲇江应该会要求我们出兵。」

「你会出兵吗？」

「不得不出，不出的话可能会被说私通浅井。」

「原来如此，之后很麻烦是吧。」

「嗯。」

六角的做法真阴险，竟然派遣跟我们虽是亲戚却没什么交情的鲇江过来。总之，六角多半想营造是朽木自行判断出兵，而非六角命令的情况……如果不由分说地拒绝，可能有损将军家的颜面，他知道我们想避免这种事。

六角想让周围知道，他对朽木也有影响力。做得这么露骨，小心落得今川那样的下场喔。义元正如史实记载，被信长取下了首级。三河回到了松平的手里。这里也与史实相同。今川将会跌落谷底吧。

浅井家的猿夜叉丸举行了成年礼，改名为新九郎贤政。他的名字从六角家的义贤得到了一个字。然后平井定武的女儿小夜，成为义贤的养女嫁给了贤政。不过……总之，野良田之战正要开始。我催促着爷爷前往大厅。

大厅的两侧坐满了朽木的家臣，中央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这家伙就是鲇江备前守为定啊，心情看起来很差。坐到位置上后，我微笑地对他说道。

「您是姑父大人对吧，向您问好，我是朽木竹若丸。」

「没错，我是鲇江备前守为定。」

「照姑母近来可好？」

「非常好。她还要我向你问候一声。」

这样啊，既然如此，怎么连一封信都没捎来？你因为顾忌六角，所以阻止了她吧。我差点没说出口。

「所以，今日所为何事？」

「关于浅井的事。我想你应该听说了，浅井新九郎贤政连同部分家臣举兵反抗六角家。」

「我听说他休了小夜小姐并将她遣返娘家，还将自己父亲下野守大人赶到了竹生岛。真是激进的性格呢。」

反正事不关己，我轻松地回答后，为定红了脸。

「不仅仅是如此。肥田城城主高野濑备前守秀隆也被策反了。」

「听说你们对肥田城发动水攻。尽管结果并不顺利，但肥田城的高野濑想必很害怕吧。如果写封信给他，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为定疯狂地摇头否定说「怎么可能」。这家伙摇起头来好像斗牛犬喔。绰号就叫阿斗吧。

「浅井家能保有至今的安泰，正因为有六角家的庇护。针对他们种种无礼，左京大夫大人大为震怒，势必教训新九郎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原来如此，所以会开战吧。」

「没错。」

「姑父大人也会出兵吧，祝你武运昌隆。」

面对我一贯的微笑和天真的回答，阿斗露出词穷的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高野濑背叛了，四月的水攻也不顺利。正值插秧农忙之时，所以只好停战。但这样下去又不行，必须守住六角的威信。因此要在水稻收割时期之前修理浅井。如果对方据城不出，就干脆纵兵劫掠稻田，破坏秋收。若是全国都发生这种事，肯定会造成饥荒。

「所以说竹若丸……」

「什么？」

「朽木也出兵如何？如果朽木家愿意出力，我想左京大夫大人也会高兴的。」

终于进入正题了。

「姑父大人，这是六角家的正式委托吗？」

面对我的问题，阿斗慌张地摇摇头。

「并非如此，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听说六角家与朽木家的关系不好，所以才想设法改善。」

「喔～我们与六角大人的关系不好？这话我可不能置之不理呢。我们不可能对六角大人怀恨在心。难道六角家的家中散播着如此不负责任的谣言吗？」

阿斗慌张地说「啊……不是……」。

「还是说怀恨在心的是六角左京大夫大人呢？」

「并非如此，并非如此，竹若丸。」

「姑父大人，我希望你能说实话。这究竟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左京大夫大人的委托？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毕竟走错一步的话，朽木家就有覆灭之危。如何？」

面对我的追问，阿斗陷入了沉默。有种中间管理职的悲哀感。我来帮帮他吧。

「各位，你们先退下吧，我想单独与姑父大人私下谈话。」

我对着看向我的爷爷点头。众人站了起来并退到隔壁房间。确认众人离开后，我离开了座位来到阿斗身旁坐下。他惊讶地看着我。

「姑父大人，只剩我们两人了。希望你诚实以对，其实是左京大夫大人的委托对吧？」

阿斗认命似地点点头。

「……主公希望营造朽木家是基于自行判断支援六角的情况。」

「那刚才为什么说两家关系不好？」

「……因为这样说就能让朽木出兵。」

「左京大夫大人这样说吗？」

「不是……这是后藤但马的想法。」

真是的，六角的两藤牵涉其中啊。有道是藤绕树则枯，朽木则早就枯朽了喔。希望你们别再来纠缠。

「我明白了。感谢姑父大人的好意。我们愿意为六角大人出力。」

「喔喔～真的吗？」

「是的，我会写信给左京大夫大人。内容就说因为有姑父大人的邀请，所以我愿意协助。请你将这封信交给左京大夫大人。」

「竹若丸，谢谢你……」

很高兴吧，眼睛都红了。

「预估出兵一千人。不过我尚未成年，上战场的次数也寥寥无几，所以终究只能量力而为。麻烦你这样转达。」

「我明白了，一定会转达。」

「这样姑父大人也会很有面子吧。往后我们的关系希望你能保密。我们和鲇江家，还有六角家。希望我们能和睦共处、共同繁荣。」

「嗯。」

阿斗点点头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这家伙真的明白吗？他对六角隐瞒了与我私通的事。

算了，他多少有点用处吧。回程时我送他干燥香菇当伴手礼。我多给了一些让他送给六角。只有阿斗收到的话，可能会被六角怀疑我们私通。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中旬　　近江爱知郡野良田　　竹若丸

「少主，真的不用吗？」

「铠甲吗？伊右卫门？」

「是的。」

「不用，穿上那个我就无法活动了。」

听到我的回答后，伊右卫门和新太郎都露出为难的表情。五郎卫门则……已经放弃了。

军事会议也这样穿吧。只穿便服不穿铠甲，如果有人调侃我，我就回一样的话。这样就好了。我想六角义贤应该不会让穿便服的家伙上前线吧。结果如我预料是在后方。我不打算为了六角平白无故地流血。所幸朽木谷之战也是穿着便服，所以并不突兀。

野良田位于肥田城的南方。六角和浅井隔着宇曾川相望。六角家的阵容是头阵蒲生定秀、永原重兴、进藤贤盛和池田景雄等共四千人。第二阵是楢崎壱岐守、田中治部大夫、木户小太郎、和田玄蕃和吉田重政等共四千人。后阵则是六角左京大夫、后藤贤丰加上我朽木竹若丸共四千人，总计一万两千人。鲇江姑丈位于第二阵。我与传令兵一同待在稍微远离朽木军且视野良好的地方。待在士兵们的后面根本看不清战况。

另一方面，根据六角斥侯的回报，浅井军大约六千人。跟我想的差不多。有人说浅井派出超过一万人，但姊川之战时也才五千人，所以不可能。北近江三郡不过二十万石，六千这个数字并不奇怪，倒不如说已经极限了。而六角这边最多可是能派出两万五千人。

六角的根据地虽然在南近江，但势力范围却扩及伊贺大半领土、北伊势和大和的部分领土。八十万石根本坚不可摧。只派出一万两千就代表浅井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对手。毫无疑问是两倍的兵力，但却输了。史实上的野良田之战是六角输了……

「那面旗果然很棒呢。」

我制作的朽木旗帜，上面写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临战之兵、勇斗之士，都在我面前列阵。九字真言并非只有忍者才会用，在民间也广为流传，同时也被武士用作护身咒文、消除厄运和集中精神。朽木面临着许多敌人和不知是敌是友的势力，所以需要驱邪避凶、消灾解厄。

「少主，浅井出兵了。」

听到五郎卫门的话后我看向河川的另一边，浅井军正大声呐喊并渡过宇曾川。大概两千人啊。气势如虹地渡河而来。面对六角的箭雨也毫无畏惧地推进。浅井的士气似乎很高。他们很讨厌六角呢，我也一样。不过我也不喜欢浅井。

「要撞上来了。六角这边是……鹤的旗帜。似乎要撞上蒲生的部队了。」

「这样啊，火枪队准备好了吧。」

「是！」

「新太郎，再次传达给叔父，绝对不能让火绳的火熄灭。」

「是！」

山口新太郎跑了出去，马叫声响起。骑马去啊。浅井对蒲生发动了突击。

「横冲直撞地扑了上来呢。」

「扛得住吗？」

面对我的问题，五郎卫门摇摇头。

「不大容易呢，浅井军锐气正盛，占了上风。不过这股气势也维持不了太久。届时永原、进藤和池田就会突袭浅井的侧翼。」

原来如此，很像棒球的实况转播呢。

「变热了呢。」

「没错，已经过了巳时。」

回答我的伊右卫门的下巴也滴着汗。差不多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吧。盛夏的十一点真热。穿着便服的我都觉得热了，那群穿戴铠甲的人肯定更热吧。

「伊右卫门，派出使者叫大家多喝水。另外，感到不舒服或晕眩的人要立刻通报，然后叫他们坐下休息不要硬撑。」

「是！」

伊右卫门跑了出去，然后新太郎回来了。他告诉我不用担心火枪队。我坐下后，众人也纷纷坐下。

「少主，这样好吗？」

「没关系，别浪费体力。」

五郎卫门担心地看着我，却被我无视了。我才不管六角怎么想呢，就很热啊！有意见的话就跟老天爷说，要不然就别在这个时间开战。我真粗心，下次准备几张凳子吧。伊右卫门回来了。看到众人坐着的他有点不知所措，直到新太郎叫他「坐下」才坐下。不久后，朽木军也开始纷纷坐下。

浅井反覆地突进，却又无法突破。虽然听得见呐喊声，却没有现实感。现在真的在打仗吗？朽木谷之战虽然短暂，但更有临场感喔。肚子饿了，差不多也中午了。按照史实的话，浅井的先锋差不多该溃败了……

「浅井受挫了，无法维持攻势了。」

虽然五郎卫门这么说，我还是搞不懂。我回答不懂后，他对我说总有一天会懂的。但愿他不是在安慰我。

「先锋溃败了。」

这次我也懂了，浅井军不断地在后退。但居然又站稳了阵脚，让五郎卫门发出「喔」的惊叹声。不过，侧翼遭到永原、进藤和池田的部队突袭后，终于抵挡不住而大举溃败。原来如此，跟五郎卫门说的一样。这家伙为什么会在朽木，如果侍奉信长，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十万石吧。

「叫所有人站起来，准备打仗了，浅井的主队要冲过来了。叫传令兵传令，火枪队不要落后了！」

伊右卫门和新太郎慌张地站了起来，并四处奔跑叫传令兵传令。

「少主，你真的这么想吗？」

「没错，五郎卫门。浅井新九郎除了在这里获胜，没有其他退路了，所以一定会冲过来。」

五郎卫门点点头。

原本坐着的朽木军纷纷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浅井主队也行动了。一度溃败的先锋见到主队行动后，试图站稳阵脚。主队行动了！咦……不是朝这边？浅井主队渡河后，与先锋汇合并朝向六角的头阵行进。这人数超过五千了吧，是总攻击。六角的第二阵行动了，大概是认为光靠头阵抵挡不了吧。

六角的头阵和第二阵抵挡着浅井主队的攻势。然而浅井的气势太强，反倒被压制了。浅井主队的后方约有一千名士兵绕过河川朝这里靠近了。头阵和第二阵动弹不得！长政……不，贤政要来了！

「伊右卫门，派遣传令兵。火枪队等到二町的距离再射击，弓箭队随时放箭！长枪队等敌人崩溃后再进行突击！」

「是！」

伊右卫门开始行动。

敌人越靠越近。六角主队和后藤的部队开始慌乱。这群家伙认为此战必胜，所以大意了吧，跟史实一样。没看到我这边早在严加戒备吗？传令兵骑上马后开始传令。很好，没问题。相信三百火枪队和三段射击的威力吧。伊右卫门回来了。

「少主。」

「嗯。」

朽木的弓箭队开始放箭，也就是说只剩约四百公尺吧。浅井军直冲往六角的大本营。方向不变的话，斜前方将会遭遇我军火力打击……还没……还没……还没……还差一点，快点来吧……地面传来声响，差不多了。掌心不知何时冒汗了。

「射击！」

才刚听见藤纲叔父的声音，就被轰隆声盖过去了。敌兵纷纷倒下，浅井军陷入混乱，然后又一阵轰隆声，敌兵再度倒下。很好，浅井完全陷入了恐慌。接着再一击！浅井军崩溃了！朽木的长枪队开始往前呐喊冲刺。左门那家伙真有干劲呢。紧追在后的是开始奔驰的骑兵队。成纲叔父也不落人后呢。

「少主。」

「何事？」

「你看…」

五郎卫门举起手。与六角的头阵和第二阵交战的浅井军溃败了。终于结束了，好累啊。

（插图015）

第一卷 你死我活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中旬　　近江爱知郡野良田　　后藤贤丰

战争以我方压倒性胜利告终。浅井败逃，肥田城的高野濑备前守秀隆投降。阵地移往肥田城不远处的寺庙，等待众将领集合。虽然打了胜仗，但馆主的表情却很严肃，少主的表情也很痛苦。众将领集合后，营帐内的气氛也未见缓和，彷佛战败一般。众人因顾忌馆主而保持沉默。

「朽木竹若丸大人来了。」

士兵通报竹若丸来了。掀开营帐，娇小的竹若丸走了进来。众人都穿戴着铠甲，只有他一人穿着便服，身上只佩带一把脇差。他的身后跟随几名士兵，手上似乎提着首级。他走到馆主面前并单膝跪地，随行的士兵也膝盖着地。

「左京大夫大人，由衷恭贺我军胜利。」

「嗯。」

「很抱歉我晚来了。由于我们朽木与浅井家并无任何交流，因此花了点时间确认首级。」

「原来如此。」

馆主的回话很简短。

「浅井新九郎贤政、远藤喜右卫门直经、赤尾美作守清纲、片桐孙右卫门直贞和新庄新三郎直赖，已经丧命于我军手中。请确认。」

太惊人了！除了新九郎之外，还拿下了这么多首级。而且每个都是浅井家赫赫有名的人，不过惊讶的不只是我，营帐内因喧嚣声而震动。

「嗯，天气这么炎热，就破例一次，现场查验吧。」

「非常感谢。」

查验首级原本有许多规矩，但天气这么炎热，首级可能会随时间而腐败。虽然不合规矩，但建功的若是朽木，就必须尽早查验。馆主一个个确认首级，不认识的就交由周围的人确认。所有首级都确认完了，每个都正确无误。

「竹若丸，左京大夫由衷地感谢你这次的协助。都是因为有朽木军相助，我们才得以战胜浅井，老夫感到相当敬佩。」

「过奖了，不敢当。」

「老夫还在烦恼该怎么奖赏你这次的战功。」

馆主笑出了声音。虽然没能亲手制裁，但也给了浅井足够的教训。看样子心情稍微好转了。听到馆主愉快的声音，在座的人终于能放松了。众人纷纷赞赏竹若丸的战功。

「不敢当，但我不求任何奖赏。」

「你是说你不要吗？」

现场开始议论纷纷。立下如此战功，竟然不要奖赏，在座的人当中也有人摇着头。馆主似乎也相当意外。从他制伏高岛七头的做法来看，原以为他会更贪婪……

「是！听闻姑丈鲇江备前守说左京大夫大人对我们有些不满。倘若此次的战功能稍微化解不满，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馆主苦笑地瞥了我一眼。

「看样子其中有误会呢。老夫对朽木没有不满。只不过我们与朽木家同为佐佐木源氏的后裔，最近却有些疏远。或许是为此感到遗憾，所以抱怨了几句。备前守听到后大概感到忧心了吧，是他过虑了。让你感到不必要的担心，请见谅。」

「是！不敢当。」

「老夫会找机会奖赏你的。」

「是！」

随后决定赦免高野濑备前守，将其流放并收回军队。众人离开营帐时，馆主命令我、进藤和蒲生三人留下。

「被反将了一军呢。我这样等于承诺欠了他人情。刚才老夫也不能有丝毫不满，因为原本就是我们设计对方的。」

馆主看着我苦笑。献策的我也不得不笑。

「不过，那家伙似乎很害怕我们喔，父亲大人。」

「这你就错了，朽木并不惧怕六角喔，右卫门督。」

馆主指责得意的少主。看着神情不满的儿子，馆主露出了苦笑。

「右卫门督，知道朽木雇用的忍者来历了吗？」

「还没，只知道叫作八门……」

听到少主的回答，馆主再度露出苦笑。

八门，只知道名字的朽木忍者。可是三云对马守断言，名为八门的忍者不存在任何地方。八门这个名字多半是朽木取的……我们对朽木知道的太少了。

「那家伙虽然很顾虑我们，却不怕我们。他说不定已经看穿我们心中的想法了。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家伙。三好孙四郎也觉得很棘手吧。」

「让他建立战功似乎不太妙呢。我们往后有很多事情都不便出手了。」

蒲生念念有词。原本没有期待朽木立功的。对朽木而言，这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我们原本也认为他们不会积极地应战。但听到他们要出兵千人时，我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重要的是让朽木为了六角家出兵，借此向周遭人展现六角家对于朽木的巨大影响力。因此才将朽木安置于后方，但没想到浅井竟然会突袭那里……

「可是下野守，被浅井偷袭也是事实。如果朽木当时不在那里，恐怕就要大事不妙了。我们必须承认这点。」

「但马守，你是说六角会输吗？」

少主用尖锐的眼神瞪着我。真伤脑筋，他的情绪起伏太大了。身为上位者，必须更沉稳才是……

「我没有这么说。可是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认同朽木的战功并思考未来的方针，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但马守说得没错。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进藤出言相挺。少主虽然一脸不悦，却没再说什么。他并不笨。

「而且朽木为了六角立了大功，这件事也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听完我的话后，进藤用力地点头，蒲生和少主勉为其难地点头，馆主则没反应。

「也好，至少达成最起码的目的了，不是吗？」

众人点头赞同馆主的话。

「不过朽木的火枪队啊，有三百挺呢，真亏他们能够凑到。」

众人再次点头。火枪相当昂贵，而能凑到三百挺的朽木财力，实在令人吃惊。枪械虽然可以在领地内制造，但火药和铅弹就没那么简单了。然而朽木却能大方使用而且明显经过反覆训练，他们的口袋真是深不见底。

「好想要啊，老夫越来越想要朽木了。真想把朽木竹若丸纳入老夫的麾下。」

「父亲大人，你不是才说不能轻忽那家伙…」

「所以才要拉他当盟友，右卫门督。他若成为盟友会很有用。不该与他为敌。」

肯定会非常有用吧。

「再打出一步棋……不，两步棋吧。难得他向我们靠拢，我们必须抓紧这个机会，使他归顺于我们。」

「有什么好策略吗？」

「正好有一枚好棋子。就让老夫善加利用浅井吧。」

馆主笑得很开心。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真好吃！」

梅丸大喊后，锅丸、岩松、寅丸和千松代也异口同声地大喊好吃。真是孩子气呢。

「这样啊，还有很多，你们尽量吃。新太郎、伊右卫门，你们也开动吧，不用客气。」

新太郎和伊右卫门行礼后开始用餐。这群家伙吃得津津有味的是井水冰镇过的香瓜。

「少主不吃吗？」

「我不用。」

梅丸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我。这也难怪，井水冰镇过的香瓜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美食。不过我不吃，因为吃了后会想起哈密瓜。遗憾的是香瓜没有哈密瓜甜，如果想起哈密瓜，就会因这个时代没有哈密瓜而难过到想哭，所以我不吃。

「新太郎、伊右卫门，请你们说说前阵子的战争。」

锅丸天真地发问，两人却朝我这里看。在我面前似乎很难开口。锅丸大概察觉了这点，进一步纠缠。

「少主除了说很热之外，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是实话。新太郎和伊右卫门穿戴着铠甲，应该比我还热才对。」

两人迟疑地点头。这两人知道我的心情不佳，所以什么也没说。那群小鬼真不会看人脸色。

浅井长政死了。因为我调查过野良田之战，所以知道当时长政会从那里冲过来。就算没有事先调查过也能知道吧。长政不仅后继无人、处于劣势，连兵力也不如人，所以只能孤注一掷。指挥官打先锋，其他人跟上，只能这么做了。

「……梅丸，汁滴下来了。」

「是。」

虽然有比较用功了，但还不够格举行成年礼。

如果来得早一点，就能如史实般获胜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有朽木的火枪队和每次百发的三段射击。带头冲过来的话就会第一个被杀。指挥官阵亡后士气也会一落千丈。浅井军一瞬间就崩溃了，死亡人数大概超过一千五百人吧。进攻六角头阵和第二阵的浅井军也被打得一塌糊涂。

姑且保住了义贤的颜面。如此一来，六角也会稍微安分一点吧。而且既然与浅井敌对了，暂时应该会优先处理那边。虽然他说会奖赏我，但是什么都无所谓，即只是送我一把刀也无妨。我们这边也不是毫无收获。这是首次在实战中使用朽木制的火药。今后也能有所期待。况且骑兵队的马匹终于习惯火枪声了，未来也要逐渐增加马匹的数量。

问题在于长政死后的影响……短期内应该没有影响。按照史实的话，接下来的战争会是浅井和织田的联军对上六角和一色的联军。但现在浅井打输了野良田之战，织田就不可能找上浅井。另一方面，六角之所以联合改姓一色的斋藤是因为打输了野良田之战，再加上观音寺城陷落，所以对自己的军事力量失去了信心。要不然出身名门的六角怎么可能看得起下克上的斋藤。直到观音寺城陷落之前，六角都没有找斋藤同盟。

因此，暂时应该会形成织田对一色，浅井对六角的局势。那么问题就在于观音寺城陷落是否会发生，如果会发生，何时发生又是个问题。按照史实的话，会在三年后发生，但也有可能提早。不对，倒不如说提早的可能性较大。届时近江、美浓和尾张会变得如何……不对，三好、朝仓和足利这些家伙也有可能行动……猜不透啊，猜不透让我很不愉快。朽木可能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拉门被推开，爷爷现身了。害我差点说出『别吓我啊，爷爷』。不太妙，爷爷的表情很紧张。

「竹若丸，后藤但马守从观音寺城来了。」

「后藤？六角派来的正式使者吗？」

「没错，已经将他带到书房了。」

「知道了，我会见他。」

虽然我叫新太郎和伊右卫门慢慢吃，但他们还是停下嘴跟着我来了。很棒喔，你们两个。伊右卫门会不会跳槽啊？待在朽木没什么前途，上进心强的家伙不适合这里。除了伊右卫门之外，新太郎也有可能跳槽。真令人难过呢。届时我再介绍他们去三好、六角、浅井或朝仓那里就职吧。

去到书房时，后藤但马守开心地叫住我。

「好久不见，话虽如此也没过多久。前几天才见过面而已。」

「是啊，还谈不上怀念呢。」

我与后藤但马守一起笑了。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场战争后都还不到十天。我一点也不怀念，快滚回观音寺城。要是能说出口该有多畅快啊。

「今天我带来了好消息。」

「……你的意思是？」

脸上的肌肉好酸，笑得好辛苦。

「针对先前的战功，敝上左京大夫说要奖赏你。」

「不用那么客气……」

正当我想要拒绝时，后藤但马守「不不」地打断了我。

「我知道你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如果不奖赏你，吾主左京大夫就会遭人非议，所以麻烦你勉为其难收下吧。」

「还真的很为难呢。」

这个浑蛋真会说话。竟然让我无法轻易地拒绝。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不要，也不想要。该不会是来说媒的吧。

「高岛郡有六角家的直辖地，大约一万石。希望你能收下这份谢礼。」

嘴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没在笑……竟然是这个。六角这个浑蛋，竟然把这种麻烦丢给我。该怎么办？接受吗？只能接受了吧。

「恭敬不如从命。」

稍微行礼后，后藤但马守满足地点头。

「原本应该挑个好日子前往观音寺答谢，但当下有急事。我会在明年正月拜年时前去道谢。请你转达给左京大夫大人。」

「我明白了……祝你武运昌隆。」

「谢谢，今后也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什么好好相处，讲这种口是心非的话。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后悔这天的。我生气了。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后藤但马守离开后，竹若丸召集了重臣们到大厅。大概是会谈时发生了什么事吧。从他的表情看来，事态相当严重……

「各位都到齐了吧。后藤但马守刚才来访，并为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好消息和坏消息？坏消息究竟是……

「首先说好消息。针对朽木之前在战争中的表现，左京大夫大人非常高兴。他将六角家在高岛郡的一万石直辖地，作为奖赏赐予了我们。朽木家现在合计有六万石了。」

欢呼声此起彼落。还有人笑着说怎么不多给一点。可是，六角家的直辖地？

「接着是坏消息。朽木家的领地将会邻接浅井。正如各位所知，浅井先前战败了，而那场战争中最大的功臣就是朽木。换言之，浅井与朽木有不共戴天之仇。浅井的领土包含了北近江三郡，多达二十万石。我们即将面对三倍大的敌人。」

现场鸦雀无声。果然如此啊。也就是说被六角摆了一道。

「朽木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并吞浅井。如果不并吞浅井，朽木就会被浅井并吞，所以要在被并吞之前并吞浅井。首先要从高岛郡进攻浅井，接着要从浅井那里夺取浅井郡、伊香郡和坂田郡！立刻做好战争准备！明天就出击！」

众人大声答应。

大厅的谈话结束后，老夫和五郎卫门一起在竹若丸的房里谈话。

「你应该知道这是六角的阴谋吧。」

「没办法拒绝吗？」

「局面设计到让我不能拒绝，不愧是六角的两藤。」

竹若丸微微苦笑。

「六角的算盘我很清楚。只要朽木与浅井开战，浅井就无暇顾及六角。不对，对方的目的应该是要朽木寻求六角的协助。」

「借此将朽木纳入六角对吧？」

面对五郎卫门的提问，竹若丸点点头。

「与其骂他们奸诈，更要留意他们的坚忍。六角毕竟家底丰厚，这样跟我们慢慢磨下去，朽木终将力不从心。」

老夫叹了口气。这就代表六角开始认真了。如果只是八千石的小领主，还有可能逃过一劫。可是五万石便不可能置之不理了。让老夫感到沉重、巨大的六角还没拿出真本事。竹若丸正为这份认真的重量和大小感到痛苦。

「爷爷，你在叹什么气？」

「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不用勉强喔。」

竹若丸笑了出来。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爷爷，我不是说了，要拼个你死我活。」

「……」

「六角之所以拘泥于朽木，正是因为朽木有相当的实力。只要未来变强大就好了。并吞浅井并成长到六角无法小看的程度。如此一来，即使是六角也无法并吞朽木。反倒是六角要对朽木表示尊重。总之，只要不被小看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看到老夫欲言又止，竹若丸又笑出声音了。

「只要并吞浅井的一半领土，朽木的领土就会超过十五万石，并成为近江内超越浅井，仅次于六角的势力了。你认为我办不到吗？」

竹若丸盯着老夫的眼睛看。

「……不，老夫没这么想。」

竹若丸点点头。

「应该要感谢六角，给予朽木壮大的机会。」

「……」

「爷爷，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

竹若丸还没放弃抗争。即使对手是六角，他也绝不会屈服。如果说六角很坚忍，竹若丸可是坚忍到天不怕地不怕了。胜负关键说不定就看谁先示弱。不禁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音。

「没错，好戏才正要开始。」

第一卷 拜年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竹若丸没问题吗？父亲大人。」

「不用担心。」

「可是……」

「六角很清楚朽木的价值。竹若丸不可能在观音寺城受到粗鲁对待。不过，一些冷嘲热讽或许难免。」

老夫刻意笑了出来，绫的脸上还是挂着不安。

奇怪了，老夫原本以为绫和竹若丸肯定相处得不好，看样子还是有母爱的。

「春龄女王何时会册封内亲王？」

「决定在三月了，因为竹若丸帮她出了钱……」

「可喜可贺啊。」

「是的。」

六角家大概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为朽木的价值又提高了。竹若丸周旋地很好。不妙，绫完全没有碰茶。心有不安吗？

「你在担心什么？」

「高野濑备前守的事……」

「不用担心。」

「可是……」

「朽木变强大了，必须雇用合适的家臣。而且朽木不是六角的臣子。高野濑备前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朽木是与六角结交而非臣服。六角不能为此抱怨。」

「……」

如今的朽木就是有这种能耐。

高野濑备前守秀隆原本是肥田城城主、六角的家臣，却投奔了浅井。浅井战败后，他投降六角不被接受，还被赶出了城外。去年年底他来到朽木求官。虽然判断他是可用之才并雇用了他……

「六角可能会说媒。」

「给竹若丸的吗？」

「嗯。」

绫的脸色变得紧张苍白。

「竹若丸尚未举行成年礼。」

「举行就好了。他也有选择未婚妻的权力。」

「六角大人应该没有适婚的女儿，难道要从家族中认养女？」

「应该是这样。」

「这样就跟浅井一样了。父亲大人，那孩子承受得了吗？」

不妙，她没有搞清楚状况，我得跟她说明白……

「别搞错了，绫。即使娶了养女，也不代表成为六角家的家臣。」

「可是浅井新九郎……」

「那是因为浅井想借此发动战争。实在太愚蠢了。想与竹若丸攀亲带故的家族多的是。如果被六角抢先了，想必会很懊悔吧。」

「确实。」

会觉得懊悔的除了武家之外，还有公家吧，因为朽木很慷慨。

「如果对象是六角家中的权贵之女，会比亲女儿更有利。」

绫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也难怪，她是公家的女儿，不懂武家的事。

如果要收家臣的女儿作为养女嫁出去，就不能挑选愚昧或容貌不佳的女儿。如果将这样的女儿嫁出去，有可能引起夫家的反弹，甚至倒戈。如此一来，收养女就没意义了。也就是说养女必须具备一定的教养与容貌。

接着就是新娘娘家的问题了。夫家会希望新娘的娘家有权势，这样必要时就能依靠新娘的娘家，例如袒护自己的失态或为请求美言几句。娘家越有权势，成功率就越高。而且家主无法忽视权臣的请求。对大名家的家主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身旁的家臣……

大内、土岐、京极……这些遭到家臣反叛而没落的家族多不胜数。于是造就了大名家的家主即使拒绝亲女儿的请求，也无法对养女的请求置之不理的奇妙现象……正因如此，六角左京大夫才会对浅井新九郎感到愤怒。因为他同时砸了自己和家臣平井加贺守的面子。如果不修理浅井，可能会被平井看不起。大名也不轻松呢。不过，这种事跟以前的朽木沾不上边。然而，如今朽木已经壮大到六角无法忽视的地步，所以六角应该会想加强与朽木的关系……

「事情就是这样，你不用太担心。如果没有说媒，老夫反而会怀疑六角的脑袋。」

「原来如此啊。」

绫松了口气。

「就是这么回事。接着就看六角对朽木的评价有多高了。对朽木的评价越高，送上门的女儿家中就会越有权势。」

「……」

对权贵而言，送出养女并非坏事。无论如何，他都能与家主关照的家族攀上关系，甚至可以仗着该家族的力量，增强自己的发言权。对象是朽木的话，好处就更多了。

「如果来的是六角的六人众就更好了。」

绫迟疑地点头。不过，老夫已经知道谁会来了。先对绫保密吧，不然她可能会吵闹。

野良田之战过后，竹若丸迅速地展开行动。跨越新获得的六角直辖地，对浅井发动攻击。目前支配此地的田屋石见守明政是战死的浅井新九郎贤政的姑丈，他似乎为了平息野良田之战后的混乱局面而去了小谷城。竹若丸转眼间就夺取了田屋城、长法寺馆和泽村城，将田屋氏的领地全数拿下。随后还夺取了海津氏的居城海津城。不到十天便将高岛郡的浅井势力一扫而空。

湖北著名的港口之一海津港成为了朽木的领地，为此竹若丸似乎很开心。他就这样直接留在海津城掌管海津港。不对，他真的目的也许在下一场战争。他看准割稻时期入侵伊香郡西部。由于农忙期难以征兵，强大的国人领主熊谷氏竟然轻易地投降了。

虽然老夫知道花钱雇兵意味着什么，但实际见到效果后也不得不赞叹。敌人无法战斗时进攻，无法动弹时行动。竹若丸随心所欲地行动，敌人却只能默默地看着。说是打仗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也不为过。朽木的优势就是这么大。

熊谷氏投降后，重臣们移往小谷。大浦、塩津的港口成为了新的朽木领地。然后竹若丸捎来来了书信。

『如此一来，湖北的物流都在朽木的掌控之下了。』

起初老夫不明白他的意思，甚至觉得他夸大其辞。

然而，当若狭、近江，以及越前敦贺的商人开始造访清水山城后，老夫便明白了。物流即为金流。竹若丸废除了关卡，保障了通行和行商的自由，许多商人也纷纷来到朽木。浅井不仅被朽木夺去了收入来源，物流也备受限制。浅井逐渐被逼入了绝境。而且只有朽木有心，随时都可以封锁敦贺。

割稻结束后，浅井开始反攻，但与此同时，六角也行动了。大概是因为竹若丸利用八门散播野良田之战是靠朽木获胜的，而听到这则传闻的六角似乎倍感危机。又或者是受到竹若丸侵略浅井领地的刺激，六角大举进军并占领了浅井的重要据点佐和山城。

浅井将六角的行动视为大举侵略，因此不得不专注在小谷城的防卫上。随后竹若丸配合六角的行动再次展开攻势，并在余吴湖周边的大岩山、岩崎山、贱岳和茂山建筑要塞。他透过塩津的港口搬运建筑要塞的必要物资。为了防止浅井的攻击，由林与次左卫门担任货船的护卫。最终完成了环绕余吴湖、防守塩津的要塞。看似在冬天之前巩固防御，但岩崎山的要塞就在北国街道旁边，随时可以切断北国街道的交通。是一种蕴含攻势的防御。浅井又离绝境更近了一步。

竹若丸对浅井的侵略暂时告一段落。伴随冬天和风雪的来临，当前动弹不得。竹若丸便在塩津滨城过年了。观音寺城也可以直接从塩津滨城前往。他不回到清水山城，或许是为了表明并吞浅井的决心。至此，朽木已经占领整个高岛郡和伊香郡西南部，石高超过十万石。虽然浅井尚有约十五万石，但差距逐渐在缩小……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后藤贤丰

「差不多了吧，真期待呢。」

馆主开心地说道，众人也纷纷点头。朽木竹若丸即将前来拜年。迎接他的上座是馆主和少主，两侧则是进藤、蒲生、三云、目贺田、平井加贺守和我。不过，平井加贺守负责接待竹若丸，不久后就会抵达这里。

听到脚步声后，平井现身了。

「朽木竹若丸前来拜年。朽木家主，这边请。」

「是！」

竹若丸现身了。他穿着一身轻薄的蓝色直垂。说不定稍微长高了。他往前坐到了馆主的面前。

「谨贺新年。在过去的一年中，受到大人诸多的关照，朽木竹若丸由衷感谢。在新的一年中，还请大人继续给予指教。」

说完后深深地低下头。

「嗯，彼此彼此。希望今年也是个好年。」

「是。」

「竹若丸献上了新年贺礼。」

平井说完后，馆主便下令「将贺礼带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朽木的财力众人皆知，首先一定会有干燥香菇和肥皂。

七、八人从后方搬来了贺礼。总觉得这些人有些似曾相识。

「呈上贺礼的是六角家的人。因为竹若丸担心若是由外人来呈献，馆主会有所顾忌。我对竹若丸的用心感到相当敬佩。」

平井的话引起了骚动。

「嗯，你的用心老夫很欣慰，但下次不用这样做。」

「是。」

首先呈上的是有着美丽涂漆的点心碗，应该是朽木漆器。然后是干燥香菇和肥皂。接着是三把朽木制的太刀。原来如此，难怪不让朽木家的人呈献。不仅如此，还有三匹越后上布和从南蛮进口的深红珍陀酒，最后是从朝鲜进口的虎皮。贺礼一半是朽木产的，一半是买来的。这些究竟要花多少钱啊……

「哎呀，真令人惊讶。收到这么丰盛的贺礼，实在不敢当啊。竹若丸，左京大夫由衷感谢。」

「如果大人愿意笑纳便再好不过了。」

馆主和竹若丸有说有笑。究竟是他们的演技，还是真心呢？不过，我倒是希望少主能带点微笑。一个笑容就能改变对方对自己的印象。竹若丸在这点上做的比少主好多了。

只要浅井还是共同敌人，朽木的价值便比以往更加重要。对朽木而言，六角的协助也是必要的。正因如此，朽木才会谦卑地来拜年，馆主则开心地招待他。六角想要并吞朽木，而这个情况正是馆主所乐见的。舍去一万石换来六万石，而如今的朽木已经成长到十万石了。不过，我们尚未完全并吞朽木，因此应该会在今天有个结果。

「不过，你四处夺取浅井领土的速度，实在令我们惊讶。」

面对馆主的夸赞，竹若丸低下头回答「过奖了」。速度的确很快，快到浅井无法应对。朽木的强项并非只有火枪，还有花钱雇用，随时随地都能行动的兵。如果与朽木为敌肯定会惹上大麻烦吧。考虑到这点，我们必须让朽木成为盟友。

「我也相当惊讶。在左京大夫大人的指挥下，佐和山城迅速地被攻占了。那座城对浅井而言相当重要，守备应该很坚强才对。想必浅井会为此心惊胆战吧。」

馆主开心地大笑。

「哎呀，我们多少也该做点事，不然六角的颜面要往哪里摆，没错吧？」

馆主向我们问道后，众人纷纷回答「正是」、「没错」，大厅内充满人声和笑声。

「如何啊，竹若丸？我们都这么亲近了，但老夫希望两家的关系能够比现在更加密切。」

一番闲聊后，面对馆主的提问，竹若丸露出微笑。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朽木似乎不排斥与六角联姻。

「不如这样吧，你干脆来当老夫的干儿子如何？希望你能迎娶老夫的女儿。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儿子，那就太可靠了。」

「我没有意见，这对朽木而言也是件光荣的事。」

馆主用力地点头。

「老夫没有女儿，所以想将平井的女儿作为养女嫁给你。」

「说到平井大人的女儿，是指小夜小姐吗？」

现场弥漫着略为尴尬的气氛。既然嫁给了浅井，小夜也只能算是回到了娘家。

「竹若丸，希望你不要误会。小夜是个心地善良又美丽动人的女孩，所以才将她嫁给浅井，但那个愚蠢的东西却……」

「左京大夫大人。」

竹若丸打断了馆主的话。

「很抱歉我没说清楚。我对小夜小姐没有不满，但小夜小姐又如何呢？她好歹曾经是浅井家的媳妇，如果对浅井抱有眷恋，或许不愿意嫁到朽木。」

我原以为他会为此托辞争取更好条件……看来感到意外的人并非只有我，众人也面面相觑。馆主则一直盯着竹若丸看。

「加贺，你怎么想？」

「竹若丸，感谢你的关怀。小夜说她与浅井无缘，只想尽早忘记他，所以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我愿意迎娶小夜小姐。」

婚事轻易地谈妥了。今年内完成成年礼并举行婚礼。将六角和朽木的婚事上报将军，成年礼便遵从将军家的决定。将军家应该会以某种形式参与婚礼吧。说不定会是场盛大的婚礼。平井似乎因为竹若丸对小夜的关怀而相当中意他。他真会拢络人心。正当众人觉得要结束时，竹若丸却说有要事要密谈。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从观音寺回到清水山城后，我就立刻来到爷爷和叔公惟纲的房间。向他们拜年后，绫妈妈也来了，我就再次拜年。总之，我已经超过四个月没见到这三人了，所以拜年也花了点时间。拜完年后，绫妈妈立刻向我询问观音寺的事。

「你在观音寺有遭受不平的待遇吗？」

「没有，完全没有类似状况。」

绫妈妈松了一口气。

「绫就是爱操心，六角没有笨到在拜年时做那种事。」

「老太爷说得没错。」

虽然爷爷和叔公异口同声地打消了绫妈妈的担心，但绫妈妈还是担心地看着我。不过她的担心也并非没道理，六角也是有笨蛋的。像是右卫门督义治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因为你的个性很冲动，所以我很担心……」

「母亲大人，你说的个性冲动是个误会，我虽然谈不上沉稳，但与普通人差不多。」

绫妈妈摇摇头。

「一点也不普通。你难道忘了三好孙四郎大人的事，还有飞鸟井和近卫大人的事吗？」

「这个嘛……那是……」

那是谈判技巧啦。虽然说了很多次，但当时我并非真的生气，也不打算闹翻。可是绫妈妈就是不认同。对绫妈妈而言，我似乎就是个脾气暴躁的脱缰之马。

「绫啊，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不如问问观音城的事吧。究竟如何啊？」

做得好，爷爷，不然绫妈妈很烦人的。

「左京大夫大人和右卫门督大人接受了拜年。同座的还有后藤、进藤、蒲生、三云、目贺田和平井六人。平井负责接待我。」

「喔～六人众都到齐了，看来你备受礼遇。」

「也有可能是警戒。」

「总比被小看好吧。」

没错，总比被小看好。不过多半是在警戒我。

「有谈到婚事吗？」

「是的，左京大夫大人说想加深两家的关系。」

绫妈妈叹了口气。儿子娶媳妇，内心还是很复杂的吧。

「对象是平井的女儿。」

「平井？是叫小夜的千金吧？那位不是浅井新九郎的……」

声音高了八度音，拜托冷静点。

「母亲大人，别说了……」

「可是……」

「母亲大人也许对她结过婚很不满，但这也代表了六角看待我们不在浅井之下。如今浅井虽然时运不济，但仍旧比朽木家大业大，所以这桩婚事的条件可不差呢。」

绫妈妈似乎很不满，拜托你认同吧。婆媳问题不是闹着玩的。

「何时要举行典礼？」

「五月，爷爷。起初是说秋天，但六角突然要求在五月。」

那是插秧时期。如果想避开战争时期，举行典礼的时间势必会受到限制。

「接下来会很忙呢，得尽早举行成年礼。」

「如果现在开始准备，就必须在三月初完成。」

「说得没错，这个时期正好能避开战事。」

三月初的话，越前还有积雪，朝仓也动弹不得。

对于今后的朽木而言，朝仓比浅井更具威胁。等绫妈妈离开后，我必须找来重藏和爷爷谈话。敌人无处不在呢。

第一卷 成年礼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进来。」

「是！」

重藏进到房里坐下。不愧是忍者，几乎没有声音。绫妈妈离开后，房里只剩下爷爷、叔公和我，以及刚来的重藏四人。终于能好好谈话了。

「朝仓式部大辅那件事，六角根本不知道。」

重藏面不改色。爷爷和叔公则面面相觑。

「六角也靠不住呢。」

爷爷发出不屑的声音。我也有同感，确实不太可靠。六角的目光偏向京都的三好。

「浅井和武田的事我也说了。」

「六角相信了吗？」

「半信半疑吧，叔公，但我总觉得哪里奇怪。原本要在秋天举行的婚礼，却被提前到了五月。他们似乎想尽早加强与朽木的关系。」

六角似乎终于察觉了周围尽是敌人，自己完全被孤立了。不过，朽木在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三云身为甲贺的有识之士，难道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与其说是三云，倒不如说是六角轻忽朝仓。六角认为朝仓连加贺的一向一揆都会陷入苦战，实在不值一提。擅自如此结论。不过，他们现在应该正慌张地调查吧。」

既然没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有像样的情报。傲慢使人变成笨蛋。

「有个笨蛋在闹事。他似乎很讨厌朽木，还指责我是个骗子。」

「谁啊？」

「右卫门督义治。那种人竟然是下任家主，六角也不妙了。后藤、进藤和平井都皱起了眉头。虽然在左京大夫的斥责下闭嘴了，却用憎恨的眼神看着我。」

爷爷和叔公皱起了眉头。

「虽说不是亲兄弟，但要称兄道弟还是让人感冒。浅井新九郎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做出那种事的吧？」

爷爷和叔公不禁大笑。

「有可能。」

「右卫门督真是惹人厌呢。」

这次众人异口同声地大笑。

「强迫高岛越中挑起战事的，说不定就是右卫门督。」

「爷爷也这么想啊。」

「即便不是老夫也会这么想吧。」

叔公和重藏点头表示赞同。我想也是。越中说六角的方针在途中突然改变了，应该就是那个笨蛋吵着要改的吧。

「虽然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与六角缔结友谊是为了守护朽木。朽木正处于不利的情况当中，若没有六角的力量是保不住朽木的。」

「……真不甘心。」

爷爷嘀咕着。这也是迫不得已。战国乱世下，没有力量就是种罪恶，不值得骄傲。

「我不打算跟六角一起毁灭。如果六角失去用处就抛弃他们。」

三人纷纷点头。我对六角没有恩情，只有利用关系。

「不过，在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时，我会拿出最大的诚意，让对方相信我们没有异心。」

就连家康最初也是以诚信闻名。只要在最后成为骗子就行了。

我会迎娶小夜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六角左京大夫义贤成功地在野良田之战杀死了浅井贤政。虽然保住了平井的颜面，但也只有一半。如果不对小夜做出补偿，就无法弥补另一半。一旦收为养女就不能随意对待。将她许配给我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他们虽然不认为我会拒绝，但多半猜想我会借机抱怨好多讨一些人情。至于能推托掉多少条件并将小夜嫁出去，原本应该是左京大夫义贤展现力量的时刻。可惜的是，我不会如他所愿，反而是开心地迎娶小夜。

根据重藏的调查，小夜容貌秀美，品性纯良，没什么问题。平井相当感激我，连左京大夫义贤也很吃惊。我要的就是这个。这将会成为朽木今后的财产。无论右卫门督如何责难我，左京大夫义贤和平井加贺守都不会附和他。看到这种情况，其他人也不得不关照朽木了。

「等到融雪后，我将出兵木之本。那附近聚集了井口、赤尾、雨森、阿闭和浅井的有力家臣。想必浅井也不会轻易地让我拿下。我不希望朝仓在背后干扰我行动。重藏，煽动朝仓的敦贺郡司家和大野郡司家的不和。大野郡司家在朝仓宗滴活着时吃了不少亏，应该还怀恨在心。利用这点。」

「是！」

重藏点头。爷爷，不要窃笑啊。搞得我好像坏人一样。

大野郡司家的家主是朝仓式部大辅景镜。我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因为他可是背叛义景并取下他首级的男人。只要稍微煽动就能轻易地引起纷争吧。朝仓若是团结一致便是个威胁，反之，则有因应之道。再说了，能让朝仓团结一致的人已经沉睡在坟墓中，不可能再苏醒了。

「另外，也散播加贺的一向一揆打算进攻越前的谣言。」

「遵命。」

「近江附近也要散播，让他们认为不会有朝仓的援军。」

「是！」

井口、赤尾、雨森和阿闭应该不希望家族失势没落。只要略施计谋，说不定有机会让他们倒戈。

「木之本啊，就在小谷面前呢。」

爷爷略显兴奋地说道。

「以朽木的兵力无法拿下小谷，倒不如南下掌控水田地带，并以国友为目标。希望至少能推进到今滨一带。我是这么想的。」

国友有火枪，今滨有物流。虽然现在不繁荣，但未来发展性很高。无论如何，这里将来会成为长滨。爷爷和叔公频频点头，大概也明白我的想法吧。虽然不进攻小谷，但要掌控物流和经济命脉。兵力虽不足，但有充足的金钱和物资。

「盯好六角右卫门督。」

「是！」

「那家伙丝毫不掩饰对朽木的敌意，他的身边应该也会聚集拥有同样想法的人。去调查清楚是哪些人。」

「遵命……少主。」

「何事？」

「要除掉他吗？」

「……」

一瞬间开不了口。虽然想把他的话当作玩笑，但重藏的眼神没在笑。爷爷和叔公也默默地看着我。下任家主对我们抱持着敌意，这的确很危险……

「先调查就好了。如今要专注在壮大朽木上。一旦朽木变强大，牵制朝仓的重要性也会增加。六角就能将目光转移到京都了。如果无法理解这点而对朽木表示敌意，只会落得失信的污名罢了。如果想自灭就随他们去，不需要弄脏朽木的手。」

重藏行礼。

好险，我必须谨慎点。轻易地采取暗杀手段的话，更容易遭人疑忌。即使没有证据，光是被怀疑就会失去信用了。接着只要命令八门监视若狭的武田和三好就可以了。剩下的事就只有成年礼和婚礼了。另外还得准备给小夜的礼物。梳子、发簪和棉织品，这样应该够了吧。希望她会喜欢就好……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三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后藤贤丰

六角家的六人众聚在了书房。众人围绕着馆主和少主坐下后，三云开始说道。

「关于前阵子朽木弥五郎所说的事…」

「嗯，情况如何？」

面对馆主的质问，三云的表情显得相当痛苦。

「朝仓式部大辅出兵了。」

一瞬间后，少主大喊「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却在馆主一声吆喝之下闭嘴了。

「他率领五百士兵来到了越前和近江的国境。」

「就跟朽木弥五郎说的一样啊。」

「是。」

众人面面相觑。我知道大家都认为事情变麻烦了。馆主的表情也很严肃。

朽木弥五郎基纲是朽木竹若丸成年礼后的名字。弥五郎是朽木家的家主历代相传的称谓，基纲的纲也是朽木家的家主历代传承的文字。原以为会从将军家得到名号，但为了维护义辉公的颜面，采用将军家允许的基纲之名。虽然朝廷有意授予他官位，但弥五郎却辞退了。令人意外的是，成年礼不是在清水山城举行，而是在塩津滨城。

「浅井下野守怎么了？」

「野良田之战后，便立即从竹生岛返回小谷城了。浅井家的家主由下野守的次子玄蕃头政元继任，不过他只有十三岁。实权还是掌握在父亲下野守身上。」

「……」

「令人费解的是，放逐下野守的相关人等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虽然可以理解可能是在朽木进逼下，不便惩处追究内部……」

「弥五郎说的没错，放逐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幌子……浅井下野守久政，竟敢算计老夫！」

「父亲大人！那样也太荒唐……」

「吵死了！」

馆主一声吆喝后，闭上眼大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在压抑怒火。

「对马守，若狭如何了，也跟弥五郎说的一样吗？」

「是，若狭的领地内接二连三地发生叛乱。三好的势力扩张到了若狭西部的逸见骏河守。为了对抗三好，武田治部少辅大人似乎考虑借助朝仓的力量，但让朝仓的兵进到领地内实在过于危险，因而引发了栗屋氏为首的国内有力国人领主的反弹。」

武田治部少辅义统是馆主姊姊的儿子，也就是外甥。而治部少辅大人的妻子是将军的妹妹。对馆主而言，原本应该是最可靠的存在，却几乎没有交流。这也说明了若狭家族的内乱和重臣们的反叛有多严重。实际上，馆主也只能袖手旁观。

「朽木和武田的关系呢？」

「很差。治部少辅大人憎恨朽木。」

三云摇摇头。

「这也没办法，因为若狭的领民都逃到了朽木领地。除了百姓之外，若狭的商人也丧失信心逃了出来。若狭的生活有多辛苦，朽木的生活有多轻松，显而易见。再这样下去，领地内发生民变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对治部少辅大人而言，朽木就像是动摇自己根基的敌人吧。他似乎还暗地联络浅井。」

馆主大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所有的情况都被弥五郎说中了。

那天，弥五郎说有要事想密谈。于是换了房间谈了三件事。

其一，野良田之战那天，朝仓有出兵，不过只有五百人。领兵的是朝仓家重臣中的重臣朝仓式部大辅景镜。他是家主朝仓左卫门督义景的堂弟。野良田之战结束后六角军撤兵，朝仓式部大辅也跟着撤兵。

其二，已经查明浅井早在去年之前，就提议高野濑备前守叛变了。提议的内容似乎是当六角出兵时，除了浅井之外，朝仓也会从后面袭击。备前守现在任职于朽木家，所以不可能说谎。而说到去年之前，正好是浅井新九郎举行成年礼的前一年。浅井的反叛是否真的是新九郎的意思，还有待商榷。

其三，若狭疲弊混乱，使得朝仓的影响力日增。照这样下去，若狭迟早会被朝仓支配。武田治部少辅的行动也令人匪夷所思，有暗中与浅井私通的迹象……

「各位有什么想法？」

馆主将目光投向了我们。

「正如弥五郎所言，这次事件的主谋不是新九郎，而是他的父亲下野守。下野守得到了朝仓的协助，但朝仓却在最后一刻畏怯了。我认为朝仓害怕与六角交战。因此，下野守的叛变并非浅井全体的意思，而是部分人士的擅自行动。我是这样认为的。」

众人皆赞同进藤的话，。

「关于朝仓五百名士兵的行动，虽然弥五郎认为那可能是若浅井溃败后，六角攻入小谷时，用来仲裁的部队，但我认为还有另一种可能。」

「说说看，山城守。」

「浅井不认为自己能独自战胜六角，因此只要让战况陷入胶着，等待朝仓介入仲裁后，便可逃离六角。」

馆主频频点头嘀咕「很有可能」。

「新九郎因操之过急而导致败亡。这样的话，朝仓的目的又是什么？山城守，你怎么看？」

「利用浅井当作朝仓的盾牌将六角引开。让浅井牵制六角，朝仓就能前进若狭了。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

「山城守！你被骗了！这样不就跟弥五郎说的一样吗！」

「住嘴！右卫门督！」

「可是…」

「还不住嘴吗！」

少主不满地撇开头后，馆主再次斥责他「有点分寸」。真伤脑筋，他对朽木的憎恨使他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也不考虑一下平井的立场。

三云趴了下去。

「非常抱歉。没能看清朝仓、浅井和武田的动向，使得六角家陷入危机……」

「够了，对马守，责任不在你一人身上。都怪老夫轻忽朝仓和浅井。老想着要并吞朽木，却看不清周遭的情况。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

三云继续低着头。馆主露出苦笑。

「抬起头来，对马守。不然没办法谈话。」

「是。」

三云很在意馆主和少主之间的气氛……

「山城守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小看朝仓和浅井。进攻若狭的话，肯定会触怒将军家和老夫。如此一来，朝仓和浅井应该会与三好联手……差一点就要被孤立了。事情若是变成这样，我们必须与朽木建立更密切的关系。」

没错。朽木已经扩张到了伊香郡，正好处于能防止朝仓南下，又能牵制浅井的位置，可谓六角进攻浅井时最可靠的盟友。

「加贺，婚礼准备得如何？」

「是，已经完成提亲了。」

「嗯，聘礼很豪华呢。」

馆主满足地点头。朽木家送来观音城的聘礼远比浅井家豪华许多。甚至有人说连六角家嫁出去的自家千金，也未曾收过如此豪华的聘礼。透过这次的婚礼，朽木家将与六角家缔结姻亲，六角家中有许多人都很羡慕平井家。

「当前必须专注在浅井和朝仓的应对上。」

「三好那边该如何处理？河内的畠山修理亮大人应该有来信说想要与我们共同对抗。」

面对我的提问，馆主摇摇头。这也是迫不得已，既然已经与浅井和朝仓为敌，就很难再对抗三好了，不然很有可能遭受西边和北边的夹击。三好的天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四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少主，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在读信时，伊右卫门向我询问道。他和新太郎都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我说不定还叹气了。

「梅丸捎来的信。因为我举行过成年礼了，他似乎也想举行。他今年也十五岁了，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

我不是很赞同。朽木扩张太快，我担心他会因此轻忽战争。新太郎和伊右卫门也在点头，看样子与我的想法相同。

「很快就得返回清水山了，届时就必须做出决定。」

「少主打算允许他举行成年礼吗？」

「只能允许了，不过我不打算带他来这里。梅丸跟你们不同，没吃过什么苦头。」

两人点点头。虽然不是件好事，但两人都因为失去了家门而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才更可靠。梅丸就不一样了。

成年礼结束了，我改名为朽木弥五郎基纲。不是元纲而是基纲。爷爷以奠定朽木的基础为意替我取的。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典礼中为我戴冠的乌帽子亲我则拜托叔公来担当。义辉那边对我多所抱怨。无论是替六角做事或是我结婚的事，他似乎都相当不满意。即使派遣使者告诉她成年礼和婚礼的事，他也不断在抱怨，于是我干脆将浅井、朝仓和武田的事都写在信中送过去。如果不和六角联姻，朽木就会灭亡。

义辉似乎很吃惊。当初他还妄想要组成上杉、朝仓、浅井和朽木的联军一同对抗三好。他完全不明白战国时代有多严峻。这也无可奈何，因为他认为大名为将军效劳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至少要认清现实啊。他竟然还来信说把小夜当侧室就好了，她若非正室就没意义了。朽木成为了六角的女婿，这正是浅井和朝仓不愿看到的。

取名基纲一事寻求将军家的谅解，与六角联姻也取得将军家的许可。透过这种形式保住了义辉的颜面。义辉还来信要我今后也要对将军家尽忠义，真希望他放过我。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付不来了，真想跟他说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朝廷虽然想授予我官位，但被我拒绝了。不过还是有人来劝说。因为太烦人了，所以我说不如让给飞鸟井家。于是我的外祖父飞鸟井雅纲晋升到了从一位，并被任命为准大臣。准大臣？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似乎会获得类似大臣的待遇。我很讶异竟然还有这种官位。

这对飞鸟井家而言也是第一次升到极官的地位，也就是最高的官位。于是飞鸟井家又捎来了烦人的书信。真是受够了，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老实地受封官位。要是这时代有手机，我肯定会被烦到把手机丢进琵琶湖里吧。一想到结婚的事我就头痛。

六角似乎跟义辉不同，明白事情的轻重。最近义贤、后藤、进藤、平井和目贺田频繁地来信，内容多半是关于浅井、朝仓和婚礼，以及希望六角和朽木两家能加深友谊并密切合作。没有来信的有蒲生、三云，还有义治。这些家伙要多加注意。

六角对朽木的方针，从起先的并吞转为积极地将朽木当作盟友看待。大概想促成像是织田和德川那样的关系吧。击溃浅井后，六角打算利用我作为北边的安全屏障。也就是说浅井灭亡后，就必须正面对抗朝仓了。越前朝仓有五十万石吧。朽木就算并吞浅井，也不到三十万石。真是沉重呢。

浅井必须尽快拿下。史实的观音寺陷落将在两年后发生。如果不在那之前并吞浅井……拜托不要提前发生啊，因为即使有两年也很难并吞浅井。正因如此，我才让重藏紧盯义治。如果事前有预兆出现……根据到时的情况也可以放过他。

小夜不时会写信给我，她的字比我写的漂亮多了。信中表示她对这次的婚礼感到开心，也很惊讶收到豪华的聘礼。据说她有在宝贝地使用我送的梳子和发簪。她还说想看看朽木是怎样的地方，虽然现在我没住在那里了……

京都的动向令我很在意。三好长庆的弟弟十河一存似乎病死了，享年仅三十岁。这对长庆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但不知道对义辉而言是否为好消息。六角捎来的书信当中，写着河内的畠山邀请他们共同作战，但他们拒绝了。这代表了六角将目光放在东边而非西边。畠山会单独行动吗？我想不会吧。这样的话，长庆的弟弟实休也不会战死了。畿内暂时会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吧。

景虎继承了上杉家家名，改名为上杉政虎。新的关东管领诞生了，想必北条今后会很难熬吧。因为是件喜事，所以我将贺礼送往越后。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在即，虽然会很辛苦，但加油吧。

第一卷 外传I 诀别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朽木稙纲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的命令，我不是将军吗？」

将军大人一口干完杯中的酒，并将酒杯交给兵部大辅。

「将军大人，不能再喝了……」

「烦死了！不要阻止我，倒酒！」

看到兵部大辅迟迟不倒酒，将军大人便从兵部大辅的手中抢走朽木涂漆的铫子，自己倒酒。一口干完后叹了一口气。

「六角换人当家后也不可靠了。要是管领代还活着的话……」

将军大人簌簌泪下。众人难过地避开目光。写信给大名们也没有任何成效，想必是为此感到焦躁。最近经常从白天开始喝酒，大概是想借酒浇愁吧……

竹若丸沉默地低着头，心中可能在痛骂将军大人吧。竹若丸认为大名们不可靠，此刻大概在念说究竟要依靠他们到什么时候吧。不过将军家没有军事力量也是事实，实际上就需要有力的大名来当靠山。

「朝仓在宗滴死后也不可靠了。如果不能铲除加贺的和尚们，也很难上京吧……」

将军大人又往酒杯里倒酒。

「可是朝仓很感谢将军大人的仲裁。正因为有将军大人的力量……」

「这样啊……不过完全没有用处啊，兵部大辅。」

绽放笑容后，突然生气地呐喊，然后将酒一干而尽。虽然想继续倒酒，但铫子里没酒了。

「给我酒！」

「将军大人，不能再喝了……」

「烦死了！我还没醉，不要阻止我！」

大声斥责试图阻止自己的大馆左卫门佐后，再次大声喊道「给我酒」。女佣拿来新的铫子后，像是抢夺般地接过铫子来倒酒。

「大内不可靠，毛利和尼子连自己的事都应付不来，九州的大友又太远了。越后的弹正少弼如果能出兵……朝仓、浅井和六角都会跟着出兵吧。这样就能将三好赶出畿内了……」

「……」

将军大人一定在凝视着天空。

「武田和北条为什么要与弹正少弼为敌！我应该催促他们和解好几次了！竟敢无视我的命令，难道是瞧不起我吗？」

对着天空呐喊后，再度泪流满面。

「要是你有北近江的一半领土……现在的情况就会不同了吧……」

「非常抱歉没能帮上忙。」

竹若丸低下头后，将军大人叹了一口气。

「真不甘心，为什么大家都瞧不起我？」

丢掉酒杯后，仰面躺下。然后用手臂捂着脸，发出阵阵啜泣声……

从哭到睡着的将军大人面前退下后，我们回到了朽木城。即使在自己的房里喝着焙茶，也开心不起来。真令人同情呢。不过，邻近的大名们都不愿回应将军大人的请求。大概是因为当前不太可能以武力驱逐三好吧。竹若丸似乎打算利用天皇驾崩和新天皇即位来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

让他背负重担了。大名们不愿背负的将军大人，由竹若丸背下了。对于八千石的朽木而言，这个担子太沉重了。今天也说了那句话，北近江的一半领土……很难受吧。

「老夫太亲近足利了吗？」

不禁自言自语。

为了维持朽木的独立，让四个儿子到幕府任职。也因为如此，朽木被贴上足利的标签。或许也应该让他们去六角和浅井任职，这样朽木就能多点选择了吧。也许是老夫太过固执己见了……哪怕只有一人到六角家任职，宫内少辅就不会与高岛越中交战，老夫也就不会失去儿子了吧……

「爷爷。」

听到呼唤后转身一看，原来是竹若丸。

「有事发愁吗？」

「有吗？」

「嗯，看上去是这样。今天天气很好，一起去钓鱼吧。」

「你很喜欢钓鱼呢。」

竹若丸耸耸肩。他最近经常邀老夫去钓鱼，似乎很在意老夫闷闷不乐。

「待在这里也没事做。晚餐我想吃盐烤岩鱼。」

拒绝不了。

「好主意，钓条一尺长的吧。」

「喔～终于有干劲了，爷爷，就是这样。」

竹若丸露齿一笑。

来到河边，两人开始垂钓。会是什么鱼上钩呢，岩鱼、山女鱼或杜父鱼？可以的话，希望能够钓到大鱼。周围有多达十人负责保护我们两人，每个人都是新当流的高手。不久后有鱼上钩了。浮标轻微地震动，还不到时候，鱼继续咬饵……再一会……好了！收竿后能感觉到鱼的轻微跳动。竹若丸发出叹气声。

「真可惜，是杜父鱼啊。」

约两寸的鱼挂在鱼钩上，连一尺都不到。

「爷爷讨厌杜父鱼吗？」

「这种鱼又小又丑，钓到也不会开心。」

竹若丸笑着说「真挑」。

「拿来熬汤不是很好吗，大家会很开心喔。」

「你说得对。」

将杜父鱼放入鱼笼后，再次系上鱼饵朝远处抛竿。河水太过湍急，马上就被冲到下游了。再次往上游抛竿，却一直没鱼上钩。重复两三次后，竹若丸的鱼上钩了。

「爷爷，我也钓到了杜父鱼喔。」

声音听起来很有朝气。约两寸的杜父鱼在跳动。真是的，两人钓的鱼加起来也远不及一尺。

随后的半小时间，也只钓起了四条杜父鱼。该怎么办呢，既然钓得到杜父鱼，应该也钓得到岩鱼和山女鱼才对……

「怎么办，要换地方吗？」

面对老夫的提问，竹若丸摇摇头。

「不，就这样坚持下去。即使只有杜父鱼也好，至少能熬出美味的汤头。」

「说得没错，就这么办吧。」

无需钓上岩鱼，只需全神贯注在垂钓上，这样便足够了……又过了一小时，接连地钓上了杜父鱼一条、石斑鱼和山女鱼各一条后就结束了。石斑鱼和山女鱼是老夫钓到的，竹若丸虽然只有钓到杜父鱼，但似乎很满足。他说不定在想，总比在将军大人面前听他抱怨好多了。确实有可能这样，垂钓期间就能专注在鱼的事情上……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朽木稙纲

「你是说和谈吗，民部少辅？」

「没错，正是和谈。」

明确地回答后，大馆左卫门佐欲言又止地说「可是」。

「即位典礼的三千贯由朽木准备。条件是文武百官必须齐聚一堂祝贺。换言之，就是委托朝廷主持将军大人和三好筑前守的和谈。不久后京都就会有动静了。」

听完老夫的话后，周围响起「三千贯」的声音。

「这样彷佛就像用钱赎来的和谈，这可是攸关将军大人的颜面。」

「没错，这种和谈根本是种屈辱。」

「我们应该像之前一样，寻求强大的大名们协助。只要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能率兵上京，三好根本不足为惧。」

幕臣们开始出现反对和谈的声音，而关键的将军大人却一语不发地听着我们的对谈。竹若丸保持沉默。老夫要他别说话，因为这是老夫必须完成的事情……

「你们真的认为他能上京吗？沿途可是有越中、加贺和一向宗这些强大的国家。如果只是少人数上京问候，对方可能不会理会。但要是出动大军，对方不可能置之不理。对方必然会认为上京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攻打越中和加贺，因此不会轻易让大军通过。」

「……」

众人哑口无言。

「而且你们觉得武田和北条会闷不吭声吗？谁能保证武田或北条不会趁机攻打兵力空虚的越后。」

「……」

「大名们之所以不可靠，是因为以武力驱逐三好筑前守并返回京都这件事是不切实际的。那么就只剩和谈一条路可走了，不是吗？」

众人低着头，似乎很不满用钱买和谈。但还有其他方法吗？若非竹若丸，可能连这个机会都不存在吧。无论如何，老夫都必须敲定这件事。

「将军大人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即使不用这种方式返回京都也……」

「上野，将军大人确实还年轻，但总不可能永远年轻下去吧。将军大人如果继续留在朽木，总有一天会被世人忘记而就此埋没。这样真的可以吗？应该尽早返回京都才是。唯有返回京都才能彰显将军大人的威严，对吧？」

面对老夫的反驳，上野中务少辅低下头。除了他之外，众人也都低着头。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有什么想法？」

老夫问完后，众人将目光投向将军大人。将军大人缓缓地点头。

「……返回京都吧。」

老夫深深地低头后，众人也跟着低头。一切终于结束了。

弘治四年（一五五八年）　一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稙纲

返回京都的将军大人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目送他们的竹若丸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嗯，走了。」

「稍微轻松点了吧，还是说觉得寂寞？」

面对老夫的提问，竹若丸露出苦笑。

「我觉得正是时候。爷爷说得没错，继续待在朽木只会被世人遗忘。爷爷也仁至义尽了，对吧？」

「是啊。」

竹若丸将视线投向将军大人一行人。

「这对将军大人而言，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因为他不是透过击败三好回去，而是利用和谈。不知道三好会如何对待将军大人，但不可能给他实权。将军大人的艰苦战斗还会持续下去。」

「……」

即便如此也应该回去，而且必须回去。将军大人也是明白这点才选择回去的。

「对朽木而言也一样不轻松。既然将军大人不在了，周边的国家也可以毫无忌惮地进攻朽木了，不是吗？」

面对老夫的质问，竹若丸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世人都知道朽木很有钱。尽管将军大人有对他国下达禁止进攻朽木的命令，但……」

竹若丸又点头了。

「我明白爷爷的担心。尽管如此，我也认为朽木必须离开足利。虽然跟足利待在一起很安全，但朽木之名就会被足利之名掩盖过去。朽木若想维持自身，就必须离开足利。」

「……」

竹若丸看着老夫。

「你能明白吧，爷爷。足利只是过去式罢了，说是依靠过去的遗产苟活也不为过。然而，我们必须在乱世中活下去，因此没有余裕回顾过去。」

诀别啊，他也说老夫仁至义尽了。也就是今后若非必要，无需再拘泥于足利……是啊，这样说不定比较好。

「真困难呢…」

「虽然很困难，但是啊爷爷，朽木已经争取到时间了。将军大人在朽木停留了约五年，我们利用这段时间整顿出完善体制，不是吗？」

「或许是这样吧。」

没错，士兵和火枪都齐全了，没理由惧怕高岛越中。

「感到不安吗，爷爷？」

「是啊，多少有一点。」

「也对，朽木还很弱小。但为难的是朽木虽小，却很耐人寻味，彷佛就像杜父鱼。」

老夫不禁笑了出来，竹若丸也笑了。真会形容呢。

「真是为难呢。」

「是啊，真是为难。不过，朽木仅止于杜父鱼吗，说不定哪天会成为山女鱼或岩鱼。」

「没错。」

他不再笑了。

「占卜看看吧，爷爷？」

「什么是占卜？」

「就是去钓鱼啊，看看究竟会钓上什么鱼。」

「现在可是冬天，钓得到吗？」

「不愿意吗？」

竹若丸带着有趣的表情看着老夫。

「这个嘛，去看看吧。」

「就这么决定了。」

将目光转向将军大人一行人，他们的身影已经如米粒一般小。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面。不，不能再见面了。老夫再次想到，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并决定要诀别了……

第一卷 外传II 小鬼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月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庆

「主公，刚才收到这个…」

家臣递上了书信。

「终于来了啊，你退下吧。」

「是。」

家臣退下后，我打开手中的书信。这封书信是从近江国朽木谷岩神馆送来的。我安插在将军大人身旁的幕臣……不，亲近三好家的人偶尔会捎来书信。

「好笑。」

才刚开始看信就笑了出来。这样不行，总觉得最近自言自语越来越多。书信的开头写的是关于将军大人的事，而义藤大人似乎一如既往地憎恨我。真是愚蠢，如今连担任政所执事的伊势伊势守，都在协助我们三好家维持幕府的运作，他竟然连这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足利没有力量维持幕府。我认为他应该是不愿理解。一旦他理解并接受了，便无法再次在京都以将军自居了……

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景虎拜见了义藤啊。他应该很开心吧，不过越后离京都太远了，再加上沿途还有越中、加贺、越前和近江诸国。

「很困难吧。」

越后的长尾与一向宗有不共戴天之仇，而越中和加贺的一向宗又很强大。更别说加贺是拥有一揆的国家，他不可能轻易率兵上京的。义藤大人想必是欢喜和失望参半吧。我不禁又笑了出来。

「接着是……嗯，有个奇妙的小鬼。」

打算让本愿寺行动啊。一旦畿内的三好势力越强，敌对的势力便越少，本愿寺也会被孤立。届时我会如何处置本愿寺啊……一想到父亲元长的遭遇，本愿寺的确是个不安要素。虽然现在不是敌对关系，透过九条家也有一些联系，不过……

「竟然在想这么可怕的事。」

先让本愿寺压制加贺的一向门徒，再让朝仓军上京吗？大将不是朝仓宗滴这点倒是很有意思。宗滴年事已高，不可能上京吧。因此我认为朝仓不可能上京，但这点竟然被反过来利用。只要宗滴还在越前，加贺的一向门徒也不敢妄动。这招真厉害呢。

一旦朝仓行动了，浅井和六角也有可能行动。然后当三好与朝仓、六角和浅井联军开战后，再让本愿寺从我的背后突袭啊。朝仓、六角和浅井只是诱饵，重点在于本愿寺的一向门徒。如果这件事还牵扯到畠山……我说不定会像父亲一样，肠子被抛到天花板去。

「可怕，真可怕……来人啊！」

刚才的家臣立刻来到了跟前。

「堂叔大人在吗？」

「是！」

「请他过来，尽快。」

「是！」

家臣离去后，走廊上快走的声音渐行渐远。

「奇妙的小鬼，才五岁啊……」

在祖父的监护下成为了家主，但似乎不是傀儡。朽木啊，朽木竹若丸……

「主公，你找我吗？」

堂叔三好孙四郎长逸来到了房里。看到堂叔的笑容便安心多了。自从失去父亲后，都是堂叔在协助我。对我而言，他便是父亲般的存在。

「堂叔大人，这边请。」

堂叔坐到了我面前，我将书信交给他。堂叔接过后开始看信，却越看表情越严肃。他看了我一眼，又回到信件中。他大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完了。

「你觉得如何？」

「真是个奇妙的小鬼。」

「堂叔大人也这么认为啊。」

堂叔对我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他的盘算真可怕，但这策略会成功吗？根据书信的内容，他本人也认为成功率不高……」

堂叔歪着头思索。

「我认为不可能，因为这对朝仓没有任何利益。在近江的六角和浅井，还有可能上钩，但在越前的朝仓就……」

堂叔点点头。

「是啊，有点远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害怕我们。因此，才想将加贺的一半国土割让给朝仓吧……」

「加贺的一向一揆不会接受的。」

「没错。」

堂叔再次点头。

「可是啊，堂叔大人，如果只是一郡、两郡又如何？」

「你是说一郡、两郡吗？」

「嗯，国境的一郡、两郡。」

「这个嘛……」

堂叔歪着头。

「割让也只是一时，宗滴年事已高，活不久了。等他死后再要回来就好了。这一点都不难，不是吗？」

「原来如此……」

堂叔的眼睛向上瞄了我一眼。

「会成功吗？」

「这个嘛，我也不确定。本愿寺的证如自山科本愿寺被火攻后就按兵不动了。」

「现在才动也太晚了。」

「是啊。」

我和堂叔对视后纷纷点头。我不可能放过暗算并杀害父亲的本愿寺。待我拿下纪伊、播磨和丹波，让畿内恢复和平后，再来解决本愿寺。可是丹波…丹波啊……

「堂叔大人。」

「是。」

「虽然现在不会成功，但若是三好拿下丹波和若狭呢？」

「……原来如此，朝仓也会火烧屁股呢，这样一来……」

堂叔用力地点头。

「可怕，真可怕。三好的天下竟是如此地脆弱。」

不禁笑出声来。竟然会被五岁的小鬼泼了一盆冷水，叫我别自大……堂叔也笑了。

「主公，这可不好笑喔。」

「堂叔大人不也笑了。」

笑得更大声了。

「的确如此。」

「真伤脑筋。」

笑完后看着彼此。

「堂叔大人，丹波暂且不论，若狭让给朝仓可能会比较好。我是这么想的，你认为呢？」

堂叔点点头。

「或许是吧。若狭的武田与六角和足利有姻亲关系，朝仓若是获得若狭，这策略便不会成功。」

「是啊……呵呵呵，朝仓这家伙赚翻了。」

「没错。」

看到我笑了，堂叔也跟着笑了。

「你看最后究竟是谁得利，堂叔大人，是我还是朝仓？」

「那可难说了，相当微妙……话说回来，那个小鬼的事该怎么处理？」

堂叔盯着我看。

「……我希望能拉拢他成为盟友。朽木有火枪、刀、清酒、香菇、肥皂、漆器和棉纱，物产相当丰富。听说是从那个小鬼接任家主之后才变得富足。而且朽木与飞鸟井家有姻亲关系，跟天皇的关系也不错。如果他能投靠三好，十年后、二十年后便能有所期待。他还能成为我的儿子孙次郎很好的顾问。」

堂叔用力地点头。

「如果朽木能投靠三好，将会严重地打击将军家。朽木对将军而言是忠义之家，如果朽木投靠三好，等于失去了安全的藏身之地。」

「没错，堂叔大人。这件事能麻烦你吗？」

「我明白了。」

「嗯，交给你了。」

堂叔行礼后离开了房间。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下旬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庆

「失败了啊。」

「非常抱歉。」

堂叔一脸惭愧地低下头，很久没看过他这样了。

「就堂叔大人看来，朽木竹若丸是怎样的小鬼？」

堂叔歪着头。

「是个奇妙的小鬼。表面上是六岁，但内心彷佛跟我同年纪，甚至比我还年长……」

「喔～表里不一啊。」

堂叔点点头。

「他看起来倒也不是有多么精明干练，光就外表来说甚至显得相当平凡，但有固守的原则。虽然还是小鬼，却已经是个难咬的硬骨头。」

「竟然如此，难以想像呢。」

不禁笑出声来。堂叔也露出苦笑。

「而且相当奇特。」

「奇特？」

堂叔点点头。

「他竟然说，代代尽忠职守的朽木若是背叛足利家，如何能取信于三好家。」

「喔～」

「他还说背信忘义的国人领主只有灭亡一途…」

「……」

「如果我们进攻朽木，即使不敌也会奋战到底。尽管自己会死，还会失去朽木村。活下来的人无论是要继续侍奉将军家，或是当作自己完成了职责并踏上新的道路，都没人会批判朽木。正因为是竭尽忠义的朽木，无论何处的大名家都会乐意雇用而不会感到不安。」

「……真是奇妙的小鬼，乱世之中还如此重视信义。」

听到我嘀咕后，堂叔便附和说「没错」。

「他对足利的态度与其说是忠义，更像是为了守护朽木的信义。

正因为是小国的领主，才更要重视信义，以博取他国的信赖。他大概认为这样才能保住家族。」

「原来如此。」

乱世之中坚守信义。越是弱小越是困难吧。然而六岁的小鬼却选择这条道路啊……这样啊，才六岁，还不能打仗呢。为了保护领土，需要足利的庇护。正因如此，才要维护信义。

「堂叔大人，真是奇怪的小鬼呢。」

「没错。」

就让我瞧瞧，你在将军大人的庇护下能做什么。现在还小倒无妨，等到能打仗的年纪时，你身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下旬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庆

「你说什么，弹正？」

回问后，松永弹正久秀露出为难的表情。

「是，武家传奏山科大人来传话说，即位典礼有了眉目，要三好与将军家赶紧和谈。」

「……」

「还说即位典礼时，文武百官理当齐聚一堂、共同祝贺。」

「是这样没错……但是谁出的钱，那可是三千贯啊，六角吗？还是畠山？」

弹正摇摇头。

「是朽木竹若丸。」

「朽木的小鬼啊！」

不禁叫了出来。那个小鬼出了三千贯。葬礼的费用也是他出的，加起来一共出了四千贯啊！

走廊传来跑步的声音。

「主公！」

「喔喔…堂叔大人」

堂叔冲到了房里。来到我身旁猛然地坐下。

「你听说了吗？」

「即位典礼的事我刚才听弹正说了，堂叔大人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吗？」

堂叔用力地点头说「正是」。

「这个小鬼，亏他做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嘛……」

「我们也可以拒绝。只要由我们出钱就能拒绝和谈。」

堂叔和弹正用僵硬的表情看着我。

「……不，不能这样做。」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两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堂叔虽然提出要拒绝和谈，但内心应该是反对的。

「明明有钱却不愿为即位典礼出钱。偏偏为了拒绝和谈却又肯出钱了，如果受到这种责难，我们会失去天皇和朝廷的信赖。当前只能咽下这口气接受和谈了。」

两人点点头。

「不过，加上葬礼的费用，朽木就出了四千贯。虽然早就知道朽木很有钱了……」

弹正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他们恐怕很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

「你是说早有准备吗？」

听到堂叔的提问，弹正也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有目目典侍在。毕竟是居典侍之位，应该不难知道先皇的身体状况。」

两人点点头。

「臭小鬼，一开始便不打算以武力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他大概看穿了大名们不可能行动。既然武家不可靠，不如利用公家和朝廷。因此，他注意到了先皇的年纪。」

先皇享年六十一岁，而小鬼才九岁。离成年还有六年，他认为自己成年之前，先皇绝对会驾崩。而葬礼和即位典礼对天皇而言都很重要，因此他决定利用这点来促成和谈。

「我们终究还是大意了，小看了不到一万石的小领主。决定胜负的关键，未必只在率兵打仗上是吧。在关键时刻使用必要的东西也能致胜！这才是真正的斗争。率兵打仗获胜不过是方式之一罢了。竟然被小鬼教会了这点，哈哈哈哈…」

不禁笑出声来。不过四千贯，三好也出得起，但我却没出。我心中或许根本不在乎葬礼和即位典礼，想说等到天皇哭着来请求后，再行动也不迟。我太傲慢了，所以才被摆了一道……

「我反而早该宣称愿意出钱举办即位典礼。如此一来，朝廷便会完全为三好所掌控。取得天下明明只有一步之遥……朽木的小鬼出葬礼的费用时，我为何没有想到这点……就这样白白葬送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

「这场斗争是我输了。如今小鬼应该在嘲笑三好筑前守长庆的天真吧。」

我笑了，因为实在太滑稽了。尽管堂叔和弹正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笑声还是停不下来。臭小鬼已经两次让我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样三好还能取得天下吗……可惜，真可惜。要是那个小鬼属于我的话……

「如果接受和谈，就必须迎接将军大人返回京都了……」

弹正露出担心的表情。

「没关系，弹正。幕府的实权依旧在我们手里。即使将军大人回来了，也不过是个傀儡，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留在朽木比较危险。那个小鬼说不定会召集大名们进攻京都。」

弹正嘀咕着「不会吧」，堂叔也睁大了眼睛。

「都能出四千贯了，又有火枪。要是他提供大名们金钱和火枪，事情会变得如何？如果再加上将军大人的信……那个小鬼很擅长谋略，说不定六角、畠山、浅井和朝仓都会一拥而上，那可就难以收拾了。」

堂叔和弹正发出了哀号声。

被摆了一道呢。现在只能给小鬼一个面子了。不过，是给小鬼面子，而不是将军大人。迎接将军大人并安排三好家的人在他身边控制。让他确实明白，没有三好的许可什么事都做不到。没有三好的力量，幕府维持不下去……

「堂叔大人，那小鬼确实奇妙。」

「没错。」

「弹正也这么认为吧？」

「是。」

「真的很奇妙呢。」

我又笑了。堂叔和弹正露出困惑的表情。因为太滑稽了，害我笑得更夸张。两人也困惑地笑着。臭小鬼，真希望哪天能见到你。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感谢购买这本「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纲的逆袭～」。

这本小说的主角朽木弥五郎基纲在史实中是叫做元纲。织田信长攻打越前朝仓时，尽管他救了陷入危机的信长，却完全没获得正面评价。在关原之战时，尽管他背叛西军而投奔东军，领地还是被削减了，可谓相当不幸的人物。因此，我在开始写这本小说之前，就打算让这号人物大展身手。

话说回来，今年四月我在福井县找到了朝仓义景写给朽木元纲的信。写信的时期是在一五七三（元龟四）年三月十二日，从信件当中可以得知元纲臣服于足利义昭。一五七○（元龟元）年时，元纲解救了在朝仓的攻势下被逼入绝境的信长，却在三年后与信长对立。写信的时期正好是武田信玄西进之时。难怪信长对他没有正面评价。反倒是觉得他能活下来很不可思议。

该怎么说呢，这封信改变了我对元纲的印象。从认为他是个不幸的男人，转变为虽然不幸，但却是个足以存活在乱世中的强者。一想到他跟小说的主角基纲很像，不仅觉得好笑也喜欢上元纲了。由于他在关原之战脚踏两条船，所以家康对他也没有正面评价。虽然领地被削减，却活了下来。尽管许多大名家在关原之战后遭到整并消灭了，朽木家却逃过了一劫。该怎么说呢，日本有句成语是「切肉断骨」，意思是以己伤换敌命，但这像是「切肉保骨」，付出一定牺牲保住性命的感觉呢。这大概就是存活在战国乱世下的弱小国人领主强项吧。希望读者们也能在小说中感受到这股强韧。

至今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支持我的各位、TO BOOKS出版社的各位，以及为小说画上美丽插图的碧风羽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这本小说才得以出版。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然后也由衷地感谢阅读这本小说的读者们。

我很期待在第二集与各位再次见面。

二○一七年十月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小谷城陷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暗之空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五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小夜

「哇～这是……」

映入眼帘的是湖水和一望无际的景致。陪我从平井家过来的奈津也叫了出来。接着传来笑声。

「你喜欢吗？」

「是的。」

「太好了，那就不枉费老夫带你来了。老夫也很喜欢这片景色，所以经常来这里。竹若…不对，已经是弥五郎了，他经常取笑老夫呢。」

夫君的祖父，我现在跟着叫爷爷的朽木民部少辅稙纲说完后又笑了。

「清水山城真的是很大的城呢。」

「比起观音寺算小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光是可以欣赏到这般美景，就已经够大了。」

「是啦，好歹是高岛越中的城，还是不小啦。」

「是的。」

爷爷又笑了。

「稍微习惯城里的生活了吗？」

「是的，感谢爷爷关心。」

「抱歉啊，要不是因为浅井有了动作，弥五郎不得不前往塩津滨城，他就能稍微腾出时间陪你了。他绝对没有冷落你的意思。」

「是的，我都明白。」

爷爷点点头。婚礼结束后，弥五郎立刻就离开了清水山城。

「他都为我举办了那么盛大的婚礼，我明白他很重视我。」

「这样啊。」

婚礼相当盛大，相较之下，当初在小谷城举办的婚礼根本不值一提。朽木的财力众所皆知，但令我讶异的是前来祝福的豪华宾客阵容。虽然父亲有跟我说过朽木家的事，但朽木家的人脉却是超乎想像。

六角家来了后藤但马守大人和进藤山城守大人。幕府则是由细川兵部大辅大人和大馆左卫门佐大人代表将军大人前来。飞鸟井家来了准大臣飞鸟井雅纲大人、中纳言飞鸟井雅春大人和净土真宗高田派的尧慧大人。我完全不知道尧慧大人是飞鸟井家出身，而且还是弥五郎的舅父。父亲也很惊讶。

朝廷来了武家传奏、劝修寺尹丰大人和广桥国光大人，以及参议叶室赖房大人和权中纳言山科言继大人。这两位是爷爷的义兄弟。不过最令我讶异的是关白近卫前嗣大人。下访越后的关白大人竟然和关东管领上杉政虎大人的代理人一同前来参加婚礼。父亲有告诉过我朽木家与近卫家有所关联，但没想到会为了婚礼而专程回来……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朽木家与关东管领上杉家有往来。

婚礼也请来了堺、近江、若狭和越前敦贺的商人。越前是朝仓的领地，而敦贺的商人们出席了婚礼，但朽木家的人们却不避讳地接受了他们。经由近江前往越前的贺物，几乎都会通过朽木的领地前往敦贺。商人和朽木都很重视利益。这个理由是弥五郎告诉我的。

「弥五郎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爷爷摇摇头。

「不知道。现在正是攻下木之本的关键时刻。」

「木之本？」

「嗯。如果能攻下木之本，就能掌控北国街道，并分断浅井和朝仓。北上是越前，南下是虎御前。无论如何都能孤立小谷城。」

「这样啊。」

虽然知道朽木家展开了攻势，但没想到……

「老夫不清楚战事会变得如何。不管怎么说，朽木很弱小。浅井、朝仓、六角和朽木这四家中，朽木是最弱小的。」

「……」

「而且未来的几个月，朽木的困境只会持续下去。」

「为什么？」

爷爷撇开了视线。

「因为插秧的时期要结束了。如此一来，浅井和朝仓都能出兵了。朽木至今能维持优势正是因为农忙期。」

「……」

「唉……说来惭愧，只能寻求左京大夫大人的协助了。」

原来如此，我听说朽木的兵是花钱雇来的，所以不受农忙期的影响。下次要取得优势只能等到割稻时期了……要写信给父亲，请他帮助朽木吗？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五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贱岳　　朽木基纲

「我是井口越前守经亲。」

「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

位于贱岳的朽木要塞来了个四十岁的男子。没想到井口越前守经亲会接受朽木的邀约……虽然收到了重藏的通报，但还是得仔细确认。

井口氏与矶野、赤尾和雨森并列为湖北四家，相当有实力。而浅井久政的正妻阿古之方正是井口氏出身。经亲是阿古之方的哥哥，也就是说被我杀死的浅井新九郎贤政是他的外甥。虽然我已经从重藏的报告中得知，经亲对久政相当不满，但他对我有何想法就另当别论了。

「你确定要成为我们的盟友吗？井口家应该与浅井家很亲近吧。」

我一边喝茶一边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没有办法接受下野守的做法。」

经亲愤恨不平地说道。真是的～反倒是对方很心急。

「看样子你相当不满呢。」

「正是。」

经亲彷佛决堤般地开始倾诉……不对，是开始发泄。

井口氏自古以来就负责管理灌溉高时川右岸的近江伊香郡的用水。这条高时川从伊香郡的北端往南，流经小谷城并进到浅井郡与姊川汇合。水资源是稻作的命脉。井口氏的伊香郡对浅井北部的影响力甚大，浅井氏不可能无视他们吧。

经亲的父亲经元和浅井家曾经同为京极家的家臣，但趁着京极家内乱，在湖北取得了力量并成为浅井家的重臣。井口氏之所以能跃升湖北四家，经元功不可没。想必这个男人相当有手腕吧。从他负责管理高时川的用水来看，与其说他是浅井亮政的家臣，立场上更像是帮手。

亮政相当信赖经元。据说还将邻近小谷城的虎姬城交由他管理。不过经元在距离现在三十年前与六角定赖的箕浦之战中战死了。据说是为了保护亮政而死。经元死时，身为继承人的经亲尚未举行成年礼，妹妹阿古之方则还年幼。

对亮政而言，经亲和阿古之方是他救命恩人的遗孤。亮政收养了阿古之方，也很疼爱经亲。约十年后，亮政将阿古之方嫁给了久政。既可以说是报了救命之恩，也能说是井口氏与浅井氏同盟。大概是想加强在高时川用水管理上的影响力吧。如此一来，还能强化浅井氏对湖北的控管力。

对井口氏而言，这可能是最幸福的时期了。我会这样认为是因为亮政去世，久政成为浅井的家主后，风向稍微改变了。久政似乎不满意父亲强迫他娶的妻子。他将腹中怀有新九郎贤政的阿古之方送给六角当作人质。

想必六角定赖也很吃惊吧。久政当时有数个女儿，其中一个就是正室阿古之方所生。原以为会是女儿来当人质，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怀孕中的正室。这个时代无法事先得知腹中胎儿的性别，所以没办法以怀了男婴为由，就将孕妇连同胎儿送出去当人质。贤政明明有数个弟弟，而且每个都是侧室所生，年龄也都相仿。我认为久政显然是因为讨厌阿古之方，才将她逐出去的。

令经亲火大的事还在后面。浅井氏在亮政那代变得强盛是由于亮政个人的力量。他似乎就像是国人领主联盟的首领。然而，久政却想摆脱国人领主的首领浅井氏这个身分，转而成为战国大名浅井氏。他企图强化内部的控管并确立君主权力。正因如此，久政那代的浅井势力范围才会缩小。

我认为比起扩大势力，久政更优先着重于强化内部控管和累积实力。如果不这样做，他认为无法在战国乱世中存活。即使被世人贬低说平庸、没志气，他也要朝战国大名之路前进。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我认为久政是个冷静有想法的男人。可想而知，首当其冲就是井口氏。他们似乎遭到各种莫须有的理由压迫。久政之所以逐出阿古之方，或许不只是看她不顺眼而是这个缘故吧。

面对这种事，经亲还是忍住了。只要外甥贤政当上浅井家的家主，井口氏就能重新获得礼遇。然而，贤政却在野良田之战中死了，这种可能性也等于没有了。井口氏失去了未来。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感觉对经亲而言，贤政就是被久政害死的……说完话后想必很渴了吧，经亲一口气把茶喝完，并请新太郎再替他倒一杯。

「你的愤怒我非常明白，你说的都没错。可是有件事我很在意。在野良田之战中杀死新九郎贤政的正是朽木，你真的愿意归顺朽木吗？」

「既然发生在战场上，那也是无可奈何。虽然感到遗憾，但我并没有怨恨你们。比起这件事，我更看不惯下野守的做法。我无法安心地跟随那种人。」

经亲摇摇头。

「……」

「弥五郎，朽木氏与井口原本同样是国人领主。我的心情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

因为弱小，所以寻求庇护。然而，原本应该给予庇护的存在，不知何时却变为施加压力的存在。会认为遭到背叛也是必然。弱小的国人领主会背叛，多半是因为得不到庇护或是以为自己遭到背叛。受到利益诱惑的反倒不多。对自己过于有利的提议，多半会潜藏着隐情和危险。

「条件只有两个。承认我们原有的领土，以及维持我们对高时川井水的保管权。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归顺条件吗？」

维持现状啊，看来他似乎并不贪心。他会归顺我，应该还是因为对久政的反感吧。

「很乐意。能得到你这样的盟友，我感到非常可靠。」

「喔喔～」

我是说真的，湖北四家之一可是背叛了浅井。这对周围的影响相当大，还有可能一口气扭转局势。新太郎端茶过来。经亲稍微点头说「谢谢」。

「那么容我再次问候。井口越前守经亲愿为主公贡献心力。」

「嗯。今后就在朽木好好努力吧。」

「是。」

「事不宜迟，可以请你游说其他人吗？」

听到我的请求，经亲露出开心的笑容。

「没问题。月濑城的月濑若狭守和山本山城的阿闭淡路守与我有姻亲关系。我已经与他们谈过了，他们都愿意成为朽木的盟友，并要我向主公问候。」

「这实在是……越前守动作真快，令人佩服。」

我刻意开心地笑了出来。经亲也很开心。可惜的是没有听到赤尾和雨森的名字。这样想或许太贪心了。

「话说回来，越前朝仓的动向如何？」

「相当迟缓。尽管下野守频繁地要求出兵，但朝仓毫无回应。看样子朝仓内部无法达成共识。完全靠不住。」

「原来如此。」

这点与重藏的报告一致。大野郡司朝仓景镜以加贺一向一揆的危险性为由反对出兵，敦贺郡司朝仓景垙则主张出兵。敌方势力若是占据了湖北，敦贺郡司可能会面临水荒，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义景无法在双方间做出判断。经亲会背叛浅井，不仅是因为朝仓靠不住，大概也认为依赖朝仓的久政不可靠吧。

「下野守相当焦虑。他决定不等朝仓的援兵，打算近期就要出兵。」

「喔～如过再放任朽木侵略下去，他就会站不稳阵脚吧。」

「没错，大概会出兵四千。」

「这样啊。」

我不禁叹气了。在野良田战败后，还能出这么多兵，规模真大呢。我们这边好不容易才完成编制，得以出兵三千……无论是谁获胜，都将得到极大的优势。豁出去了是吧。

「主公。」

「嗯？」

「我有事相谈……」

「嗯，说吧。」

要商量什么？不说我也知道，应该是离间的手段。我开始觉得会赢了。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六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木之本　　朽木基纲

「主公，下雨了。」

「是啊，新太郎。」

「该怎么办？」

「撤下火枪队。」

传令兵离开了。这个时期真讨厌，一直都在下雨。真是不公平，明明是在同个季节作战，信长在长筱之战时是晴天，我这边却是雨天。这样就不能派出四百火枪队了，真嫉妒运气好的家伙。

朽木和浅井的军队分别布署在北国街道的北边和南边相互对峙。双方的距离约一公里。战事已经迈入第二天，地点在余吴湖附近。久政率领浅井军四千，朽木军则是三千。不过，布署在街道上的朽木军是两千，其余一千则分布在大岩山、岩崎山、贱岳和茂山，形成一边防守塩津一边伺机突袭浅井侧面的态势。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浅井不敢贸然行动吧？可是外头正在下雨，想必对方也知道我们无法派出火枪队。

「五郎卫门，你怎么看？」

「局势不太妙。感觉敌方占据许多优势。」

「我也有这种感觉。开始想回塩津滨城了。」

五郎卫门咯咯地笑了出来。伊右卫门和新太郎则是吃惊地看着我。

「浅井下野守似乎不是很擅长打仗。如果我是他，就会派遣一支部队牵制山上的敌兵，其余的全部朝主公进攻。只要能将主公逼退回北边，山上的一千士兵就没有意义了。想必会动摇吧。」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应该全军都上山比较好啊。

「知道了。看来我也不擅长作战。下次会注意的。」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五郎卫门像马叫般地大笑。这家伙真没礼貌，这个时代的武士与江户时代的武士不同，对主公也太不客气了吧。伊右卫门和新太郎露出困扰的表情。因为是新来的，所以不敢太放肆吧。不妙，雨势越来越大了。雨水都渗进了铠甲里。

「五郎卫门，我不擅长作战吗？」

「这个嘛……看状况啦。」

「要上山吗？」

五郎卫门摇摇头。喂！水滴溅到我了。

「现在上山是下策，只会被敌人乘隙取利。」

「你说的没错。」

感觉有点不干不脆，真不痛快。

「不过运气不错。」

「嗯？」

「敌阵开始混乱了。」

原来如此。雨中的敌阵确实有些骚动。新太郎和伊右卫门也紧盯着敌阵看。

「发生了什么事吗？」

五郎卫门看着我冷笑，感觉就像被亲戚的叔叔问罪那样。

「井口越前守倒戈了，多半是拿下小谷城了吧。而敌方收到了这个消息，大概是这样吧。」

「真没想到……」

五郎卫门笑了出来。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主公算是个名将。」

算是……这句赞美真微妙。

「月濑若狭守和阿闭淡路守差不多也要脱离了。敌军数量会减少一千吧。他们说不定会先自相残杀，然后我们再伺机进军。新太郎、伊右卫门，让所有人准备好，并叫火枪队上山，他们在雨中派不上用场。马夫！」

「是！」

敌阵的骚动越演越烈，雨势也越来越大。倾盆大雨和泥泞之中的战斗啊，想必会相当严峻。四匹马来了。我的是乖巧娇小的母马，名叫春。伊右卫门协助我骑上了它。我可驾驭不了高大壮硕的悍马。五郎卫门、伊右卫门和新太郎都骑上了马。这些家伙都轻松地就骑了上去，真令人沮丧。

「要开始了喔！」

五郎卫门兴奋地喊出声音。敌阵中开始自相残杀了。

「全军出击！」

听到我的号令后，五郎卫门大声呐喊「杀啊！」。呐喊声响起，朽木军开始行动。我也骑马奔走。我的右侧有五郎卫门，左侧有伊右卫门和新太郎保护我。五郎卫门、伊右卫门和新太郎将长枪挺在腋下，我则是拔出太刀。

奔驰在泥泞的雨中，四处都溅起了泥巴。随着马和人的速度提升，呐喊声也越渐响亮，泥巴也溅得更高。敌阵崩溃了，士兵开始四处逃窜。可以看到三盛龟甲花菱的旗帜了！浅井下野守久政是吧！

「追！取下下野守的首级！」

听到我的呼喊声，五郎卫门、伊右卫门和新太郎跟着呼喊「取下首级」。士兵们也齐声呼喊，追赶着久政。

（插图008）

追赶、逃跑！久政从北国街道一路往南下逃跑。我们一边杀死来不及逃跑的浅井军一边向前追赶他。好不容易突围后，却被五郎卫门阻止了。他说没有步兵的援护，很有可能被反杀，身为大将不能莽撞行事。他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很迫切地想要久政的首级！想要吞下浅井！这都是为了朽木的存亡！

途中五郎卫门要我休息，他说不能累坏马匹和士兵。我无法接受，因为久政还在逃亡。即使如此，还是休息了。休息的期间，月濑若狭守和阿闭淡路守与我们会合并向我效忠。如此一来，兵力就超过了两千五百。久政的兵力因为逃兵而持续减少，大概不到一千了。

休息的期间，我给春吃了干饭。用头盔盛装雨水，泡开干饭后喂给它吃。我不断地抚摸专心吃饭的春的脖子，并对它说「麻烦你了」。虽说是倾盆大雨，却不觉得寒冷，反倒觉得炎热。休息了约半刻，也就是一小时后，继续追赶久政。

久政朝北国街道的左侧逃去。他朝向小谷城前进，打算拯救家人。我们一边确认这件事一边追赶他。追赶的途中，看到许多被丢弃的长枪和铠甲。马匹和士兵也累到倒地不起。大概是因为拼命逃跑而没力了吧。这些累倒的敌兵也都遭到我们当场击杀。我现在才知道五郎卫门刚才说的话都是正确的。

前往小谷城的途中天色变暗。让月濑若狭守和阿闭淡路守带路后，我们跟在后面。在昏暗的倾盆大雨之中，我们彷佛爬行般地沿着山道前进。好不容易抵达小谷城时，身体已经累到快要散掉，什么都没想就入睡了。隔天我才得知久政和浅井族人都被井口越前守抓住了。

第二卷 称霸北近江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六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馆主将六人众叫到了书房。原本以为发生了大事，但馆主的心情却还不错。不对，应该说是很好。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事？众人的脸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样子没人知道原因。

「朽木……不对，弥五郎的使者来了。」

「弥五郎应该正在伊香郡与浅井军作战……已经获胜了啊！」

听到后藤但马守的话，馆主笑了出来。

「你猜对了，但马。但不只是获胜而已，弥五郎那家伙竟然攻下了小谷城，还将浅井下野守和他的家人一网打尽。可谓大获全胜啊！」

现场开始议论纷纷。馆主、后藤、进藤和目贺田非常欣喜，但少主却皱着眉头，三云和蒲生则不动声色，大概觉得不是滋味吧。小夜才捎信来说浅井有了动作，所以她要赶回塩津滨城，但没想到浅井几乎全面溃败了……

「平井，恭喜你有个好女婿。」

「谢馆主。」

「但马，你不跟我说声恭喜吗？弥五郎可也是我的女婿喔。」

「真是失礼了。馆主，敝人后藤但马守衷心致贺。」

面对馆主的玩笑话，但马守正经地献上祝福。我不禁笑了出来。馆主和但马守也笑了。

「我的女婿真能干呢。才刚新婚就攻下了小谷城。如此迅速，我相当惊讶呢。想必朝仓也吓破胆了吧。」

馆主再次开心地笑了。如此一来，就能阻止浅井和朝仓的联军了。北近江交由朽木管理，还能牵制朝仓。馆主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女婿说有件事想拜托我。」

「喔～什么事？」

听到目贺田的询问，馆主咯咯地笑了。

「他似乎希望我拿下坂田郡。他因为无暇顾及那里而感到困扰。」

「意思是……」

「就是要把坂田郡让给我。朽木还是一样慷慨呢。」

听到馆主的话，除了三人以外，大家都笑了。近江坂田郡虽说不到十万石，但至少也有八万石吧。的确很慷慨。馆主也笑得很开心。

「弥五郎似乎往伊香郡的北边去了。大概是想拿下栃之木峠和柳濑吧。如此一来，朝仓就无法从越前进到近江了。在朝仓慌张地出兵前，先行牵制住。」

这次换众人点点头。

「知道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无暇顾及南边。」

「感觉对他很不好意思呢。」

「未必如此，但马守。」

「怎么说，山城守？」

「取得坂田郡后，就会与美浓不破郡的边境相邻。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个不破关吧。弥五郎的真意是他会处理越前，但美浓必须由我们来应付。」

后藤发出了哀号声。

「原来如此，确实如山城所言。这样的话就必须尽快加强守备才行。准备出兵了。」

「是。」

「不能输给女婿，展现六角的武威吧！」

馆主高举右手后，众人「喔」的一声并笑了出来。

离开书房后，但马守向我搭话。

「别太在意，加贺守。」

「但马守……」

「你很担心少主、蒲生和三云的事对吧？」

「你注意到啦……」

「怎么可能没发觉。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都注意到了。」

但马守叹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觉得不是滋味，但六角家需要一位可靠的盟友。既然不能指望若狭的武田，朽木的协助便不可或缺。不仅是我，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有同感。」

但马守点点头。

「少主、蒲生和三云都与弥五郎有些过节，所以才讨厌他。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的，你不用太担心。」

「感谢你的关心。」

我道谢后，但马守稍微点头就离去了。但愿真如他所言……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兄长。」

「喔～藏人啊。」

「这么喜欢这里啊。」

「嗯，看不腻呢。放眼望去尽是绿意葱葱。到了秋天，湖面便会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相当壮观呢。」

听到老夫的话，觉得有趣的藏人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兄长，你被主公影响了。」

「之前好像也有相同的对话呢，藏人。」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而且也是在这里。」

觉得有趣的藏人又忍不住地笑了出来。这是伤脑筋的家伙。

「你还记得吗，兄长？我们曾经聊过主公成年后，甚至到壮年时的话题。」

「是啊……十年前的事了吧。已经过了十年，还是该说才十年。」

「我倒是觉得一眨眼就过了十年，兄长呢？」

「是啊，回过头来已经十年了，感觉就像这样。」

我们相互对视笑了出来。纯粹感到开心。弟弟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消灭浅井后，朽木成为了北近江的霸主。没想到朽木会有获得世人认同的这天……朽木已经不再是畏惧周围的弱小国人领主了。

「不过真可惜呢，没能夺下坂田郡……」

「明明说过要夺下今滨和国友，但好像放弃了。既然今后也需要六角的协助，不如全部让出来讨好他们。况且拿下伊香郡北边才是当务之急。」

「……」

「藏人，由于朽木势力激增，弥五郎说整顿兵力和领地内至少也需要一年。这段期间还需要六角的庇护，不能让周围有机可乘。」

藏人点点头，不再嘻皮笑脸。感觉连眼前绿意葱葱的风景突然褪色，连风景也受不了如此不愉快的话题。

「根据重藏的情报，右卫门督的身边有三云和蒲生的身影。」

「三云和蒲生？」

「嗯，真是麻烦的对手。操控笨蛋想必很容易吧。」

「原来如此，为了让他们闭嘴才……」

「就是这么回事。」

老江湖的蒲生和甲贺的三云，感觉就很糟糕的组合。说真的，笨蛋还是处理掉比较好吧。

六角将坂田郡编入自己的领地。对坂田郡的旧浅井家臣而言，因为有人被没收了部分领地，得到的待遇似乎很苛刻。根据八门的调查，旧浅井家臣对此事感到相当不满。尤其在知道了大部分浅井郡和伊香郡的旧浅井家臣都获得承认维持现有领地后，他们似乎对六角更加怀恨在心。这件事有可能引发新的纷争，真棘手呢……

「主公会移居小谷城吗？听说那里坚不可摧？」

「不会。当前还是会待在塩津滨城吧。弥五郎说小谷城不便利。」

「不便利？」

「嗯，他喜欢的城池多半是移动方便、邻近湖畔，或是靠近敌人。小谷城完全不符合他的需求。塩津滨城则完全吻合这些条件。那座城池距离敦贺不到十里，弥五郎的下个目标就是敦贺。」

弟弟嘀咕着「敦贺」。

「如果夺下敦贺，朝仓就无法侵略若狭了。一边在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抵御朝仓一边等待若狭腐烂。」

「等待腐烂？」

「等到腐烂后，再由朽木吃掉。现在吃掉的话，会引发周围的抗议。」

「原来如此，确实会有争议。」

若狭最终还是爆发了民变。武田治部少辅虽然镇压了民变，但领地内却逐渐不安定。说不定民变还会持续地爆发。

「可是，他暂时没法回来的话，小夜很可怜呢。」

「不回来比较好。」

弟弟皱起眉头。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将军大人一直来信。不仅给弥五郎，也有寄给老夫的。」

「竟有此事。」

「老夫底下的几个儿子也收到了。事情变棘手了。」

藏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想必是要讨伐三好吧。」

「嗯，既然浅井灭亡了，朝仓便不足为惧。」

「他说自己是因为调停才勉强和谈，还说想与六角、朝仓和畠山一同讨伐三好……」

「……」

「将军大人费尽心思地想利用朽木和弥五郎，还期盼着弥五郎能轻易地打败三好。」

藏人又叹了一口气。将军家大概认为十河一存之死等同于三好长庆失去了一只手臂吧。然后认为弥五郎一定能击败现在的他。

「朽木确实壮大了，但也不过握有北近江三郡罢了。高岛、伊香和浅井三郡加起来约有二十万石吧。兵力约六千到七千吧。如果纳入坂田郡，则将近三十万石……但也只有三十万石，最多一万兵力。完全不是三好的对手。」

「可是将军大人就是不明白。」

「嗯。」

都怪弥五郎获胜的方式太过华丽，让将军产生了无所不能的错觉。

「我不认为三好不清楚将军家的动作……」

「他们是知道但置之不理，因为将军家无能为力。说不定正因如此才反抗的……」

「不知道三好如何看待朽木……」

这才是最在意的部分。藏人也皱着眉头思考。

「不清楚。虽然至今都没有干涉我们，但在北近江拥有二十万石后，就不知道会如何了。所以老夫才认为他不要回清水山城比较好。就跟将军大人说当前必须整顿好领地内的事务吧。」

藏人点点头。

「真是棘手呢，随着主公的势力加大，将军家对他的执着就更深。如此一来，三好对我们的戒心可能也会更强。」

「老夫也考虑过将小夜送往塩津滨城。如果将塩津滨城作为正式的居城，就能让三好认为朽木不打算插手畿内的事吧。」

最后应该也能维护将军大人的安全。

藏人大叹了一口气。

「不如直接攻入越前可能还比较好呢。将军大人也能趁机冷静一下吧。」

「快的话明年就会进攻，但在那之前必须忍耐。」

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到何时啊……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好不容易掌握了领地内大致的情况。阅读保管在浅井家的记录后终于明白了。伊香郡和浅井郡加起来稍微超过十一万石。即使加上高岛郡，也不过二十万石。朽木依旧是弱小的势力。伊香郡和浅井郡约有一半是国人领主的领地，另一半则是浅井家的直辖地。

浅井家似乎有许多弱小的国人领主。浅井的直辖地直接成为了朽木的直辖地。朽木的直辖地约十二万石，直属军队约四千，国人领主率领的军队约二千，合起来共约六千。我这边则是有多少钱就能增加多少兵。不过，国人领主的兵几乎都是百姓，没办法勉强他们打仗。看样子有必要换成佣兵……

必须让百姓们获得金钱收入而非只是收获稻米，然后再让领主们收取作为地租的钱来雇用佣兵……不如教导他们相对简单、谁都能立刻做出的肥皂制作方法吧。肥皂的单价会下滑也是迫不得已，但从整体来看，利益应该会增加。另外还有棉花呢。棉纱的需求到处都是，像是船帆、纱布、火绳、衣服、坐垫和棉被。只要尽量制作尽情出售就能赚大钱了。

另外我想增加酿酒厂。既然有北国街道可用，不妨好好地利用。在伊香郡和浅井郡内花钱请人制作。接着废止领地内的关卡，实行乐市乐座。然后就看各领主能向商人卖出多少自己领地内的特产了。虽然耗费时间，但应该能让他们用钱的收入而非稻米来雇用佣兵。运作不顺利的地方就派八门去调查，然后我再去指导。

我想增加火枪和刀的锻造厂。可以的话，还想增加硝石的制造厂。地点选在……小谷城吧。作为军事相关的生产据点来利用，而非防御据点，还有这招呢。不过，问题是要让谁来负责？与爷爷和叔公商量看看吧。

要是有坂田郡，就能增加约九万石了……想再多也没用，当前还需要仰赖六角的协助。既然不够强大，就只能向强权献殷勤。六角义贤相当开心吧，从他捎来的信中内容就能看出他有多开心了。由于他希望我将浅井族人送过去，我便将阿古之方和她女儿之外的人都送了过去。

六角义贤将男的斩首，女的送进尼姑寺。对那些侮辱六角家的人进行了惩处。他们想必很痛快吧。我也不必弄脏自己的手，真是帮了大忙。竟然根绝了久政全家，真可怕。逃亡中的浅井亲属几乎都投靠了越前朝仓。虽然是安全的选择，但不能说是正确的抉择，因为朝仓实在靠不住。

义辉那个笨蛋还是一样烦人。竟然要我在这个时候与朝仓和谈，然后讨伐三好？他根本什么都不懂。除了我之外，他还捎信给爷爷和叔父们。爷爷也觉得很烦吧，他都认为自己尽过了义务，义辉却还阴魂不散地纠缠。这种行为已经接近怨灵或恶神作祟了。有够烦人的。

我已经明确地告诫叔父们，要他们决定跟随我或是义辉。他们都毫不犹豫地表示会跟随我。曾经任职于幕府内的他们，最清楚幕府有多么不可靠。要在这种幕府和朽木家间做选择，对他们而言似乎太过简单。他们也同意今后义辉捎来的信都会给我过目，倒不如说这是他们提议的。对他们而言，义辉似乎也是沉重的负担。

不仅如此，他们还拜托我，希望朽木能将另外两位待在京都的叔父叫回来。这似乎是京都那两位叔父的意思。义辉一有空就提出利用朽木来讨伐三好的话题，似乎让他们很困扰。如果回答不对，就会被三好盯上。对他们而言，京都似乎越来越难待下去了。好吧，就由我来叫你们回来吧。逐渐地消去与义辉的交集，从幕府的忠臣蜕变为战国大名。从人畜无害的青蛇变身为有毒的蝮蛇。这样义辉也不敢靠近了吧。

首先要制定治理朽木领地内的基本法──朽木分国法。朽木成长得过于快速，而且还是以吸收浅井家臣的形式壮大，因此不能让浅井的家臣们感到不安。必须明确地告诉他们，朽木不会进行蛮横的统治，而是依据规范来行事。用来彰显规范的就是朽木分国法，并借此消弭不安的情绪。这项分国法将去除限制地方领主权力的「守护不入」这条幕府法规，等同否认幕府的权威。如此一来，朽木将不再被视为尊重幕府权威且容易操控的大名了……我是这么想的。真令人头痛。

梅丸、锅丸、岩松、寅丸和千松代举行了成年礼，并各自改名为朽木主税基安、日置助五郎仲惟、宫川重三郎道继、荒川平四郎长好和长沼阵八郎行定。他们作为我的亲信待在塩津滨城，并按照我的命令反覆地调查浅井家的文件、打着算盘。当前暂时没有战争，你们就当文官供我使唤吧。正好趁这个机会，让这些家伙了解，他们的工作并非只有打仗。不如也让他们参与分国法的制定吧，正好让他们了解治理国家是怎么一回事。

朽木家的行政和军队的编制也必须重新思考。过去的做法已经不管用了。行政机关上设置了判决和诉讼、财政、农政、通商、商工和总务等职位。军事则分为实战部队、参谋部和后勤部队。然后设置进行综合判断的家老众，人数为五人至十人。这部分也会从浅井的旧臣中挑选。即使如此，还是不够完善，不如与爷爷、五郎卫门和新次郎商量看看吧。

好了，去找小夜吧。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营帐内，大将正在与家臣们谈话。

「今晚全军渡河。」

「……」

「在武田的夜袭部队突击这里前，我们要离开妻女山。抢先攻击川中岛等待我们的信玄，取下他的首级。」

语气虽平稳却很有力量。家臣们点头表示赞同。

「针对夜袭部队的防备该怎么办？」

「不必。」

家臣们的表情变了。

「不分任何兵力防备。目标只有信玄的脑袋。只能前进，不许后退。」

「可是……」

大将打断了家臣的话。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这个世界没有所谓宿命。唯有拼死战斗，才能打开活路。当跨越了对死亡的恐惧，信玄的脑袋就在那里。」

「……」

「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家臣们低下头。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正要展开。

第二卷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一）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武田晴信

雾很浓。子时开始就起雾了。八幡原的雾浓到连一间（※约一点八公尺）距离的武士身影都看不清楚。如此一来，即使越后军接近我们也无法知晓，情况非常不妙。不对，有了这阵大雾，反而能让高坂和马场率领的分队不被越后军发现。夜袭应该会成功。

「现在是何时？」

「差不多快到寅时了。」

白茫茫的雾气中，只能听到声音。究竟是谁在回答我？不清楚，想再多也没用。寅时啊，再过一刻（※日制是两小时）就到了卯时，届时太阳就会升起吧。天亮后能见度应该就会更高吧。

视线不佳令我有些心浮气躁。当时我是否应该在海津城等待越后军撤退呢？但如此一来，甲越的国境线就无法确立了。我必须进攻越后军，迫使他们撤退。然后确立海津城以南是武田的领地……总不能一直在这里与越后军僵持不下。

……还没吗？分队差不多该对妻女山的越后军发动袭击了。虽然浓雾遮住了妻女山，但发动袭击后应该可以听见呐喊声，烧毁阵地的话，应该能看见火光。冷静一点，雾这么浓，分队说不定也难以移动。战争就是有这种矛盾的地方。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打算出兵上州。箕轮城的长野信浓生了重病，也有情报指出他死了。我认为多半是死了。信浓生了重病这个借口，只是为了隐瞒他死去的消息吧。目的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儿子右京进整顿箕轮众。真会耍小聪明。身体冷了，手也冻僵了。缓慢地握拳再摊开。握好军配团扇，必须做好随时开战我都能指挥调度的准备。

上州之后是骏河。三河的松平离开了今川，并与织田联手。今川的力量衰退了。与松平联手并瓜分今川，说不定会触怒北条呢。不过，连松平都无法摆平的今川，根本没有联手的价值。况且北条还有上杉这个水火不容的敌人。虽然过程会有些曲折，但北条最后应该还是会与武田联手。然而问题在于太郎，他娶了今川来的妻子。真希望他能理解，武田想要强盛，一定要吃掉今川这档事……这样不行，想太远了。现在必须击退眼前的越后军……

八千甲州军正摆出鹤翼阵等待越后军。被分队赶下妻女山的越后军将会被鹤翼阵半包围，战争一开打就会陷入劣势了吧。越后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只要牵制他们就行了，分队很快就会到了。届时就能与分队前后夹击越后军，或是包围歼灭。如此一来，不只北信浓，还能进攻越后。只要取得海洋，就能从中获得金钱……

时间慢慢地过去。真慢，寅时都已经过了快一半。为什么还听不见妻女山的呐喊声？分队究竟在做什么？难道进攻延迟了吗？再这样下去，越后军就会在黎明抵达这里了。如此一来，不就无法透过夜袭来打击他们了吗？虽然我不认为会输，但多余的损害会影响到后续的战争……我小心地叹气，不让周围发现。

别着急，不能着急。我与那个没耐心的男人不同，可以等待然后战斗。我再次安静地叹气。真不自在呢，连叹口气都得留意周围……不对，真正不自在的是马吧。为了不让它们发出叫声而塞住了嘴巴。原谅我，只要战争开打，就会立刻拿掉。虽然很难受，但再等一会。

「侦察兵没有任何回报吗？」

「没有。」

连阵地前方的侦察兵都没有回报。妻女山的战斗果然还没开始。我不明白，指挥分队的马场和高坂都是身经百战的出色将领，绝对不可能迷路。这样的话……

「天开始亮了呢。」

一旁传来低沉且沙哑的声音。是山本菅助吧，声音听起来很不安。他也对分队的……不对，他或许是对越后军的动向感到疑惑。

「是啊。」

卯时到了，雾也即将散去。重整心态吧，夜袭失败了。妻女山的守备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坚固。分队虽然有寻找机会，却迟迟无法进攻吧。他们应该快要回来了。

能见度越来越高，逐渐地能看到摆出鹤翼阵的武田军。前军似乎有些骚动，大概是被分队吓到了吧。侦察兵也真不机灵，就算不是敌人也该回报。

「馆主。」

金丸平八郎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吗，平八郎？」

「是越后军……」

「！」

雾气逐渐散去，我盯着前方看，好像有什么东西逐渐变得清晰。看到旗帜了！白底毗字！开扇的马标！我重新举起军配团扇！

「清空前方。」

众人面面相觑。

「快点！让所有人看到我的身影。如此一来，前军也能冷静地应战。你们也不能让敌人看到慌张的样子，会助长敌军气势。」

「是。」

「叫百足众开始进军，在分队回来之前撑住。」

百足众将塞住马嘴的东西取下后，每匹马都在喘气鸣叫。百足众一边安抚马匹一边骑上马。伴随着号令声，开始策马狂奔。

我方有八千，敌方……不管怎么看都不会少于一万三千。越后军没有与分队交战！

对方看穿我方的想法，半夜就下山了。侦察兵大概被越后的忍者杀了。失策了，不愧是政虎，不愧能当关东管领。不过战斗还没开始，必须撑到分队回来。空出前方倒是很不妙，敌方会朝着我进攻吧。不过必须撑住，直到分队回来为止！按照计画进行，按照计画进行！别慌张。越后军开始呐喊着突击了！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柿崎景家

「冲啊！冲啊！将这些微不足道的敌人杀光！」

士兵们「喔」的一声。然而，眼前的敌人相当顽强，不断地将我方的攻势抵挡回来。虽然有一队绕到了侧翼，但还是被对方挡了下来。敌方的大将是饭富源四郎，不愧是甲山猛虎的弟弟，竟然坚持住了。尽管鼓舞了士兵，却无法突破防守。

互相砍杀！互相冲撞！互相推挤！真顽强，无法突破。即使我大声地激励士兵，敌人还是撑住了。敌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不断地说着「坚持住」「别退后」「友军快到了」来激励自己。源四郎啊！动作必须快点了，要赶在武田的分队回来前，将眼前的敌人击溃，取下信玄那个和尚的首级！

「父亲大人！」

身旁的弥次郎喊道。

「怎么了吗！弥次郎！」

「旗帜！悬乱之龙的旗帜推进到前方了……」

「！」

回头后，看见主队的前方出现了悬乱之龙的旗帜。总攻击……实城大人（※上杉家臣对主公的尊称）打算亲自出马！

「悬乱之龙的旗帜正挥舞着！无须战功！抱着必死的决心杀进去！杀进去，然后死去！死在实城大人的马前才是荣誉！去死吧，各位！」

用脚踢马腹让马匹向前，给前方的人施加压力。受到压迫的人也跟着向前。推进！推进！弥次郎笑着说「你还是一样粗鲁呢」。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就比我还要粗鲁。

敌人缓缓地后退。可以听到他们在嘶声大喊「别退后」「坚持住」。慌了！源四郎慌了！有胜算了！

「趁现在一口气！推进！一起喊！推进！」

「喔！」

整齐的呐喊声能震慑敌人。如何啊？又退后了！

「弥次郎！」

「是！」

「这里交给你！继续推进。」

「父亲呢？」

「我要带一支部队绕到敌人背后！」

从试图突破侧翼的部队后面，一口气绕到敌人背后。正面继续推进的话，或许可以瞒过源四郎的眼睛。

「知道了！祝父亲武运昌隆！」

「嗯！这里交给你了。」

（插图009）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上杉政虎

本庄美作守正在推进，但敌人还没崩溃。

「真顽强呢，不愧是典厩。」

「现在可不是赞叹的时候，再慢吞吞下去，分队就要来了。」

众人对荒川伊豆守和鬼小岛弥太郎的话表示赞同。如果顽强是事实，那么分队会来也是事实。典厩的部队离信玄不远，只要他们崩溃的话，就没人能妨碍我突击信玄了！

「叫美作守后退。弓箭队掩护美作，火枪队上前攻击典厩队的中央，然后再让美作重新突击。派出传令兵。」

弥太郎开始传达指示，接着传令兵跑了出去。没时间了，再过约半刻就到巳时了。弥太郎说的没错，分队要来了。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生死非命，死中有生。将一万五千上杉军置之死地，好不容易才把信玄引了出来。虽然时间不够，但兵力将近是敌方的两倍，绝对有胜算！武田阵营的武田太郎和诸角丰后已经战死了。而且柿崎也开始击溃饭富了。能赢！一定能赢！武田的战线节节败退。只要能在此击溃典厩的部队……

美作守让士兵后退。敌人没有追过来。在正常情况下，这是很好的判断。既然敌人不追击，我就能毫无悬念地让火枪队上前！趁敌人重整态势时，给上一击使他们混乱！火枪队上前了。两百挺火枪虽说不多，但根据使用的方式，应该也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弥五郎已经在朽木谷和野良田之战证明过这点了。伴随着轰隆声，典厩的部队有复数士兵倒下。旗帜正在晃动，他们动摇了！美作开始行动！冲进去！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还不够，我不禁用力拍了大腿！典厩的回防快了一步。不对，是美作冲得太慢了吗？敌人坚持住了。看样子有必要编制纯粹的骑兵队。配合步兵的速度，总会慢一步。于是我一边用弓箭掩护一边用火枪和骑兵队轮流攻击！趁敌人还没从混乱中恢复时，派出骑兵队冲进去突破……

「再来一次！再次让美作后退，用火枪队攻击，再让美作冲进去！」

「是！」

传令兵飞奔了出去。快点啊，快点。压抑着焦虑的心情等待。美作守让士兵掉头，火枪队上前射击，美作再回头进行突击！

「嗯！」

我不禁发出赞叹声。周围也响起了欢呼声。这次终于杀进去了！

「弥太郎、伊豆守，挑选十名左右的骑兵！」

「是！」

弥太郎和伊豆守叫了十个名字。

「弥太郎、伊豆守和这些人留下！其余的人朝向武田的主阵进攻！去吧！」

伴随着呐喊声，旗本队约八百人朝向武田的主阵奔去。留下来的只有我、弥太郎、伊豆守和他们挑选的十人和马匹。

武田的主阵也派出了旗本队，因为其他部队都无法抽身，只好从主阵派兵出来。正因如此，主阵的守备才会变薄弱。开始交战了，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看啊！敌人的主阵变薄弱了！接下来只能靠我们突击武田的主阵了。目标是信玄的首级！在这场战争中消灭宿敌武田吧！」

众人「喔～」的一声。我骑上马并将太刀拔出来放在肩上。两尺七寸，将军大人下赐的朽木制住宗吉。我策马大喊「跟上！」。奔驰，不断地在战场上奔驰。虽只有区区十三骑，但没有敌人阻碍我们。武田光是抵御眼前近乎两倍的上杉军，就用尽了全力。鹤翼阵反而害了你，信玄。如果是鱼鳞阵，情况或许就不同了。我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信玄。在那里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武田典厩授首！」

宏亮的声音响彻战场。欢呼声和哀号声响起。欢呼的是上杉，哀号的是武田。信玄！我已经废了你一条手臂了！接着就是你的脑袋！可以明确地认出诹访法性兜。还有两町距离！（※一町约109公尺）信玄的护卫发现我们了。

「实城大人！我来为你开路！」

「嗯，交给你了！」

弥太郎挺身而出，五名骑兵也随他突前。主阵就在眼前！还有一町距离，坐在凳子上的信玄身影越来越大。信玄的脑袋近在咫尺！

十名左右的敌人试图抵挡我们。弥太郎冲了过去！五名骑兵也立刻跟上！没一会就击败了敌人。真粗暴呢，居然直接策马踢死人！于是我从旁边穿过去！信玄的面前有十人在保护他。真碍事！

「实城大人！放手去做吧！我们会为你开路的！」

「交给你了，伊豆守！」

伊豆守他们往四方散开、各自迂回前进，摆出直取信玄的阵式。敌人动摇了！分散了！冲过去！

「别妨碍我！」

左一刀右一刀地挥下太刀！两名武田兵血肉横飞地倒下。刀刃很锋利！才刚这么想，信玄就出现在我眼前！受死吧！信玄！我举起宗吉砍了下去！

「接招！」

第二卷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二）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第一条　禁止没收名田

禁止领主在没有正当的理由下，没收谱代家臣拥有的名田。若是未缴纳地租，需向朽木提出申诉。禁止以未缴纳为由擅自没收。

嗯，这样就行了吧。

第二条　土地界线的争议

关于田地和山林原野的界线争议，在确实查明原本正确的界线后，如果判定原告或被告有不当的申诉内容，则没收该人拥有的土地的三分之一。

人对土地总是相当执着呢。三分之一的罚则虽然严厉，但想抑止有人想投机取巧，必须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第三条　重新开垦荒地的界线争议

关于想重新开发原本是田地，但荒废后成为河滩或海滨的土地，却与旧地主发生界线争议时，若该土地因经年累月而难以判定原本的界线，应当由双方主张的界线中间作为新的界线，倘若双方不同意，则没收权利并个别赠与别的名主和家臣。

也就是叫他们不要一直抱怨。

「夫君？」

「嗯？你叫我吗？」

「是的，叫第二次了。」

「这样啊，我没听到，抱歉。」

不知何时，小夜进到了房里。小夜的身后站着奈津。真是的。

「你在做什么呢？」

「法规。」

「法规？」

「为了让朽木治理北近江三郡而制定的法规。」

「这样啊。」

奈津偷听得太明显了，作为奸细根本不及格。为什么要做得那么不自然啊，真是不可思议呢……

「浅井的旧臣们应该很担心我会怎样统治他们。欠缺明确准则而随兴支配的话，他们恐怕难以忍受吧。我毕竟还年轻，所以才要制定法规。」

「虽然这件事很了不起，但夫君不会太操劳吗？」

小夜歪着头很可爱喔。我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让想要当官的浪人认为可以来朽木任职。朽木缺乏人才。

「我并非从零做起，这些都是基于今川家的今川假名目录。不过在借贷利息规定上倒是修正了不少。好不容易有个样子了。现在我就是在做检查和修改。」

小夜很敬佩地点点头。使用今川假名目录的理由是为了删除守护不入这条法规，等于否认幕府的权威。而今川家被视为足利一门中仅次于吉良氏的存在，与涩川氏和石桥氏合称为御一家，并享有特殊的待遇。即使义辉前来抱怨，我也只要谎称自己是模仿御一门、御一家的今川大人的作法就行了。

「待会我会给梅丸……不对，主税他们看。治理北近江三郡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又需要什么东西。我必须尽可能地让他们理解。」

这套朽木的建国法规，应该能让他们学到不少。我希望他们明白的是，正因为是乱世，国人领主们才会希望基于法规的统治而非力量。我要制定出弱者不再哭泣的政治体制。如此一来，国人领主也能放心地跟随我。

「我过去还以为夫君满脑子都是战争的事。」

「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大家都说夫君是非常会打仗的旷世军略家。」

「你认错人了，那不是我。」

「这样啊。」

小夜用手捂着嘴咯咯笑，看来她不相信。奈津也不相信。

「我很不会打仗，也不喜欢打仗。五郎卫门也经常嘲笑我。比起打仗，我更喜欢像是制定眼前这些法规，好让领民的生活更富足。」

「可是听说上杉大人之所以能击败武田大人，都是因为你的建言，世人对此一致好评。」

「我没听过这种评价。首先，我又不了解川中岛，怎么可能给出建言。我与上杉大人确实在两年前有见过面，但被传出奇怪的谣言，我也很困扰。」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给过建言，战争的结果与我没关系……

上杉政虎（谦信）与武田信玄在九月初决战川中岛。也就是所谓的第四次川中岛之战，这次的战争是五次川中岛之战当中最激烈的。根据史实记载，政虎与信玄两人身为主帅却却进行了一对一单挑，相当著名。说是战国代表性大事件也不为过。我如今所在的世界信玄也派出分队试图偷袭妻女山，结果却大相迳庭。

上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武田却近乎惨败。信玄的右手肘以下被砍断，重伤或战死的主要有武田信繁、武田义信、望月信赖、诸角虎定、饭富虎昌、山本菅助、室贺信俊、相木昌朝、甘利昌忠和小幡宪重。从整体来看，武田军战死了将近五千人。相较之下，上杉军只有不到两千人战死，与史实完全不同。听到八门的报告后，我都惊呆了，起初还以为是不是搞错了。不过听到详细的战斗过程后，我归纳出了几个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首先是上杉军，总觉得他们的兵力比我印象中稍多了一些。政虎似乎派了一万五千士兵躲在妻女山里。史实的话，我记得他们的兵力几乎跟武田分队的一万两千相当，所以上杉军应该只有一万两千至三千左右。也就是说他们的兵力比史实多了两千～三千。

再者，政虎在决战时，并没有预留兵力牵制返回的武田分队，而是全军突袭武田信玄。在史实中，预留的兵力应该有一千人，然而政虎却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政虎比史实中多出了三千至四千的兵力与信玄交战。

我认为史实中的武田军也是近乎崩溃的情况。主阵遭到敌军入侵，而各部队都在与眼前的敌人交战，根本分身乏术。因此，我认为他们不可能协同作战。然而，这个世界的武田遭到比史实还多的士兵攻击，损害当然也会比较大。完全能理解。

不过，没有留下牵制兵力还真是果断。起初我很惊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仔细思考后反倒觉得很合理。即使安排一千左右的士兵，在一万两千人的武田分队面前根本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不如让一千人加入攻击，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将敌人击溃还比较好，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很妥当。在促使自军拼死奋战的意义上也很有成效。从结果来看，倒不如说史实的政虎反而有点优柔寡断。

「所以你找我何事？」

「平井家的父亲捎来了书信，说是近日想来这里拜访。」

「当然可以，只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她又歪着头。

「信中没写吗？」

「是的。」

「知道了。帮我回信说随时欢迎他来。」

「好的。」

回应我后，她就带着奈津离开了房间。平井加贺守要来这里，看样子是火烧屁股了吧。因为女儿太可爱了，所以飞奔过来。放心吧，我对小夜很好的。

听说趁着武田军混乱时，政虎亲自率领旗本杀入了信玄的主阵。然后我猜是政虎亲自挥刀攻击信玄。虽然信玄用军扇试图防御，但手肘以下却在几刀后被砍断了。因为疼痛而跌落凳子时，政虎的太刀又砍了过去。虽然没砍到，但旁人看到这个画面，似乎误以为信玄死了。

毕竟信玄血肉横飞地从凳子上跌了下来。从远处看来，就像信玄被砍死了吧。于是周围就开始流传信玄战死这个错误的情报。然而不仅武田，似乎连上杉都看错了。有趣的是武田和上杉双方都误以为信玄死了。

随后的战况变得更加惨烈。武田军开始失控，信玄的主阵败逃。在连带的影响下，武田军也败逃了。然后上杉军开始追击。分队抵达八幡原时，武田军和上杉军都不见人影了。周围倒下的死者多半是武田军。正当分队心想状况不妙，正要继续赶上时，结束追击的上杉军又回来了。

对上杉而言，等同于回国的路被堵住了。但刚取得胜绩的上杉军正好还处于亢奋中的高昂士气。武田的分队在他们眼中就像赶不上战斗的蠢蛋。上杉似乎就这样从正面突破，返回了越后。果然不能给疯子刀子呢。

北信浓的局势急遽改变。武田建立至今的优势完全消失了。接下来支持上杉的高梨和村上大概就要开始大举反攻了。武田别说是侵略北信浓了，还将被迫进入防卫战。士兵和武将都损失惨重，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想必会是场严峻的防卫战。

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南进骏河吗？我想不可能，必须先结束信浓的战事才有机会。与上杉之间的国境线在哪个阶段才能确立，我想还是得看战事何时结束，不过届时武田也有可能因疲惫而动弹不得。如此一来，今川就有生机了。关东的北条似乎也被上杉压着打，三国同盟的关系或许会变得更密切。

义辉想必很开心吧。他一定又会不断地来信说要讨伐三好。可惜上杉目前还无法上京。说来奇怪，在川中岛获胜后，反而让他沉迷于信浓方面的战事。正确的说，是上杉在信浓和关东的两线作战，武田若是策动越中的一向一揆，上杉就会被迫进行三线作战了。结果也会变成地狱吧。关东甲信越秋天未必会丰收，感觉届时会很惨。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十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我进来了。」

「请进。」

我回应后，弥五郎推开拉门进到了房里。他的身后出现了父亲平井加贺守定武的身影，随后又有数名男人进房。

「父亲大人？」

父亲一言不发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接着男人们向我靠近，要捉拿我身旁的奈津。

「你们要做什么，夫人！」

奈津向我求救。

「父亲大人！」

「放弃吧，小夜。没用的，奈津，认命吧。如果她还想抵抗你们可以就地格杀。弥五郎已经同意了。」

「是！」

「父亲大人，这究竟是……」

奈津放弃抵抗，五花大绑后被带走了。

「弥五郎，很抱歉给你带来困扰。」

父亲低下头。

「不会，请不要太自责。能够除去害虫就好了。」

困扰？害虫？怎么回事？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么我先走了。」

「这就要回去了吗？与小夜聊聊后再走如何？」

「不了，改天再聊吧。」

「……知道了，随时欢迎岳父来访。」

父亲没有看我一眼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后，送走父亲的弥五郎回来了。

「夫君，这究竟是……奈津她……」

「别着急，小夜，我现在就说明。奈津是奸细。」

「奸细？」

弥五郎点点头。奈津是奸细？父亲呢？

「因为奈津的行径很可疑，所以我就派朽木的人去调查她。奈津除了将调查的内容送回平井，同时也送到了别处。」

「究竟是哪里……」

「甲贺。」

甲贺……所以是三云大人指使的？刚刚说朽木的人就是朽木家的忍者？

「于是我就连络了岳父，问他是否知道情报也流向了甲贺。」

「父亲怎么说？」

「岳父只有命令她回报你的近况，根本就没有要她调查朽木。」

「所以才带走奈津……」

弥五郎点点头。

「没错。奈津的存在和行动有可能是为了让朽木和平井，甚至朽木和六角之间的关系产生龟裂。你的立场也有可能遭受影响，所以岳父才急忙地赶过来。我认为将奈津送进来的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想要孤立朽木。」

我叹了一口气。弥五郎担心地看着我。

「我问过岳父了，奈津似乎是几年前雇用的。恐怕就是那时从甲贺安插进平井家的吧。理由不清楚。或许是想掌握岳父这类重臣的动向吧。然而，你成为六角家的养女后，她又多了其他用途。于是安插在了你身边。替娘家搜集情报以陪嫁侍女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奈津会有什么下场？」

「……如果岳父说的是事实，大概会被杀吧。」

事实？所以也有可能说谎？命令她调查朽木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亲大人吗？

「如果是谎话呢？」

弥五郎表现的有点犹豫。

「大概会表面上声称她死了，背地里偷偷地送回甲贺吧……但纸包不住火。」

「咦？」

「朽木的人会杀了奈津。」

弥五郎盯着我看。

「朽木也是有脾气的。这也算是对岳父和甲贺的警告。」

「……」

弥五郎笑了出来。

「别担心，小夜。岳父没说谎。」

「什么嘛……」

「六角家现在有两股势力。积极地想要认同朽木的势力，以及将朽木视为敌人的势力。我认为岳父是积极地想要认同朽木的那边。他不可能认同奈津那样的存在。」

奈津不是为了我才一起来朽木的……不过，六角家竟然有人不认同朽木。父亲大人完全没跟我说过这些。究竟是谁……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十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两位叔父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

「是。」

从京都归来的朽木右兵卫尉直纲和朽木左卫门尉辉孝两人低下头。一旁还有藤纲和成纲两位叔父同席。难得四兄弟都到齐了。想必很怀念这里吧？或是因为能够摆脱义辉而松了一口气。

「听说将军大人经常将朽木挂在嘴边，真的吗？」

直纲和辉孝两人相互对视后，直纲回答说「没错」。

「联合朽木、六角、畠山和朝仓的兵力讨伐三好。或是命令越后的上杉上京，然后联合朽木、六角、畠山和朝仓的兵力讨伐三好。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与捎来的书信内容相同啊。藤纲和成纲两位叔父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

「三好知情吗？」

「我想应该知情。三好家的人们表现出好几次那样的迹象。我认为将军大人的身边恐怕有人与三好私通，这是我与左卫门尉的揣测。」

「原来如此。」

义辉的身边果然有人私通三好。当时我在朽木推测的事果然没错……可是啊，这两人不可能忍受得了。京都是三好的大本营，随时都得担心自己的脑袋搬家。义辉一定不明白这种感受吧。

「将军大人没有任何力量。幕府的实权全部都掌握在三好，以及政所执事伊势手上。将军大人决定的事情没有一件会通过，这就是幕府的现状。虽然我很同情他，但……」

辉孝欲言又止。他没能说出的话应该是，无法再奉陪下去吧。

政所执事伊势啊，只要他与三好长庆的友好关系不变，京都就不可能发生政治斗争。也就是说义辉会继续当个傀儡。只要义辉还是个傀儡，就不会被杀害吧。根据史实记载，伊势与长庆的关系恶化后，伊势就失势了。而继任的政所执事是义辉派的人。这件事令三好感到不安，所以在长庆死后义辉也被杀害了。长庆与伊势的关系之所以恶化，是由于六角和畠山发起的反三好行动。不过这个世界尚未发生这件事，今后该怎么做呢……算了，想再多也没用。

「两位叔父大人，我希望你们能担任兵粮方。」

「兵粮方？」

两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因为兵粮方是后勤。他们或许觉得很无趣。

「关于今后朽木要面对的敌人，我认为首先是朝仓，再来是武田，然后是三好，而六角是最后。」

咦……他们的脸色不对劲。六角很意外吗？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

「他们都不是能轻易战胜的对手。想必会进入长期战吧。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补给。我希望由你们来管理。」

「兵粮方也就是小荷駄奉行吗？」

「不对喔，左卫门尉叔父大人。小荷駄奉行的工作是负责将兵粮运到战场上。也就是战争时的工作。而叔父们的工作是直接管理兵粮。这个工作平时也得做。朽木的兵力约七千。打个比方，如果与朝仓交战，要在哪里保管七千人份的兵粮才好，如果战争超过一个月又该如何处理，我希望你们能够想好对策并执行。这个工作虽然不用上战场，却能左右整个战局。」

啊……这次换成僵硬的表情。

「要管理的并非只有兵粮喔。火药、铅弹、火绳和箭矢都包含在内。长门守叔父大人虽然率领着四百火枪队，但若是缺乏火药、铅弹和火绳，火枪队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形同虚设，我说的没错吧？」

「是！主公说的没错。」

藤纲点点头。

「朽木的生死存亡就看两位叔父大人的手腕了。」

说得太严重了吗，脸色都苍白了。

「不用想得那么艰难，我也会协助你们。」

听到我笑着说后，两人才挤出僵硬的笑容。他们应该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吧？

第二卷 虎视眈眈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后藤贤丰

新年的祝贺结束后，我邀请弥五郎来到书房。原以为他会有所警戒而推辞，但他却很爽快地跟来。他很信赖我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进藤、平井和目贺田已经在书房内入座了。第一次看到弥五郎吃惊的表情。然而，他却一言不发地行礼后就入座了。

「弥五郎，我想你应该吓到了。很抱歉。」

「这件事左京大夫大人知道吗？如果走错一步，就有可能被怀疑谋反。」

「当然知道。今年一整年，近江的周边局势会如何发展，我们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弥五郎点头说「原来如此」。

「所以你怎么认为？」

被我催促后，弥五郎开口回答「是这样的」。

「关于畿内的局势，当前三好家的优势依旧无可动摇。如果会发生动摇三好家根基的事态，那一定是左京大夫大人和畠山大人共同行动之时。即使如此我也认为讨不了便宜，因此并不推荐这样做。」

众人相互对视。

「如果加上你呢？」

面对目贺田的提问，弥五郎摇摇头。

「届时朝仓可能会有所行动。近江会陷入天大的混乱喔。」

目贺田大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不会行动啊。这样的话，畿内的战斗就会如你所言，相当困难。」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我在意的是若狭。朝仓和三好分别会从越前和丹波争夺若狭，无论是谁夺取若狭，另一方都不是滋味。」

众人皱起眉头。若狭的情况每况愈下，灭亡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三好若是夺得若狭，会不会与朝仓建立合作关系？对朝仓而言，三好应该也是个威胁。」

面对进藤的疑问，弥五郎摇摇头。

「不可能。朝仓的行动消极到连浅井都能见死不救了。若想拉拢他们成为盟友，恐怕只会自讨苦吃。不可靠的盟友比敌人还要棘手。」

与其说朝仓不可靠，倒不如说弥五郎的行动太迅速。应该没人能预料到浅井会在那里被消灭。不过消极这点倒是可以理解。野良田之战如果朝仓有出战，鹿死谁手就不知道了。

「无论夺取若狭的是三好或朝仓，朽木都有独自面对的觉悟。」

众人相互对视。对于若狭一事，弥五郎认为六角也帮不上忙。他似乎打算独自承担而不奢望援助，如果有援助则纯属侥幸。虽然年轻却沉着冷静。

「这样的话，果然是美浓啊……」

听到平井的嘀咕后，弥五郎露出疑惑的表情。

「弥五郎，六角现在正在商讨出兵美浓。」

「美浓？可是，岳父……」

「没错。」

弥五郎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大概不同意吧。

「事情的起因源自于六角获得坂田郡。为此，六角家得以经由东山道入侵美浓。我们会有这样的打算，是因为过去的美浓国主土岐美浓守大人和左马助大人父子。美浓守大人是已故的管领代大人的女婿，左马助大人算是馆主的外甥。这两位曾经来到观音寺城，请求馆主让他们回到美浓。去年一色左京大夫大人去世后，右兵卫大夫龙兴才刚继承。右兵卫大夫大人尚且年幼，又从未听说他有任何过人之处，因此才认为夺回美浓并非难事……」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

听完进藤的说明后，弥五郎又点头了好几次并将视线投向进藤。

「你们是认真要夺回美浓吗？」

「不，土岐家的人只是出兵的借口。我们只想拿下不破郡并掌控不破的关卡，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而主张这次出兵的是少主。」

「……」

进藤提到少主，书房顿时陷入窒息的沉默。

「弥五郎，我们少主很嫉妒你。」

「……」

目贺田的话让弥五郎皱起眉头。

「你身为武人的声誉，天下人皆尽知。连越后的关东管领都对你赞誉有加。少主就是嫉妒这点。年龄上也是你比较年轻，他很难不与你比较。我想这也是攸关六角家下任家主的面子。」

弥五郎为难地皱着眉头。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即使不断叮咛少主，朽木对六角做出了多大贡献，要少主克制个人情绪利用朽木，但如果不只是基于情感好恶，而是直接攸关少主的面子问题，那就束手无策了。更何况馆主对于好女婿的表现也有点过于开心了。这看在少主眼里，或许感觉就像被责备自己不中用。

「所以才想出兵美浓？」

「正是，少主大概是认为若能巩固东边国境，大家就会认同他吧……」

听到目贺田的回答后，弥五郎大叹了一口气。

「右兵卫大夫大人确实既年幼又没有好风评。可是美浓的兵将并非全部都是傻子。难道不该避免准备不足的战争吗？左京大夫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

「很懊恼。虽然馆主的内心也很担忧，但顾及到少主的立场，又难以轻易反对。尤其是美浓正与尾张激烈交战中，对我们的防备较为薄弱。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

听到进藤的回答后，弥五郎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回到清水山城后，先去向爷爷拜年，再去绫妈妈那里。

「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

「久疏问候，很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健康就好。」

绫妈妈似乎很寂寞。虽然也可以把绫妈妈请到塩津滨城，但清水山城就会留下爷爷一人了。我应该多回清水山吧，透过琵琶湖移动的话，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不然送只宠物给绫妈妈会不会比较好？像是小鸟这样好养的动物如何？这样应该可以排遣一些寂寞……

「小夜还好吗？」

「很好，她要我向你问候。」

绫妈妈很关心小夜。真不错，至少可以避免家庭失和。不应该为了家族内乱这种事情浪费力气。现在的朽木没有这种余力。

「不能太胡来喔。你已经有家室了。」

「我都明白，没有胡来。」

咦……绫妈妈怎么摇摇头。

「你打算瞒我吗？你在先前的战争中，不是想要在最前线追赶敌人吗？而且听说你一抵达小谷城，立刻倒头就睡。我有收到五郎卫门的信，所以都知道。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绫妈妈狠狠地瞪我。

「啊……不是这样的。母亲大人，我之所以想站到最前线，是因为我第一次追击敌人，所以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明白了，所以绝对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小谷城的事说来惭愧，是因为累坏了才睡着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白毛浓眉五郎卫门，他根本就是绫妈妈的奸细。说不定还有其他奸细在……因为绫妈妈美丽又可爱，大家都很敬爱她，所以轻易地就能背叛我。

「不能做出让小夜伤心的事喔。」

「当然不会。我不仅不会做出让她伤心的事，也不会做出让母亲大人难过的事。请你放心。」

我在绫妈妈心中，似乎已经从脾气暴躁的孩子升级为脾气暴躁的冒失鬼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去找爷爷吧。

「所以你在观音寺城怎样了？」

「左京大夫非常开心呢。送他坂田郡似乎很合他胃口。另外，将浅井下野守交给他也相当有效。坐在他身旁的右卫门督，那张臭脸简直是杰作。」

爷爷笑了出来。

「这可不好笑喔，爷爷。」

「怎么了吗？」

「右卫门督打算进攻美浓。听说他想攻下不破郡，巩固东边的防守。」

「真意外。」

爷爷似乎也很惊讶。跟他说土岐来投靠六角的事后，他摇摇头说「太晚了」。我也有同感，事到如今，没有人希望土岐回归美浓。

「右卫门督好像很嫉妒我。」

「嫉妒？」

「因为大家都称赞我，没人称赞右卫门督。说是攸关面子问题。」

「所以才想进攻美浓吗？」

「嗯。」

真是愚蠢。光是六角的下任家主就够有面子了吧。什么没人关注我，真想对他说你是小孩啊。他其实不是愚笨而是幼稚吧？

会有观音寺之变那档事，也是因为他害怕后藤但马守在家中的影响力，但他却不是为了夺回权力，反倒是因为看不惯后藤但马守比自己还有声望而杀了他，大概就是这样吧。这个世界或许不会发生那场观音寺内乱吧。毕竟现在还有比后藤但马更碍眼的朽木弥五郎在。明年还是别去观音寺城吧，太危险了。

「可是啊，赢得了吗？弥五郎。」

爷爷歪着头思考。

「不知道。六角家的重臣们似乎不赞同过于纠结美浓。不过现在的美浓正在与尾张抗争中，所以他们也认为不难拿下不破郡。然后似乎也认为进一步的侵略会很严峻。六角家的重臣们勉强地赞成……应该说是反对吧。我也搞不清楚，毕竟没有明确地反对。」

「真不干脆呢。」

爷爷皱着眉头。真的一点都不干脆。

「虽然我有建议他们设法联络上织田然后联手进攻，但不知结论如何……重臣们说要请示左京大夫，但我不认为右卫门督会老实地接受。」

「织田在桶狭间之战后，也是威名大盛。右卫门督想必会排斥他吧。」

总之应该不会顺利吧。不破郡是美浓西边的防守要冲。这里要是被抢走了，一定不会闷不吭声的。美浓一定会想尽办法夺回。而且不破郡还有菩提山。竹中半兵卫……

史实中的竹中氏与六角氏相当亲近。在斋藤道三和义龙的斗争中，竹中氏站在道三这边。获胜的义龙理所当然地敌视竹中氏，并多次攻击他。然而，正是六角向美浓国内被孤立的竹中氏伸出援手。当时的六角氏在野良田之战中败给浅井后，正打算在东近江重整态势。遭到孤立的竹中氏与需要新战力的六角氏会联手也是理所当然吧。

随后竹中氏与义龙谈和并回归斋藤氏。竹中半兵卫认为要获得信赖就必须做出贡献，因此才在对抗织田的战事中大显身手吧。六角和斋藤会缔结同盟，或许是他在牵线吧。不过，龙兴和他的亲信始终认为半兵卫是敌人。不被龙兴接受的半兵卫决定离开美浓。

这个世界的野良田之战是六角获胜，因此竹中氏与六角氏没有交集。如果有交集，侵略美浓一事或许还有胜算……想再多也没用，我就拭目以待了。究竟会看到谁的精彩演出呢，真期待……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三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领地内的情况如何？」

「从今年开始，伊香郡和浅井郡的肥皂都开始上市了。」

「融雪后，想买肥皂的商人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好在关卡也废除了，使得商业活动更加顺畅。」

面对我的提问，组屋源四郎和古关利兵卫笑咪咪地答道。我们三人在塩津滨城的书房喝着美味的焙茶。

「关卡的废除是用肥皂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换来的。不过棉花的种子还没有交给所有国人领主。虽然决定今后几年陆续交给他们，但他们还是同意了废除关卡。」

货物和人动了起来，也就代表金钱开始流通了。这是第一步。距离物资真正开始流通、金钱开始入帐，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一旦动了起来就不可能停下来，因为人无法抗拒利益。

「不过真令我吃惊呢，竟然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的种子交给国人众。」

「是啊。」

「光只有朽木赚钱也没用。我希望国人众都能觉得跟着朽木就有好处。你们商人不也喜欢更大的市场吗？」

两人开心地笑了。朽木谷到高岛郡，高到郡到北近江三郡，市场能顺利扩张，想必他们很开心吧。

「这么说或许不妥，但弥五郎大人当个武家真是太可惜了。」

「真的很可惜。」

「即使奉承我也不会有好处喔。」

两人又笑了。

「我很高兴你把我的话当作奉承。换作其他武家，想必会说我无礼吧。」

古关附和组屋的话说「是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我在这个世界果然是异类呢。

「我还打算在伊香郡和浅井郡酿造清酒。酿酒厂差不多该完工了。透过北国街道和东山道的话，清酒的销售也会增加。趁着米价便宜时买入吧。」

「那么事不宜迟……」

「好的。」

米不够却还要拿米酿酒啊，我真是邪恶呢。不过朽木需要钱。

组屋源四郎和古关利兵卫虽然都是若狭出身的商人，但活动据点却移到了敦贺。这似乎是因为若狭赋税重关卡又多，根本无法做生意。所幸朽木掌控了北国街道和塩津街道。现在他们利用敦贺的港口，并透过北国街道和塩津街道与朽木进行交易。若狭也被商人抛弃了。不久后大概会因为重税、物资不足和高物价而引起暴动吧。

「说到米，我听说甲斐、信浓和越后都在高价收购米。」

「组屋老板也有听到相同传闻啊，我也有得到消息。」

两人看着我。我也知道这件事，因为武田和上杉都是八门的常客。

「武田和上杉都在决胜关键。硬要说的话，我认为上杉的赢面比较大，但结果依旧是个未知数。」

两人点头表示赞同。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由于武田战败，导致北信浓开始动荡。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都出现了投靠上杉的国人领主。武田出兵就是为了镇压信浓的动乱，上杉打算趁机突袭武田，让局势往上杉全面倾斜。说不定会在插秧之前行动。这对双方而言是胜负关键，想必会是一场激烈的战争吧。

天下开始运转。今年一月，织田与松平同盟，想必又会加强织田对美浓的攻势吧。然后是三河的松平，在他们对今川领地露出獠牙之前，若是无法与一向宗分出胜负，就无法成为战国大名。问题是会如何对付今川。松平若能与武田联手瓜分今川是最好，但这个世界的武田是被上杉压着打的武田。松平说不定会选择独自对抗今川。

朽木的体制也逐渐完善。废除领地内的关卡后，朽木领地应该成为了经济共同体。增强经济上的连结就等于强化朽木的支配力。然后透过制定朽木假名目录来强化法理上的统治力。好在国人领主们都能接受关卡废除和朽木假名目录。也就是认同我和朽木家是上级统治者和权威者。

统治的体制也完成了。公事奉行：守山弥兵卫重义。御仓奉行：荒川平九郎长道。农方奉行：长沼新三郎行春。殖产奉行：宫川又兵卫贞赖。贸易关系就由我直接负责。总务部分我放弃了。另外还设置了能综合性协助我判断事务的评定众。

评定众有七人。有血缘关系的亲族这边有爷爷和叔公。累代效忠的谱代家臣那边有日置五郎卫门行近和宫川新次郎赖忠，新进投靠的外样家臣则有井口越前守经亲、雨森弥兵卫清贞和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经世。奉行众从朽木家的谱代当中挑选，评定众则从亲族、谱代和外样挑选。如此一来，亲族和外样都不会觉得被疏远吧。

眼下被我明确地视为敌人的有越前朝仓、若狭武田和丹波的三好势力。不久后，越前朝仓就会因为浅井的灭亡，以及大野郡司朝仓景镜与敦贺郡司朝仓景垙的关系破局而感到纠结。这时我再私下劝说景垙反叛。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景镜迟早会发觉，这就是我的目的。想必事态会变得很有趣。

若狭暂且不管，问题在于丹波。这里是由内藤备前守宗胜治理，宗胜其实是松永久秀的弟弟。据说他作为武将的表现比久秀还优秀，三好长庆也很信赖他。老实说我不希望与他敌对。因此，我打算让国人领主波多野、赤井和荻野发起反三好行动。如果有狗在脚边嬉戏，任谁都会难以动弹吧。

接着就看织田能否拿下美浓，还有六角家是否会引发内斗。朽木家该怎么前进，就看这两件事的发展了。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五月下旬　　甲斐国山梨郡古府中　　踯躅崎馆　　马场信春

馆主一边哀号一边用左手抚摸右手。右手肘以下已经没了。听说伤口虽然愈合了，但不时还是会感到疼痛。真是辛苦。

「父亲大人，很痛吗？要我叫药师来吗？」

面对诹访四郎大人的关心，馆主摇摇头。

「不用担心，四郎。不过是点小伤，没什么大碍。而且等到妙药到手，疼痛一定也会跟着消失。」

「你是说妙药吗？」

看到四郎大人疑惑的表情，馆主露出笑容。自从受伤以来，他的脸颊就消瘦了不少，因此给人凄惨的感觉。

「长尾的脑袋……唯有这个药师无法准备给我。」

「这是……」

「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朽木的脑袋，可惜近江有点远。只能用长尾的脑袋将就了。」

去年之所以败给越后军，听说是有朽木的建言。如今北信的战争不只是为了获得领地，而是逐渐地变为平息馆主的怒气。

去年战败以来，馆主便挺着受伤的身体致力于重建军队。然而，战死的亲族和重臣们的家业继承和军队的重编并非易事。典厩信繁大人的继承人是左马助信丰大人，但他才十三岁，根本无法代替典厩大人的职务。守护主阵的任务由主公的另一个弟弟刑部少辅信廉大人继承。其他像是诸角、饭富、室贺、相木、甘利和小幡也换人当家了。武田的力量大不如前，究竟要打到何时……馆主看向我。

「马场，兵粮准备得如何？」

「已经确保了可供一万三千士兵作战一个月的兵粮。」

馆主发出哀号。

「不能再多凑一点吗？」

「如果再给我一个月，就有可能再多凑二十天份的兵粮。可是北信的局势……」

「刻不容缓是吧？」

「……会很严峻。」

馆主又哀号了。

自从那次战败以来，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就出现了投靠越后，或是举棋不定的国人领主。如果想要阻止这种情况，就只能战胜越后了。可是兵粮……原本应该等到秋收后再打仗的，但北信的局势已经迫在眉睫。

一旦与越后军开战，就不可能轻易地分出胜负。我们无法在兵粮存疑的情况下作战，更不用说士兵还处于不安的情绪。我希望能准备充分的兵粮。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伺机击败敌人……已经不容许再战败了，如果再输的话，武田就有可能一口气被打回甲斐。

「再给你二十天，在二十天内尽量多凑一些兵粮。有个经常出入这里的商人对吧，总是有办法应付各种难题的那个。」

「馆主是说中岛金卫门吗？」

「嗯，就算贵了点也无妨，有多少买多少。」

「是。」

比起其他商人，金卫门确实比较好说话。可是价格也会抬得比较高……迫不得已了。总之先战胜越后军吧！就算赢不了，至少也要打个平手。必须向北信的国人领主展现武田的力量。

第二卷 悄悄靠近……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六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公事奉行，下个诉讼是……」

被我点到后，公事奉行守山弥兵卫重义稍微行礼。

「这是今天最后的诉讼。原告是浅井郡尾上城城主浅见对马守。被告是伊香郡小山城城主小山将监。浅见对马守控诉对方在借米的归还和利息上有不当事宜。」

听到弥兵卫的报告，评定众皱起眉头。借米的归还和利息这类案件相对较多。他们大概厌烦了吧。

每月会在塩津滨城召开三次评定。奉行们为求裁决而前来，评定众商议后做出裁决。若是碰到紧急的案件，会由我裁决后再向众人报告。最重要的是公事，也就是审判。必须要由评定众进行裁决，评定众也同意了，绝不能由我单方面进行判决。

「弥兵卫，哪里不当？」

「是。借方是浅见对马守，贷方是小山将监。他们在前年签订契约。内容是浅见对马守借了五十石米，一年后必须归还。利息为二十五石，偿还时连同借来的米和利息的米共七十五石。」

百分之五十的利息啊，这个时代的利息真高，几乎是暴利了。虽然朽木假名目录已经将利息设定很低了，但对现代人而言还是近乎暴利。

「一年后偿还五十五石。尚有二十石未偿还，但对利息有所不满。小山将监要求十石的利息，连同借出的米和利息的米共三十石，但浅见对马守说朽木假名目录上规定每十石米的利息上限是两石，因此本利加起来应该是二十四石。」

评定众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小山和浅见针对未偿还的米是怎么协议的？」

「是，去年十二月，他们约好本利加起来偿还三十石。我已经向小山将监确认过内容了，证明文件在这里。」

弥兵卫回答爷爷的提问，并将装有证明文件的箱子交给他。爷爷看完后，将文件交给了邻座的叔公。评定众七人看完后，将文件交给我。正如弥兵卫所言，他们在去年十二月订下了协议……又是这种案件。众人看着我的脸。

「那么上诉无效。发生在朽木假名目录颁布前的案件，以当事人的契约为优先，没错吧？」

众人点点头。

「主公，麻烦写判决书。」

「弥兵卫，要我亲自来写吗？你来代笔，最后再加上我的名字和印章就行了吧？」

「主公亲自写才有意义。大家都喜欢你那往右上飘的独特笔迹。」

弥兵卫低下头后，评定众笑了出来。

「……好吧。」

世上就是有很多怪人。

『浅见对马守对小山将监的控诉，不成立。朽木假名目录颁布前的案件，应当以当事人的契约为优先。故按照永禄四年十二月的契约，浅见对马守应当偿还本利加起来三十石。』

最后写上年月日和名字并盖章。印章章文是『君臣丰乐』，意指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过在现代却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涵义。

弥兵卫向我走了过来，仔细地阅读我交给他的判决书，行礼后将判决书收了起来。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座是我，右侧是各奉行，左侧是评定众。各奉行的部下在隔壁的房里等候。

「还有其他案件吗？……没有的话，评定就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众人皆低下头。我站起来离开评定的房间（为了评定而新盖的房间）。随后众人也跟着离开房间。

我回到自己房间后，女佣端茶过来。我记得叫做美津吧。她是朽木家臣的女儿，应该是今年才进城。她似乎是来顺便学习礼仪，也经常待在小夜身边。她们年龄相仿，也比较有话聊。她与奈津不同，是朽木家臣的女儿，所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吧。

「主公。」

房外传来声音。主税打开房门探出头来。我任命新太郎和伊右卫门两人为兵粮方，因为两位叔父正在烦恼兵粮该如何筹划。取而代之，我任命主税等人为我的亲信，截至目前为止，他们做得很好。看来新太郎和伊右卫门有确实地与他们交接。

「什么事，主税？」

「井口越前守、雨森弥兵卫和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求见。」

外来的三人在评定结束后联袂造访。难道对于朽木的处置有所不满吗？我倒是觉得目前做得挺不错的……

「知道了，让他们进来。麻烦你为三人备茶。」

「是。」

三人走了进来。感觉有点紧张，看来情况不太妙。

「茶就快来了，有话到时再说。」

「是。」

虽然很紧张，但并不激动。不是在生气吗？

「关于不破郡的事……」

「嗯，很顺利吧。」

「是的，但关于这点，其实有件事很困扰……」

「嗯？」

「坂田郡的事……」

茶来后，井口含糊不清地缓慢说道。真不像他呢，口条清晰明明是他最大的卖点。雨森和安养寺则保持沉默。话说回来，这些人在评定上也几乎没有说话。难道是因为这件事而坐立难安吗？

六角义治在四月对美浓发动的侵略成功了。不破郡成为了六角的领地。真令人惊讶。起初我还以为听错了，捏了好几次自己的脸颊，却没有梦醒。我勉强自己相信这是事实。听说他急忙地将捷报传回观音寺城，父亲六角义贤也相当开心。

「那个地方的国人众向我们求救。」

「求救？」

我回问后，井口点点头。

「他们似乎很痛苦。」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求救？」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想要……」

「……投靠朽木家……」

「什么？」

你们是认真的吗？朽木会与六角开战喔。

听完事情的原委后，我认为事情的发生就是因为一色龙兴比六角义治还愚蠢。不对，应该说因为他还是小鬼。没想到影响的范围这么广……义治在四月发起的军事行动，连他的父亲义贤都感到不安吧。六人众当中只有蒲生和三云跟他去。其实真相似乎是义治不希望其他人跟去。六角家真不够团结。

正如我预料，义治没有与织田合作。但相对的，三云派遣甲贺忍者事前放出假消息。内容是菩提山的竹中半兵卫对龙兴感到不满，自恃才华，扬言不需龙兴的援军也能获胜。从实际的效果来看，应该很早之前就开始散布了。我猜想建议义治攻打美浓的可能是三云。

半兵卫的妻子是西美浓三人众之一，安藤守就的女儿这件事似乎也助长了谣言。对龙兴而言，西美浓三人众就是个讨人厌的存在。

义治率领一万士兵进攻不破郡时，半兵卫当然有向龙兴请求援军，但龙兴无视了他。「竹中根本不需要我的援军，就让我看看他是否如往常说的那般厉害」。听到这句话时我也很吃惊，想必半兵卫也一样吧。讨厌他也就算了，但敌人可是攻过来了。正常人都认为出兵援救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个认知却被推翻了。等不到援军的守城战没有胜算。更何况寡不敌众，于是半兵卫放弃菩提山，转往大野郡的大御堂城。不破郡落到了六角的手里。

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如果我是龙兴，一定会大喊「不能让半兵卫死去」，然后飞奔救援。如此一来，半兵卫可能也会想说「虽然龙兴平常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必要时还是很可靠呢。说不定他其实是傲娇，好像有点可爱」。然而，如今的现实是龙兴还在吵说是半兵卫引进了六角。笨蛋没药医。

六角军压制不破郡后，在要冲留下了千人左右的士兵就离开了。然后一色龙兴为了夺回不破郡，打算出兵攻击。六角原本打算巩固东边的国境，却反倒让东边成为了纷争之地。这件事造成了坂田郡的重担。战争发生时，最惨烈的地方就是成为战场的那片土地和周边。土地、人和物品都会遭受战火的蹂躏。

「野良田之战时，坂田郡的国人众蒙受了巨大损失。浅井灭亡，归顺六角家后，也受到了不当的对待。先前的战争虽然免于出兵，却被强迫征粮……」

安养寺低着头小声说道。我说你，不要制造阴沉的氛围，很令人沮丧啊。活跃在野良田之战的是我，将坂田郡交给六角的也是我，这样不是彷佛一切都错都在我身上。

「如今一色大军正准备压境。可想而知，坂田郡的国人众被命令要提供援军或兵粮。美浓的战事拖得越久，压在坂田郡的重担就越重。」

「安养寺，这点我知道，但他们为何想归顺朽木？」

他们不如归顺美浓，还能反将六角家一军吧。三人再度面面相觑。

「因为主公对国人众很仁慈，所以他们才能放心归顺。」

「仁慈？」

这次换雨森弥兵卫说道。我反问后，弥兵卫点点头。

「主公不仅教导我们国人众肥皂的制作方法，还将棉花的种子交给我们。虽然年轻却制定了朽木假名目录，全心全意地处理领地内的事务。而且不会对浅井的旧臣差别待遇。这与坂田郡人民的处境天差地远。因此，他们才透过我传达归顺的意愿。对我们而言，他们原本也是侍奉浅井之人，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我叹了一口气。浅井的旧臣比朽木的人还多。实施差别待遇没有任何好处。

「你答应他们了吗？」

「没有，只是传达他们请求。」

「谁想归顺？」

「那么……」

井口念出远藤、西山、大野木和堀的名字。不妙啊，撇除西山，远藤、大野木和堀都是坂田郡相当显要的家族。这些家族想要离开六角。一旦事情发生，国人众会如雪崩般地从六角跳槽到朽木吧……

「我没有办法接受他们。只要北边还有朝仓在，就需要南边的六角协助。如果为了坂田郡一郡而失去了合作关系，朽木将会面临南北夹击。届时西边的三好也会行动吧。朽木一瞬间就会灭亡了。」

「我们也清楚这些事，所以……」

又结巴了。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莫非有什么隐情？

「所以什么？越前守，把话说清楚。」

「关于肥皂的制作方式和棉花的种子……」

「……你想说交给他们是吧……」

「是，望主公许可……」

三人低下头。原来一开始就想说这个啊。他们明白即使让坂田郡的国人众归顺朽木也只会引发战争。这样就没意义了……

「他们说当主公与六角开战时，他们会站在主公这边。」

「别说了，越前守……只要有钱入帐，不仅能买兵粮，还能雇佣兵……好吧，我同意了。长沼新三郎和宫川又兵卫由我来转达。越前守，这件事由你负责。不过，不能让外界知道朽木牵扯其中。表面上只是浅井郡的人民交给坂田郡的人民。另外，记得叫他们废除关卡，不然效果不彰。」

「是！谢主公成全。」

三人再次低头后离开了房间。

迫不得已啊。坂田郡发生了混乱，若是牵连到朽木则得不偿失，所以只能同意了。正常情况下，井口他们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看来相当懊恼。我猜想伊香郡和浅井郡的国人领主应该有人与坂田郡的国人领主有姻亲关系吧。即使不是这样，过去也是同甘共苦的盟友。总是有亲近的人在。远藤他们透过这些家伙向我哭诉，井口他们无法忽视，而我也一样。

继远藤、西山、大野木和堀之后，其他人也会跟着效法。坂田郡在经济方面将会与朽木密不可分吧。政治上隶属六角，经济上与朽木相连啊。总觉得事情会变得很棘手。要与六角诀别吗？观音寺之变或是发生了靠近该时间点的事件时就是关键了……但会发生吗？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九月下旬　　山城京都　　二条御所　　细川藤孝

「所以状况如何？」

「是，关于北信浓的局势，武田从头到尾被上杉压制，最后败退了。水内、高井、更级、埴科和安昙五郡都已经纳入上杉的势力范围。武田光是防守小县、佐久和诹访就竭尽全力了，但能否守住就不知道了。筑摩的木曾氏正在脱离武田，而武田却无暇顾及。」

报告完信浓的状况后，将军大人「嗯」的一声点点头。

「关东又如何呢？」

「是，关东的北条相模守氏康试图夺回被上杉抢走的领地，但……」

「没有成效吧。」

「是，由于上杉在关东威名远播，认为氏康不再可靠的国人众开始背弃北条。」

「很好。」

将军大人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要上杉。叫上杉上京。如此一来，朝仓、六角和朽木都会行动。」

「是。」

「六角和朽木的动向如何？」

「初春时，六角入侵美浓并夺取了一色的领地。随后一色为了夺回领地，与六角发生了激烈的战争。一色同时也与织田交战中，局势相当严峻。」

将军大人气愤地咋舌。

「可恶的六角，竟然做出侵略美浓这种多余的事，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三好开心吗？」

「……」

「我来调停六角和一色吧。一色还在与织田交战，应该会接受才对。」

「是。」

「朽木呢，弥五郎在做什么？」

「是。」

将军大人的身体向前倾。他对弥五郎的关注比其他人多一倍。

「是，弥五郎正迅速地掌握领地内的事务。如今朽木领内物产丰隆，邻近商人络绎不绝，国人众也在弥五郎的治理下齐心协力，声势可谓蒸蒸日上。」

「嗯，不愧是弥五郎。」

将军大人满意地点点头。

「真想看看上杉和朽木的士兵。在川中岛击败武田的上杉，以及转眼间就席卷了北近江的朽木。如果联合他们的力量，三好根本不堪一击。总有一天我会让三好清楚地明白这点。」

将军大人凝视着天空。

大概在想像那天的到来吧。不过，武田和北条都很顽强。上杉暂时还无法从信浓和关东脱身。而且信浓、关东和越后的收成并不好。严峻的战争多半还会持续下去。目前还无法上京……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来见绫的吗？」

「嗯，来问候。」

「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母亲大人依旧认为我是个脾气暴躁的冒失鬼。」

「虽说是不得已，但你当时对飞鸟井威胁得有点过火吧？毕竟那时的你积了不少怨气呢。」

「……或许吧。」

不妙，还是笑了。

「过去就算了，目目典侍又怀孕了。如果能盛大庆祝，绫也能安心吧。」

「嗯。」

瞭望台看出去的是割稻后的荒凉景致。

「唯独这个时期的风景特别无趣。」

「会吗？」

「再冷一点的话，就有雪景可以欣赏了。」

弥五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即使如此，爷爷也会来这里。」

「是啊。」

因为你在这里。因为这是你送给老夫的风景，无论是怎样的景色都好看。

「你似乎任用了个奇怪的人。」

「你是指竹中半兵卫吗？除了他以外，我还任用了明智十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

「喔？」

「半兵卫曾经是美浓不破郡的国人领主，但遭到一色右兵卫大夫的冷落，才让位给弟弟并离开国家。他似乎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保住自己的家族。」

「这样啊。」

有个昏庸主公，下头的国人领主只有受苦。

「织田似乎也想招揽他，所以我先下手为强了。」

「喔～看你高兴成这样。」

也就是说这个人很有才能吧。

「明智十兵卫虽然是朝仓的家臣，但似乎因为受不了朝仓家中的激烈内斗，所以逃了出来。」

弥五郎意味深长地看着老夫。

「差不多了吧？」

「或许吧。何时擦出火花都不稀奇。」

「真期待呢。」

朽木该并吞朝仓吗？如果办得到，就能与六角并驾齐驱。应该还要两年到三年吧？不知能否等到那天呢……

「爷爷，我有一事感到不安。」

「何事？」

「六角分裂了。爷爷也知道吧。」

「嗯，因为不破郡的事吧。听说将军大人介入调停了。」

弥五郎点点头。

「一色的反击相当激烈。虽然六角在四月占领了不破郡，但六月、七月和十月遭到一色的反击。不仅没能巩固东边的国境，反而制造了纷争地带。南近江的国人领主们似乎也怨声载道。」

「他们会接受调停吗？」

弥五郎摇摇头。

「调停的条件是归还不破郡。如果接受了，侵略美浓这件事就会变成右卫门督的过失。」

「原来如此，无法接受啊。」

弥五郎点点头。

「一色也不可能退让。不破郡会失守，显然是一色右兵卫大夫的过错。如果他无法讨回，就有可能失去国人领主们的支持。西美浓三人众正在与右兵卫大夫冷战。似乎是火烧屁股了，甚至顾不得与织田的战争，他拼死也得先夺回不破郡。双方不可能退让。」

「战争还会持续是吧。」

老夫叹了一口气后，弥五郎点头说「前提是情势不变」。

「平井的岳父捎来书信说蒲生和后藤争论得相当激烈。后藤主张放弃不破郡，蒲生则主张联合织田加强攻势。织田提出了同盟。织田上总介打算将妹妹嫁给右卫门督。」

「会接受吗？」

弥五郎回答「不知道」。

「右卫门督很想接受，但被左京大夫阻止了。结为同盟的话，战争就会持续下去，直到攻下美浓究竟要花多少年。在这段期间，六角就会被西边的三好、东边的一色和北边的朝仓包围了。这样只会加剧国人领主们的不满吧。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引发六角领地的叛乱。」

「……」

「左京大夫若能果断地归还不破郡，事情就能解决。然而，归还不破郡的话，右卫门督就会颜面尽失。左京大夫可谓进退两难。后藤会主张归还也是为了左京大夫吧。我认为他是故意扮黑脸。」

「……」

弥五郎的表情很严肃。进攻越前在即，六角内部的纷争令人不安。他的内心想必相当苦恼吧。

「现在想想，把坂田郡让给六角是正确的。若非如此，尾张就会向我们提出同盟。还好没有被卷入麻烦之中。」

「……所以六角被卷入了麻烦之中啊。坂田郡真够毒的。」

虽然当时觉得很遗憾，但不知不觉中朽木似乎选对了答案。弥五郎运气真好，而六角犯了错误。

「关于坂田郡……那里的国人领主们有意归顺朽木。他们承诺一旦朽木与六角开战，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这是真的吗？可是坂田郡……」

老夫不禁抬高音调。弥五郎点点头。

「他们没有毒，若是能吸收他们，将会大有助益。甚至有可能让我们在吃掉朝仓前就吞并六角。」

「这真是……」

没想到这天真的要……

弥五郎看着湖泊。湖的对面是观音寺城。弥五郎或许看到了那座巍峨城堡，他伸手出去，做出抓住东西般的动作……

第二卷 家族内乱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朽木基纲

「真令人吃惊。虽然远看就知道很大了，但平井丸比想像中还大。没想到这就是观音寺城的城郭之一。」

听到我的感想后，岳父和弥太郎高明笑了出来。

「其他还有池田丸、后藤丸和进藤丸等众多的城郭。平井丸不过是城郭之一罢了。」

「不过平井丸离主郭很近。这让我再次明白岳父深受信赖。」

岳父害羞地说「过奖过奖」。

平井丸是位于观音寺城的城郭之一，同时也有平井氏的宅邸。高低石墙的规模都相当大。由于设有庭园，和平时期也受到充分运用与维护。只要这座城郭有发挥防御机能，观音寺城就难以攻陷。有恶魔在低语：前提是要有发挥机能……史实中没有发挥机能就陷落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

拜年也顺利结束了。今年小夜也一起来了。她正在她的母亲那里叙旧。我受到了岳父平井加贺守的邀请来到了茶室，他的儿子弥太郎高明正在茶室里备茶等我们。弥太郎还没二十岁吧，但看上去比我大了三、四岁。招待的茶是焙茶。最近的茶室也开始喝起了焙茶，主张不拘泥于繁琐的礼节，轻松地品尝焙茶，可谓全新的饮茶文化呢。这似乎是从堺流行过来的。

「各位似乎松了一口气。」

「因为美浓的问题解决了。」

「左京大夫大人不是真的隐退吧。」

「他其实很想这样做吧，但旁人不允许。虽说是迫不得已，但……」

岳父欲言又止。没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指右卫门督的事吧。

去年年底，南近江六角氏与美浓一色氏突然谈和了。条件是六角氏必须归还不破郡给一色氏。据说是因为南近江的国人众，尤其是东部的国人众表达强烈不满。六角义贤无法忽视他们的声音，只好接受义辉的调停。

和谈成立后，义贤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右卫门督义治，然后自己出家并改用法名承祯自称。承祯入道诞生了。对我而言，这个名字还比较耳熟能详。从美浓撤退让整件事成为义治的过失，如果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动摇继承人的地位。让出家主之位就是想消除这种可能性，而出家则是给国人众赔罪。针对让他们遭受无谓战争之苦的道歉。其实就是牺牲自己来保护义治。这个决断想必很艰难吧。

然而，义贤的目的难以说是达成了。南近江的国人众较为独立且发言权也更高，他们不允许义贤就这样隐退。也就演变成徒具形式的的隐居，而义治就任家主一事也被迫沦为表面形式，换言之就只是个花瓶。这也说明了南近江的国人众看待义治有多愤慨了。竟敢打无谓的仗，大概就是这样吧。

尽管义治接受了我的拜年，但明显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他对我说的话也都是随口敷衍，明显过于怠慢。最后还得让旁人来安抚我。他们的内心应该在咒骂义治吧。说他是个连花瓶都当不好的笨蛋。平井的岳父会带我来这里，也是这个缘故吧。先前的和谈为六角的威势蒙上了阴影。国人众也都疲惫不堪。现在应该要加强与朽木的合作并恢复国力。只有义治不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我明白义治的心情，但他的行为也太不明智。其实现在应该要下功夫恢复信赖关系。他还年轻，还有时间，并非不可能弥补……但他不仅愚蠢又缺乏耐性，要他脚踏实地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家主之位会不保吧。也有可能爆发内乱……

「没能与织田同盟又还是单身。想必很孤独吧。」

「有道理。」

我认为他若真的与信长的妹妹阿市结婚，只会变得不幸。浅井和柴田这些迎娶过她的家族都灭亡了。难道是红颜薄命？红颜薄命应该只有本人不幸才对，而不至于连累旁人吧。如果连累旁人，那就只是瘟神了。

秀吉之所以能夺得天下，是因为将那个瘟神推给了胜家。然而，纳她的女儿茶茶为侧室却毁掉了丰臣全家。该怎么说呢，这对母女煞气超重。不管是否真的美到沉鱼落雁，我都不想靠近。话说回来，大舅子弥太郎高明一直都没有插嘴，安静地听我们谈话。很棒喔，想必接受了严格的教育。

「听说后藤但马守的权势提升不少？」

岳父用沉痛的表情点点头。

「后藤也是迫不得已。他也是为了拯救六角家的困境和老太爷才主张撤退的。可是，看在国人众的眼里，后藤才是自己的庇护者。后藤的身边自然地就聚集了人群，他本人也很困惑。」

「……」

「所幸老太爷明白事情的原委，两人之间才没有产生嫌隙。可是……」

「右卫门督大人无法理解。」

岳父点点头，表情相当痛苦。

「明明他是为六角、老太爷和馆主尽心尽力，但不断发生意外变故，反而弄巧成拙。」

「……」

岳父瞄了我一眼。

「部分的国人众企图推举馆主的弟弟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为馆主……你果然知道啊。真不能小看你呢。」

岳父露出苦笑。真伤脑筋呢，我稍微行礼，想请他原谅，他却笑了出来。哎呀，被戏弄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弥太郎高明缓颊道「父亲大人，弥五郎很困扰喔」。谢啦，你真能干。我对你的好感度提升了。

「美浓的局势似乎也不明朗。」

「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当前只能安抚国人众不满的情绪。」

美浓的龙兴总算夺回了不破郡。不过，当初他要是派援军去救半兵卫，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旁人对龙兴的评价相当糟糕。他那边也跟义治一样，因为打了无谓的仗而饱受白眼。

该怎么说呢，近江、美浓和尾张的状况都很糟糕。南近江和美浓是笨蛋，北近江有个脾气暴躁的冒失鬼，尾张是大傻瓜在治国。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今年又将是波涛汹涌的一年……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你最近有与平井的岳父通信联络吗？」

「是的，除了父亲以外，我还有与母亲和兄长通信。」

「这样啊……你来朽木多久了？」

「已经一年半了。」

「这样啊。」

弥五郎看上去正在沉思。

「那个……不能通信吗？」

「当然可以。我不打算给你什么限制。虽然说我并非所有事情都不怕人知道，但等到真的出状况再来应对就好。」

「……」

真的吗？今天的弥五郎有点奇怪。突然来到我房里，摆出困扰的表情四处张望。

「你对朽木有什么想法？」

「朽木是吗？」

「嗯，朽木，也可以说说对我的想法喔。」

「很有趣。与平井完全不同。」

「是喔，你觉得很有趣啊。」

弥五郎稍微露出微笑。

「是的，你也很有趣喔。世人都说朽木的弥五郎强得跟鬼一样，但你却说自己讨厌战争、不擅长打仗。而且你真的很怕清水山的婆婆呢。」

弥五郎苦笑着说「我哪敢忤逆母亲大人啊」。嫁来这里之前听到的一些粗暴传言，在弥五郎身上都感觉不到。婆婆虽然说弥五郎脾气不好，但我却没有这种感觉。

「夫君，怎么了吗？」

「嗯………小夜，如果朽木与六角分道扬镳，你打算怎么办？会回平井吗？」

「分道扬镳？」

我慌张地看向弥五郎的脸，他却撇开视线，不愿与我对视。

「夫君！请你看着我。」

「……」

「朽木会与六角分道扬镳吗？」

弥五郎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你也听说了吧，六角家中局势近来愈发紧张。」

「是有。」

父亲捎来的信中没有特别提及，但从兄长和母亲的信中却能明确地感受到不安。

「我也不愿意与六角为敌，因为朽木没有那种余裕。不过六角显然状况危急，恐怕濒临瓦解了。」

「……」

瓦解，弥五郎的这句话令人相当震撼。他认为六角家要瓦解了。

「过程中朽木可能被迫跟六角敌对，也可能遇到朽木如果没有吞并六角就无法存续的艰难状况。」

「……平井家……」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弥五郎摇摇头。

「不知道。平井与朽木有姻亲关系，你认为右卫门督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老实说我猜不透。」

弥五郎不客气地称呼「右卫门督」。我知道右卫门督大人讨厌弥五郎，但没想到弥五郎也讨厌他。

「小夜，你嫁过来时可曾想过哪天六角会与朽木对立？」

我摇摇头。我从未想过这种事。挑战六角的浅井下场悲惨。朽木又比浅井还要弱小，我怎么可能会那样想。

「这样啊，我倒是有想过喔。」

「夫君……」

不禁脱口而出后，弥五郎困扰地撇开视线。

「六角早已对朽木出手多次。朽木虽然不是六角的家臣，却因为力量不足而被迫接受近乎从属的立场。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谈到了与你的婚礼。如果没有做出改变，沦为六角家附庸也是迟早的事情吧。然而，并吞浅井一事加上周围局势的改变，使得六角把朽木当成盟友。虽说没有完全平起平坐，但也获得了相当的地位。」

「……」

说不出话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并吞对方时必须果断，因为攸关着自身的存亡。这就是战国的法则。即使对方是六角，该并吞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并吞。」

「……」

「你打算怎么做，小夜？届时会回到平井家吗？」

弥五郎看着我，我却回答不出来……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三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重藏，六角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

重藏摇摇头。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三人看着重藏。我在招聘明智、竹中和沼田三人的同时，任命他们为军略方。军略方就是参谋本部，而重藏属于情报部。他们就是朽木的军事头脑。

「疑似钵屋的人开始行动了。他们在散布谣言说，应该推举次郎左卫门尉成为六角家家主而非右卫门督。」

「钵屋吗？」

「浅井灭亡后，他们似乎投靠了美浓。」

听到重藏的话后，众人将视线投向半兵卫。半兵卫静静地点头。

「一色想必很害怕织田和六角的同盟吧。六角陷入混乱对美浓而言并非坏事。」

「国人众的动向呢？」

「他们未必支持次郎左卫门尉，但对右卫门督的厌恶感却是显而易见。看在右卫门督的眼里，想必将国人众当成敌人了。」

「次郎左卫门尉呢？」

「打算顺水推舟吧。他似乎说过自己才配得上六角的家主。」

听完重藏的回答后，上野之助大叹了一口气并摇摇头。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但笨蛋没药医。

「听说右卫门督与次郎左卫门尉起了争执，激烈到差点拔出脇差。」

这次换十兵卫叹气了，然后啪的一声敲响手中的扇子。

「重藏，旁人没有阻止他们吗？」

「听说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完全不听劝……」

「左京大夫呢？」

「听说劝他们两人好几次了……」

重藏摇摇头。看来没什么效果。六角家的家主和家主的弟弟，他们的立场完全不同。对次郎左卫门尉而言，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他最多分到几万石，能率领的士兵也不过千人左右吧。倘若成为家主，不仅可以调动超过两万兵力，还能被尊称为馆主。他会眼红也不是没有道理……

「蒲生和三云呢？」

「打算与右卫门督保持距离，只是右卫门督似乎不愿松手。」

（插图010）

「我很能明白蒲生和三云的心情喔。将军家过去也对朽木纠缠不休。」

众人顿时大笑。我是说真的喔。义辉到现在都还不断寄信过来。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遇到跟踪狂。

「后藤、进藤、平井和目贺田又如何？」

「听说右卫门督刻意疏远他们，其中对后藤但马守更是怀有强烈的敌意。大概是不破郡撤退一事让他怀恨在心。这些行为国人众们都看在眼里，与右卫门督渐行渐远。」

孤立无援啊。

「重藏，右卫门督害怕被赶下台对吧？」

「是的。」

「那就束手无策了，六角必定会发生内乱。」

众人点点头。如果只是意见不合，尚有转圜的余地。然而，牵扯到下台这件事就难以解决了。家主交替真是不顺利。右卫门督若是被赶下台，很可能随后就被次郎左卫门尉杀害。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已经闹翻，不可能再重修旧好了。接着就看是谁先发制人了，究竟会混乱到什么程度呢？扇子又被敲响了。这次是上野之助。

「怎么了吗？」

十兵卫问道。他是个年约三十五，皮肤白皙的俊美男子。拿着扇子的手也很白。这家伙竟会在本能寺叛变？实在难以置信。

「我不清楚会混乱到什么程度，只能继续看下去了。不过，六角在这时受挫相当不妙。原本在朽木北进的期间，还指望六角能牵制三好的……」

六角陷入混乱的话，三好可能会侵略近江，无法坐视不管。

「主公是六角左京大夫的女婿，应该可以介入这件事。也有像甲斐的武田和骏河的今川那样的例子。主公甚至可以阻止这场纷争。」

「……你的意思是要我收留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其中一个吧，上野之助。可是啊，无论收留哪个都等于接下烫手山芋啊。他们可是试图引起家族内乱的家伙喔。我可不愿意。」

四人皱起眉头点点头。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事情比家族内乱还要消耗力量。山口新太郎的父亲之所以从织田跳槽到今川，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可是这确实能成为对付六角的一种有力手段。能让我之后对六角的立场更为强势。如果要我选择，应该会选右卫门督吧……要收留那个家伙啊？虽然很不情愿，但能让小夜放心吧。收留他比较好吧……然后就能专注在越前了……

「重藏，朝仓的情况如何？」

半兵卫是个二十岁左右，让人觉得很有教养的体面少爷。像他这样的人跟痞子合不来的。上野之助是个一本正经的才子，年纪与半兵卫差不多。

「大野郡司朝仓式部大辅频繁地向朝仓左卫门督控诉敦贺郡司与朽木私通。听说敦贺郡司朝仓孙九郎否定了这项指控，但式部大辅不服气，还硬要控诉。左卫门督压不住式部大辅。」

「十兵卫，你怎么看？」

「是。朝仓式部大辅为人阴险傲慢，不仅极度讨厌敦贺郡司，而且瞧不起年少的朝仓左卫门督。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前阵子朝仓左卫门督不是有去参加曲水的宴会吗？」

「真是没危机感。」

「太没危机意识了。」

帅哥光秀小声地笑了。他是那种讨厌且无法忍受笨蛋的类型呢。他会谋反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无法忍受信长而谋反，非常有可能呢。虽然我也讨厌笨蛋，但我忍得住喔。

「真麻烦呢，一次无法处理两件事。目前就先采用上野之助的策略吧。」

看了众人一圈，四人点点头。

「好吧。捎信给六角……不对，平井的岳父。告诉他我们愿意收留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当中他指定的一方。不然干脆写说双方都可以好了？想必他会对朽木的肚量感到开心吧。」

众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虽然是空洞的笑容。

第二卷 骨肉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加贺，什么事那么紧急？竟然要求清场，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馆主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一眼就能看出他很痛苦。

「馆主。」

「别叫我馆主，加贺。我已经隐退了，现在的家主是右卫门督。」

「非常抱歉。老太爷，我收到了朽木的书信。」

老太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接过我从怀中取出的书信后开始阅读。过了没多久，他读完后大叹了一口气。

「朽木说愿意收留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其中一个啊……」

老太爷嘴里念念有词，难道不愿意吗？

「恕我直言，老太爷。如果让右卫门督大人和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们彼此不仅会一直针锋相对，旁人也会不断地煽风点火。我认为将他们两位其中一人托付给朽木庇护并非坏事。」

「你说的对。这样做确实有可能收拾如今的乱局……」

声音很小。

「不合心意？」

老太爷摇摇头回答说「不，并不是」。

「那么？」

「没有其他方法了，只能将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其中一个儿子交给朽木了。」

「……」

「而且永远不能再回来，今生永别了。」

声音相当沉痛。

确实无法再回来了。如果再回来，恐怕又会动摇六角家。况且就算回来，也会被六角家家主杀害吧。朽木也不会允许他离开。如果被三好或一色利用的话，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剩余的人生只能像个囚犯在朽木度过了。右卫门督大人和次郎左卫门尉大人都还年轻，叫他们任何一个放弃人生，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想必都是强人所难。剩余的人生只会蒙上绝望和屈辱罢了。

「加贺啊，你觉得应该要交出谁？」

明明只能将右卫门督大人交给朽木，老太爷却刻意询问我，难道是为了让我当证人，证明我们有充分地讨论过要交出右卫门督大人或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吗？支持右卫门督大人的人提出异议时，就必须由我来说服。

「……很难抉择。右卫门督大人是嫡长子，按理说应该要交出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但……」

「……不用顾虑，尽管说。」

这样也算是讨论过交出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了吧。老太爷稍微点点头。

「考虑到国人众的感受，我认为将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交出去，恐怕无法收拾混乱的局面。请老太爷明鉴。」

「……所以是右卫门督啊……」

声音相当小。不过这样就算是老太爷做出了决断。我不禁落下视线，无法看着老太爷的脸。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

「我一直都知道右卫门督憎恨、嫉妒弥五郎。提出攻打美浓的背后，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那么为何当时要允许他呢？」

我刻意避免有质疑过错的强烈语气，但老太爷露出软弱的笑容。

攻打美浓是右卫门督大人提议的。战胜浅井后，六角新获得了坂田郡。不过，这件事使得六角家邻接美浓一色家的领地。为了安定新获得的坂田郡，就必须拿下美浓的不破郡，巩固东边的国境，因此才要攻打美浓。

然而，家中也出现了反对攻打美浓的声音。六角家并没有与一色家交恶。况且他们正在与织田交战中，不太可能与六角起冲突，我们没必要无故挑起纷争……其实大家都明白，右卫门督大人真正的意图是来自对弥五郎嫉妒。为了这种事挑起战争相当危险，所以才引发反对。我也很反对，但最终还是攻打美浓了。

「因为我觉得不会顺利。」

「您在说什么，您认为不会顺利吗？」

馆主……不对，老太爷点点头。

「弥五郎的获胜方式过于华丽，导致右卫门督看轻了战争，误以为自己也办得到。我认为这样很危险，所以才刻意允许他攻打美浓。」

「……」

老太爷露出沉痛的表情。

「历经阻碍，然后失败，不过这样才好。为了右卫门督的将来，我认为要让他明白战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另外我也认为一色与织田还在交战，所以不会与六角全面开战。如此一来，和谈也不是难事吧。接着只要重新确立六角和一色的国境即可。这样的话，出兵也有意义了。」

「原来您是如此考量……」

老太爷点点头。和谈的确不难，或许有损右卫门督大人的颜面，但一想到他能得到教训，也就可以容忍了。正如老太爷所言，确实有意义。

「没想到一色会不派援军，实在是预料之外。表面上我虽然称赞右卫门督，但内心却认为事情变棘手了。右卫门督或许会成长，但我不认为一色会就此善罢甘休，前途黯淡啊。果然不出所料，争夺不破郡的战争持续了下去。身负重担的国人众开始怨声载道，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

「……为何不早点谈和呢？如果但马守提出撤退的当下就做出决断……」

老太爷再次露出软弱的笑容。

「当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保住右卫门督的颜面。等到我发觉可以隐退并将位子让给他时，为时已晚了。被一色反将了一军。」

确实太迟了。一色派遣忍者到六角领地，煽动国人众对右卫门督大人的反感。然后也煽动了次郎左卫门尉大人的野心。结果导致老太爷的隐居失去了意义。与其这样，不如当初不让位。这样至少能确保六角家的安定吧。

「……该怎么回覆朽木……」

「先不急，待我叫右卫门督让出家主之位。」

「……老太爷。」

「我知道没有时间了。不过，由我亲口说出来，也是作为父亲的责任，这就是亲情吧。加贺啊，希望你能谅解。」

「……是。」

再待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一声「加贺」把我叫住了。

「六角的未来也很危险。」

「为什么这么说？」

老太爷露出寂寞的表情摇摇头。

「无论是右卫门督或次郎左卫门尉的器量都远不如弥五郎。如果他们能有弥五郎的一半器量，事态也不会演变至此……真令人遗憾。」

明明应该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后比起西进，更应该专注在防守近江上。我们敌不过三好。」

「不能联合朽木一起对抗三好吗？」

老太爷再次摇摇头。

「很难吧。朽木若要上京，就必须通过滋贺县，但我不认为睿山会放他们通行。如果放他们通行就形同与三好为敌。还是让朽木牵制朝仓吧，或是当三好想出兵若狭时阻止他……真是可惜了。」

「……」

六角家的未来的确黯淡无光。虽然我不清楚次郎左卫门尉大人的器量，但从他被一色的忍者煽动就露出了野心来看，实在无法抱有期待。六角家过去两代都有明君带领，因此能安心地侍奉主公，但不容许这般奢求的时代似乎来临了。前方的道路越来越颠簸了……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平井丸　　平井高明

「你回来啦。」

「嗯。」

归来的父亲脸上挂着忧郁。

「你累了吧，待会我端焙茶去你房间。」

「嗯，麻烦你了。」

还是没有笑容。有点为难啊。

一刻后我前往父亲的房间。父亲端正地坐着沉思。我放下茶后坐到他的对面。父亲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但表情依旧没变。

「父亲大人，老太爷怎么说？」

「……」

父亲只是瞄了我一眼，并未开口回答。他端正坐姿，低下头沉思。

「我们该怎么回覆朽木？弥五郎还在等我们的回覆。」

「我把信交给老太爷看了，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得到他的回覆吗？」

「稍安勿躁，老太爷要说服右卫门督大人。」

「太悠哉了吧，父亲大人，现在可不是说服的时候。两位大人已经敌视到几乎要拔出脇差了。现在应该立即将右卫门督大人抓起来。再这样下去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态了。」

「……」

「父亲大人！」

父亲大叹了一口气。

「我和老太爷都清楚。」

「那为何……」

「他说这是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亲情。我也身为人父，我明白他的心情，所以无法阻止他。」

「……」

父亲就是为此而沉思啊。不是基于理性，而是因为重视感情才烦恼的吧。

「弥太郎，为人父母总是很辛苦。生了孩子会担心是否能养育成人，孩子长大后又必须烦恼他的器量。如果生的是女儿，就会担心她嫁的对象，嫁过去后又会想说何时会有孩子。永远担心不完啊。」

父母关爱孩子的心意啊。想要祈求六角家的安定，必须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头绪。我该说什么才好……

「不久的将来，小夜也会怀孕吧。幸好听说他们夫妇感情融洽，不需要我们担心。」

「是啊。」

父亲点点头。结果我还是说了无关六角家的事情，一点帮助都没有。不过我并没有说谎，他们两个确实还年轻。

「六角家的处境也会越来越艰难。」

「……」

「将右卫门督大人交给朽木的话，或许就能撑过这次的危机。可是，今后六角家就必须特别关照朽木了。」

「是啊。」

「次郎左卫门尉大人能否理解这方面的人情世故，实在令人担忧。」

「……」

语气中带着遗憾。右卫门督大人将交给朽木家。也就是说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将成为下任的六角家主。不过，右卫门督大人依旧活在朽木家。次郎左卫门尉大人若是施政不当自不用说，想必会有讨回右卫门督大人的声音出现。如此一来，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就必须请求弥五郎，绝对不能将右卫门督大人放出来，换言之，他不能惹怒弥五郎。即使心中感到低人一等，也不能表现出来。次郎左卫门尉大人究竟能否做到这件事呢……右卫门督大人的话绝对无法忍受……

「平井家与朽木家有姻亲关系。我们的任务就是使六角家与朽木家的关系能顺利进展。六角家的力量若是下滑而朽木提升，事情将会很难处理。」

父亲认为六角家的力量会下滑，而朽木家的力量会提升。原来如此，六角家和朽木家的关系将会变得严峻，平井家的立场也会连带变得艰难。因此，他才担忧小夜还没怀孕。

「朽木必须对抗朝仓，六角必须抵御三好。双方面对的都是强大且难以轻松战胜的对手。如果能明白这点，就能互相合作。我们的任务就是持续传达这件事吧。」

「没错。」

父亲点点头，但声音微弱。我也不是不明白。右卫门督大人明明有三好这个敌人在西边，却往东边自讨苦吃。但愿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不会重蹈覆辙……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平井丸　　平井定武

咚咚咚咚的脚步声靠近。看样子很着急，似乎发生了大事。

「父亲大人。」

弥太郎气喘吁吁地进到了房里，平常冷静的儿子显得很激动。看来是件大事。

「右卫门督大人将老太爷、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和后藤但马守……」

「杀了吗？」

我的声音比想像得还平静。弥太郎点点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叫他「不要站着，坐下」后，他一脸疑惑地坐下。

「父亲大人，你似乎不惊讶。」

「是啊，不出所料。总觉得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

「弥太郎，你真的认为那位右卫门督大人会老实地隐居吗？」

前几天，右卫门督大人自己决定要隐居。因为难以置信，所以没有捎信告诉朽木右卫门督大人要隐居的事情。

「……你有向老太爷说过这件事吗？」

「说过了，但老太爷说他相信右卫门督大人。应该说他很想相信吧。」

身为父亲，自然会想相信自己的儿子。如果是自愿隐居，至少还能待在领地内，也就还能见面。若是送去朽木，就不可能再见面。弥太郎叹了一口气。

「父亲大人，今后会变得如何？」

「想必会混乱吧，但我不知道会变得如何。然而，即使混乱平息，六角家也不可能回到以往，更不可能取回过去的力量吧。」

「……右卫门督大人会如何？」

「不知道，但不可能让他再当家主。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吧。六角家多半会从外头迎来新家主吧。」

弥太郎点点头。

外来的新家主自然没有什么力量。想必要花不少时间掌握六角家吧。一切都如老太爷所言，六角家别说向外扩张了，连守护自己都竭尽全力了。

「怎么了吗，父亲大人？」

「什么意思？」

「你在笑……」

「……没事。」

我在笑啊，只是觉得很讽刺。老太爷预测右卫门督大人和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会让六角家的威势走下坡。然而，这两个祸首都将在这次的事件中退场。即使如此，六角家的颓势不仅不会停止，反而加速了。反观朽木在近江的力量将变得更强。这对平井家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呢……

「该回平井城了。」

「要回去了吗？」

弥太郎很惊讶。

「留在这里就等于承认右卫门督是家主。难道你能容忍这次的事件，并认同右卫门督是家主吗？」

弥太郎用力地摇头。

「不，不认同。右卫门督不是当家主的料。」

「那么赶快准备，除了我们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也会回领地。如果动作太慢，会被他们疑忌，尽快！」

「是！」

弥太郎行礼后退下。

右卫门督啊……不用尊称大人，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主公了。

第二卷 观音寺之变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夫君真爱开玩笑。」

「我可没有说笑喔，小夜。这是真的。穿上铠甲就动不了了，所以才穿便服上战场。」

「真的吗？」

「真的，这样在战败时逃得比较快吧。」

「呵呵……」

小夜忍不住笑了出来。

「左京大夫大人当时或许认为朽木没有干劲。」

「又在开玩笑了。」

「真的。大家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我还被安排到后阵。看到友方大军，我还萌生了悠哉参观的念头呢。」

「呵呵……」

小夜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最近我与小夜相处得很好。小夜说即使朽木与六角分道扬镳，也会留在朽木。真可爱呢，我必须珍惜她。如果她打算回去，这将会是第二次。虽然我不觉得她会离开，但当她说会留在这里时，我真的很开心。

我写给平井的岳父有关朽木愿意收留右卫门督或次郎左卫门尉的信，收到了回信。岳父似乎将信给承祯入道看了。既然会给他看，就表示岳父也赞成吧。应该说他认为唯有这样做才能避免内部纷争吧。

虽然还没收到入道的回覆，但他似乎不反对。也有可能是岳父说服了他。既然还没回覆，大概是还没下定决心吧。毕竟承祯入道也是个父亲，流放儿子想必很难受吧。可是啊，时间不多了。

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况了。对周围的人而言，现在正是盛衰的关键。上头要是垮台，下面也会跟着遭殃。为了避免自己遭殃，很有可能爆发叛变。如果事情发展成这样就不得了了。不知道入道是否明白这点……

「野良田之战是在三年前，我那时也才十二岁。更何况夏天的战场很炎热，所以唯独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大家穿着铠甲一定热坏了吧。我光是穿着便服就觉得快中暑了，要我穿铠甲根本不可能。」

「那场战争的确是发生在夏天。」

小夜用力地点头。

小夜似乎对战争很感兴趣。虽然她一直问我战争的事，但我能跟她说的也只有天气很热、铠甲很重，或是在雨天淋着雨骑马这些无聊透顶的事。然而，小夜却津津有味地笑着听我说。她似乎很开心能听到与自己想像不同的战争面貌。

「主公。」

（插图011）

打开门探出头的是主税。他露出愧疚的表情，大概认为自己打扰了夫妇欢聚。

「怎么了吗？」

「重藏找你。」

「知道了。」

发生了什么事吧。小夜不安地看着我。

「小夜，下次再聊吧。」

「好的。」

小夜一起身离开房间后，重藏就进到了房里。他说「非常抱歉」后，我要他别在意。夫妇欢聚随时都可以，但重要的情报却是刻不容缓。

「发生了什么事？是观音寺还是越前？」

「是观音寺。」

重藏的表情相当凝重。

「然后呢？」

「右卫门督……」

「……」

「将左京大夫、次郎左卫门尉和后藤但马守……」

「杀了是吧。」

「是的。」

我比自己想得还要冷静。或许早就有预感会发生这种事了。

「还有呢？」

「不清楚。」

重藏摇摇头。

「继续打探。另外，盯紧三好和朝仓的动向。」

「是。」

「重藏，我是否该暂缓进攻越前？」

重藏一语不发地低下头后，离开了房间。果然不行啊……

右卫门督义治杀了父亲、弟弟和后藤啊，比史实还残酷呢。史实中他只有铲除家臣，而这里连亲兄弟都杀。他大概被逼疯了吧……被美浓的龙兴整太大了呢。史实中说不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但我认为应该不是美浓所为。恐怕是浅井的人导致观音寺之变，或是三好行动了……想再多也没用。

近江即将大乱。六角能存活吗，朽木又如何呢……逐渐看不透未来了。总之，先让军队进入随时都能出击的状态吧。朝仓应该不会行动，但三好有可能。找来五郎卫门吧。

「主税。」

「是！」

主税打开门探出头来。

「叫五郎卫门过来。」

「是！」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变得真多呢。」

「因为没了六角这个重担，大家都开始随心所欲地行动。」

听到我和爷爷的话，评定众和奉行众点头表示赞同。

「不能动的只有朽木啊。」

「没错，爷爷。现在行动不会有好事。」

众人又点头了。

明明过了将近两个月，六角义治引起的骚动却尚未平息。这场混乱恐怕严重到让人认为六角可能会就此消失。在这场混乱中，朽木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事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了六角有多大。六角的存在维持着畿内的平衡。

岳父的信中写道，正当承祯入道要去说服义治时，义治自己说要离开观音寺城隐居。他似乎说国人众不会跟随自己。考虑到后续的事情，为了避免混乱，他想正式让位给次郎左卫门尉义定，并离开观音寺城隐居。他似乎还说希望能替他准备好隐居的地方。

承祯入道大概松了一口气，不用逼他让位就能圆满解决。听说他牵着义治的手，泪流满面地对他说「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接着发布隐居的消息并决定义定就任家主的日子。我想观音寺城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能避免内乱了。

结果义治趁他们松懈时行动。他一开始就计画好了吧。我信中的内容大概被他知道了。义治似乎派遣家臣杀了承祯入道和义定，然后叫来后藤并自己亲手杀了他。想必很憎恨他吧。义治打算消灭所有的阻碍。这样就没人能威胁我的家主宝座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然而，城中却陷入了空前混乱。

拥有城郭的重臣们和岳父几乎都立刻返回了自己的领地。遭到杀害的后藤的儿子壱岐守回到自己的领地后，立刻宣示要讨伐义治。进藤、目贺加、岳父和其他众多的国人领主都加入他的行列。观音寺城周围的城郭正常运作时，才能正真地发挥要塞的作用。察觉到自己四面楚歌的义治，慌张地逃到了蒲生的日野城。被他投靠的蒲生想必很困惑吧。为此，蒲生和三云被其他人视为义治的同伙。真是活该。

至今还没演变成全面冲突，因为事件发生时正逢农忙期，战事不至于扩大。不过今后就不同了。反义治派正在集结军队，而义治、蒲生和三云则拼命地平息骚动。我这里也收到了书信，内容大概是说会效法朽木制定法规，并承诺不会恣意治理。希望能用这个条件来平息骚动。如果朽木愿意出面调停，则双手奉上坂田郡。

说什么双手奉上，坂田郡的国人们早在骚动发生前、义治逃离观音城时，就集体归顺朽木了。就算现在让给我们也不过是事后承认罢了。况且我不认为内乱会就此平息。于是我回覆义治说，你当家主的话就无法收拾内乱。更不用说他已经陷入了无法处理这件事的窘境了。朽木周边的局势产生了剧变。

「要延后进攻越前吗？」

「不，我想拿下敦贺。」

我回答爷爷后，众人看着我。

「主公刚才不是说无法行动吗？」

五郎卫门歪着头。

「我只是说现在还无法行动，五郎卫门。越前应该很快不是爆发新一波内乱，就是加贺的一向一揆会挥军越前，那时我们也要乘机进攻敦贺。新任家主朝仓式部大辅宪景的根基脆弱。那可是进攻良机。」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六角的混乱在周围掀起了涟漪。首先发难的地方在越前。大野郡司朝仓式部大辅景镜出手消灭了敦贺郡司家，他先在一乘谷以偷袭方式杀害该家家主朝仓孙九郎景垙，随即出兵攻灭敦贺郡司家。从我得知观音寺的悲剧到发生这件事不过半个月。我很惊讶事情会进展得那么快，多半是景镜听说了六角家的不和才算准了时机，趁着六角混乱时行动。然后景镜被朝仓主家家主朝仓左卫门督义景责难后，立刻就杀了他并夺走了家主宝座。哎呀，真是毫不留情呢。事情从五月中旬发生到结束，竟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正是下克上啊。

杀死义景后，景镜改名为宪景并向越前领地内的国人领主发送了檄文。檄文的内容写道：越前的北边有加贺一向一揆，南边有朽木和六角等强敌。此时敦贺郡司朝仓孙九郎景垙竟怀有私心勾结朽木，家主义景无法果断制裁叛徒景垙显得懦弱昏庸，国家前途堪虑。已经不再适合当朝仓家家主。出于无奈，只好自己解决这两人并亲自治理越前，希望众人能齐心协助自己云云。感觉真奇怪，朽木不过是约半个朝仓大小的弱小大名，有必要这么警戒吗？不会有点小题大作吗？拜托别这样啊。

「可是三好会如何出招？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会从若狭出兵啊。」

雨森弥兵卫的声音藏着不安，但没有任何人责备他。三好毫无疑问地是当今战国的超级强权。

「丹波频繁地发生反三好行动。应该是波多野、赤井和荻野吧。内藤宗胜也不可能一直拘泥于若狭。而且进攻敦贺的三千兵力会全数从朽木主家派遣。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众人再次点头。

趁着六角和朝仓的混乱，三好也行动了。到了六月，丹波的内藤宗胜进攻了若狭。令人讨厌的是，三好做出随时都会从京都进攻近江的举动。我只能紧盯京都的动向而动弹不得。若狭的武田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就逃离越前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若狭就成为了三好的囊中之物。一边牵制一边侵略，三好却还是显得游刃有余。他不仅展示了力量差距，还使我们饱受无力感的折磨。我真的好沮丧。我想完成的事全都事与愿违。现在只想骂脏话。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惟纲

评定会后，弥五郎邀请兄长和我三人一起喝茶。

「可是没想到那个六角就这样轻易地瓦解了。」

「嗯」

听完我的话，兄长和弥五郎点点头。兄长露出复杂的表情。兄长的心情说不定比我还复杂。毕竟他长年都对六角感到压力，应该有些感触吧。

「不夺取南近江吗？」

面对兄长的提问，弥五郎摇摇头。

「进攻那里的话，可能会有人因为反朽木而投靠右卫门督。」

「不会吧？」

弥五郎再次摇摇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就是有可能，爷爷。六角陷入混乱后，三好摆出觊觎近江的态势。虽然我将兵力集结在清水山城，但却没人有意邀请朽木支援协防。连岳父和鲇江也没有捎信来。就算他们没有反朽木情结，但有可能瞧不起朽木。」

「……」

「朽木原本只是区区八千石的国人领主，即使把坂田郡算进去也不到三十万石。不会有人笨到跟随朽木吧，不怪他们。」

最后变成了苦笑。

「南边的六角和北边的京极原本关系就不好。隶属于双方的国人领主也开始受到影响。朽木过去比较亲近将军家，所以对这部分的事不够了解，导致我现在才察觉。」

表情很严肃。事情不如预期进展，所以显得烦躁。

「这样好吗，三好可能在觊觎近江喔？」

「没关系，爷爷。无论是想归顺三好、重新集结在六角麾下或追随我，都随便他们了。」

看开了，应该说不得不看开吧。

「你认为他们会归顺三好啊？」

兄长担心地问道，弥五郎却摇摇头。

「不，不可能。他们不会归顺三好。」

「可是有可能攻过来喔。」

「很难说吧，朽木可不好对付喔，爷爷。」

弥五郎得意地笑。

「爷爷，还有其他比朽木更好进攻的地方吧。比起近江，三好难道不会优先找上周边的国家吗？说不定会来夺取六角原本对大和和伊贺的影响力。」

「松永是吧。听说他们对大和的北部虎视眈眈。」

「没错，如果六角的掌控力仅限于南近江，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右卫门督即使能平息混乱，国势想必也不如以往。无须冒险就能削减六角的力量。松永也无法对北伊势出手吧，因为那里有织田在。织田上总介信长非常勤奋喔。」

「主公对他的评价似乎很高，你认为他能拿下美浓吗？」

面对我的提问，主公摇摇头。

「不知道，叔公大人。不过，织田的状态很好，再加上与三河的同盟，完成了无后顾之忧的进攻体制。况且美浓也非团结一致，总会有机会的。但会变得如何就……」

「他会向我们提出同盟吗，弥五郎？」

「有可能喔，爷爷。不过我们还要对抗朝仓，几乎无法助攻美浓。这就看织田怎么判断了……」

「如果真的提出了？」

「那就同盟吧。一色、六角和朝仓都不可能与我们同盟。如果要同盟，只能是织田了。」

回答得很明确，连兄长都吓到了。织田上总介或许真能拿下美浓。

「将军大人捎信来了。除了我以外，几位叔父和爷爷那里应该都收到了吧。」

「嗯。」

弥五郎和兄长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内容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要我们救他。六角瓦解后，再无势力牵制三好。而若狭武田又轻易地被赶跑。他似乎终于感到危机了。」

「老夫收到的信也一样。」

「可惜朽木力有未逮，于是我就回将军大人，请他拿出武家栋梁风范，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这……」

「他暂时会安分点吧。我可不希望被他认为我们随传随到。」

弥五郎露出不悦的表情，最好换个话题。

「我听说坂田郡的今滨设置了代官所。」

「那里可是掌控北国街道、东山道和淡海乃海的地方。对朽木而言是重要的东边据点。虽然现在只设置了代官所，但将来我想盖座城堡。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与织田结盟呢？」

「我不确定能否进攻美浓，但我认为今滨可以成为进攻美浓的据点。」

原来如此。兄长以前也说过，弥五郎喜欢移动便利且邻近湖畔的城池。然后要靠近敌人……今滨的城堡啊。

「进攻敦贺会顺利吗？」

「必须设法顺利。根据重藏的调查，由于朝仓式部大辅宪景强夺国家，内部的反弹声浪似乎很激烈。加贺的一向一揆若是攻过来，可能会趁机造反。不对，也有可能索性勾结一向一揆入侵。式部大辅到时连能否成功抵御都很难说吧……」

「朝仓可能不行了。如果演变成那样，朽木就会以敦贺为界线与一向一揆形成对峙吧。」

兄长皱起眉头。一向一揆有多棘手众人皆知。

「老实说会是场恶梦，但如果不在那里设下防线，他们就有可能一路涌至近江。届时就不是恶梦这么简单的事了。」

「意思是？」

弥五郎盯着我们看。

「……近江还有坚田。」

「原来如此，的确是呢。」

我回答后，兄长也点点头。

「那些被称作坚田门徒的一向门徒相当强势。如果走错一步，朽木不仅会面临夹击，还会影响到湖上活动。林与次左卫门对上坚田的水军也相当不利。无论是想得到海洋或是守护近江，都必须拿下敦贺。」

弥五郎大大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压制敦贺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好久不见，与次左卫门。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好久不见。主公好。」

「别说了，与次左卫门。看看现在的朽木，到处被弄得乌烟瘴气，哪里好了。」

「主公真爱说笑。朽木依旧保有压制北近江四郡时的强大气势。六角都变成那副德性了，近江如今自然唯主公马首是瞻。」

看到我笑了出来，林与次左卫门员清挺身强力主张。根据他的说法，我似乎是稀世的英雄。与次左卫门原本是高岛越中麾下的水军将领，但在朽木谷之战后开始侍奉我。伴随着朽木家的势力扩张，他的水军也变得更强大。如今说他是朽木家重要的战力也不为过。然后对他而言，我似乎是个比高岛越中好上千百倍的主公。不管怎么说，高岛越中太小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但南边的人可不是这样想的喔。」

「……」

「算了，你觉得今滨如何？」

面对我的提问，与次左卫门开心地笑了。

「那里是个好地方，将来想必会很繁荣吧。」

果然是重要的据点，好想盖座城堡。不如叫光秀盖吧。只要从高岛郡的废城运来建材就能节省经费了。值得检讨呢。

「坂田郡成为了朽木领地，但船只足够吗？」

「有点不足。」

「知道了。我出钱，你去凑齐船只。」

「是！多谢主公。」

「与次左卫门，你能战胜坚田吗？」

与此左卫门露出为难的表情。果然很难啊。

「主公要跟坚田起冲突吗？」

「这并非我所愿，只是我们可能会在越前与加贺的一向门徒交战。总要考量届时坚田会如何行动……」

「……」

除了坚田以外，朽木领地内还有本愿寺派的佛寺存在。最近的就是塩津滨城旁的净光寺。净光寺暂时没有可疑的举动。

「听说本愿寺将下间筑后守赖照、七里三河守赖周和杉浦壱崎守玄任等人都送去了加贺。我认为是为了攻打越前。这就表示加贺一向门徒并非擅自行动，而是代表石山本愿寺战斗。朽木若是在越前与他们交战，石山可能会命令坚田行动。」

与次左兵卫点点头。

「可是主公，坚田的水军众和殿原众并非门徒喔。比起本愿寺，他们更多是信奉临济宗。」

「这我也知道。不过有可能避免冲突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与次左卫门摇摇头。可以的话，大概不想交战吧。硬要说的话，这是场不利的战争。他似乎是这么认为的。坚田的水军就是这么强。

坚田是一座自治的城镇。坚田可分为两大势力。以该地武士为主体的殿原众，以及工商业者加上周边农民为主体的全人众。虽然殿原众率领的水军被我视为麻烦，但坚田能有今天可谓仰赖全人众的支配。而全人众大半的人都是一向门徒。也就是说坚田处于一向门徒的势力下。

「不妨见见他们吧？猪饲甚介、居初又次郎和马场孙次郎。」

这三个男人都是知名的坚田水军指挥官。

「见得到吗？」

「主公想见的话，我可以安排。对方应该也对主公感兴趣。倒不如说没有去打声招呼，或许反而会让他们有所疑虑。」

去见见吧，视情况也能为谋略布局。

「知道了，就交给你安排了。可是要尽快，没时间了。」

「是，我会尽快。」

「 有劳了。」

与次左卫门离开后，我叫主税备茶一起喝。助五郎、重三郎、平四郎和阵八郎也一起。助五郎喝着茶开口提出问题。每次看到这家伙我就会想，他明明是白毛浓眉五郎卫门的孙子，眉毛却这么漂亮。真不可思议。

「主公，六角现在如何了？」

「听说右卫门督大失人望，所以打算从外头收养子继承。岳父在信中是这么说的。」

原以为会大闹一番，却靠谈判收场了。不过，若想顺利谈判，就必须彰显自己的力量。

「那么右卫门督大人会如何？」

「出家或隐居吧。」

如果还能隐居算是运气好，但多半会被杀吧。反正不是后藤报父亲的仇，就是养子的相关人士解决他。既然决定了养子，就不需要六角右卫门督义治了，倒不如说很碍事。蒲生和三云也难以包庇他吧。如果有什么包庇言行，反而会遭受他人非议，被怀疑是之前引发内乱的共犯或帮凶，所以才会包庇这种昏君之类。

主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会隐居吧」。竟然没有半点怀疑，看来还欠磨练呢。

「即使隐居了，多半也会在一年内被杀喔。」

阵八郎用紧绷的声音说「主公」。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们觉得会被原谅吗？而且从外头收了养子后，右卫门督就只是个障碍。如果让他跟来路不明的女人生下了孩子，还会留下新的祸根。家族内乱一次就够了，不是吗？」

「……」

才这点小事，别吓傻啊！真是的。随后因为重藏的到来，茶会匆匆地结束了。你们摆明就想逃跑，但这次先放过你们。不过小鬼们，既然已成年，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今后我会严格地锻炼你们。活在战国乱世是很艰难的，而大人的世界又很肮脏。你们必须习惯面对艰难又肮脏的世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

重藏露出疑惑的表情。

「主公看起来很生气。」

「是有一点，但无关紧要。先不管这个，报告吧。」

重藏真敏锐呢。真希望主税他们也能学习一下……

「疋坛城的疋坛六郎三郎和天筒山城的寺田采女正愿意成为主公的盟友。」

「嗯！做得很好。」

「另外，气比神宫大宫司宪直说不会与朽木敌对，会保持中立。」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主公，这样敦贺就形同到手了。」

没错。既然疋坛成为了盟友，前往敦贺的道路就安全了。获得天筒山后，金崎城就孤立了。而且气比神宫不会与我们敌对。

「接着就看越前何时会发生动乱，或是加贺的一向一揆何时会进攻。」

「最慢也不会拖过下个月吧。」

「是啊。」

割稻结束后应该就会行动。差不多也该与五郎卫门和其他重臣讨论了。

「谁与一向门徒私通？」

「应该是朝仓孙三郎景健。」

「竟然是安居的孙三郎？」

「是，绝对不会错。」

我不禁叹气。越前安居城主朝仓孙三郎景健可是家族地位仅次于大野和敦贺的有力人士。然而，他竟然与一向门徒私通。看来他真的很讨厌朝仓式部大辅宪景。

「其他还有堀江中务丞、朝仓玄蕃助和向骏河守。」

「……朝仓式部大辅危在旦夕了。」

「……」

「果然必须巩固钵伏山和木之芽峠。」

「是！」

下雪之前或许很难加强防守。不如明年再弄吧。融雪通常会在四月、五月，可以利用犁田那段农忙时期。

「还有吗？」

「关于六角家的继承人……」

「决定了啊。」

「是。在春天过世的细川晴元大人的次男。」

「……原来如此，细川与六角有姻亲关系。」

「前任管领代的女儿嫁给了晴元大人。」

六角家的明君管领代定赖的孙子啊。血统上不输义治。右卫门督越来越多余了。

「多大？」

「十二岁。不仅举行了成年礼，似乎还进了六角家。」

「有获得将军大人的名讳吧。」

「应该是。」

「真是学不会教训呢。」

六角家的重臣们与义辉商量收养子事宜。六角家对足利将军而言相当重要。即使没有积极地介入京都的事务，但光是其存在就足以牵制三好了。随时都在留意六角动向的义辉，自然很乐意提供咨询。然后由于细川晴元相当讨厌三好，自然也能期待他的儿子也讨厌三好。待会得准备好贺礼。敦亲睦邻这点相当重要，绝对不能怠慢。

「应该是想好好利用吧，毕竟才十二岁。不过，是否会按照将军大人的意思行动就……」

「非常值得一看呢。」

重藏的眼睛在笑。他似乎认为不会顺利。

「三好那边如何？」

「听说修理大夫变软弱了。」

「这样啊。」

三好长庆的长男三好义兴在八月过世了。长庆没有其他儿子，会变得软弱也无可厚非。

不过，畿内的霸者三好家没了继承人，而代替义兴的继承人也尚未决定。这形同三好在内部埋下了火种。义辉大概认为介入六角家的继承问题正是个好机会吧。明明前阵子还在疯狂地向我们求救。不过你明白吗？至今三好是因为有余裕才保持着理性。可是今后就不同了，三好的选项会越来越少。

「该怎么处理呢？」

重藏问说是否要扰乱他们。

「随便放出一些谣言。其中一定要有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两人企图夺取三好主家这个谣言。」

「知道了。」

「重藏，三好终于也露出败象了。」

「确实如此。」

「真漫长啊。」

「是的。」

重藏点点头。我继承家主十三年，三好终于也露出败象了。一旦三好瓦解，我也不必再跟六角客气了。

根据史实记载，三好今后将迅速地瓦解。明年长庆会杀了安宅摄津守冬康，然后在后悔中死去。随后其余的三好族人会杀害义辉。三好家失去团结。接着会分裂、斗争，于是再也没有强大的三好。这个世界会照这个剧本走吗……受到影响的不会只有近江和越前，想必畿内也将面临巨大的动荡吧。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十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小夜，麻烦你看家了。」

「好的，愿夫君武运昌隆。」

「嗯。」

离开房间后，主税他们这些亲信正在等我。虽然很不情愿，但这次就带他们去吧。他们都不适合穿铠甲，总觉得很别扭。我也是半斤八两吧，好想叹气。

城堡的正门前，日置五郎卫门、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正牵着马等我。我和主税的马也在其中。众人骑出城门后，三千朽木军正列队待命。北近江的秋天很冷，清晨更是凛冽。塩津滨城环绕着薄雾。

「上阵了！随我来！」

我鞭打坐骑春，策马奔驰。后方传来五郎卫门、十兵卫和主税他们呼喊「主公」的声音，但被我无视了。

快点！加贺的一向一揆出动了，现在应该正朝向越前国境行军，而朝仓宪景也出兵了。他似乎有先从朝仓孙三郎、堀江中务丞和朝仓玄蕃助以及向骏河守那里挟持了人质。不过，一旦形势稍有不利，人质就会轻易地被抛弃吧。宪景应该也明白这点。他肯定会拼了死命与一向一揆战斗吧。我得把握这个机会，今天内占领疋坛，明天拿下敦贺，然后五天内掌控钵伏山和木之芽峠！为此我才跑在前面，因为这是调动军队最快的方式！

我军在塩津、沓挂、深坂峠和追分各地适度休息，沿着塩津街道一路北上。抵达疋坛时已经傍晚了。距离城堡尚有一公里左右时，疋坛城主疋坛六郎三郎慌张地亲自前来问候。

「我是疋坛城主疋坛六郎三郎昌之。」

「嗯，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

「真令人吃惊，没想到这么快就……」

「我们在卯时前就离开了塩津滨。」

「真没想到…」

首先要下马威。他应该理解我军来此的路途并非一路平坦好走，而是强行军。然后应该也明白如果我要采取敌对行动，疋坛城就只能任我包围，几乎无力抵抗。

「关于一向宗的动向，你有任何消息吗？」

六郎三郎摇摇头。

「我只有听说他们逼近了越前和加贺的国境……」

「朝仓式部大辅的动向呢？」

「依旧朝向国境行军。」

这样的话，朝仓式部大辅可能没发现我们的行动，或是即使发现了，还是优先处理一向一揆吧。

「明天也是卯时出发。麻烦你带路到敦贺。」

「是，明天就要到敦贺吗？」

「我是这么想的。」

六郎三郎点点头。疋坛到敦贺的道路并不险恶。明天抵达敦贺并非难事。

「想必累了吧。我带你们进城，今天好好休息吧……」

「不用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我不想太松懈。而且你还要为明天准备吧，我不想打扰你。」

「是。」

六郎三郎行礼后回到了城里。

「五郎卫门，对周围警戒不可松懈。」

「是！」

「还有，不准脱下铠甲。」

「是！」

主税等人仰头朝天，但被我无视了。别天真了，虽然发了下马威，但难保六郎三郎不会改变心意。

「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压制敦贺后，你们就前往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我会派遣高野濑备前守去钵伏山，田泽又兵卫去木之芽峠。我已经通知他们了。你们就协助这两人在当地修筑要塞。另外，回到塩津滨城后，趁着冬天绘制城堡的设计图。融雪后正式开始筑城。」

「是！」

三人低下头。如果能盖出城堡，大家也会认同这三人吧。我得让他们做出点实绩……

隔天出发前，六郎三郎将儿子右近昌定送过来。表面上说是要让他见识朽木的战斗英姿，实际上就是送上人质表示效忠。年纪约二十岁左右啊。应该是昨天决定的吧，好现象。由六郎三郎带头，朽木军跟在后面。疋坛、道口、敦贺。抵达敦贺时虽然是傍晚时分，但离太阳下山还有点时间。

天筒山城的寺田采女正成温投靠我们后，金崎城主朝仓修理亮景嘉也投降了。宪景还在往加贺国境路上，没有派出援军来此。

基本上，在这种时期被留在敦贺，很难说是深受信赖。如果有获得信任，照理说就会被带去加贺。开城投降的条件是必须同意他去跟宪景会合，仅此而已。

最终我们达成协议，开城的时间是明天巳时，他去宪景那里的方式是从敦贺搭乘前往三国的船。谈判结束时已经入夜了。正当主税等人想要脱去铠甲时，五郎卫门在我责备他们之前，先将自己的孙子助五郎打倒在地并大声怒斥。

五郎卫门为他不成材的孙子向我赔罪，我不仅没有缓颊，还告诉发抖的主税等人，如果无法忍耐就滚回塩津滨城，然后永远都不会带他们上战场。由于朽木连战连胜，他们才敢轻忽战争。或许不只主税等人，朽木军全体都有可能这样……真是令人头痛的问题。

隔天，朝仓修理亮便搭船前往三国了。然后高野濑备前守和田泽又兵卫不眠不休地前往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当然也一同前往。备前守很开心吧。这是与敌人交锋的最前线，虽然任务艰难，但只要能守住，在朽木内部的评价也会提升吧。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备前守在肥田城就一度击退过六角大军。我认为他有这个实力。

我们进到金崎城后，商人们立刻前来问候。我一边听取问候一边向他们保证会废除关卡、减轻税赋和四公六民。为了对抗一向一揆，减轻税赋势在必行。要尽可能地打造百姓能安居乐业的环境。相较于越前，敦贺在经济上原本就与近江相近，所以疋坛六郎三郎才会归顺我们。执行上应该不困难。

接着要与奥州和虾夷地进行昆布、鲱鱼、鲑鱼和鳟鱼的贸易。可以的话，还想与中国贸易。就用昆布和干燥香菇来吸引他们，然后将敦贺打造为日本海最大的港口。西近江路、塩津街道、北国街道和琵琶湖，利用朽木拥有的流通管道创造北近江和敦贺的繁荣。千万不能闹出民变这种愚蠢的事。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十二月上旬　　甲斐国山梨郡古府中　　踯躅崎馆　　马场信春

馆主叫众人到大厅集合。究竟有什么事？众人到齐后，馆主看向周围一圈并点头。

「各位，听好了。我打算隐居，继承人是四郎。」

现场一片寂静。四郎胜赖大人的表情相当紧绷。馆主要隐居……馆主也年过四十了，或许感到自己的身体衰退了吧。最近他的身体很不好，不仅感冒发烧，还咳个不停。虽然天气回暖后应该就能痊愈吧……

「父亲大人，我年轻识浅，无法担当武田的家主……」

馆主笑了出来。好久没听见馆主笑了。

「不用担心，四郎，我会辅佐你。从现在开始逐步地学习就行了。如今的武田很艰困，丧失了诹访以外的所有信浓领地。想要摆脱这种痛苦还需要时间吧。」

四郎大人紧咬着嘴唇，想必很不甘心吧，但馆主说的没错，想要摆脱这种痛苦还需要时间。

「所以啊，四郎，我想将这个重任托付给年轻的你。如今越后正处于顺风，我们不能正面对抗这样的敌人，而是加强与今川和北条的同盟并采取防守姿态。等到越后的势力出现败象时再反击。或许要等五年，甚至十年后。届时我或许老了，但你正值精力充沛的时期。你愿意接下家主吗？」

「……是。」

四郎大人回答后，馆主点点头。

「四郎。」

「是。」

「今后你便改名信赖，让你的孩子继承诹访家的家名。」

「是。」

「各位，武田的新任家主诞生了，祝福他吧。」

「恭喜」的声音此起彼落。馆主……不对，老太爷露出满足的笑容。

或许是让位后精神松懈了，那晚开始老太爷的身体便开始恶化。不仅高烧不退，还咳个不停。约两天后，因为喉咙有痰而感到胸痛。正当我们开始怀疑并非寻常感冒时，从诹访找来名医永田德本时，老太爷已经意识模糊了。

他的枕边有馆主和其他亲属，而家臣们则待在隔着门槛的隔壁房里。这实在令人焦虑，哪怕只有一刻我也想待在老太爷身边……

「德本，情况如何？」

面对馆主的提问，永田德本摇摇头。

「得了肺病。」

「果然不是感冒吗？」

馆主发出沉痛的声音。

「老太爷经常说他胸痛。如果只是感冒，胸口不会疼痛。」

「所以是肺痨吗？可是父亲大人不会咳血。」

「不是肺痨，但可以确定疾患深入肺脏。胸口的疼痛和灼热感是出自肺脏的。」

众人面面相觑。肺病？老太爷……

「可是为何会罹患肺病……」

刑部少辅信廉大人开口问道。

「这种病在身体虚弱时特别容易染上。」

自从那次战败后，老太爷就不断地勉强自己，所以才染病……怎么会这样。

「……治得好吗？」

面对馆主的问题，德本用沉痛的表情回答「难说」。

「如今才着手治疗已经嫌晚了……刚才已经给他吃下止咳和退烧的药了。药效发作后应该可以让他舒服些。另外，房间一定要保持温暖。我只能说康复与否，还要看老太爷的意志和体力了。今晚大概就是关键。」

「怎么会……」

「他随时都有可能走，请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不过，父亲大人不会输给病痛，也请你全力救治。」

德本恭敬地回答「是」。说的没错，老太爷不可能输给病痛。

一群人挤在这里也没用。必须先暖房。除了亲属以外，先让其他人退到别的房间。时间慢慢地过去，众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偶尔漏出只言片语。众人在苦闷的空气中，等待老太爷病情好转。要是老太爷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新馆主虽然并非愚昧，但终究年幼，而且有实力的亲属也不多。我们这些家臣必须更加努力……

小姓前来报告老太爷病危时，已经过了午夜。慌张地赶去房间后，可以听到老太爷和馆主的声音。

「给我记住！小鬼！」

「父亲大人！清醒一点！」

「兄长！」

「川中岛的屈辱，终于洗清了！」

馆主和刑部少辅大人正在房里拼命地按住推开棉被乱动的老太爷。川中岛的屈辱？长尾的事吗？

「再加把劲，进军！取下小鬼的首级！」

失去手肘以下的右手突然抬起后，老太爷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馆主和刑部少辅大人面面相觑并远离老太爷。

「父亲大人？」

「兄长？」

老太爷一动也不动。德本靠近把脉，然后摇摇头。老太爷……去世了……馆主眼神坚定地看向我们。

「父亲大人直到刚才都在不断抱怨，说都是朽木害的，朽木没有提出那些建言就不会输之类……」

竟然是这样，所以小鬼是在咒骂朽木吗？

「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一定要为父亲大人雪恨。我发誓！」

众人对馆主的话表示赞同。馆主要我们相信那天一定会到来，武田一定可以重新强大起来……

第二卷 乱世变迁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一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

爷爷拜年后，众人也跟着拜年。

「恭贺新禧。」

我回应众人后，拜年就结束了。接着要与爷爷、绫妈妈、叔公、主殿、主税他们、几位叔父和举行完成年礼的人，连同各自的妻子一同召开朽木家族的新年会。在场没有妻子的只有爷爷和主税。

「去年真是辛苦的一年呢。」

「不过，如今回顾去年，结果不差呢。」

听到上面两位叔父的话后，众人点头表示赞同。不过的确不差呢。敦贺成为了朽木的领地，目目姨妈也生下了皇女。取名永尊的皇女正健康地长大，当然要送上豪华的贺礼。

「今年将会如何呢？还会有战争吗？」

「你说呢？弥五郎，绫在担心喔。」

爷爷，不要冷笑着把话题丢给我。我正在吃叉牙鱼干，挺好吃的……绫妈妈正在看我。视线好锐利，我得回答她。别忘了笑容，笑容。

「母亲大人，朝仓应该没有余力理会我们。即使有战争，也只会是小规模吧。」

越前的朝仓式部大辅宪景好不容易在国境线阻止了加贺的一向一揆。正确来说是因为冬天到来导致错过时机，一揆虽然有优势却无法获得胜利，所以只好撤退。在这段期间中，我们做的事就是修筑钵伏山和木之芽峠的要塞。总算在下雪前完工了。其实十兵卫也有报告说木之芽峠的两侧也需要修筑要塞，所以我决定融雪后再来动工。

朝仓和一揆今年大概也会打仗吧。宪景虽然不会输，但也无法获得胜利。他在越前国的地位依旧不稳。我不认为一揆军会放过这点。由于宪景的地位会随着时间趋近安定，一揆军在融雪后一定会全力进攻吧。

一向门徒真爱找麻烦。那些家伙除了越前以外，还在三河闹事，形成松平家康对一向宗的局面。加油啊，家康兄。你要是输了，三河到尾张和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就有可能大举会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我讨厌你，但这次就声援你……拜托谁来换个话题啊。我好像要学坏了。

「你不去观音寺城拜年吗？」

怎么偏偏是这个话题，小夜。为什么家里的女人都要让我忧郁啊？

「今年我让新次郎去了。」

「……」

她大概想回娘家探望吧。好想叹气啊。

「如果我去的话，感觉会听到很多扯上三好的无理要求。我想避免麻烦。」

「可是让新次郎去好吗？至少从在场众人中挑人……」

叔公的妻子婶婆说到一半被叔公打断说「别说了」。家中男人除了主税以外都能接受，但家中女人就……没办法，没人理解我。

六角的新任家主在去年十月底确定，并在十二月进到观音寺城。细川晴元的次男举行了成年礼，宣称自己是从五位下六角左京大夫辉赖，并被任命为近江守护。他的名字似乎是取自义辉的辉和定赖的赖。从五位下左京大夫是义贤过去的官位，也就是说他继承了这个官位吧。换句话说就是抹杀义治。义治似乎以隐居的名义获得了观音寺城一隅的居所，但实际上是近乎严密监视下的幽禁。

事情的发展还算可以，我也没有不满。问题在于辉赖的身旁安插了大馆兵部藤安、一色藏人秀胜和川胜主水知氏等义辉手下的幕臣。借口说充当年幼的辉赖顾问，但根本无关紧要，实际上则是将辉赖置于幕府的掌控下，以便操控六角家吧。平井的岳父和六角家的重臣们对此自然是相当不满。

当前的六角不是三好的对手。六角家的人比任何人还要清楚这点。去年十一月，六角的领地内发生了要求德政令的民变。攻打美浓一事似乎导致领地内的人力和物资超乎想像地匮乏。这可以说是义辉在六角家设下的炸弹。我怎么可能悠哉地去那种地方问候。连叔父们都不想去呢。

「总觉得今年有很多地方发生世代交替呢。」

「因为大环境改变了，像是六角和武田。」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武田的新任家主信赖是十六岁……不对，应该十七岁了。还不知道他能否抵挡上杉的攻势呢。」

（插图012）

众人对叔父们的话点头表示赞同。还好话题改变了，有一半是高兴，剩下的一半就……

武田信玄在去年底死了。他的衣钵由改名为「信赖」的四男胜赖继承。真是恭喜你，这样你也是武田的一员了。信浓除了诹访郡以外，几乎都成了上杉的势力范围，或是离开武田独立了，因此信玄算是饮恨而亡吧。从他发烧、咳嗽、痰和胸痛的症状来看，多半是肺炎吧。

可是啊，信玄兄，你可以不要在死前说什么「都是因为朽木给上杉建言」和「都是朽木的小鬼害的」这种话啊。虽然是因为烧坏脑袋才乱说话，但我真的很困扰。尤其是传出信玄是因为朽木才愤恨而亡的谣言。听说你的儿子胜赖……不对，信赖大喊着总有一天要找朽木报仇。我可不会去你那边喔，你也别过来啊。叉牙鱼真好吃，蛤蜊汤也很好喝。

「川中岛的败仗，使得一切都变了。战争真可怕呢。」

「老太爷说的对。主税，你也要记清楚了，在战场上松懈绝对是天大错误。」

「是的，父亲大人，我会谨记在心。」

主税被主殿特别叮咛。听说五郎卫门之前震怒一事在朽木相当出名。主殿等人的父亲都纷纷跑来我这里赔罪。

「话说回来，我听说朝廷又来劝说主公当官了。」

「这件事我已经拒绝了，主殿。」

「之前我就很在意了，为什么不接受呢？」

「朝廷想封我为正五位下的右近卫权少将。这个官位比六角的还高，我可不想引发纠纷。」

不知道是谁在叹气。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朽木是急速窜起的新兴势力，总会有人看不惯朽木吧。朝廷不断地来劝我当官，以往告知的官位都是从五位下，像义治那种家伙想必非常难受吧。接受官位的话，摆明会引起纷争，所以我才一直没接受。公家人士偏偏完全不了解这点……沉重的话题真多，看来今年也是问题多多。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一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织田信广

我被带进家主和家臣们齐聚一堂的房里。真年轻呢，今年才十六岁啊。虽然样貌并没有格外特别之处，但就是很年轻。然而，这般年轻却已经是北近江四郡和越前一郡的统治者了。况且还是靠自己夺取的。朽木弥五郎基纲，虽说年轻却是个绝对不能小看的对象。我来到他面前深深地行礼。

「幸会，我是尾张织田上总介信长的家臣织田三郎五郎信广。」

「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三郎五郎，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何贵干？」

声音相当明朗，感觉不像是在警戒。硬要说的话，反倒令人觉得他或许对织田家抱有好感。

「是，敝上织田上总介信长希望与朽木家缔结同盟。不知您意下如何？」

左右两侧的家臣面面相觑。不过，正面的弥五郎大人却没有反应，反倒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你们希望我协助攻打美浓对吧？」

「如果可以的话。」

弥五郎大人的嘴角露出微笑。

「嗯，难道是因为听说一色家与六角家缔结了同盟？为了对抗他们才与我们同盟。」

左右两侧的家臣传来骚动。他们很惊讶，我也很吃惊。没想到竟然在想这种事……这并非不可能，近年来朽木家与六角家的关系并不乐观。由于观音寺之变，六角家的实力大不如前。坂田郡被朽木夺取后的现今，朽木家与六角家的实力差距已然反转。六角对这件事感到不满也很正常。

六角家为了与朽木家抗衡，完全有可能与朝仓家或一色家同盟。可惜朝仓家面对一向一揆就自顾不暇了，派不上用场。如此一来，优先与一色家同盟也不奇怪。六角家与一色家虽然在不破郡上有过纠纷，但一色家还在与织田家交战。如果与六角家同盟能为国境线带来安定，选择联手也不奇怪，因为这样就能专心地与织田交战了。

「不，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反倒是朽木大人知道些什么吗？」

面对我的反问，弥五郎大人摇摇头。

「目前还没有。不过，要是朽木与织田同盟的话，就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不是吗？」

「正是。」

原来如此，织田与朽木的同盟可能会引发一色与六角的同盟啊。于是我向弥五郎大人请教他对此事的看法。

「敝上希望与朽木同盟。」

主公也考虑过与六角同盟。可惜六角从外头找来的家主根本无法有效统整内部，因此不可靠。相较之下，眼前的弥五郎财力雄厚、能征善战，所以才决定与朽木同盟。

「我们正在与越前朝仓交战中，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这样也可以吗？」

「是。」

真是不利呢，不过比起六角，一色更怕朽木吧。除了攻打美浓外，也要考虑到夺取美浓后的事。去年年底死去的甲斐武田信玄，就是憎恨着眼前的年轻人而死的。如果与他为敌将会十分棘手。

「我很乐意与织田家同盟。」

几位家臣喊了一声「主公」，弥五郎大人稍微举起右手便闭嘴了。究竟是敬畏他，还是对他心服口服？虽然年轻，却能确实地掌控家中局势。

「不用担心。放眼望去，邻近的家族中只能与织田同盟。其余的不是敌视朽木，就是愚蠢无能之辈，当然也有两者兼具的。」

不禁要笑了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家臣们露出困扰的表情。差点又要笑了出来，但又忍住了。看来众家臣被年轻的主公牵着鼻子走。这般情境或许很像织田家。

「麻烦你转告贵上织田大人，与织田家的同盟，朽木求之不得。希望今后能彼此关照。」

「是，非常感谢。我必定会转告上总介主公。」

「嗯，最近我打算在坂田郡的今滨修筑城堡。」

「在今滨……」

虽然不是提问，但对方点点头。说到今滨，那里不仅面向淡海乃海，也邻近美浓……

「我打算在那里建造城镇。为了建造大型港口城镇，所以才要盖城堡。不过，一色或许会将该处视为攻打美浓的据点。」

「原来如此。」

一色家应该会感到威胁而留下防守的士兵在不破郡。从结果来看，等于间接地支援我们。

「六角家想必也不是滋味吧。他们认为坂田郡被朽木夺走了。」

如此一来，一色与六角就很有可能同盟……这样的话，与织田同盟正是朽木所期盼的吧？

「可能的话，真想与织田大人见上一面，可惜尾张和北近江隔着阻碍，真令人遗憾。」

我不认为这是场面话。

「真的很遗憾。敝上曾在永禄二年时上京。当时回去的途中，曾想过要来见朽木大人……」

弥五郎点点头。

「这件事我从将军大人的信中得知了。真是错失良机呢。」

当时的朽木家不过是未满一万石的国人领主。然而，对将军家的忠诚和财力却名闻天下。

「敝上回到尾张后依旧念念不忘，还说早知道就绕到朽木，能亲眼目睹您在战场的指挥调度该有多好，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

弥五郎大人露出笑容。

「很高兴听到他这样说。不过，这些在他面前只是雕虫小技。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打赢了桶狭间之战。我根本相形见绌。」

这两人真像。两人为了保障商人的权益，都废除了关卡和通称为「座」的行会限制，然后用钱雇佣兵打仗。相似程度直逼亲兄弟，就算彼此互换也不会有问题。

「总有一天会见面的，我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是。」

那天的到来啊，就是织田家称霸美浓的日子。称霸美浓和尾张的织田家将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强大大名。而眼前这位大人可能会称霸越前或近江吧。真是令人期待呢……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一月的过年结束后，尾张的织田派人来缔结同盟。使者是信长同父异母的哥哥织田三郎五郎信广，他曾经公开反抗信长。朽木在北边有朝仓这个敌人，所以我跟他说即使同盟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却说没关系。似乎是希望朽木能尽可能地吸引一色的战力吧。

由于三河的松平在忙于对付一向一揆，完全没有发挥同盟国的功效，所以才找朽木同盟的吧。我们就这样与织田缔结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协助的非正式同盟。我说要在今滨盖城堡，他似乎很高兴。你可别误会了，这座城池不是为打仗，而是为了使今滨变得繁荣。我有拜托军略方绘制设计图，钵伏山和木之芽峠的城堡也包含在内。原以为会被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拒绝，但他们似乎很开心。大概是对盖城堡乐在其中吧，我也在考虑学习一下。

到了三月就会从敦贺派出朽木家的贸易船到北边。虽然想远赴虾夷地，但还是先前往津轻半岛的十三凑吧。我们会带纺织品、酒类、谷物和茶叶过去，而对方则是昆布之类的海产。今年年底才会知道贸易结果，真期待呢。

另外，好像也有机会与中国的明朝进行贸易。组屋说出云美保关似乎有中国的船只前来。尼子之所以迅速地蓬勃发展，似乎在于与中国船只的贸易所带来的庞大利益。一年的关税竟然超过五千贯，听到时我真的吓到了。这种事学校根本不会教。组屋目前正前往美保关。快的话大概夏天就会有他的消息了。正当我开心地想像时，五郎卫门进到了房里。

「主公。」

「怎么了吗，五郎卫门？」

「刚才有人来找我说想要到朽木家任职，而且有三人。」

「嗯，你认识他们吗？」

「不，都是初次见面。」

五郎卫门摇摇头，那应该不是近江的人吧。不过竟然有三人？……该不会是武田的家臣吧？究竟是被内藤摧毁了家族，还是因为厌烦而逃了出来？

「他们是哪里人？」

「这部分有点微妙……」

「微妙？」

「是的。」

我再次看着五郎卫门的脸，他的确很困惑的样子。不是武田吗？还是来历不妙的人？难道是三好吗？

「听说原本是武田的家臣。」

「这样啊。」

什么嘛，结果还是武田嘛。

「他们说因为失去领地而看不到未来，所以从武田家辞官了。」

「辞官？」

如果是这样，应该早在内藤侵略若狭前就辞官了。

「他们自称是真田弹正忠幸隆、室贺甚七郎满正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信守。」

我不禁看向五郎卫门的脸。他说的武田是那边的武田吗？开什么玩笑啊。

「主公？」

「啊，嗯。」

「……算上女性和小孩，他们总共带了超过两百人的家臣团过来。」

「两百人啊。」

看来是认真的，把整族都带来了。

「你要见他们吗？」

「……这个嘛，不见不行了。」

「那么安排明天……」

「……不，现在就见。带他们三人过来。」

「那么我请他们更衣……」

「不必，直接把他们带过来。」

五郎卫门惊讶地看着我，我叫他「快点去」后，他慌忙地离开房间。

真田、室贺和芦田，他们说失去了领地啊。原来没有投靠上杉啊。不对，应该是无法投靠吧。对于被赶出领地的信浓国人众而言，一定容不下成为武田的手下并夺取自己领地的真田、室贺和芦田吧。

他们在武田家或许也没有容身之地。然后因为信玄的死而决定放弃武田……胜赖……不对，信赖吧，他的风评真差。或是因为继承人而产生纷争？信赖还年轻，完全有这种可能性。竞争对手大概是他的叔父逍遥轩武田信纲吧。

现在应该将三人都聘为家臣。室贺这个人我不清楚，但真田和芦田没问题。真田是大吉，芦田是中吉。如果将三人都聘为家臣，就能提升风评。如此一来，信浓、甲斐就会陆续有人来朽木求官了吧。朽木缺乏人材，我很欢迎他们。不过首先要从建立友善形象做起，让他们认为朽木值得依靠，不能我没来由地跑去挖角。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真田幸隆

「我是真田弹正忠幸隆，出家的法号为一德斋。」

「我是室贺甚七郎满正。」

「我是芦田四郎左卫门信守。」

「嗯，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欢迎各位愿意投靠朽木。」

眼前这位年轻的武士就是弥五郎啊，身体并不壮硕，相貌也没有出众的地方，可谓相当平凡的男人。

火枪的声音响起。从刚才开始就陆续地听到火枪声，而且射击的次数似乎相当多。朽木不仅火枪有名，火药和铅弹似乎也很充足。换言之就是很有钱。在甲斐即使有足够的火枪，也无法有效地训练。火药和铅弹就是如此贵重。不对，不只是甲斐吧，北条和上杉应该也一样。朽木被誉为天下最富强的国家之一，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这件事实。

「你们离得有点远，靠近点。」

声音很清晰。可是靠近点？虽然他叫我们靠近点，但不是家臣的我们再这样靠近不就很失礼……不对，是无礼了吧？而且视情况还有可能被当成危险份子。他身旁的日置五郎卫门正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们三人。

「不用客气。」

真伤脑筋。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也很困扰。

「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当、当然不是……」

慌张地否定后，愉快的笑声响起。我们被捉弄了吗？

「那就没问题了吧，来，靠近点。」

真伤脑筋，该怎么办？

「我必须决定是否要聘你们为家臣，而你们必须决定是否要侍奉我，所以现在应该要靠近一点吧。不仔细地看清楚我可以吗？」

不得已了！

「失礼了！」

将脇差连鞘取下置于身后，我往前靠近。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也说了一声「失礼了」并坐到我身旁。他们两人没有携带脇差。

求官一事渐渐地无所谓了。对方说的对，现在必须看清楚朽木弥五郎基纲这个人。对方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似乎相信我们是来求官的。突然把我们叫过来，又不允许更衣，难道是急性子？

「你们是信浓出身对吧？不想回去吗？」

「虽然想回去，但我们的领地已经被上杉夺走，无家可归了。」

四郎左卫门答道。

「不然我可以捎封信给关东管领。信浓可能没办法，但说不定可以让你们在关东拥有领地。侍奉上杉或许有些别扭，但离故乡近一点总是比较便利吧？如果你们能成为家臣，管领也会觉得很可靠吧？」

「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我们从武田家辞官时，发誓不会侍奉上杉家。」

朽木弥五郎小声地说「这样啊」。看来他懂得体察人心。

武田家中包含信赖在内不少人怀疑我们背叛，想投靠上杉好在信浓得到领地……村上和高梨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然而……我们认为武田家中已经没有信浓众的容身之处。趁着信玄大人的死，我们向武田辞官。虽然发誓不会侍奉上杉，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打算侍奉朽木会怎么想呢？说不定会咒骂我们是叛徒吧。

「乱世到处都处境艰难啊。」

这并不像是年轻人会说的话。难道他察觉到了我们的隐情？

「老实说我很高兴你们能投靠朽木。不过，相信你们也知道武田在临死前都还在怨恨朽木吧。你们也有同感吗？」

「并无此事。」

虽然否定了，但朽木弥五郎摇摇头。

「我不打算找借口推卸责任。那场战争的两年前，关东管领确实有来朽木找我商量有关与武田的战事。他说胜负不明确并问我有什么建议。」

「……」

「我对川中岛一无所知，因此才告诉他，既然武田不攻过来，只好自己攻过去，才能明确地分出胜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给的建议是生死非命，死中有生。如今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句话。原来这句话是这样来的啊……从本人口中听到后。当时的情景不可思议地历历在目。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也露出奇妙的表情。

「对于侍奉朽木，你们没有迷惘吗？」

声音相当平静。我该如何回答才好？说没有怨恨是骗人的，但我们不是为了这种事而来。我将视线投向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后，两人点点头。

「我们三人只是为了侍奉明君而来。我们不想就此埋没。」

这也是事实。虽然并非没有怨恨，但也没有迷惘。我们选择了朽木弥五郎。不过十年左右，他就从近江的国人领主摇身成为北近江四郡和越前一郡之主。他总是能击败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并成就大业。三好、六角和上杉对朽木都不敢小觑。他才十六岁，来日方长。虽然他似乎有点急性子，但我认为他的人品不差。我们应该可以将自己托付给他。

「真田弹正忠幸隆、室贺甚七郎满正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信守，你们已经是朽木的家臣了。」

「是！谢主隆恩。」

「俸禄的事晚点再谈。先跟我来，给你们看件有趣的东西。」

朽木弥五郎……不对，主公说完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我的脇差该怎么办？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听见主公说「别忘了脇差」。

我慌张地捡起脇差插回腰际，然后追了过去。五郎卫门怒喊「主公！」后，主公回覆他说「他们三人已经是朽木的家臣了，不能有差别待遇」。果然是急性子。五郎卫门和亲信们也追了上去。这里与甲斐不同，必须早点习惯。我小跑步追上主公。火枪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认为这就是朽木的声音。

（插图013）

第二卷 不可思议的继承人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三月下旬　　近江坂田郡今滨　　井口经亲

「应该是时候了才对……」

「嗯，差不多该来了。」

「可是，没看到像是主公搭的船。」

「嗯，没看到。那艘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载满了货物。」

「对面的船也载满了货物。」

众人都在说看不到主公的身影。靠近这座港口的船确实都载满了货物，不管怎么看都只是货船。今天应该是主公在这里会见坂田郡的主要国人众的日子。全部七人都到齐了。虽然有被告知主公会出席，但……

「会不会是那边？」

慌张地看向声音的出处后，大野木土佐守困惑地看着街道，然后指着说「你看」。仔细一看后，约有五十名骑马者组成的团体正朝这里靠近。没想到是骑马来啊。

「没想到主公会从塩津滨城骑马过来。」

「他还是一样擅长出人意表。」

「所以才擅长打仗啊。如果不是土佐发现，我们都会遭殃喔。」

众人不禁笑了。完全认同，都会遭殃啊。

骑马的团体逐渐地放缓速度。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骑者群中有个人在向我们挥手，是主公吗？我们也挥手后，看到他与旁人说话。看来是主公没错了。靠近后主公下马，众人出来迎接。

「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不会，只是小事。」

我回答后，主公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我看大家都在看湖面的方向。」

「主公真是坏心眼。」

听到西山兵部的话后，众人都笑了。主公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令人惊讶。我们都以为主公会搭船过来。」

「我只是想看看北国街道而已，越前守。四处熙来攘往，物资也在流通，非常好。」

主公满意地点头。

「昨天很晚才出城，所以露宿了。」

「竟然！」

众人发出吃惊的声音。没想到北近江之主竟然会露宿？主公又笑了。

「不是只有我喔，商人们也跟着露宿。他们大概不觉得盗贼会来抢夺货物吧。我还跟他们聊了几句。伊势北部的男人说北近江很好做生意，并抱怨相较之下，北伊势很难做生意。这都要归功于各位派兵在街道上巡逻，谢谢你们。」

竟然用自己的双眼亲自确认，甚至不惜露宿……

众人纷纷说这只是小事，很高兴能帮上忙。大家都明白，因为有商人的到来，才能卖出肥皂和棉纱来赚钱。不只是坂田郡，所有的北近江国人众都明白这点。现在比以前还要富裕。赚钱的管道不再只有卖米，百姓不用再承担不必要的重担。与浅井统治时截然不同。大家都想与朽木一同富裕起来。

「这就是今滨的港口啊。掌控着北国街道和东山道，果然是座适合成为东近江据点的港口。」

「听越前说要在这里盖城堡？」

「嗯，我打算在这里盖城堡并建造城镇。以后会很热闹喔，土佐守。」

众人满足地点头。

「可是若要在这里盖城堡，防守面尚有疑虑。」

岩脇市介担心地说道。

「毕竟是座平地城堡，难免会这样。不过，既然盖在湖边，就能轻易地用船来补给或增援，绝对不会被孤立。」

「原来如此。」

「盖城堡、建造城镇也需要你们出人力。届时就麻烦你们了。当然，我会付钱。」

众人又开心地点头。

「何时会开始建造？」

面对小林左马头的提问，主公摇摇头。

「这个嘛，越前的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正在盖城堡。大概会等那边告一段落才开始。大约会落在九月到十月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打算先测量好大致的占地。正式开始建造会在明年吧。」

「不会与朝仓开战吗？」

新庄刑部左卫门询问道。他虽然是战死于野良田之战的新三郎的弟弟，却对主公的实力心服口服。

「敦贺的气比神宫向朝仓式部大辅委婉地传达，朽木对敦贺以北没有兴趣。气比神宫明白与其跟朝仓合作，不如跟我合作更能赚大钱。他会帮我摆平朝仓吧。」

原来如此，气比神宫在越前拥有庞大的势力，朝仓式部大辅也不能忽视。

「再说了，敦贺不过只有两万石，从越前整体来看，只是个小地方。越前除了敦贺以外，还有三国这座港口。对朝仓式部大辅而言，比起敦贺的港口，三国的更便利吧。如今加贺一向一揆的威胁迫在眉睫，拘泥于敦贺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也不能大意就是了。」

主公看着港口用平静的表情说道。

「我们要利用敦贺的港口赚大钱。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朝仓必须努力地对抗一向一揆。我很期待看到式部大辅大展身手。」

听到众人笑了出来，主公也笑了。

「主公，听说盖城堡是象征与织田的同盟。」

宇贺野的若宫藤三郎问道。

「我不否认，藤三郎。织田倒是很开心。不过，首要之务是用来发展今滨。而且国友村就在附近，因此也有那一带的防御据点的意义在。」

「原来如此，是为了守护北国街道、今滨和国友村吗？」

面对我的提问，主公点头回答「没错」。

「领地固然重要，但用来移动和生产物资的据点也很重要，绝对不能轻忽。话虽如此，美浓一定觉得不是滋味。说不定会采取什么行动。一色如果出兵了，要尽快通知，我一定会尽快派兵救援。」

「是。」

「你们有在雇用佣兵吗？」

「非常抱歉，我只雇用到平常的七成左右。」

小堀新助回答后，其他人也回答说自己也一样。我也是好不容易达到了八成，但无法抬头挺胸说出来。

「不用着急。直到棉花广泛栽培之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吧。好在有商人来做生意，漆器、木材、布和纺织品，什么都可以卖。」

「是。」

「盖城堡必须雇用人力，然后再让领民以那些人为对象做生意，给他们饭吃、喝酒、与女人嬉戏。还需要医生、故衣店、铁匠和展演所。人群聚集的话，物资就会流通，物资流通的话，金钱也会流动。我要让今滨成为东近江最大的港口城镇。务必要让坂田郡变得富足。」

国人众用力地点头。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四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重藏，三河的一向一揆还没解决吗？」

「是。武田似乎有了动作，听说他们频繁地联络本愿寺。」

「武田吗？」

为何武田会找上三河的一向一揆……我差点说出口。大概是今川的请求，代价是协助越后的事务或援助米和金钱吧。我向重藏确认后，他点点头。

「当前还无法解决，因为伊势长岛伸出了援手。也就是说本愿寺答应了武田的要求吧。」

「……」

局势将会变得如何？三河混乱不断，所以松平不可能统一三河吗？也就是说没有德川家康了吗？信长又会如何？

甲相骏三国同盟在义元和信玄死后依然健在，只是方针上从进攻转为防守。这样还会合作对抗上杉和松平吗？不过，武田的内部情况应该很严峻，有办法照这样走下去吗……离开武田的人接连出现，继真田、室贺和芦田后，相木市兵卫赖房和小泉宗三郎重成也来到了朽木。

真田、室贺和芦田似乎有探路的性质。我爽快地接纳他们后，第二批人就来了。相木是川中岛之战战死的相木市兵卫的儿子，而小泉似乎原本隶属于村上义清，但义清逃到越后后，他转为投靠武田。说不定还会有第三批人来。从东海地区到关东甲信越要特别注意，这些地方已经与史实相去甚远了。今后该如何行动呢……

「主公，三好家的继承人已经决定是十河孙六郎重存了。」

这边倒是与史实相符。三好左京大夫义继诞生了。

「十河由谁来继承？」

「三好丰前守的次男孙六。」

这里也与史实相符。

「你觉得会顺利吗？」

「……我认为很困难。原本应该要反过来才对。」

「是啊。」

重藏皱起眉头。我也有同感，应该不会顺利吧。史实中也是不顺利。在这个世界应该也不行。

太不自然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十河重存成为三好长庆继承人的理由。三好长庆有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十河一存和野口冬长四名弟弟。其中最小的弟弟野口冬长早死，所以后继无人。也就是说三好主家的继承人应该要从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和十河一存三人当中挑选。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选择离主家近的。首选应该是二弟三好实休的孩子。如果实休家没有合适者，则由三弟安宅冬康的孩子中挑选。十河的孩子作为候补，顺位排在最后。如果拿德川御三家当例子，就会是水户家。然而，十河的孩子却被选上了。

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都有孩子，完全可以从任一边认养子。更何况重存的父亲一存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没有监护人可以当靠山。重存可谓地位和力量都很弱的继承人。我和重藏认为会不顺利的理由就在这里。

「三好丰前守实休似乎相当愤怒。」

重藏，你的眼睛在笑喔。

「我想也是，因为不是认二男的孩子为主家的养子，而是认十河的孩子。」

「现在还要再扰乱他们一下吗？」

「……不用，足够了。接下来只要监视他们就行了。」

重藏低下头。

再过不久，三好长庆应该就会死了。问题在于他死后。根据史实记载，义辉会在一年后被杀死。长庆死后义辉多半会期待三好的瓦解。他可能打算排挤三好，却被对方先发制人杀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与史实不同，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都还活着。三好比史实记载的还要强大……

「六角将会如何？」

「六角的重臣们与幕臣们正在对立。」

「果然是这样啊，左京大夫呢？」

「似乎偏向幕臣们。听说他与重臣们当中的蒲生和三云特别处不来。」

「大概被视为右卫门督派系吧。」

「应该是这样。蒲生下野守似乎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儿子左兵卫大夫。」

我与重藏对视后笑了。

隐居啊，这也证明了他多么地不受信赖。因为蒲生和三云直到最后都没有跟义治彻底切割。

「这样看来，将军大人无法依靠他们吧。」

「我想很困难。」

比史实还要强大的三好阵营，以及与史实同样弱小的足利阵营啊。义辉说不定能活下来。

「越前呢？式部大辅怎样了？」

「听说开始疑神疑鬼。」

「撑得下去吗？」

重藏摇摇头。

「我认为很困难，他能否撑到明年，现在正是关键。」

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下，今年之内越前就会变成一向一揆的领土。本愿寺显如想必乐不可支吧。必须加强钵伏山和木之芽峠的守备。

「若狭呢？」

「几乎没看到内藤的士兵。所有人似乎都待在丹波。」

「丹波国人众的叛乱尚未平息吧。」

「是。」

这样的话，差不多该进攻若狭了。敦贺和若狭都是透过日本海来进行交易。可是我要是行动了，义辉可能会有危险。虽然可以抛弃他，但会害我良心不安。该怎么做才好呢……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四月下旬　　越前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室贺满正

「四郎左卫门，木之芽峠就是那里吧？」

「似乎是这样，甚七郎。」

眼前有座略高的山群和狭窄的道路，与信浓的故乡有几分相似。然后远方聚集了群人，看得出他们正在施工。多半是在修筑要塞吧。

「大概还有一里路吧。」

「差不多……各位，快到了，加把劲。」

四郎左卫门出声后，家臣们也跟着「喔」的一声。不到一刻就抵达了木之芽峠，那里有栅栏堵住去路。接着栅栏后方突然出现两百名以上的士兵将我们包围。这也不怪他们，我们这边包含家臣在内，约有五十名穿着甲胄的士兵。

「来者何人？」

「我们不是可疑人物。我是室贺甚七郎，身旁这位是芦田四郎左卫门。我们都是奉塩津滨城的主公之命前来木之芽峠。麻烦你通报田泽又兵卫。」

士兵们小声地交头接耳说「室贺、芦田？」「听都没听过」「口音很奇怪」。不妙，被怀疑了。

「我们是新任的家臣，原本是信浓出身并侍奉甲斐的武田家。你们没有听过或觉得口音很怪也是这个缘故。田泽应该知道我们，麻烦通报一声。」

大概是认同了，一名士兵说「稍等一会」后便离去了。

不久后，两位身形壮硕的侍大将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年约四十岁左右，另一位约三十五岁吧。年长的那位多半就是田泽又兵卫。

「两位是室贺甚七郎和芦田四郎左卫门吧。我是田泽又兵卫，旁边这位是高野濑备前守。」

我和四郎左卫门再次报上名字后，被请到了栅栏内。我叫家臣们在外等候，接着进到了里面。

栅栏内设有几间住宅，我们被带到了其中一间。里面还有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等人在。经介绍后得知是军略方，似乎是军师那样的职位。他们在这里指挥盖城堡事宜。众人坐上凳子。走累的身体好在有凳子可以坐，不然感觉腰都快要断了。小姓为我们上茶，香气迷人的热焙茶彷佛要洗涤一身的疲惫。四郎左卫门「呼」的一声放松下来。

「建筑工程看上去相当浩大呢。」

听完四郎左卫门的话后，田泽「嗯」的一声点点头。远看没发现，近看才知道这是座规模相当大的要塞。

「掌控这里的话，敌人就无法从越前出兵敦贺了，可谓要冲中的要冲。室贺、芦田，主公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呢？」

「即使你这么问，但他也只是叫我们去木之芽峠，然后听从你的指挥，就这样而已。」

听完我的回答后，四郎左卫门点点头。然后田泽和高野濑相互对视后笑了出来。三位军略方看上去也在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主公真令人伤脑筋。」

「是啊，总之都丢给他们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习惯了。」

「有什么关系，这就代表主公很看好我们。」

「主公只是懒罢了，他很怕麻烦的。」

除了我和四郎左卫门之外，其余五人都笑着谈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当我感到疑惑时，田泽看向我。

「我想让两位各负责一座要塞。」

要塞？各一座？

「我负责木之芽峠要塞，高野濑负责钵伏山。室贺负责观音丸要塞，芦田负责西光寺要塞。」

「……每座要塞安排士兵五百人、火枪五十挺。」

五百人？火枪五十挺？士兵五百人可是相当于两万石领地提供的军力。而且还有五十挺火枪？我将视线投向四郎左卫门后，他也看向我。我们感到很困惑，但似乎没听错。

「我们是外样，更何况还是新人。」

「我知道，不过主公有言在先，只要是在武田家拥有一定地位的人肯定都很有才能，尽管放心地差遣他们。」

「……」

主公对我的评价很高吗？可是士兵五百人，火枪五十挺？而且还让我防守要冲中的要冲？

我在武田家时也没受过这种待遇，会不会是搞错了？

「有什么不满吗？」

高野濑的话让我慌张地摇头。

「并没有。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

「……请问……会不会是搞错了？」

四郎左卫门小心翼翼地问道后，我们以外的五人都笑了出来。

「没有错喔，这就是朽木的作风。」

「作风？」

声音不禁沙哑。田泽点头说「没错」。

「在场的七人当中，只有我和高野濑是近江出身。沼田是若狭出身，竹中和明智是美浓出身。而且明智直到不久前还在侍奉朝仓家。」

我惊讶地看向明智后，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虽然我是近江出身，但不是朽木家的谱代。我原本侍奉六角家，但后来投靠浅井。战败且失去城池时，被主公捡了回来。说是外人也不为过。」

当我从高野濑的话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说出了「没错」这般不经大脑的话。四郎左卫门也惊呆了。

「朽木原本是未满一万石的小领主，所以谱代相对较少。因此，只要是人才，无论是外人或是新人都会毫不在意地任用。」

「原来如此。」

「我很期待你们喔。」

田泽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说道。我们慌张地低下头。

看样子我们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必须郑重地警告即将来到朽木的人们。如果来到这里……这句话的后面应该接什么才好？有了，「就是会被塞事情做」，这就是朽木。如果这样也无妨就来吧……应该会来吧，因为我可是被托付了士兵五百人、火枪五十挺和一座要塞……

第二卷 主公的消气方式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六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今天是评定的日子，但没有麻烦的诉讼，所以会议平淡地进行。不过，农方奉行长沼新三郎报告说，稻作和棉花都顺利地成长。今年我也将棉花的种子交给了近江的国人众。再过一、二年，北近江四郡都会种满棉花吧。

肥皂的制造贩售似乎也很顺利。由于废除了敦贺郡的关卡，流入敦贺的肥皂似乎达到了空前盛况。利用船只进行的贸易似乎也蓬勃发展。棉纱和肥皂都卖得很顺利。到了今年年底，所有的士兵应该就能从百姓完全变为花钱雇用的佣兵。终于能够调动一万士兵了。

酿酒也很顺利。伊香郡和浅井郡的酿酒厂似乎把酒卖给了越前和美浓。虽然我认为坂田郡也需要酿酒，但去年各地都传出了歉收，所以我不禁犹豫是否要执行。实际上也有地区颁布了酿酒禁令，听说东北那边更为严格。

「组屋现在正前往出云美保关与明朝的船只进行谈判。他捎来讯息说应该会很顺利。」

听到我的发言后，众人都开心地点头。如果能顺利地与中国进行贸易，就会有更多商人为求中国的商品而来到敦贺。众人都很期待剩余效应。

即使是现在，敦贺也在开发新的特产商品。我打算让敦贺产的盐巴作为高级品卖出。起初透过飞鸟井家，向天皇进贡了大量敦贺产的盐巴。

『听说古代天皇家用的是敦贺产的盐巴。如今敦贺是朽木的领地，所以效法古代献上盐巴。』

用这种说法献上盐巴后，朝廷相当开心。收到盐巴固然开心，但听到效法古代似乎更加喜悦，感觉就像朝廷备受敬重。义辉收到后也很开心。

盐巴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况且神事和祭典都会用到它。朝廷又有特别多这类的活动，盐巴的消耗不容忽视。最棒的是盐巴不会腐烂，所以可以满心喜悦地收下。目目姨妈捎信来说想要直接与我会面，可是有点困难。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打算借由向天皇进贡盐巴一事，宣传敦贺产的盐巴自古以来就是朝廷爱用的高级货。随后这个效果渐渐地浮现，敦贺产的盐巴交易价格日渐高涨。盐巴这种东西只要有海到哪里都能生产，该怎么提升附加价值才是胜负关键。朽木领先一步了。

然而，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其中之一的不安要素就是越前的朝仓与加贺一向一揆的战争。从时期来看，差不多应该开打了？八月、九月打仗，九月进入割稻时期。十月中到十二月下雪之前继续打仗。效率真差呢，这件事在去年救了朝仓，今年又会如何呢？重藏认为很严峻……

幸运的是木之芽峠的防御工事正顺利地进行。竹中半兵卫捎信说四座要塞应该会在夏天前完工。之前派遣过去的室贺甚七郎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为了熟悉火枪部队的指挥，似乎拼尽了全力。接着，为了加强要塞间的合作，似乎也讨论了如何用狼烟打信号。武田出身的这两人似乎很擅长这种事。姑且看他们运用的实际成效，再来决定朽木是否要正式采用。

「话说回来，有件不好的消息。」

正当我要说出不安要素之二时，众人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听说六角左京大夫很讨厌我。」

咦……众人不怎么吃惊。果然世人普遍认为朽木与六角不和吗？还是我与辉赖不和？

「这也没办法，毕竟有坂田郡那件事。」

众人对五郎卫门的话点头表示赞同。又不是我们出兵打下来的，是坂田郡自愿加入朽木，我才接受他们的。

「虽然也有这个缘故，但国友村被抢走似乎让他们很气愤。」

「他们一定会认为朽木想霸占火枪吧。」

听到新次郎的话，众人再次点头。

霸占火枪啊，确实有这个意图。说到火枪的生产地，就会想到堺和国友村。然而朽木却从中介入。朽木谷、清水山、船木等北近江的朽木领地已经是火枪的一大产地，而现在国友村也成为朽木的领地。这恐怕已经超乎情绪上的私怨，更可能是因为安全面问题所产生的危机感。实际上朽木已经拥有将近千挺火枪了。这数字会让人发毛。

「我打算在今滨盖城堡这件事，左京大夫似乎也有意见。他说在坂田郡盖城堡究竟想做什么，炫耀那是属于朽木的吗，应该还回来才对吧。他或许也在担心那里将会成为进攻六角的据点。」

有人在叹气。真是麻烦的小鬼呢。单凭家世和血统来决定统治者，就是会有这种下场。

「今年正月我没有亲自去观音寺拜年这件事似乎也让他不开心，听说他很气愤自己被小看了。真伤脑筋呢。」

「……」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叫我去拜年喔。去了会很危险。

「虽然不至于演变成战争，但还是叮咛一下坂田郡的国人众，要他们多加留意。」

评定结束回到房间后，我支开了所有人躺了下来。我也会有不想思考的时候。不过最后还是会陷入思考。三好长庆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差了。差不多了吧，长庆很快就会死了。长庆死去的一年后，义辉也会死。以这两人的死为契机，畿内将会陷入空前的动乱。虽然史实中有发生这件事，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太难想像。真伤脑筋……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六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夫君，我是小夜。我可以进来吗？」

听到「可以喔」的回应后，我进到了房里，却看到弥五郎没规矩地躺着。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懒得起来。」

脸色看起来不差，应该没有说谎。

「坐吧，你不是有事找我？」

「好的。」

虽然有点疑惑，但没有多想就坐在了弥五郎身旁。弥五郎豪不在意地看着天花板。

「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是的。」

「岳父的事情吗？」

「夫君已经知道了吗？」

「略有耳闻。」

弥五郎看着天花板答道。

「最近平井捎来的书信很奇怪。以往都是六角家迎来了新任左京大夫大人，这下就能放心了这种乐观的内容，但最近却完全没提及……彷佛刻意回避提起的样子……」

弥五郎瞄了我一眼。

「夹在六角家和朽木家之间，岳父的立场也很艰难。」

「听说与幕府派来的人相处得不好……」

弥五郎再次瞄我一眼后起身。

「虽然也有这个缘故，但幕臣们希望六角与朽木联合起来对抗三好。三好修理大夫的病情加重，大概不久人世了。」

「状况有这么差吗？」

「嗯，不知能否撑过这个夏天。似乎因为这样，幕臣们才这么激进。然而，六角的重臣们却觉得相当困扰。近年的混乱已经让六角家的内部四分五裂了，比起打仗这种事，他们认为更应该着重在内政上，先让领地内的人心重新团结起来再说。如今最不希望三好修理大夫死的或许就是岳父他们了。」

这句话是讽刺吗？虽然我这么认为，但弥五郎的表情却相当认真，似乎是真心这么想。

「……左京大夫大人是怎么想的呢？」

面对我的提问，弥五郎稍微露出苦笑。

「小夜，内政是枯燥又烦闷的工作。对于以养子的身分从外部进到六角家，又想获得众人认同的左京大夫而言，这份工作一点都不有趣。」

弥五郎没有称呼左京大夫为大人。他大概讨厌左京大夫大人吧。

「不过你好像很喜欢内政。」

「我喜欢枯燥又烦闷的工作。世上就是有我这种怪人。」

「竟然说自己是怪人……」

我不禁笑了出来。

「大家都这么说。你多少也有听过吧？」

「有是有，不过大家都很感激你让领地变得富足喔。」

弥五郎再次看向天花板。害羞了吧，有点可爱呢。

「左京大夫似乎看不惯朽木。」

「……果然是因为拜年的事……」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小夜。」

弥五郎看向我。

「朽木与左京大夫从以前就有过节了。这是在你嫁来朽木之前的事……」

于是弥五郎针对这份纠葛开始娓娓道来。

听说起因是左京大夫大人的父亲细川晴元大人的执着。将军大人与三好修理大夫交战时，细川大人也与将军大人并肩作战，但战败后逃到了朽木。在那之后，将军大人在朽木待了约四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返回京都。多亏弥五郎大力促成和谈后才得以返回京都。然而，细川大人却被排除在那次的和谈之外而无法返回京都……

「这也是迫不得已。」

弥五郎摇摇头。

「比起将军大人，三好更讨厌细川。为了成功谈和，只好切割掉细川。不过，这件事导致朽木与细川之间有过节也是事实。」

「……」

「对左京大夫而言，朽木就是抛弃他父亲的存在，不可能原谅吧。」

完全没听说过。那次和谈的焦点都集中在朽木的财力上，所以我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弥五郎的表情很阴沉。

「棘手的是左京大夫认为朽木应该要听从六角。似乎是幕臣们鼓吹他以近江守护的身分命令朽木上京。更何况朽木不仅夺走了坂田郡，也没有去拜年。左京大夫似乎告诉旁人『朽木正在下克上』。可想而知，他也不会给岳父好脸色看吧。」

「……其他重臣呢？」

弥五郎摇摇头。

「进藤和目贺田主张应该与朽木合作，并暂时专注在内政上，却被无视了。三云和新任的蒲生家家主被视为右卫门督的人，所以遭到疏远。不过也有可能是幕臣们搞的鬼。操控年幼的左京大夫想必很容易吧。」

「……」

「左京大夫似乎也对朽木与织田同盟有意见。他似乎说没有六角的允许，竟敢擅自缔结同盟。我还听说他打算与一色同盟来对抗朽木。真是棘手的问题。」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但弥五郎却笑了出来。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不用摆出这种表情，小夜。既然六角与朽木决裂了，就不可能联手与三好开战。朽木与六角也不会开战，因为左京大夫无法独自挑起战争。」

「是这样的啊。」

弥五郎对我点头说「应该是这样」，接着表情突然改变。

「比起这种事，麻烦你告诉岳父，要他留意身边的人。」

「父亲会有危险吗？」

我吃惊地问道后，弥五郎摇摇头。

「不确定，所以才要他留意。毕竟有后藤这个先例，没人知道不懂瞻前顾后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又要叹气之际，我慌张地忍住了……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日置行近

听说主公召集了侍大将和奉行以上的人到大厅。当我赶到大厅查看发生什么事时，所有人已经到齐了。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恕我来迟了。」

我就坐并低头后，主公「嗯」的一声点点头并环顾整个大厅，然后说「都到齐了吧」。

「六角家派来了名为大馆兵部藤安的使者。我想你们都知道，他是将军大人的亲信，被安插在左京大夫身旁。他似乎有重要的事要说。你们也要仔细听。」

大馆兵部藤安啊。听说他在六角家仗着将军家的权威颐指气使。为此，似乎也招来了不少怨恨。听说他是出席主公婚礼的大馆左卫门佐大人的亲属，不知道究竟想来说什么。虽然我认为多半与三好有关……

大馆兵部藤安进到了大厅。看到众多朽木的家臣聚集在大厅里，满意地点点头。他似乎觉得自己受到盛大欢迎。问候完后，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六角家与朽木家调解。将军大人相当忧心两家之间的隔阂。」

「……」

「三好修理大夫也在本月六日去世了……」

「真令人遗憾呢，英年早逝。他应该才刚过四十吧。」

「……」

「他还在世时，我一直想找机会与他见面。实在太可惜了。」

「……」

大馆兵部藤安看起来有几分不悦。究竟是讽刺，还是出自真心，我听不出来。

「话说回来，大馆。你今天是作为六角家的使者前来，还是作为将军家的使者前来？我从你的话中听不出来。」

主公稍微歪着头。

「……作为将军家的使者。」

犹豫了一下，他在说谎。多半是此人的独断，或是六角左京大夫派他来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说的隔阂是指什么事？你说我们与六角家之间有隔阂，但我却摸不着头绪。五郎卫门，你有听说什么吗？」

众人的视线朝我集中。真麻烦，不用把话题丢过来吧。

「我没听说。」

「新次郎你呢？」

「没听说。」

连主公都不知道的事，我和新次郎怎么会知道。

「正如你听到的，我们没人听说过。所以你说的隔阂究竟是什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不然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大馆兵部的表情十分扭曲。大概是对意料之外的应对感到困惑吧。

「指的是坂田郡的事。坂田郡原本是六角家的领地。由于朽木的不当持有，致使左京大夫大人不愉快。」

「原来如此。」

主公稍微点头。

「不如将坂田郡还给六角家，你看如何？当然不是要你全部还回去。如果六角家和朽木家能和睦地对分，然后再到观音寺城与左京大夫大人友好对话，想必隔阂就会消失了。」

「你要我去观音寺城？」

面对主公的提问，大馆兵部自信满满地回答「正是」。

「直到去年为止，你都会亲自前往拜年，可是到了左京大夫大人这代，你却不去了，我认为这也会让左京大夫大人感到不愉快。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两家和好如初，将军大人也会高兴的。然后大家再来对付三好……」

「我根本不在乎三好怎样。」

「……」

大馆兵部欲言又止，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

「大馆，如果照你所说的去做，就能消除与六角左京大夫的隔阂，将军大人也会高兴对吧。」

「正、正是。」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那么，我的怒火该怎么消除？你一定也想好了吧，大馆。」

「这、这个……」

他的眼神飘移不定。看我们也没用喔，没人会帮你的。

「哪个？」

「……」

「看来你没想过呢。就算践踏我的怒火也无所谓，将军大人似乎是这么想的。真的是非常看不起我呢。」

「啊……不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主公笑了出来。

「辛苦你了，大馆。麻烦你转达将军大人，我似乎让将军大人十分操心，但我终于明白朽木家帮不上将军大人的忙。因此，请他今后不必再惦记朽木的事了。」

「请、请、请等一下！」

「五郎卫门、新次郎，使者要走了，送客。」

主公说完后立刻起身离开了大厅。大馆兵部一边大喊着「弥五郎！」、「朽木大人！」一边试图靠近主公，却被年轻人们当场制止。笨蛋，丢人现眼！

将笨蛋轰出城外后，我和新次郎一同前往主公的房间。主公正在房里打算盘。又来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主公。」

「敦贺来了两艘明朝的船只。我们买了生丝、砂糖和陶器，卖了肥皂、刀、海产、漆器、干燥香菇和清酒。这是笔相当成功的交易。下次来要等到明年五月，想必届时会有更多船只前来吧。」

一如往常的好心情。

「主公。」

「肥皂的评价似乎相当好喔。鼓励国人众们多制作一些肥皂吧。只有我赚大钱没什么用处，必须让朽木以外的所有人也变得富裕。没错吧，五郎卫门？」

「是没错……话说主公……」

「在敦贺设立专卖店吧。近江的国人众只要将商品放在那就行了。专卖店的负责人要交给谁……新次郎，你有人选吗？」

「这个嘛……」

……没办法，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下次来卖昆布和干燥海参。到了十一月后，派往虾夷地的船只就会回来了，想必会载满昆布和干燥海参吧。我会让他们看这些东西，保证会大吃一惊喔。可以开始期待了。」

「……主公。」

「鲱鱼如何？不仅可以久放，还能熬汤。让他们试吃看看吧，这样或许比较好。」

结果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

「五郎卫门，主公既不喝酒也不贪女色。唯一的乐趣便是那个，你就别与他计较了。」

「知道了，新次郎。也就是说他在生气的时候，会打算盘思考买卖的事，借此分散注意力。这样总比对他人发脾气好多了。与其拘泥这种小事，尽早决定敦贺专卖店的负责人还比较要紧。」

「应该要先设立专卖店吧，必须在冬天来临前完工。」

「你说的对。」

原本应该要犯颜进谏这不是武士该有的行为，但不知何时朽木已经变成以钱为主导的家族。况且这些钱确实有用，无法抱怨。朽木家究竟会何去何从呢……我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风中残烛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民部少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兵部大辅。」

「我现在很困扰，民部少辅，可以请你帮我吗？」

细川兵部大辅藤孝用恳求的眼神拜托老夫。老夫知道他想说什么。很为难啊。

「弥五郎的事对吧？」

「正是。他近日甚至拒绝收信了。希望你能安排我与他会面。拜托你了。」

说完后兵部大辅深深地低下头。

「请你抬起头来，兵部大辅。不然没办法继续谈话。」

兵部大辅坚持不抬头。老夫再次请他抬头后，他才抬起头来。看来真的很困扰呢。

「弥五郎会生气也不无道理。大馆兵部的提议实在不够周全。但我发誓，将军大人完全不知道此事。当我从弥五郎的信中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时，真的大吃了一惊，他竟然气到要兵部切腹致歉。我好不容易才设法阻止……」

「……」

大馆兵部是幕府重臣大馆左卫门佐的亲属，不可能轻易地让他切腹。要是他真的切腹，我们也会很困扰。我们不愿往后与幕府产生疙瘩。而且老夫听说将军家的使者跑去六角家严厉地斥责了大馆兵部、一色藏人和川胜主水三人。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捎了书信说将军大人绝没有轻忽朽木之意，但他不仅拒绝收信，连使者都不愿接见。将军大人也相当困扰，所以才派我来与你商量。」

「这真的是将军大人的意思吗？」

「是的。」

差不多可以了吧。朽木不是对将军家唯命是从的家族，所有人应该都明白了。

「弥五郎也明白这次的事都是大馆个人的独断。可是弥五郎很生气喔。」

「……你的意思是……」

「他觉得将军大人和幕府的人完全不明白朽木的立场。」

「……」

兵部大辅落下了视线。看来他明白了老夫的意思。

「原本若狭武田的混乱就是事情的元凶。然而，朝仓却想出手干预，企图与浅井联手牵制六角，再趁机占据若狭。如果事情变成那样，朽木在北边将会面临巨大的敌人。已故的六角承祯入道也认为浅井和朝仓联手过于危险，才与弥五郎联手击溃浅井。」

「我知道这件事。」

兵部大辅点点头。

「彼此在牵制西边的同时，朽木负责北边，六角负责南边，弥五郎是这么想的。如此一来，不仅能守护近江和将军大人，彼此还能扩张势力。可惜的是六角因为东进而陷入混乱，朽木反倒被孤立了。」

「……」

「世人大多认为朽木拿下敦贺是为了利益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了阻止朝仓南进，只能拿下敦贺并在木之芽峠抵御朝仓。」

「原来如此。」

「如今出现了更棘手的敌人……」

「……加贺的一向一揆。」

老夫点头后兵部大辅也点头。所有人都明白一向一揆的危险性。

「朝仓和一向一揆都比朽木强大，朽木必须出动全军来对抗。然而，将军大人却经常将朽木的名字挂在嘴边，而且还说成像是要对付三好的打手。这类行为每次都会引来三好对朽木的过度关注。这对朽木而言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弥五郎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不仅如此，大馆竟然在朽木面临如此难题之际，在大庭广众下提出几近乘人之危的要求……」

兵部大辅的表情相当扭曲。

「如果一向一揆掌控了越前、木之芽峠被突破，会发生什么事你也明白吧。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家伙会立刻入侵近江。一路涌进京都也很有可能。听说三河的一向一揆也与伊势的长岛联手胡作非为，而无法抵御的松平则跑去向织田哭诉。」

「弥五郎的愤怒，我非常明白了。对将军大人而言，朽木是独一无二的，尤其是弥五郎强大的实力，让他不免将朽木的名字挂在嘴边……」

兵部大辅大叹了一口气。

「如果三好修理大夫还健在也就还好，想必将军大人也不会抱持着无谓的希望，但……」

「现在的三好局势如此紧迫？」

「新任家主孙六郎也有可能过度反应。如果变成这样，不仅是朽木，连将军大人都有性命之忧。」

兵部大辅又大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再三提醒将军大人谨言慎行。」

「麻烦你了。待会一起去见弥五郎吧。放心吧，搭船一下便到了。」

「谢谢。」

这样就行了吧。如果能让六角的小鬼明白，连将军大人都要敬畏朽木三分，他应该会稍微安分一点吧？如此一来，三好应该也会明白朽木对京都的纷争不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利用朽木去对抗一向一揆。这样朽木就能专注在北边了。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九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所以重藏，一揆军呢？」

「看起来暂且回到了加贺。割稻完后想必会再次入侵越前。」

好想叹气。不过一脸严肃的人不是只有我。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也露出严肃的表情。

「朝仓统整好内部了吗？」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摇摇头。这次我真的叹气了。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叹气了。不管怎么看。越前朝仓都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即使今年撑住了，明年多半也难逃灭亡的命运。加贺一向一揆的大军吞噬越前后，必定会压境木之芽峠。时间点大约落在明年吧。

八月底时，与加贺的一向一揆交战的朝仓式部大辅宪景战死了。他似乎战死在越前和加贺国境附近的北舄湖旁。国内权贵像是堀江中务丞景忠、朝仓孙三郎景健、朝仓玄蕃助景连和向久家都没有参加这场战争。听说对抗一揆军处于劣势又无法重整态势的宪景，自己带头冲进了一揆军当中。这把干坤一掷的赌注似乎戳中了敌军要害。尽管一揆军蒙受不小的损失，但关键的宪景却战死了。朝仓军也因此溃不成军，就像野良田之战的浅井一样。

「十兵卫，木之芽峠的守备足够吗？」

「我认为相当足够。敦贺的金崎城有真田的一千五百士兵，手筒山城有寺田采女正的五百士兵，加上木之芽峠的士兵共四千人。用四千人防守那个地方，不可能轻易地被攻陷。」

十兵卫摇摇头，看起来很有自信。我稍微放心了。

「你真可靠呢，十兵卫。」

听到我的赞美，帅哥显得有些开心。开心一点吧，你很可爱喔。

木之芽峠已经安排了足以信赖的男人过去，应该暂时没问题。敦贺的真田幸隆带了自己的儿子源太郎信纲、德次郎昌辉和源五郎昌幸过去。正如十兵卫所言，不会轻易地被攻陷。只要在他们坚守的期间，我也赶到敦贺就没问题了。

老实说越前的朝仓色彩太浓厚了。一向一揆若能抹消这种色彩，那真是求之不得。即使如此，我依旧难以释怀。一向一揆真的太烦人。信长真厉害，竟然能与他们缠斗长达十年。我就办不到。

三河的一向一揆越来越跋扈。听说稻田遭到战火的无情蹂躏，今年几乎无法收成了吧。一揆军大概是从长岛那里获取兵粮，松平打算怎么办？几乎没有存粮了吧？会向信长要粮吗？此时的信长说不定正在为这种靠不住的盟友而皱起眉头吧。再这样下去，德川家康就会消失在历史当中了。

「重藏，还有其他动向吗？」

「是，丹波频繁地发生反三好行动。三好修理大夫的死似乎助长了火苗。」

「他只是病死，又不是战死。」

听完我的话，众人点点头。

「内藤备前守似乎要前往讨伐。」

「是喔，何时？」

「听说是十月到十二月之间。」

原来如此，今年内啊。可是啊，反三好情绪虽然是我煽动的，但攻打丹波很艰难喔。况且接下来不仅会变冷，应该还会下雪。上野之助皱起眉头，大概与我的想法一致吧。上野之助是若狭出身，应该很了解丹波的事。那里可不会轻易地被攻陷。

如果是我就会在明年天气变暖后出兵……他应该不是因为三好长庆的死而心急吧，不然会很危险喔。内藤备前守是松永久秀的弟弟。根据史实记载，他差不多要死于丹波了，但真的会死吗？如果他死在这里，三好就会失去丹波。如此一来，朽木就有机会进攻若狭……不对，在那之前，义辉可能又要耍任性了。这样的话……

「三好的动向有何变化？」

「暂时没有明显的改变。」

「三好孙六郎与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关系呢？」

「没有什么变化。」

重藏摇摇头。

「主公。」

「怎么了，上野之助？」

「当三好有动作时，不就代表发生了什么事吗？三好家分裂时，三好孙六郎是否有能力整顿家中势力？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会服从他吗？我倒是觉得他现在只想得过且过。」

「原来如此。」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织田攻打美浓的进度如何？」

「一进一退，没有明显的进展。」

「这样啊。」

这个世界没有发生半兵卫智取稻叶山城，龙兴得以保有对美浓国人众的统治力，信长也因此相当辛苦。说不定会来找我协助攻打美浓。届时就利用半兵卫的关系来设计安藤守就，并策反氏家和稻叶吧。或是信长会主动提出这个方案？我将视线投向半兵卫。半兵卫稍微点头。他猜到了我的想法吗？总之先看信长怎么出招吧。

「今滨的城堡进度如何？」

「还需要时间来测量范围。」

十兵卫低下头。还没画好设计图啊。

「知道了，但要在今年之内完成。明年必须开始施工，办得到吗？」

「是。」

「不用在意花多少钱。盖城堡的同时也是在建造城镇。要在今滨打造出东近江最大的城镇。」

「是。」

「重藏，六角有可疑的动作吗？」

「没有。」

重藏摇摇头。

「稍微安分一点了吗？」

「听说相当不满。我们不能大意。」

「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

岳父在信中说幕臣们有稍微安分一点，但位于顶点的辉赖若依旧表现出不满态度就不能大意。辉赖始终认为六角的地位比较崇高。不过，义辉为了安抚我的不满而责备幕臣们，这就等于间接地责备辉赖。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六角家也是有脾气的。现在或许着重在内政，但安定之后……我不太想思考这个问题。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九月下旬　　越前敦贺郡　　金崎城　　真田幸隆

主公的笔迹还是一样难懂。虽然大致上习惯了……正当我读完主公的信，准备收进怀里时，儿子们来到身旁。

「父亲大人，主公捎来的信中怎么说？」

「嗯，他说朝仓在一向一揆面前也只是风中残烛，并交代我要确实地守住木之芽峠。」

「不可能只有这样吧，我看信中的内容相当多。」

「是啊，确实写了各种事。」

「哪种事？」

「真烦人，自己拿去看。」

将信递给源太郎后，他立刻打开来看。德次郎和源五郎则从旁边偷看。

「原来如此，字迹真独特呢。」

「嗯，右上斜飘的习惯相当明显。」

「开头还没有那么糟糕喔，兄长。只是后来逐渐地变严重。到底是怎么写的？」

这些家伙真正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主公的笔迹啊。

「挑剔主公的笔迹很失礼吧。看得懂不就行了吗？」

被我责备后，儿子们反而笑了出来。

「父亲大人说的话比我们还过分喔。」

「呜……有、有吗？」

可是啊，没有其他说法了。

「信中说明年会开始盖今滨的城堡。会是怎样的城堡呢？」

「你有兴趣吗，源五郎？」

「是的。我已经看过钵伏城、观音丸城、木之芽峠城和西光寺城了。它们看起来相当坚固。听说是由明智、竹中和沼田测量的。想必今滨也是由他们三位测量的吧。」

源太郎和德次郎也点头表示赞同。

「可惜的是今滨不是坚不可摧的要塞喔。」

三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是那座城不是用来攻打美浓兼抵御六角的城池吗？」

「那不是该城真正的作用，源太郎。今滨的城堡是为了使那一带兴盛而盖的。它不仅能掌控北国街道和东山道，还能经由淡海乃海利用水陆交通来流通物资。虽然与钵伏城和观音丸城的用途不同，但也有相当多优点。」

看来他们还是不认同。

「朽木家与其他家族有些不同。比起收取百姓的地租，他们更在乎物资流通带来的利益。拿下敦贺也是为了透过海路来获取利益。若想跟随主公，就必须理解这点。」

「是为了与明朝交易吗？」

「除了明朝以外，主公也在与虾夷地贸易。派往虾夷地的船只很快地就会载满北方的商品回来了。这些商品将会从敦贺经由北国街道、东山道和淡海乃海运往各国贩卖。其中一部分则会卖给明年来的明朝船只。明朝船只将商品带回明朝卖，似乎能获取巨大利益。」

儿子们崇拜地看着我。

「父亲大人知道的真多。」

「当然了，我从主公那里现学现卖的。」

儿子们笑了出来，我也笑了。

「不过，朽木的领地内出现了很多商人，你们也知道这件事吧。」

儿子们点点头。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在甲斐和信浓。

「商人不会到赚不了钱的地方。朽木的领地内会有这么多商人，就意味着这里具有相当的商机吧。」

越前陷入了混乱。如果是信玄公，一定会立刻出兵进攻，然后扩大领地。然而，朽木家却没有这么做，反倒是固守木之芽峠，采取防止敌人南下的体制。或许是害怕与一向一揆正面交锋，也有可能是不执着于领地的争夺。也就是不打没有利益的仗。朽木需要的只有可以赚钱的敦贺港口和海路……

「主公在信中说三好打算镇压反三好势力。视情况而定，若狭和敦贺也有可能受到波及。」

儿子们看了看内容，然后说「有了」、「在这里」。有这么难看懂吗？

「意思就是除了越前以外，也要留意若狭。你们也记清楚了。」

「是。」

儿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我认为这对儿子们的成长并非坏事，毕竟过去侍奉的武田与朽木截然不同。让他们到主公身边学习或许比较好。再找机会请求主公看看吧……

第二卷 永禄之变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一月中旬　　山城国葛野郡　　二条御所　　足利义辉

呐喊声和哀号声响起。呐喊声很大，哀号声很小。

「将军大人！三好军攻过来了！」

摄津系千代丸大声哀号着进到了房里。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脸色发青，有人感到愤怒。这种事我早就明白了，该来的终究会来。我既不惊讶也不生气。

「将军大人！」

伴随着慌张脚步声进来的是进士美作守。

「非常抱歉，我们被设计了。」

「……」

「三好那些混蛋说有诉讼事宜要商议，但打开门后……非常抱歉！」

美作守彷佛要吐血般地拼命道歉，但我没有任何感慨，反倒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有多少兵力？」

「……超过一万。」

系千代丸的声音在颤抖。他还年幼，连成年礼都尚未举行，一想到他即将送命，我便觉得心痛。原谅我。

「不愧是三好，完全不懂得手下留情。大白天被一万士兵袭击，根本逃不掉。没救了。」

听完我的话后，众人都垂头丧气。进士美作守晴舍、进士十兵卫藤延、荒川治部少辅晴宣、荒川民部少辅辉宗、彦部雅乐头晴直、彦部孙三郎辉信、小笠原备前守稙盛、摄津系千代丸、治部三郎左卫门藤通和福阿弥，这些人都将随我共赴黄泉吧。看来不会死得太难看。

「拿酒来，举杯道别吧。」

进士十兵卫、荒川民部少辅和系千代丸动了起来。

「快点，必须在煞风景的家伙们来之前完成。另外把所有太刀都拿过来。」

治部三郎左卫门和福阿弥动了起来。

「不用穿戴铠甲吗？」

面对彦部雅乐头的提问，我摇摇头。

「穿着轻便点比较好行动。」

我说了跟弥五郎类似的话呢。突然觉得可笑，于是笑了出来。众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吧。

酒和太刀都准备好了。足利家家传名刀数把，加上朽木献上的太刀共二十把。必须确认刀刃是否锋利，真令人期待呢。

「各位，感谢你们侍奉我至今。虽然我不是一位好将军，但我尽全力守住将军的权威。今天死在这里，虽有遗憾但不后悔。就算有机会重度此生，我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有人开始啜泣了。

「别哭了，都最后了，就该热闹华丽地上路吧。」

一口气干了并将酒杯反过来。众人干完后将酒杯收到怀里。如果活下来，说不定会成为传家之宝。正当我想着不可能实现的事时，美作守却说要为引进敌人的过错切腹自尽。笨蛋，至少杀掉一个敌人再死啊。我不是说了要热闹华丽地上路。我递给他一把太刀并叫他去杀敌后，他哭着接过太刀，与众人一同离开了房间。

所有的太刀都拔出来插在榻榻米上。等待，等待敌人进入这个房间。应该不会等太久才对。呐喊声越来越靠近，很快就会到这里了吧。可以听见脚步声和铠甲声，敌人接近了。擅长使用太刀的武士现身了。看到我后露出了笑容，大概在想可以获取功名了吧。

「你可是足利义辉公？」

「正是，但太慢了吧。竟敢让我等这么久，真是不像话。我都等到不耐烦了。」

我感受得到对方的怒火。

「纳命来！」

我躲开对方的斩击并挥下太刀。对方的颈部喷出了大量鲜血，没吭一声就倒下了。

「真锋利！」

真开心，但看到刀刃没有变钝又更开心了。我笑了出来。敌人又现身了，这次有两人，分别手持长枪和太刀。长枪朝我突刺而来！我抓住枪头并刺出太刀，锋刃贯穿了喉咙。踢开后，对方向后倒地喷血。然后再向前砍了胆怯的太刀武士。喀嚓一声，对方单膝着地痛苦地呻吟。砍到有铠甲防护处果然很难致命。接着朝颈部砍去，对方安静了下来。

三具尸体，还不错。不过敌人的尸体很碍事，尤其是血会让脚站不稳。必须止滑。我切下袖子，迅速地缠绕在脚上，这样就行了。确认太刀后发现有些磨损。敌人现身了！看到尸体后大喊着杀了过来。我投出手中的太刀并捡起另一把。趁着对方失去重心，我迅速地接近并瞄准颈部全力砍下去！试图阻挡攻击的太刀被我砍飞，刀刃插进了颈部！

「真锋利！」

我笑了出来。对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插进去的刀刃这幕，实在太有趣了。对方抓住刀刃，真愚蠢。拔出刀刃后哀号着倒了下来。断了好几根手指，就算活下来也无法再拿刀了。不对，他死定了。倒下的身躯流出了鲜血。

长枪手现身了。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虽然表情有变化，但并没有畏怯。重新架好长枪后，缓慢地朝我靠近。他相当冷静有自信，看来是个刚毅之人。

「我是三好家家臣青木市之丞良次。你是足利义辉公吧，纳命来。」

「来吧，我正因对手太弱而感到无聊呢。你似乎能带给我多点乐趣。」

被我挑衅也面无表情，有本事。

又有两个武士闯了进来，真棘手……正当我这么想时又来了两个人。看来大家都死了，我也活不久了。

「他可是青木市之丞，你们不用出手。」

（插图014）

后面四人相互对视，停下了动作。喔～青木市之丞想必是个相当厉害的男人。我摆出下段架势。市之丞，让你见识我的新当流。

他缓步逼近，然后稍微摆弄长枪做出攻击的动作。一次、二次、三次、四次。我不能随意乱动，否则就会被长枪刺到。忍耐，要忍耐。不能主动出击，而是要等对方行动后再伺机反击。机会只有一次。不能忘记冢原小犀次的教诲。

市之丞动了！正当我这么想的同时，自己也动了。长枪从我的身体擦过，我的太刀则深入到他的腋下。伴随着哀号声，长枪落地。市之丞刚才瞄准的是我的心脏。我则是从下方往上砍，瞄准市之丞左腋下没有铠甲包覆的地方。正因如此，我的身体稍微向右倾斜，与他的长枪擦身而过。这点差距决定了胜负。

「真可惜呢，青木市之丞。我摆出下段架势并非为了荡开长枪，而是想直取你的左腋。」

「……高明。」

他的左手已经废了，应该几乎断了。于是我抽回太刀砍下了他的脑袋，就当作是怜悯吧。

脑袋落地的声音响起后，市之丞的身体也应声倒下。我感受到爽快的充实感。没想到战斗如此地令人心旷神怡……过去的我真是愚蠢，与其捎信给不可靠的大名，倒不如自己起兵。如果自己不战斗，又怎么可能会获胜呢。朽木和上杉不也是靠自己争取而来的？我竟然没能察觉这么简单的道理。即使输了，也不用因为大名们不服从我而抱怨。败给我的市之丞想必也没有悔恨吧。

四名敌人远远地看着这边，似乎对这种结果感到畏怯。这些家伙真伤脑筋，明明太刀还有剩呢……

「来吧，取下我的首级，成就足以流传后世的功业吧。」

我善意的话语，反而让他们露出更畏怯的表情。弥五郎，我真想与你一起策马奔驰，在蓝天白云下率领军队行至天涯海角……海角天涯……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变冷了，城外开始下雪。房里虽然有火盆，但这个东西并没有多暖，最多只能暖和手掌或烤年糕。

「小夜，会冷吗？」

「不会，我不冷，因为有这个在。」

小夜开心地指着披在身上的棉质半缠。在这个世界也算是罕见的东西。去年年底棉花收成时制作的。半缠披在和服上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人终究战胜不了寒冷，小夜和绫妈妈都披着半缠不放。不然找人做条围巾吧，即使穿着和服，胸口还是会觉得冷。无论是外出或是在房间都能使用。

「夫君，今后将会变得如何？」

「这个我也不清楚。」

小夜露出不安的表情。不过我也只能说不清楚。永禄七年到永禄八年之间的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影响今后发展的不确定要素太多了。不过朽木的周边局势确实恶化了。倒不如说自从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后，朽木的周边局势就从未好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可是将军大人遇害了……」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嘉吉之乱时足利义教公就被杀了。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这……」

不要用那种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啊，小夜。足利义辉在史实中被杀了，在这个世界也被杀了。义辉大概缺少了能够在乱世中存活的必要东西吧。这样的家伙多不胜数，只是他刚好是将军才会引发议论。

永禄七年的十月到十二月之间，越前和丹波爆发了战争。加贺的一向一揆入侵了越前，朝仓式部大辅宪景战死后，无法团结一致的朝仓军死伤无数。与一揆军私通的朝仓孙三郎和朝仓玄蕃助等人也被杀了。毕竟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如果团结一致也就罢了，但若是四分五裂，还是杀了以免后患，这样也比较容易建立一揆的国家。听说他们用竹枪插着首级招摇，还觉得很开心，实在太残酷了。

朝仓在越前北半边的势力被消灭，现在已经是一揆军的势力范围了。剩余的南半边势力则陷入了恐慌。尽管为了团结一致而四处奔波却不顺利。照这样下去，春天还会再发生一次大屠杀吧。明明可以舍弃领地逃跑，他们似乎却下不了决心。

毕竟没办法带着土地一起逃走。大约明年下半，一揆军就会进攻木之芽峠了吧。必须增加火枪的产量，视情况也能向堺购买。至少也要有两千挺。另外，最好也募集多一点兵力。即使不依靠国人众，也要常驻八千士兵。越前已经安置了三千人，再雇用五千人不算太难，

三好方的内藤备前守宗胜在丹波对抗反三好势力上吃了大败仗。大败仗的原因在于视为盟友的国人众背叛了。不过总比战死好多了。内藤备前守宗胜和内藤氏被赶出了丹波。丹波被反三好势力统一了。想要让丹波重回三好的势力下，想必不容易吧。

虽然差不多该进攻若狭，但一想到一向一揆的事，我就觉得相当严峻。一到了新年，听到三好军在丹波大败后，河内和纪伊的畠山高政势力也举兵反三好。三好长庆病死后的继承人是养子孙六郎重存，而内藤宗胜在丹波吃了大败仗。他大概认为三好的霸权开始动摇了。三好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三好孙六郎重存以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和松永久秀为主力编成讨伐军，并将他们派往纪伊地区。

这种状况下，最开心的就是义辉了，他一定在想打倒三好的日子接近了。然后每天在那里吵吵闹闹，还大张旗鼓捎信给六角和朽木。我都说几次了，叫他不要那样做。他不仅没有学习能力，更没有危机意识。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杀死。说来奇怪，但我认为三好长庆对义辉太好了。如果当初能狠狠地威胁他，他或许会慎重一点吧。

然而，长庆与孙六郎不是同一种人。孙六郎重存似乎将义辉的行动视为威胁。此时，孙六郎重存害怕反三好行动会因为骨牌效应而加剧。若想阻止就只能处理掉煽动者，任谁都会这么想吧。孙六郎重存以远征丹波为名义，开始在京都集结兵力。

若要进攻丹波，在京都集结兵力并不奇怪。接着一月二十一日当天，孙六郎重存与三好孙四郎长逸、三好右卫门大辅政胜和岩成主税助友通共同率领一万士兵攻入了二条御所。比史实还要早半年。由于是白天进攻，无法趁乱摸黑逃走。虽然听说陷入了苦战，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义辉这边全数战死。这部分与史实相符。

义辉遭到杀害后，孙六郎重存没有前往丹波，反而直接留在了京城。丹波国人众亲足利的色彩浓厚，因此义辉遭到杀害一事反而加强了反三好情绪。另一方面，与畠山高政的战斗也是僵持不下。孙六郎重存之所以没有行动，大概是害怕离开京都吧。长庆死后，三好的实力明显地衰退了。

下任将军尚未决定，连候补名单都没有。也就是说孙六郎重存等人连继承人都还来不及决定，就将义辉杀害了。或是三好家内部对于要让谁当将军，还没有取得共识。义辉的弟弟觉庆，后来的足利义昭在奈良一乘院被软禁。松永久秀的儿子久通和内藤宗胜回到大和后驻守在那里。而更小的弟弟周暠则被杀了……

「爷爷还好吗？我听说他很难过……」

「足利毕竟占据了爷爷一半的人生，会难过也是正常的。」

对爷爷而言，足利是人生的选项。他过去不断地为足利奋战。而这个选项正在逐渐破灭……我无法想像爷爷此刻是什么心情。

飞鸟井家也针对此事捎来了书信，但信中却写了奇妙的事。袭击的前一天，义辉或许是感到了危机而打算偷偷地离开二条御所。信中说他打算避难，所以我认为他可能想逃到朽木。不过，义辉的近臣却反对说这样的行为有损将军的权威，义辉只好不情愿地回到了二条御所。如果逃走就不会死了吧。话说如果被杀，反而会使权威受损吧。我认为阻止他的家伙不觉得三好会攻过来。除了义辉以外，其他人也都太乐观了。

义辉恐怕知道有人计画要杀了他。可能是三好内部有情报来源，或是三好这边反对杀害将军的人，故意泄漏情报。杀害将军应该是最高机密，知情的人也只有三好家内部的高层才对，像是孙六郎重存本人和两位伯父、三好三人众和松永兄弟等人。若是情报真的外泄，那就表示三好内部无法取得杀害将军的共识。这件事的后续会如何发展呢？会越演越烈，还是就此打住……

「请夫君也打起精神来。」

「我很有精神。」

麻烦的家伙消失后舒畅多了呢。

「大家都很担心喔。」

「……我很有精神。」

我之所以沮丧是因为未来越来越模糊了。

「春龄内亲王殿下的下嫁对象也确定了。」

「是啊，盛大庆祝吧。」

又要花大钱了。

春龄内亲王的结婚对象确定是五摄家之一，一条家家主正三位权中纳言一条内基。他生于天文一七年，所以比我和春龄内亲王还年长一岁。他是个不错的对象，对朽木很有助益，如果是在不久前，我会这么认为。然而，如今我不能想得太简单。毕竟还有近卫这个案例。正是因为公家没有力量，才更应该小心。

义辉与近卫家关系密切。义辉的母亲庆寿院是近卫尚通的女儿。而他的妻子是近卫稙家的女儿。庆寿院是近卫稙家的妹妹，也就是说义辉与表妹结婚。义辉的母亲庆寿院与他一起死了，听说是自尽。不过义辉的妻子却被郑重地送回近卫家。然后义辉的侧室小侍从被杀了，因为她似乎怀孕了。

事情恐怕不单纯，唯独义辉的妻子没被杀死，实在令我很在意。总觉得近卫家的家主前久其实知道杀害将军的计画，但为了保护身为义辉妻子的妹妹，才默认杀害将军的计画。母亲是近卫家女性的义昭，被软禁在奈良，但他的弟弟周暠却被杀了。周暠的母亲不是出身近卫家的女子……

「朽木和六角两家都不太顺利呢。你也很担心吧？」

「是的。」

小夜落下了视线答道。去年年底到今年之间，唯一顺利的事就是与虾夷地的贸易。不仅载过去的东西全部都被高价卖出，还载满了昆布和干海参等海产回来。国家安全虽然尚有疑虑，但经济方面却大获全胜。朽木总是这样，实在开心不起来。很快就到三月了，必须重新派遣往北的交易船。

尽管如此，朽木也比六角好多了。六角自从观音寺之变以来，就没有事情是顺利的。这回是领地内起了纷争。六角辉赖镇压得不顺利，花了不少时间。六角家的下属中有个姓小仓的家族。这个家族在蒲生郡颇具势力，虽然拥有不少分家和力量，但家族本身并不和谐。由于主家的统治力衰退，家族内陷入紧张。去年十一月小仓氏的其中一族，小仓西家的山上城主小仓右京大夫强夺了延历寺领山上乡的地租。

史实中也有发生这件事。明知与比睿山发生冲突，之后会惹上麻烦却还是做了，想必相当穷困吧。抑或是小看辉赖什么也办不到。小仓右京大夫应该明白重臣们与辉赖的关系并不好。

辉赖当初命令小仓主家的小仓左近将监实隆讨伐小仓右京大夫。然而，这场讨伐却失败了。结果右京大夫联合周边的小仓族人对抗主家，使得左近将监实隆在去年十二月战死了。于是蒲生左兵卫大夫贤秀登场了。其实战死的左近将监实隆是蒲生贤秀的弟弟。由于小仓主家没有继承人，所以收他为养子。因为这层关系，蒲生贤秀试图平息这场混乱。

主家家主左近将监实隆的统治力之所以衰退，大概也是因为从蒲生认养子吧。小仓族人当中，一定有人主张应该要从小仓内部挑选吧。我认为会有那么多小仓族人愿意成为起事的小仓右京大夫的盟友，正是这个缘故。大概有小仓族人认为，不过是个养子，还敢妄想当家主。

辉赖在此介入。辉赖似乎不知道左近将监实隆是蒲生贤秀的弟弟。若是让蒲生贤秀平息这场骚动，蒲生的影响力将会更强。辉赖大概是想避免这点，所以才自己组成小仓右京大夫的讨伐军。也有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威。辉赖在打什么算盘，蒲生贤秀当然知道，想必不是滋味吧。蒲生贤秀完全没有协助辉赖的讨伐军。

小仓家族的混乱直到隔年二月都还没解决。然而就在不久前，六角右卫门督义治死了。虽然宣称是病死，但没人相信。大概是义辉死后，因为失去了后盾而感到不安，无法忍受义治可能会成为号召叛乱的象征，所以杀了他。据传闻是被毒杀，葬礼也是低调举行。辉赖似乎不认为自己在六角家一定会获得支持，因而感到不安。

三好之所以决心杀害义辉，或许也有六角混乱的影响。内藤宗胜在丹波战败，河内和纪伊又有畠山高政举兵造反。义辉捎信给六角和朽木，打算组成三好包围网。只要在完成之前杀死身为司令塔的义辉就行了。如今六角动弹不得，朽木也警戒着北方……足利老是做同样的事情呢。利用周围的力量打倒畿内最强大的大名。战乱当然会持续下去。

上杉辉虎捎来关于将军遇害的书信。他相当的愤怒呢。因为很麻烦，我随便写了封回信敷衍。可是啊，对将军遇害的事感到愤怒的文章中，不要写什么我也想要中国商品，或是想与朽木扩大交易的事啊。这样的信件也太缺紧张感了。那家伙对于金钱的嗅觉挺敏锐的嘛。不过我对交易一事倒是不反对，所以给了他正面回覆……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二月下旬　　近江滋贺郡本坚田村　　猪饲升贞

「甚助在吗？我是孙次郎。」

湖边传来锻练过的大嗓门。还是老样子。

「喔～在喔。」

我的嗓门也一样大。没想到分别在玄关和客厅都还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进来啰，又次郎也跟我在一起。」

「喔～进来吧。」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马场孙次郎和居初又次郎现身了。进到客厅后，他们咚的一声坐下。还是一样不客气呢。

「怎么了吗？」

「我有话跟你说，所以就过来打扰了」

「我们不久前才与研屋会面喔。」

研屋道元啊……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啊，甚助。又不是我们想见他，而是他自己前来拜访。」

「他自己来的吗，孙次郎？」

「嗯。」

研屋道元，他是虔诚的一向门徒，也是集会的负责人。不过，我们与他并不熟，倒不如说会互相避开。然而他却不请自来？

「他问了件奇妙的事。他问说坚田的水军能否战胜朽木的水军。」

「你怎么回答他，又次郎？」

又次郎咧嘴一笑。

「我告诉他会输，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众人相互对视笑了出来。

「竟然来问这种事，越前已经成为一揆的国家了。看来他们有了新目标。」

「怎么想都是敦贺吧。」

众人相互对视。

「那些家伙似乎想与朽木开战。」

「是加贺那边的门徒拜托他们的吗？」

面对我的提问，又次郎摇摇头。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其实他们想将朽木的领地据为己有。想必令人垂涎三尺吧，那里可是宝库呢。」

「又次郎说的没错。况且一揆若能拿下那里，从北近江到越前和加贺都会成为一揆的势力范围。」

「真贪婪呢，光是现在就已经获得足够的利益了。这还不是托朽木的福？」

听到我的抱怨后，两人点头表示赞同。由于朽木废除关卡，使得物资流通比以往迅速。坚田也从中受惠了许多。

「孙次郎、又次郎，说句认真的，朽木不会轻易地被击败吧？」

面对我的提问，两人相互对视。

「论操船技术，我们比较厉害，不过数量上还是朽木胜出。」

「朽木若是进攻坚田，我们就会获胜吧。因为我们占据地利，数量差距应该不成问题。」

孙次郎和又次郎答道。

「他们会攻过来吗，孙次郎、又次郎？」

两人皱起眉头。

「林与次左卫门是个谨慎的男人，恐怕很难吧。」

「与次左卫门的部下渡边半左卫门、入江小二郎和安养寺猪之助听说也不是鲁莽之徒。」

两人摇摇头。

「那么我们攻过去呢？」

两人皱起眉头。

「很难吧，朽木的领地很广阔。这样就会变成我们追着敌人跑。更何况对方有舟木、海津、大浦和塩津滨等众多据点和船只数量的优势，我们随时都必须留意敌人的增援。再说了，对方也有可能趁我们不在老巢时……」

「所以我们一次也不能输，如果输了，敌人就会攻入坚田。船只数量一旦减少就无法妥善守护坚田。」

「这样的话，就只能对峙了。」

孙次郎和又次郎点点头。不管讨论几次，答案都一样。进攻方较为不利，只能形成对峙。

然而，他们两人有件事没说出口，那就是朽木随时都有可能封锁坚田的货船出入。即使不走水路，经由朽木谷也能将货物运往京都。虽然效率较差，却能给予坚田打击。不过，届时坚田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阻挡来自西边的物资。这样就会变成较量谁先撑不下去的持久战了。

「不要勉强比较好。」

「同感。我可不想为了那些和尚铤而走险。」

两人都说不愿意交战，我的想也一样。

「我也不想与朽木交战，因为弥五郎很有意思。」

两人笑了出来。

「说的对，那个人与其说是武士，更像是商人。」

「同感、同感。杰出的商人。武士可想不到要将今滨打造成东近江最大的港口。」

「比起这件事，更危险的是坚田吧。睿山是怎么想的？」

两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坚田是在比睿山延历寺的庇护下发展起来的。然而，如今的坚田却深受本愿寺的影响。可想而知，比睿山延历寺对此相当不满。更何况现在越前即将落入一揆的手里。我记得越前应该有睿山的领地……

「视情况而定，坚田可能会被睿山和朽木联手击溃。」

「现在不是贪心的时候，可能会再次引发坚田大责。」

孙次郎和又次郎的表情变得阴沉。

「过去的滋贺郡是睿山和六角家斗争的地方，但现在六角衰退了，朽木则越来越强。朽木的目光放在北边，但从他们与我们接触来看，西边也是他们的目标。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给他们借口。」

两人点点头。

朽木的可怕之处在于行动难以预料。无论是消灭浅井还是夺取敦贺都很迅速。虽然我认为朽木的下个目标是若狭，但也有可能是滋贺郡。究竟想要日本海还是淡海乃海？日本海的话就是贸易，淡海乃海的话就是打算掌控畿内的物资流通吧。无论哪个对朽木而言都有利可图。如果选择滋贺郡，则会与睿山起冲突……究竟会是哪边……

第二卷 乌云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四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越前的雪融化了吗？」

「是的。」

「所以加贺的门徒出动了吧。」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点点头。

「应该是。从犁田到插秧完会落在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接着直到九月上旬之前都可以出兵。」

真头痛呢。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也皱着眉头。

「朝仓终究无法团结一致呢。」

「真是遗憾。」

「那么全部都会被杀死吧，然后首级被插在竹枪上示众。」

越前那些家伙明明就可以逃跑。学学若狭的武田吧。三好的军队攻进若狭时，逃到越前，加贺一向一揆攻来时，逃去同族的甲斐武田那里。

因为那里的反朽木情绪比较强烈，多半在疯狂地说我的坏话吧。可是啊，攻进若狭的是三好，攻进越前的是加贺的一向一揆，而让信玄受苦的是越后上杉。武田之所以只剩甲斐一国和诹访郡不到三十万石的家产并非我的错啊。为什么只有我遭受抨击？

半兵卫叹了一口气。放心吧，半兵卫，还是有好事的，那就是朝仓从越前消失了。将来夺取越前时就不会有不必要的顾虑了。信长控制越前后，将越前交给桂田长俊也是这个缘故吧。他认为迟早会统治失败，然后被一揆占领。在越前一向一揆的统治下，朝仓的旧家臣几乎消失了。随后信长重新征服越前，杀光了一向一揆后，将越前交给了柴田胜家。实在令人笑不拢嘴吧。我也想要效法他的方式。

「今年之内就会压境木之芽峠吧，快的话应该会落在八月到九月。新兵雇用也持续在进行，扣除越前的士兵，我希望光是朽木主家就能出动八千士兵。火枪的部分也交由八门从堺购入，夏天之前就能确保两千挺吧。」

我将视线投向重藏后，他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我认为作为木之芽峠的守备相当充足。」

上野之助，我相信你的话喔。

「下任将军还没决定吗？」

「还没决定。恐怕得等到与畠山的战争结束后。」

听到我的回答，十兵卫点点头。三好与畠山的战争中，三好似乎逐渐地占据优势，但战争还没到尽头。畠山高政正在顽强地抵抗。这家伙也有捎信来，要我与他一同作战，实在有够烦。我回信说要与一向一揆交战，所以没办法。

「三好孙六郎似乎没有实权呢。两位伯父不在竟然就无法下决定。」

「十兵卫，事关重大，很难独自下决定吧。」

帅哥十兵卫取笑完后，少爷半兵卫斯文地附和他。这两人真是绝妙的组合。如果史实中半兵卫侍奉十兵卫，情况会变得如何啊？

「可是，下任将军家不是决定是公方家的义亲大人吗？」

「这倒未必，义辉公还有弟弟一乘院觉庆大人在。」

「三好明明杀了义辉公，十兵卫？」

「就是这样才好，觉庆大人应该最清楚反抗三好会有什么下场。」

帅哥十兵卫和秀才上野之助，这对完全是师兄弟关系。不过十兵卫说得很有道理。无论是史实或这个世界中，一乘院觉庆，后来的足利义昭都没有被杀。他被视为一枚有充分利用价值的棋子。

最有希望的平岛公方家的义亲是十一代将军足利义澄的孙子，义澄的儿子足利义维的儿子。对义辉和义昭两兄弟而言，他算是堂兄弟。我认为他是后来的十四代将军足利义荣。大概会改名吧。他现在与父亲义维一起待在阿波天龙寺的庄园平岛庄。义维和义荣父子之所以被世人称作平岛公方家就是个缘故。史实中的义荣很快就病死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

「主公，貌似一向门徒的人频繁地拜访坚田。」

听到重藏的话，众人皱起眉头。

「加贺来的吗？」

「不，是本愿寺来的。」

众人的表情更加严肃，彷佛喝下了千振。一向门徒真的有够烦人。

「主公，与坚田的海贼众谈得如何？」

十兵卫露出不安的表情。这家伙之前待过越前，所以深知一向门徒的可怕。

「你们也知道我透过与次左卫门与他们会面吧。老实说感觉并不差。在那之后，与次左卫门也经常与坚田的海贼众会面。坚田的海贼众不愿与朽木交战。」

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都不认同。这也没办法，连我都感到不安。

「与次左卫门有个提议。」

四人看向我。

「他说禁止坚田的货船出入。朽木的货物可以经由朽木谷运往京都，坚田则不行。」

这次四人面面相觑，露出疑惑的表情。

「会有效果吗？」

「应该会有一定效果。毕竟坚田想必不希望船只遭到封锁。可是啊，重藏。如果这样做，朽木也会出现民怨。用船走水路运货与用马走陆路相比，速度和载货量可谓天差地远。」

「……」

「我对与次左卫门这样说后，他表示光是在坚田放出风声就会有效果了。」

众人陷入思考。说起来，这种行径就如同经济制裁，但效果如何就……

「这样是否反而迫使坚田的态度转为强硬？」

「很有可能喔，半兵卫。」

半兵卫的担忧是正确的。遭受经济制裁的国家，多半不就此低调安分，反而会激发更强烈的反弹。光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本就知道了。不过这次只不过是经济制裁的警告而非真的实行。更何况只是放出风声罢了，朽木并没有实际做出警告。这种方式或许能让他们冷静下来吧……

「如果坚田还是要惹事怎么办？」

听到上野之助的提问后，众人看向我。

「只能击溃他们了。」

「这样会与睿山爆发冲突喔，主公。」

「这也没办法，上野之助。不理会的话，只会被小看，这并非好事。睿山若想插手，就连睿山一起解决吧。」

四人面面相觑。

「我赞成主公的想法。」

「十兵卫！」

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一同发出责备的语气。

「朽木若想在近江扩展势力，迟早要与寺社和山门对决，不是吗？」

面对十兵卫的质问，半兵卫和上野之助勉强点头。重藏也用力地点头。这家伙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吧。

「坚田那边就交由我去放出风声吧。」

「交给你了，重藏……不过，在越前对抗一向门徒，于近江与睿山交战啊。感觉朽木会被骂成佛敌。」

听到我的话后，四人稍微笑了出来。我也只能笑了。为什么我非得担当信长的角色不可？不过十兵卫说的没错，若想在近江扩展势力，势必得与睿山对决。史实中的浅井和六角都选择回避，所以才会灭亡吧。

击溃睿山后，再逐步排除六角来取得滋贺郡，这样就能就确保京都的出入口。为此，我需要城堡。大津……不行，大津离京都太近，有可能会对三好造成不必要的刺激。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坂本吧。不仅可以监视坚田、睿山和六角，同时还能确保京都的出入口……这个任务要交给谁呢？五郎卫门？不行吧，必要时还需要白毛浓眉率领分队。这样的话……真头痛呢。总是因为人才不足而懊恼。干脆让左门试试看吧。

「十兵卫，今滨的城堡进度如何？」

「目前顺利地施工中。坂田众的国人领主相当配合。」

「这样啊。」

十兵卫看起来很开心呢。我还要在坂本盖座城堡，好好期待吧。

「六角左京大夫对我们有所不满，平定小仓家族的叛乱后，更不能大意。」

「……说的没错。」

不要说这么沉重的事啊，重藏。

六角左京大夫辉赖平定了小仓家族的叛乱。

该乱事发生在三月底，所以耗费了五个月才平定。发动叛乱的小仓庶家被击溃，并成为六角家的直辖地。听说失去家主的小仓主家，认养了已故的后藤但马守的次男。这件事似乎获得了好评，因为已故的后藤但马守在国人众之间的声誉很好。

耗费五个月才平定叛乱，我认为不太值得骄傲，但辉赖本人似乎很满足。大概想用胜利来装饰初阵吧。不过六角家的重臣们倒是松了一口气吧。从岳父捎来的信中多少也能看出几分放心。他似乎不希望领地内再发生任何问题了。

不过很快又会吵着要我归还坂田郡或不要盖城堡吧。待在六角家的幕臣们似乎想救出一乘院觉庆。听说他们告诉辉赖，只要能救出觉庆并迎回观音寺城，就能提升六角家的威信。大馆等人照这样下去也会失去立场，所以才想迎回义昭并重拾地位。可想而知，岳父和众臣们都反对这件事，理由是现在的六角没有那种余力。不过辉赖倒是跃跃欲试。我是绝对不愿意啦。

若想牵制辉赖就需要盟友。可惜信长还在美浓苦战。他偶尔会出兵伊势长岛，似乎企图切断他们对三河一向一揆的支援，但也不太顺利。我猜想信长或许害怕战火延烧到尾张。美浓和长岛没那么容易被击败……不如建议他在墨俣盖城堡吧。墨俣不仅是交通和战略的要冲，同时也邻近稻叶山城。美浓国人众的内心也会受到严重的打击吧。从墨俣向西美浓施压，并用计策反他们。织田若能拿下西美浓，辉赖和龙兴应该也会安分一点……是吧。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四月中旬　　尾张春日井郡小牧村　　小牧山城　　木下秀吉

「失礼了，藤吉郎报到。」

推开门进到房里后，主公和丹羽五郎左卫门尉早已在场。

「太慢了！」

信长大人的声音相当不开心。我感到全身僵硬。主公最近的心情很差。进攻美浓和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的战事都陷入胶着。

「非常抱歉。」

「过来！」

「是！」

我慌张地靠近。

「朽木捎来了书信。」

朽木来的书信？我用斜眼看向丹羽，他也很惊讶。原来主公要等我们两人到齐才谈话啊。

「信中写说虽然结为同盟，却无法协助攻打美浓，对此深感抱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朽木的目光本来就在越前。对于攻打美浓一事，他们也说过帮不上太多忙。主公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引开一色的目光，才与朽木同盟的……

「信中还写说想尽棉薄之力。」

「意思是会出兵吗？」

丹羽向主公确认后，主公摇摇头回答「不是」。朽木不出兵就能帮忙吗？

「他写了一份攻打美浓的计划。」

我不禁盯着主公的脸看。朽木弥五郎作为军略家，确实获得了高度评价……

「朽木大人怎么说？」

「嗯。他要我在美浓的墨俣盖城堡。」

「在墨俣盖城堡？」

我与丹羽相互对视。他的眼神无光，大概认为不可能吧。

「上面写说在墨俣盖城堡，并以那里为据点攻下西美浓。之后就有军事优势，配合威胁利诱崩解敌人。」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

「可是主公，墨俣可是美浓的领地喔。一色不可能看着我们盖城堡而默不作声。」

「五郎左，信中还有下文。」

下文？主公的心情还不错。主公认为在墨俣盖城堡有可行性。朽木还说了什么？

「首先要拉拢木曾川沿岸的势力川并众为盟友。」

主公看向我。原来如此，这就是叫我来这里的原因吧。要我说服小六和将右卫门成为盟友啊。

「接着绘制设计图，材料就在尾张领地内按照尺寸来制作。」

「在尾张领地内？」

「没错，五郎左。然后趁着夜晚组成木筏放流，再到墨俣捡拾。接着只要组装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太费时。若是加上川并众的协助就更简单了。设想得真周到。

「首先建造栅栏。只做栅栏的话，不会太费时。接着才盖城堡。」

丹羽叫了出来。主公听到后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藤吉郎，设法拉拢川并众成为盟友。」

「是！一定办到。」

主公满意地点点头。

「五郎左，命你在墨俣盖城堡。藤吉郎去协助五郎左。两人合力在墨俣盖城堡。」

「是。」

主公又笑了，似乎在攻打美浓上看见了曙光。绝对不能失败，无论如何都要让川并众成为盟友……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七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夫君，听说你传授织田如何攻打美浓的秘诀，这是真的吗？」

「我不清楚是谁说的，但那不是真的。」

一脸没兴趣的样子。弥五郎在说谎。

「大家都这么说。」

「真伤脑筋，我都跟他们说这不是真的了。」

还差一点。

「不用刻意隐瞒也没关系吧。听说织田大人在美浓盖了城堡，而且还盖在很困难的地方，若非夫君的建言根本不可能完成。」

「我没有刻意隐瞒。不过是盖城堡，织田当然也会吧。」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前几天织田大人派人送来大礼……」

「小夜，别再说了。」

「夫君……」

弥五郎露出困扰的表情。

「虽然朽木与织田同盟了，但重心依旧放在越前，没有余力出兵美浓。这就是各国对朽木的看法。然而，朽木若是太过招摇地玩弄策略对付美浓，一色为了对抗朽木，很可能与六角同盟。这样很危险。」

「尽管朽木拥有三十万石，却依旧是邻近各国中最弱小的。为了生存，必须谨慎行事。前几天的礼品是春龄内亲王殿下的下嫁贺礼，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之后听到周围还有人在胡言乱语，帮我教训他。」

「……是。」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却不被允许……而且一色家会与六角家同盟？将朽木视为敌人？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嘛。六角家的重臣们不是很赞同与一色同盟。所以我不希望因为传出奇怪的流言而刺激到左京大夫。」

「是。」

弥五郎呼出一口气，然后笑着看向我的脸。

「明天载满生丝和丝绢品的船只会将商品运来这里，你不妨选几件喜欢的东西。如果还能帮忙挑选母亲大人的东西就更好了。」

「可以吗？」

「当然啰。让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是丈夫的职责。」

「真会说话。」

弥五郎放松地笑着。我很开心他对我的关心。日置助五郎出现了。

「主公，清水山城的老太爷和舟木城的藏人大人来了。」

「知道了。助五郎，请他们过来。」

「夫君，我先下去了。」

「没关系，你留在这里。」

「……是。」

这样好吗？虽然爷爷和叔公一起来的话，应该是可以公开的话题……

两人进到了房里，但没有质疑我的存在，就开始谈话了。

「怎么了吗，弥五郎，突然找我们来？」

「爷爷，和尚们的动作很快。快的话，这个月内朝仓余党就会被消灭了。」

两人面面相觑。

「所以要来敦贺了吗？」

「嗯。快的话下个月就会来敦贺，我会在十天内前往敦贺，也通知国人众了。」

一向一揆的军队会到敦贺……

「那些家伙很心急的样子。他们似乎不断在谈论敦贺有多么富裕。敦贺还来了五艘明朝的船只，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目标吧。」

「……这些肮脏的小偷！」

「这种家伙竟然还是信佛的僧人……什么世道啊！」

「绝对不能打输，不然至今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爷爷和叔公相当气愤。弥五郎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被逼到了绝境……

「听说一揆军有两万五千人？」

听到叔公的的话，弥五郎摇摇头。

「其实是将近三万。兵临敦贺时应该会超过三万。说来沉重，届时我们将只能以不到对方一半的兵力抗战。」

叔公大叹了一口气。

「清水山城和船木城各安排一千士兵，坚田的动向很可疑。」

「禁止货船出入的流言没效吗？」

弥五郎的表情相当扭曲。

「根据与次左卫门的说法，猪饲这些坚田水军的栋梁似乎反对与朽木起冲突。不过，那片土地有许多狂热的一向门徒，说不定会擅自行动，所以才分派兵力给爷爷你们。」

「会与睿山起冲突吗？」

听到爷爷的话，我不禁说出「与睿山」，但没人回答我。可是与睿山起冲突？

「如果坚田行动，必然会变成这样。」

爷爷和叔公面面相觑。

「你没打算退让吧，主公。」

「没有。如果我退让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睿山多半认定了我会退让，所以我更要坚定向前。好在织田在墨俣盖城堡一事，令一色动弹不得，而六角也不会单独行动。现在正是战斗的时机。」

爷爷和叔公再次面面相觑，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朽木的家主是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跟随你。」

弥五郎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情况就是这样，小夜。你得做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冷静看待的觉悟，即使我死了也一样。」

我不仅无法开口和点头，甚至连颤抖都办不到……

第二卷 火烧比睿山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八月下旬　　越前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朽木基纲

钵伏城、观音丸城、木之芽峠城和西光寺丸城这些守护木之芽峠的城池一字排开。朽木军布阵堵住木之芽峠。若想攻下城池或是突破木之芽峠，就必须先打败朽木军。一揆军若想无视朽木直接攻城，将会遭受城池和朽木军的攻击而蒙受重大损害。

朽木军的前方设有敌军无法轻易突破的三重拒马。侧面也设有三重拒马。在拒马保护下的朽木军不会轻易地被击败。朽木的两千火枪队会采取七百、七百和六百的三段射击，想必能重创敌人。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发生长筱之战，但取而代之，木之芽峠之战会因火枪连射而一战成名吧。

朽木主家的兵力加上城里的兵力约有一万人，国人众的兵力约三千人，合计共一万三千人。我终于也率领到超过一万人的军队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慨。一向一揆大军布署在八百公尺外，约这个时代的八町距离，不管怎么看都有朽木的两倍，三万人以上。

与其说是两倍，其实几乎是三倍了。这个现实艰难到令人落泪，然而还有另一个令人头痛的现实。

「五郎卫门，下雨了。」

「打雷了，风也很大，风暴要来了。天气会变得很糟糕。」

不要说得那么悠哉啊，白毛浓眉。你知道吗？这样朽木得意的火力不就无法发挥作用了。我是为了什么才弄出这些拒马，收集木材也很辛苦喔。这些都是兵粮方的直纲、辉孝叔父他们、新太郎和伊右卫门辛苦收集来的。

直到刚才明明还是晴天。我才想着怎么突然起风时，天色突然变暗并开始响起雷声。该不会是台风直击越前吧？就时期而言，也不是不可能……

「很快就要日落了，雨势也会变大吧。这种天气不可能打仗。敌人似乎也在躲雨了，我们也得让士兵去躲雨。」

「上方的城池最多只能容纳四千到五千人。如果雨势恶化，就不容易爬上城了，快点行动吧。其余的士兵虽然很可怜，也只能让他们躲在树荫下休息。」

半兵卫和十兵卫纷纷说要让士兵去躲雨。这种情况下还在考虑夜袭的我不合常理吗？

「现在召开军事会议，叫所有人集合。」

传来好几声带有责备语气的「主公！」，但都被我无视了。

「重藏，去确认敌人的动向。看他们是真的躲雨，还是想趁机偷袭，等确认后再决定我们的方针。」

「是！」

重藏动身了。看到这光景的人也只好动了起来。雨势变得更强了。小半时，约现代的三十分钟后，朽木主军麾下的武将和国人领主都集合了。

这场雨中的军事会议没有任何凳子，大家只能淋雨站着。天气更加恶化，天色已经昏暗到认不出人脸了。于是我用不输狂暴风雨般的声音说道。

「刚才我让重藏去确认敌人的动向！如果敌人想要躲避这场风暴，我们就主动出击！若是打算攻过来，我们就在这里迎击！」

「主公认为敌人会攻过来吗？」

语气带着惊讶，从声音听来应该是井口越前守吧。

「如果是我就会进攻，因为朽木的火枪派不上用场。如此一来，人数较多的一揆军占优势，不是吗？」

究竟是反对还是赞成，没有任何人回答。该不会吓傻了吧？满有可能的。

「如果敌人想要躲避这场风暴，我们就主动出击！这场风暴将会隐藏我们的行动！我们从正面进攻，城里的两千士兵也下山，从敌人的侧面绕到背后突袭！敌人若是陷入混乱，就大喊有人叛变，越前众叛变了！然后大喊不行了，快逃吧！」

「……」

「两千火枪队负责守城！城里的话就能使用火枪。田泽小十郎、守山作兵卫留在这里把守阵地并确保木之芽峠的安全。」

「是。」

正当我下达命令时，重藏带着几名部下回来了。

「主公！一揆军各自去躲避风暴和休息！他们似乎不认为我们会主动进攻！」

「好！半刻后出击。堵住马嘴！」

相木市兵卫和小泉宗三郎自愿打头阵。他们是信浓来的新人，似乎想在此获取战功以博得信任。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我们定下了暗号口令「空」和「海」。如果打胜仗，应该会出名。

情况进一步恶化，风暴变得更强，已经接近暴风雨了。好在我们位于顺风处，人和马都在风雨的推动下前进。脚下的泥泞严重到无法跑步，只能小跑步赶着行军。主税、助五郎、重三郎、平四郎和阵八郎也默默地跟上，不像以前那样多话。看来被各自的父亲狠狠地教训后，变得安分多了。差不多该让他们在奉行底下或是军略方和兵粮方那里学习实务了吧。

我得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晴天时利用火枪连射虽然比较容易获胜，但使用火枪就代表必须等待敌人攻过来。加贺的一向一揆门徒如果单独与朽木交战倒还好，但坚田也有可能行动。如果再考虑到六角和三好的存在，我更想赶快做个了断。况且听说美浓的一色因为墨俣一事对朽木怀恨在心。四面楚歌啊。

不过这场战争真严峻，不仅狂暴风雨而且视线不佳。都搞不清是因为夜晚而昏暗，还是因为天气而昏暗了。不时落下的闪电是唯一的光芒。唯有此时才能稍微看清楚周围。先锋部队有八门在带领，应该不至于迷路……前方传出了呐喊声！

「五郎卫门！」

「主公！开始了喔！」

「全都跟上！击溃一揆军！」

我大喊后，周围也跟着大喊。进军的速度提升了，众人都认为能获胜，所以干劲十足。尽管如此，步伐还是被泥泞限制，马匹也无法如愿地前进！

别的方向传来了呐喊声，然后闪电亮起。应该是从城里下来的友军吧。从方向来看，应该是钵伏山的高野濑备前守，或是西光寺丸的芦田四郎左卫门。接着反方向也传来了呐喊声，这边是田泽又兵卫和室贺甚七郎吧。敌人遭到双面夹击，应该也会陷入混乱吧。有胜算了！

「敌人陷入混乱了！别忘了暗号！」

听到五郎卫门的怒吼声，众人「喔」的一声回答。别抢我的台词啊……越是往前进，刀剑的碰撞声、哀号声、怒吼声和死前的呻吟声就越明显。

「不要逃啊！勇敢抗战！呜啊……可恶！」

「滚回加贺！」

「叛变！越前众叛变了！」

「已经不行了！快逃！」

听得见……不对，是故意让其他人听见的吗？声音越来越远，打算逃跑吗？闪电亮起！敌人崩溃了！

「五郎卫门！」

「主公，敌人崩溃了！」

「别让他们逃了！追！」

（插图015）

「追！」

我和五郎卫门大喊「追！」后，众人一边喊着「追」、「别让他们逃了」一边朝向敌人前进。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八月下旬　　越前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日置行近

「追！追！」

主公大喊道。坏习惯又出现了。每逢追击战，主公总会想跑在最前面。虽然是为了激励众人，却不是大将应有的行为。

「主公！不能心急喔！」

「我没有心急！追！给我追！击溃一揆军！」

主公踢了马腹！

大概是受到了主公的激励，众人皆喊着「追」。闪电亮起！一揆军在逃跑，友军正从后方形成包围网攻击一揆军。这是追击战。高野濑备前守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从左侧，田泽又兵卫和室贺甚七郎从右侧紧追不舍。高野、芦田、室贺都为了振兴家族在拼命。这是很好的现象。如果他们从两侧包抄，一揆军应该就会害怕被包围而不敢停下脚步抵抗。

「五郎卫门！一揆军开始逃跑了！」

嗯，虽然有确认过战况，但……

「不能大意喔！请不要跑在前面！」

「我知道！别把我当小孩！追！」

他根本不明白！若是失去主公，朽木家立刻就会陷入混乱，然后被其他家族欺凌吧。夫人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风强雨急。背后顶着风雨策马前进。然而，地面相当泥泞，只能承受着溅起的泥巴向前迈进。徒步的士兵当中，想必有人跌倒吧。一旦跌倒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死。胜券在握的我军尚有余力，还能设法避免，但拼命逃跑的一揆军应该有许多人被活活踩死。比起被我军杀死的人数，被自己人踩死的可能还比较多。

「听不见敌人的声音喔！敌人拼命地在逃跑！追！」

「给我追！追！」

我响应主公的激励，鼓舞着友军。黑暗中看不见敌人的身影，不过确实听不见声音。这不是因为风大，而是敌人的声音并非朝我们这边发出，也就是背对着我们。一揆军在逃跑！

闪电亮起！一瞬间能看到战场！敌人果然在逃跑，友军正在追击。赢了！我亲眼见证了！到了这个地步，敌人已经不可能再逆转，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把握这场胜利！朽木……不对，主公打赢了消灭朝仓的一揆军！而且兵力还相差三倍之多。

「主公！我们赢了！」

「……」

「只能追到燧城喔！」

「……」

「再追下去会撑不住喔！」

「知道了！」

燧城距离这里应该有二里路程，而且还要在狂风中的泥泞道路上前进。光是到燧城就得用尽全力。

一刻后，朽木军占领了燧城。将领、士兵和马匹都精疲力尽了。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九月上旬　　越前敦贺郡　　金崎城　　朽木基纲

「你说坚田扣押了朽木的船只是吧。」

「没错～真伤脑筋呢。」

嘻皮笑脸又毫无紧张感地回话的是，八门中名为当麻叶月的女人。她是个年约三十多岁，相当标致的阿姨。她是来向重藏回报畿内的消息。武将们当中虽然有人皱着眉头，但重藏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大概平常就是这副德性吧。

「坚田的海贼众做的吗？」

叶月缓缓地摇摇头。

「一向门徒做的吧。」

「是的。」

「现在也是吗？」

她又摇摇头。

「扣押的船只已经归还了。」

「知道我们获胜后，才慌张地归还船只吧！真窝囊！」

井口越前守嗤之以鼻后，聚集在大厅的人们点点头。这样一看才发现人挺多的，朽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如此强大了。

「对方有向朽木道歉吗？」

「不知道，没听到类似消息。」

「睿山也没反应？」

「没错～」

叶月呵呵大笑，然后说「人家小看我们呢～」。

「太无礼了吧！女人！」

「好了，五郎卫门。」

「可是……」

「叶月说的没错，我被小看了。」

五郎卫门满脸通红地闭上嘴。喂喂，别用那种眼神瞪着叶月。不过叶月，可以别再笑了啦，重藏很尴尬喔。

「我要攻打睿山。」

有好几人出声说「主公」。

「反对吗？可是啊，越前的战争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如果现在不击溃睿山，今后坚田也会为所欲为喔。这样可以吗？叶月说的没错，我……不对，朽木被小看了。若想生存在这个乱世当中，被小看这件事有多么危险，你们应该都很清楚吧。别忘了南边有六角，西边还有三好。」

许多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击溃睿山拿下坚田，让天下知道朽木的可怕。接着将滋贺郡纳为己有，然后在坂本盖城堡来抵御西边，最后夺取越前和若狭！」

「……」

「有人反对吗？尽管说不用客气，这是军事会议。」

众人鸦雀无声。

「那就开始准备攻打睿山。」

「是！」

众人低头行礼后离开了大厅。留下来的只有重藏、叶月、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我说「靠近一点」后，他们听话地靠近。

「六角有何动作？」

「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

「三好和畠山还是老样子吗？」

「没错～」

那些家伙已经交战半年以上了，都不用管自己的领地吗？百姓的抱怨多半会增加吧，收入应该也难以期待。目前没有将军了，所以没人可以调停。事到如今，我真的觉得不依靠农民兵相当正确。即使到了九月，朽木也能进行军事行动。

「重藏、叶月。」

「是！」

「盯好睿山和坚田的动向。我听说睿山大部分的和尚都住在坂本，所以也别忘了打探坂本的动向。」

「是！」

「转达与次左卫门，要他想办法让坚田的海贼众和殿原众成为盟友。并且提供协助。」

「是！」

两人行礼后离去。

「这次在越前的胜利至关重要。」

「你这么认为吗，半兵卫？」

「是的。主公击退了棘手的一向一揆军，接着又进攻睿山，任谁都会害怕主公吧。像坚田那样愚蠢的势力也不会再出现。国人众之所以没有反对，正是认为北近江需要一个强大的支配者。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十兵卫和上野之助点点头。

与一向一揆的战争最终由朽木大获全胜。朽木军在风暴中追击一揆军并攻占了燧城，所以精疲力尽，不得不耗费一整天在燧城中休息并等待风暴离去。天气转好后，挥军北上攻下了柚尾城、杣山城和茶臼山城。沿途都是泥泞的道路，相当艰辛。

不过一揆军在开战前就逃跑了，所以与其说是攻下，更像是接收。一向一揆军从南条郡撤退了。这次的战争大约杀死了两千敌军，三万以上的一揆军的两千。由于一揆军一味地逃跑，所以没能重创他们。不过半兵卫说的没错，击退一揆军至关重要，对周围的影响应该也很大。

燧城交由田泽小十郎和守山作兵卫进驻。小十郎是木之芽峠城的田泽又兵卫的儿子，而作兵卫是公事奉行守山弥兵卫的儿子。他们在朽木的谱代当中，也算是有实力的。柚尾城、杣山城和茶臼山城分别由新庄刑部左卫门、大野木土佐守和月濑若狭守进驻……一向一揆军应该暂时不会有动作，我必须趁机解决睿山……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回来啦。」

「嗯。」

「累坏了吧。」

「嗯，毕竟从越前的木之芽峠移动到大津，有点累了。我打算在这座城里休息两天。」

「你想待多久就多久。」

弥五郎从越前返回军队后，直接从伊香郡前往高岛郡和滋贺郡。坚田的海贼众和殿原众立刻就向弥五郎称臣了。坚田的一向门徒大概是对弥五郎的行动感到不安，所以献上黄金的判金两百枚致歉。换算成金钱大约两千五百贯吧。不过弥五郎没有收下。

『兵戎相见之前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拔刀作势将使者赶了回去。

慌张的坚田一向门徒跑去求助睿山。对于一向门徒的请求，睿山想必不屑一顾吧。然而，坚田是睿山的领地，同时也是卖人情的好机会。于是收下黄金的判金两百枚后，调动了三千僧兵。他们大概认为睿山行动的话，朽木就会退兵吧。然而，这个行为正中弥五郎的下怀。弥五郎急速进军并粉碎了僧兵，接着蹂躏了坂本。僧兵们逃进日吉大社后，弥五郎派兵包围并放火烧毁。

睿山接收逃走的僧兵们后，再次请求弥五郎停止攻击。条件是判金五百枚和让出坚田领地。面对近乎全面投降的条件，弥五郎依旧拒绝了。

『应仁之乱以来百年，天下大乱争战不绝。然而，睿山虽高喊守护国家，却背弃宗教信仰，沉迷于色欲、食用鱼鸟和敛聚金银。此次坚田所犯之错，正是仿效睿山乱象。睿山已是荼毒天下的无用之物，我们将替天行道。』

大概是明白了弥五郎是认真的，睿山天台座主应胤法亲王为首的主要僧人都逃离了睿山。弥五郎杀光了留下来的僧兵们，放火烧毁了根本中堂和大讲堂，然后挥军坚田。无力抵抗的坚田只能任由蹂躏。位于坚田的一向宗寺院全部被破坏，与这次事件相关的一向门徒全数遭到斩首。收回自治权并任命居初又次郎长定为新任代官。坚田在弥五郎面前屈膝。

「怎么了吗？没什么精神，难道后悔了？」

弥五郎稍微露出苦笑。

「没有后悔，只是一想到母亲大人和小夜的事，就觉得心情沉重。」

「绫那边就由老夫去说吧，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

「……」

「你做得很好。无论是谁说了什么，老夫都以你为荣。」

弥五郎再次露出苦笑。

「爷爷，大津八左卫门兼俊说要归顺朽木喔。」

「大津吗？真的吗？」

老夫不禁抬高音调。大津八左卫门兼俊可是在六角家担任大津奉行的重臣。而他却想归顺朽木？所以滋贺郡完全属于朽木了吗……

「他认为与朽木合作比六角还有利吧。六角不仅被松永夺走了大和北部，还逐渐地失去北伊势。反观朽木因为获得敦贺而开始与虾夷地和明朝贸易。大津是物资的集散地，他们当然会衡量跟随哪一边比较有利了。」

不禁叫了出来。

「驹井又怎么想？大津的主家驹井呢？」

弥五郎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不可能完全没谈过。更何况驹井还担任草津的代官，一定有与大津交集的地方。也有可能是大津在试水温。」

试水温啊。对方想知道我们能与六角对抗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能耐是吧。如果靠不住，说不定会借由驹井回到六角。若是认同朽木，不仅驹井会归顺，草津也能纳入朽木手中……

「会演变成与六角的正面冲突吧。」

「这也是迫不得已。况且烧毁睿山后，大津归顺朽木，意义相当重大。我必须厚待大津，所以命令他继续担任大津代官，这也是为了朽木。不过大津也很会见机行事呢。」

弥五郎笑出声音，老夫也笑了。朽木终于超越六角了。六角的家臣认为六角没希望而投靠朽木。真没想到会有这天……

第二卷 堺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一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目目姨妈捎来书信说，春龄内亲王的婚礼圆满结束，并感谢朽木在金钱和物资各方面上的协助。虽然信中完全没有提及越前、睿山和坚田的事，但……

『希望你不要太勉强。』

文末这样写道。大概是指烧毁睿山的事吧。

针对烧毁睿山一事，朽木发信给朝廷、公家和各地主要武家，北至南部，南至岛津。信中说明睿山堕落至极，不仅没有完成守护国家的使命，还一味追求世俗利益，采取种种不堪行径敛财致富。如此的睿山已经丧失了创立当时的理念，没有理由继续存在。这次的雷霆手段，正可让全天下的僧人们思考何谓佛教，又该何为。

我的目的当然不只是为这次的行动寻求辩护，同时也是针对一向一揆和本愿寺的责难。警告他们如果再继续恣意妄为，被消灭了也不能有怨言。朝廷并未公开谴责朽木。睿山的堕落也让朝廷很头痛，还有人谴责本愿寺，不知道他们是武士还是僧人。然后称赞朽木对朝廷而言是多么可靠的存在。顶多就像目目姨妈的信中那样，要我不要太勉强而已。

天台座主应胤法亲王似乎有向天皇控诉朽木的恶行，却反被劝说不如还俗之类的话。去年年底才献上了干燥香菇、清酒、肥皂、砂糖、盐巴、昆布、海鲜、生丝、纺织品、陶瓷器和漆器，效果就出现了。而且还说要装修内部的费用，所以我又捐赠了一千贯。对朝廷而言，朽木大人比佛祖大人更灵验呢。

武家的反应倒是不一致。织田信长说非常佩服我，好久没那么痛快了，并想找机会见面。上杉辉虎也有类似的反应。毕竟这些家伙都对一向一揆感到棘手呢。令我意外的是松永久秀也捎信来了。朽木与三好并非友好关系，但这家伙正在奈良与寺社苦战中。他似乎对我抱持着亲近感，还说今后要好好相处。

仔细想来，朽木从未与三好直接交战过，最多就是义辉嚷嚷着要与三好开战。另外，松平也捎信来了。信中充满了愤慨，看来积了不少对一向一揆的怨恨。信中还说若是自己解决了一揆，也会破坏所有佛寺。加油啊，未来的家康。虽然如今不太可能夺取天下，但若是可以镇压一揆，还是有机会成为杰出的大名。

没反应的有武田、今川、北条、三好、北畠、毛利、大友、龙造寺和岛津吧。武田、今川和北条想必会无视吧，毕竟他们反朽木、反上杉、反织田。尤其是武田的家臣纷纷投靠朽木，想必很生气吧。而北条的领地缩小为伊豆、相模和南武藏的一部分，以及西下总的一部分。我想石高大约四十万石。送去大石氏和藤田氏当养子的儿子们遭到遣返，想必很愤怒吧。不过，总比被杀死好吧。除此之外的大名都在观望。大概就是这样。

六角的辉赖似乎嚷嚷着佛敌朽木。更何况大津还投靠了朽木。听说他还吵着说「开战吧，让佛敌朽木知道我们的厉害」，但没人理会他。根据岳父捎来的书信，旁人建议他说，不如将南近江的睿山领地都纳为六角所有，他却大喊「我与朽木不同！」。

众人都为如此愚蠢感到惊讶。栗太郡的驹井美作最后也受不了六角而投靠了朽木。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牵线的大津八左卫门。因为那附近还有青地和进藤等众多六角的有力家臣，被发现的话会很不妙。我告诉他目前只要透露六角的内部情报给我就行了。

根据驹井美作的说法，睿山的和尚们似乎逐渐地聚集在观音寺城。六角已经完全成为敌人了吧。不过我倒是希望辉赖可以多做一些蠢事。总觉得每当他做了蠢事，投靠朽木的人就会变多。咦？这家伙正在帮朽木的忙？难道他其实是可贵的盟友？

城堡对于坂本的重要性提升了。我命令军略方盖城堡后，他们似乎很开心，因为盖城堡也是一种自我表现。于是我立刻与三人商讨要盖怎样的城堡。真期待城堡的完工。今滨的城堡快要盖好了，大约会在进攻若狭时完成吧。城外也相当热闹。似乎设计成可以直接从城堡里搭船到琵琶湖。由于可以利用琵琶湖的湖水建造护城河，平地城堡说不定也能很坚固。

重藏报告说本愿寺的显如气到乱丢东西。

听说他大喊「朽木的小鬼，竟敢对我说教！」。这家伙虽然是和尚，却很讨厌被说教的样子。这样无法成为好和尚喔。更何况还丢东西，你是小孩啊？总有一天我会重新打造你那无药可救的性格，让你脱胎换骨，不再与世俗扯上关系。届时想必可以成为好和尚吧。

越前的一向一揆相当凄惨，但对朽木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情况。这批一揆的上级是加贺的一向一揆，尤其是本愿寺派来的和尚们，而这些家伙从越前榨取税收。和尚为什么如此贪婪。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就是为了打倒朽木。可是啊，越前的朽木领地采取四公六民，不管怎么看税收都低多了。越前的百姓当然会有所不满。

那场战争中似乎真的有友军相残的事情。由于这件事，使得加贺的和尚们对越前的百姓怀恨在心。而越前的百姓也对加贺的一揆军和本愿寺都抱有强烈不满。形成彼此相互憎恨的状态。尽管现在加贺的和尚们用强权压制着他们，但想必迟早会爆发。同心协力进攻朽木是不可能的。

今年就在敦贺办场盛大的庆典吧。我得找找有没有适合的素材。这个世界还没有烟火。中国会有吗？有的话我就买。如果有制作的技术，我就引进。就算今年不行，明年开始也要放烟火。如果大家能够看到美丽的烟火，欢喜地迎接和平就好了。若是看到烟火后，愿意归顺朽木就更棒了。

进攻越前一事先暂缓，首先要攻打若狭。如果再拖延下去，丹波的波多野氏之类可能会抢先一步。三月下旬到六月上旬进攻若狭。这段期间是犁田到插秧的时期。一向一揆和其他大名都动弹不得。只要丹波依旧被反三好势力占据，若狭就形同无主之地。即使我攻进去，三好也无法抱怨。更何况三好现在也无法出兵吧。去年年底好不容易在优势下结束了与畠山的战争，但并没有获胜。实情是双方最后精疲力尽而各自撤退了。

将军人选也差不多该决定了。三好似乎与平岛公方家的足利义亲接触了，但结果如何呢……史实中的三好发生了内部分裂。包含这部分在内，有必要继续监视……不会吧，松永久秀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接近我的吗？内部已经出现分裂的征兆吗？立刻派重藏去确认吧。

新当流的冢原小犀次说他要回故乡了。仔细想想，他已经在朽木家教了超过十年的新当流。我对他只有感谢之情。三名弟子中的松本兵马和工藤九左卫门两人会留在朽木。这两人在朽木娶了妻子，打算在此度过余生。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助他们，所以在清水山城和塩津滨城盖了道场。我正式地聘用两人为朽木的家臣，并让他们以朽木家的剑术师傅身分管理道场。除了武士以外，町人和百姓也能入门。至少要让新当流传播到整个近江，以报答冢原小犀次的恩情。

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这个世界的新阴流去哪了？史实中的上泉信纲是上野国长野氏的家臣，长野氏灭亡后，他致力于普及新阴流。这个世界的上野长野氏依旧健在，目前还不会灭亡。也就是说不会有柳生流和无刀取了吗？我也不清楚。

冢原小犀次说要带神田正二郎、竹下源太郎和松村小源太三名朽木的家臣回故乡。似乎是因为他们很有天分，所以想让他们进一步修行，并在鹿岛大神的面前传授他们奥义。我同意后，他们说要辞去朽木的官职，我回答不用。俸禄照旧，并赠送他们饯别礼金作为修行费用。当作是学习技能就好了。只要哪天想要回朽木时，将这些技能传回来就行了。三人都哭了。

真是失败呢。埋头赚钱却疏于学习技能。我命令包含国人众在内的家臣们想清楚，自己是否想走武士以外的道路。结果约有十五人表示想走上医生、绘画、能乐和茶道的道路。这些人都是家中的四男、五男，与家主之位毫无缘分。你们都想自我挑战吧。于是我决定金援他们走上自己喜欢的道路。只要能让他人认为我不是个守财奴，我就很开心了。

最近小夜相当积极，似乎想要有个孩子。原来是岳父一直在催促孩子生了没。由于朽木与六角的关系越来越奇怪，若是没有孩子就有可能离婚，岳父会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虽然我有告诉小夜，即使朽木与六角分道扬镳，也不会叫她离开朽木……

因为小夜被休过一次，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安。写封信给岳父吧？

告诉他即使没有小孩，我也不会休了小夜。可是，明明没有小孩却不离婚，岳父难免会被怀疑私通朽木……不如利用这点，将平井拉拢到我们这边。不过，失败的话平井就会被肃清。果然还是要尽快生个孩子。可是啊，偏偏这件事就是只能靠运气啊……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惟纲

「兄长，身体还好吗？」

躺着的兄长看到我后，稍微露出苦笑。

「还不错。被褥这东西真是邪门，令人完全不想起来。」

「真令人惊讶，你不是已经睡了十天了吗？」

兄长将视线投向绫，怪她说「不是要你保密吗」。

「不能这样做。」

「你告诉弥五郎了吗？」

绫摇摇头说「还没有」。

「不要告诉他喔。」

「兄长！」

「不用担心，藏人。老夫还不会死。毕竟是自己的命，老夫知道时间不多了，但暂时还不会死。」

兄长笑了出来，然后咳嗽了。我想帮他拍背，他却拒绝说「不用」。

「来得正好，老夫有话想与你们两人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跟我说好吗，公公？」

「没关系。这是老夫趁着睡觉时仔细思考过的事。就当作是无聊隐居生活的消遣吧。」

「是。」

「明白了。」

「朽木变强大了。原本是朽木谷八千石的小领主，如今已经拥有包含北近江和越前一部分在内，超过四十万石的领地。弥五郎自从初阵以来，还没经过十年。回头一看才发现壮大的速度有多惊人。」

「确实。」

看到我点头后，绫也跟着点头。

「这是为何呢？你觉得弥五郎是打仗的天才吗？」

兄长笑着看着我。看来他不认为弥五郎是打仗的天才。

「这个嘛，要问他是不是天才，确实不好回答。不过他的确很擅长打仗，五郎卫门也认同这点。」

兄长笑了出来。

「是啊，老夫也认为他很擅长打仗。然而，如今的朽木已经是超过四十万石的大名。这样有点太厉害了吧。真不可思议呢，究竟是为何？」

兄长乐在其中。明明有病在身，真伤脑筋呢。我看向绫，她稍微露出困扰的表情。看来想法与我一致。

「兄长怎么认为？」

「因为他不利用百姓打仗，你们应该都明白吧？」

看到我点头后，绫也跟着点头。

花钱雇佣兵究竟有多方便，只要是朽木的人都能理解。

「其他大名都将百姓当作士兵利用，所以募集兵力很花时间。然而，弥五郎不利用百姓，所以速度较快。朽木的国人众也一样不利用百姓，因此士兵的移动速度快，才能制敌机先。」

「确实如此。」

「况且农忙期也能打仗。弥五郎一整年随时随地都能打仗。比起其他大名，更能全力奋战。朽木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壮大，就是这个缘故，而非因为弥五郎是天才。」

兄长笑了出来。

「虽然不是打仗的天才，但用金钱来筹备战争。这样不也能说是一种天才吗？」

「或许是吧。弥五郎用金钱来筹备战争。还有一个人也是同样的作法。」

兄长看着我，彷佛在问我是否知道。

「……织田对吧。」

「没错，织田上总介信长。那个男人也不利用百姓。」

「主公对织田的评价很高。」

「织田对弥五郎的评价也很高。」

兄长回答「你知道啊」。

「今后的战争型态会被那两人改变。未来的战争将讲求迅速且不间断。利用百姓打仗的大名们将不再获得支持，自然而然就会在这两人面前灭亡。」

「……兄长认为主公会夺得天下吗？」

我知道绫在屏息。不过，兄长摇摇头。

「不知道。弥五郎从未想过夺取天下，但却获得近江一半的国土。无论他是否有这个意思，他都处于角逐天下的位置。若是夺得越前和若狭，朽木的领地就会超过百万石，并且超越过去的六角。届时弥五郎会怎么想，周围又会怎么想……即使他没那个意思，也有可能被卷入角逐天下的战事之中。」

兄长看着天花板说道。朽木若能夺得若狭和越前，的确就能超越六角。然后……

「主公与朝廷的关系也相当密切，例如飞鸟井、一条和目目典侍等人。」

「是啊。或许是朝廷有求于弥五郎，希望他称霸五畿内，借此守护朝廷和京都。」

绫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并非不可能。长年的战乱使得朝廷穷困。朽木若能变强并称霸五畿内，朝廷自然可以期待摆脱穷困。朝廷之所以对朽木烧毁睿山并夺取滋贺郡睁一眼闭一眼，或许是因为这个考量。获得滋贺郡后，朽木便离京都更近了。不过，对三好而言却是个讨厌的存在吧。

「那孩子究竟设想到什么程度了呢？」

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不过，他既没有避开五畿内的纷争，也没有与朝廷断绝关系，想必有什么打算吧。即便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促使已故的义辉公和三好家谈和。」

绫用力地咬着嘴唇。不开心吗？还是担心？对母亲而言，儿子究竟是什么？

「主公从以前就深不可测呢。不过这点很好，相当可靠。」

「是啊，可是他的敌人太多了。」

「说的没错，六角、三好、本愿寺都是不容轻忽的对手。」

「大名和和尚啊。不只这样喔，藏人。你漏掉了重要的对象。」

兄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的是？」

「漏掉了商人。」

「可是主公与商人……」

正当我想说他们的关系很好时，兄长摇摇头。

「堺啊，别忘了堺。」

「堺？」

「堺是商人的城镇，商业和贸易相当兴盛。堺会怎么看待弥五郎……」

「兄长认为堺会将主公视为敌人吗？」

兄长点点头。

「弥五郎获得了敦贺。不仅与明朝进行贸易，还派遣船只到虾夷地，获得了庞大的财富。如今听说山阴和九州的船只也来到了敦贺。然后敦贺与畿内之间的物资互通有无。由于弥五郎废除了关卡，使得物资更容易流通。再加上新获得的大津，又加速了整个进程。堺想必不是滋味吧。」

「原来如此。」

「钱和物资是堺最大的武器。透过钱和物资的力量，他们得以与大名们平起平坐。然而，这项武器对弥五郎不管用，看看坚田就能明白了。」

「……」

「坚田曾试图用钱收买弥五郎，但他早已有钱了。坚田的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反倒被他当作击溃睿山的借口。」

「确实。」

兄长又咳嗽了。我想帮他拍背，他却挥手拒绝我。

「如果……只是假设，弥五郎强大到称霸畿内时，你认为他会承认堺的自治权吗？」

「不知道。」

「是啊，老夫也不知道。堺也不知道。」

「……」

「藏人，那么堺该用什么来向弥五郎争取自治权？」

「……没有吧。主公不仅有钱和火枪，还有火药和港口。堺根本无从下手。」

兄长点点头。原来如此，对堺而言，无法交易的朽木是远比三好和本愿寺还棘手的对手吧。

「对堺而言，弥五郎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如此一来，堺就很有可能加入三好、本愿寺和六角，并且阻止朽木继续壮大。」

「那么主公该怎么办？」

「为了让堺屈服，他必须扩张畿内的势力。无论如何他都会卷入畿内的纷争当中。」

「……」

兄长看着我。

「开始了，天下开始转动了。大名、和尚和商人为了生存而战的时代来临了。」

「……」

「老夫却看不到那天的到来。」

「公公，不会的……」

听到绫的安慰，兄长摇摇头。

「没关系，绫。老夫很清楚，所以才希望你们两人替老夫见证弥五郎的战斗英姿到最后。」

「我保证。」

「好的。」

我没说安慰的话，因为我知道兄长不希望听到。兄长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卷 三好家分裂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六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爷爷，身体还好吗？」

「不用担心，你看，老夫还起得来。状况好的时候还会去瞭望台。」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不要太逞强喔。」

「知道了，别把老夫当病人。」

爷爷露出苦笑。他似乎瘦了，感觉瘦了一圈。不过气色还不错，稍微放心了。

一月底他似乎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然后身体时好时坏。令我生气的是他竟然瞒着我。我得知此事时，已经二月底了。他今天的状况应该不错，还能穿好衣服在房里接待我。

「做得很好，这样你也是一国大名了。」

「的确如此，尽管只是弱小的若狭国主。」

爷爷放声大笑。

「不过真厉害呢，才两个月就拿下来了。」

「这得归功于劝修寺说服了栗屋越中守。栗屋投降后，其他国人众也纷纷投降。」

爷爷喝着茶点头。京都公方家和劝修寺家与若狭三方郡的豪强士栗屋越中守胜久有姻亲关系。进攻若狭前，我拜托劝修寺家劝降栗屋越中守。劝修寺家也不愿痛失栗屋家，所以拼命地劝说。我得找机会道谢。

「不过，不能放过逸见。」

「受到武田的恩惠却投靠三好的男人不能信赖。」

「只有这样吗？」

「表面上是这样。」

真相并非如此。若狭西部豪强逸见骏河守昌经，曾试图将势力延伸到小滨湾。而且他还掌控着西进的丹后街道。太碍事了。后方有难以信赖的逸见在，从若狭西进将会很难受。虽然是场苦战，但寡不敌众。正当他打算弃城逃跑时，被抓到后斩首。

「三好分裂了吗？」

「嗯，分裂了。足利也是。」

「情况如何？」

「不清楚。我让重藏去调查了。不过事发突然，我也很惊讶。」

「这样啊……」

爷爷面有难色，果然还是很在意足利的事。

我去若狭远征时，三好家突然分裂了，形成三好孙六郎重存和松永兄弟对上三好丰前守实休、安宅摄津守冬康和三好三人众。史实中也发生过，所以我并不惊讶。不过倒是有件事令我感到困惑。我可以理解三好丰前守实休等人拥立平岛公方家的足利义亲。然而，我不明白三好孙六郎重存和松永兄弟为何在多闻山城拥立一乘院觉庆，也就是后来的足利义昭。

三好孙六郎重存是杀害义昭之兄义辉的凶手，而他却与理应结下深仇的觉庆（义昭）联手？究竟在想什么？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这个世界的觉庆（义昭）没有逃出大和一乘院。虽然我认为他只是逃不走，但若是联手，情况就不同了。也就是说觉庆（义昭）认为大和、松永久秀很安全，没必要逃跑也不用担心会被杀吧……

「大和的一乘院觉庆大人应该会来寻求你成为盟友。」

「我想也是。」

「不用顾虑老夫，照你的意思做就行了。」

「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是照自己的想法做。」

「这样啊。」

爷爷露出苦笑。

「爷爷，朝廷又来劝说我当官了，从四位下大膳大夫。」

「喔～要接受吗？」

「我想差不多该接受了，因为不用再顾虑六角了。况且朝廷会来劝说我当官，就代表他们默认了我火烧睿山这件事，所以有接受的意义。」

「是啊，就这么做吧。」

这对和尚们的打击应该很大。显如那家伙大概又要丢东西发火了。

「爷爷，小夜怀孕了。」

「有听说了，你也要成为父亲了。」

「那么你就是曾祖父了。」

说来奇怪，我在原本的世界明明是孤家寡人，但在这个世界不仅娶了妻子，还有了小孩……

「真令人期待呢，老夫还不能死。」

「没错，要长命百岁喔。」

绫妈妈似乎说预产期是明年正月。希望爷爷能活到那时。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恭喜就任从四位下大膳大夫。」

组屋源四郎、古关利兵卫和田中宗德低下头。

「嗯，谢谢。似乎让你们费心了，谢谢。」

「不敢当。」

他们带来了许多贺礼，我才不敢当呢。

「话说回来，你们三人要回去若狭吗？」

面对我的提问，三人相互对视露出笑容。

「不，我们已经将行商据点转移到敦贺了……」

「如果若狭还像以前那样繁荣，说不定会回去。」

「希望能有这天的到来。」

很辛苦吧，若狭出身的商人却得跑到敦贺从商。原本若狭应该以小滨为中心，利用日本海的贸易来促进繁荣……

「以小滨为中心，船只频繁进出的这天一定会来临。」

三人露出开心的表情。这并非不可能，只要没有战乱并减轻赋税，若狭的经济应该就会自然恢复。它的地理位置就是如此优越。不仅有小滨这座优良港口，背后还有庞大的京都消费力。未来朽木的贸易将以敦贺和小滨两大优良港口为中心进行。

「话说回来，有什么有趣的话题或在意的消息吗？」

我抛出话题后，三人说「我想想」后开始思考。古关利兵卫砰的一声拍了大腿。

「组屋先生、田中先生，不是有下海通蕃那件事吗？」

「是啊。」

「确实。」

其余两人点点头。我问说「怎么回事」后，组屋源四郎开始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趣，但确实有在意的消息。听说明朝国内要求废除下海通蕃之禁的声浪越来越大。」

「……」

「据说越来越多人认为明朝之所以饱受倭寇侵扰，是下海通蕃之禁造成的。」

「原来如此。」

下海通蕃之禁，简单来说就是海禁。海禁利用朝贡系统来限定交易，并取缔走私和海贼的政策，不过实际用处并不大。北虏南倭是明朝安全上的两大隐忧。

「如果下海通蕃之禁被废除，往来的船只是否会更频繁？」

田中宗德摇头说「这个嘛」。

「虽然允许与其他国家贸易，但我国和琉球似乎不被允许。」

「为何？」

「简单来说就是无法信任倭国。」

哎呀哎呀，说得真过分。三位商人也在苦笑。

「可是允许与其他国家贸易对吧。会有影响吗？与其违法来这里，不如到允许贸易的国家去比较安全吧。」

听到我的话，组屋露出微笑。

「现在来到这里的商人们都说，即使海禁被废除，还是会来这里。」

「不惜违反禁令吗？」

「因为很赚钱啊。昆布、干燥香菇还有肥皂都令人难以割舍。」

「原来如此。」

没问题吗？说不定会有些影响，还是上个保险比较好吧。

「好希望南蛮船能来。」

三人相互对视。

「用来代替明朝的船吗？」

「也有这个原因。可是啊，利兵卫。老实说我想要他们的船只还有大炮。我希望能在朽木生产那种船只和大炮。」

「原来如此。」

三人点点头。

「如果要找南蛮人，就要从堺或九州找起。如果能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麻烦你吗？」

「好的。」

组屋源四郎回答我后，古关利兵卫和田中宗德也点点头。交易对象增加也能带来更多利益，他大概是这么考量的。不过这样就好，商人的工作就是赚钱，为理想奔波的话就不算商人了。

「话说回来，朽木大人最近过得如何？听说你收到了大和的义秋大人找你同盟的御内书。」

古关利兵卫向我问道。其他两人也盯着我看。足利和三好的分裂终于进入了动用武力的阶段。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攻下了松永在摄津的越水城，并迎接身在阿波的义亲到摄津的富田。恐怕是想拉拢筒井顺庆和兴福寺成为盟友，再他们挥军大和吧。然后一乘院觉庆还俗后以足利义秋自称。

「遗憾的是义秋大人还没有就任将军，所以我收到的只能说是类似御内书的私信。」

御内书是室町幕府的将军私人的名义发出的书信形式的公文。御内书在惯例上似乎都会加上亲信写的附文。我收到的书信就有细川藤孝写的附文。还没上任就摆出将军姿态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古关利兵卫再次问道，似乎相当在意。

「我跟随义秋大人也没意义。」

「没有吗？」

「没有。我与义秋大人成为盟友就等于与松永联手。届时六角就会跟随义亲大人，义秋大人将会被敌人包围。」

六角被松永夺走大和，然后又被朽木夺走大津。但是这两家并没有联手。现在是因为幕臣用这理由安抚而勉强维持中立，如果我跟随义秋，六角毫无疑问地会跟随义亲。

「与其找我同盟，不如找六角当盟友还比较有利。至少还能使用大和北部到伊贺和近江的道路。如果能获得六角的援军，自然也能逃跑。如果再拉拢纪伊、河内的畠山，就更能确保不败之地。我这样回覆对方。」

随你们去搞京都的政治纷争。即使要我支援，也只有金钱上的援助。我要专注在攻打越前上，目标是百万石。三人相互对视。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义秋大人不会放弃喔。」

「怎么说，宗德？」

「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分量轻重。」

「什么意思？」

分量轻重？这句话真奇怪呢，宗德……组屋源四郎和古关利兵卫都摆出奇妙的表情，意见相同啊。不过，分量轻重？不会太夸张吗？

「畿内的人向来盛赞朽木大人是已故的义辉大人的忠臣。义秋大人能否赢得朽木大人的忠义，决定了他是否具备足够的分量。」

「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笨蛋在造谣，但不负责也该有个限度。」

不禁骂了出来。义辉那家伙，即使死了也不放过朽木。真的变成了朽木的瘟神。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身体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接下来会很炎热，要多注意喔。」

「好的。」

弥五郎一天会来我的房里关心我的身体好几次，而且晚上一定会在我这里休息。

「夫君，你不会辛苦吗？」

「会啊，每天都有麻烦事，真讨厌。」

「不是，我想说的是我的身体变成这样……」

「啊，怀孕的事吗？」

「是的。」

弥五郎稍微歪着头。

「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平井的父亲想为你介绍侧室……」

「你认识的人吗？」

「亲戚的女儿。」

弥五郎盯着我看，令人有点害羞。

「岳父也真贴心呢。不过，转达他不用费心。」

「好的。」

「你只要想着生下健康的孩子就行了。」

「是的。」

弥五郎露出亲切的笑容。他不需要侧室吗？

「小夜，你有听岳父说六角家要跟随大和或摄津哪边吗？」

「没有。」

「这样啊……那么麻烦你转达岳父，朽木当前只想专心地对付越前的一向一揆，并不打算介入京都的纷争。」

「……好的。」

父亲和弥五郎都透过我在试探彼此。

「六角左京大夫似乎在大吵大闹，说什么派左门到今滨的城堡是打算进攻六角吗、在坂本盖城堡又有什么目的、继大津之后打算夺取草津吗之类的话。听说他完全视朽木为敌人，岳父和幕臣们也很困扰。我发誓，大津的事我也很意外。」

「这样啊。」

「岳父的立场真为难。只是因为与朽木有姻亲关系，就得凡事遭人侧目。」

「……」

「不如跟随朽木，对岳父也比较好吧。朽木随时都愿意接受岳父，也麻烦你这样转达他。」

「……好的。」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七月下旬　　近江栗太郡平井村　　平井城　　平井定武

弥太郎进到了房里。

「父亲大人，你找我吗？」

「小夜捎来了书信，读吧。」

我拿出信后，弥太郎接过去开始阅读。读完后思考了一会，又再读一次。读完后将信还给我。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大人？」

「……你有什么想法？」

「如今朽木的领地已经扩张到了滋贺郡，大膳大夫大人迟早会对栗太郡出手。遗憾的是左京大夫大人无法拨开那只手。」

「你是要我跟随朽木吗？」

弥太郎点点头。

「父亲大人，这样下去有可能会被左京大夫大人寻衅杀害，因为平井家与朽木家有姻亲关系。而更何况不管怎么看，朽木都比较强大。大膳大夫大人也很担心你，左京大夫大人在怀疑平井家与朽木家私通。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有左京大夫大人而已。」

「……」

「况且大膳大夫大人都主动来邀请了。之前都没有提出，反倒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

「不明白吗，弥太郎？三好家分裂后开始正式内斗了。大膳大夫大人断定即使朽木家与六角家起冲突，三好家也不会介入。」

「原来如此。」

弥太郎点点头。

「永禄六年的动乱致使六角家失去力量。说来奇怪，三好家的存在反而确保了朽木家与六角家的安定。然而，三好修理大夫死后，这种平衡开始崩坏。这次的分裂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

「如果承祯入道大人还在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大人？」

真是的，年轻人就不能让长辈稍微沉浸在感概之中吗？

「弥太郎，你到塩津滨任官吧。」

「所以……」

「只能跟随朽木了。连驹井美作都投靠他们了。」

「驹井也去了？」

还不够成熟呢。

「大津八左卫门都投靠朽木了，你觉得驹井不会跟进吗？」

「原来如此。」

「应该还有其他人察觉，只是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装成不知情，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过这样一来就公开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六角依旧是周围相当敬畏的存在。六角家与朽木家的合作关系也会持续下去……这样不行，我已经不是六角家的家臣，而是朽木家的家臣了，必须转换心态才行。

第二卷 乱世的法则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好久不见，兵部大辅。」

「真的好久不见了。」

「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我由衷地感谢。」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我和细川兵部大辅藤孝在塩津滨城的书房里喝茶。虽然我们淡定地喝着茶，但一想到至今发生了许多事，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左京大夫近来可好？」

「老实说很不好。」

藤孝摇摇头。

「那真是伤脑筋呢。不过，这都要怪他没善待我的岳父，我也是迫不得已。」

「……」

「左京大夫或许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已故的承祯入道大人的养女，也就是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到了朽木。单凭与朽木家有姻亲关系这点，敌视平井加贺守不会有点不合情理吗？」

坏人是左京大夫，不是我。麻烦你确实地转达给义秋，藤孝。

七月底平井的岳父归顺了朽木。虽然邀他的是我，但还是很惊讶。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不过这也是因为岳父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据他的儿子弥太郎所言，小夜怀孕后，左京大夫对他的迁怒似乎更加严重。

岳父之所以归顺朽木，应该也是为了小夜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平井家族若是被左京大夫消灭，小夜就会失去后盾。如此一来，小夜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地位将会岌岌可危。与其这样，不如归顺朽木，一边守护小夜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一边扩张平井的势力还比较好。

平井的背叛理所当然地使左京大夫震怒。他号令众人「击溃平井！」并试图聚集兵力，却没什么人响应。这也难怪，平井的背叛是发生在八月之后。还有一个月就到了收成时期。如果战事延长，就有可能影响收成。大部分的人多半在想，不如等到收成结束后再打也不迟吧。不过，左京大夫的统治力明显地衰退了。如果是承祯入道的命令，应该还是能聚集到一定数量的士兵。

国人领主们的心情我明白，不过没必要理会。我立刻调动军队。朽木主家的军队利用水军登陆草津。坚田的水军掌控了制海权？不对，是制湖权吧。朽木一边确保制湖权一边利用水军来运送士兵。进展得比预料中顺利呢。

一万士兵迅速地布署在草津，应该能对六角的国人众造成足够的威吓。今后的策反也会更容易。与此同时，我命令伊香郡的国人众防备越前的动作，并让浅井郡和坂田郡的国人众集结在今滨城。加上今滨城的守军，约有四千士兵集结在今滨城。我命令镇守今滨城的左门只守不攻。如果能一边守城一边吸引敌人的战力就更好了。不出所料，南近江东部相继出现抗拒左京大夫的命令，固守自家领土的国人众。对于不愿在收成前出兵的国人众而言，这种情况求之不得。

我则是捎信给栗太郡的国人领主们。

『这次的事件纯粹是为了保护岳父平井加贺守，而非觊觎栗太郡。所以我们绝对不会攻打各位，请你们放心。』

虽然栗太郡的人至今都感到不安，但收到了我的书信后，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大家都知道左京大夫对平井很刻薄，所以认为他会背叛也是无可厚非吧。

没错，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足利义秋介入调停。义秋大概希望朽木和六角都能成为盟友，所以才想卖个人情吧……更何况还攸关金钱的问题。平岛公方家的足利义亲就任从五下位左马头后改名义荣。左马头被视为室町时代就任下任将军的官职。也就是说义荣被承认是下任将军候补。距离正式册封将军也更接近了。

另一方面，义秋的立场依旧艰辛。虽然他与三好孙六郎重存一同待在松永久秀的居城，大和的多闻山城，却不断地遭受义荣那边的三好丰前守、安宅摄津守，以及奈良的寺社和筒井氏等势力的猛攻，形势相当不利。尽管有河内和纪伊的畠山作为盟友，却仍旧处于劣势。

义秋也想获得与义荣对抗的地位。可以的话，想抢先一步被册封将军。然而，这件事需要金钱，因此他才想透过调停来获得谢礼金，然后顺利的话，还能让六角和朽木成为盟友。放心吧，虽然我会拒绝出兵，但多少可以援助你一些资金。谢礼金我一定会付，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小气鬼。

左京大夫的周围即将迎来收成时期，所以募集不到兵。照这样下去，只会被朽木压着打，不如接受调停比较好。义秋用这些理由说服了左京大夫。我也接受了调停，没必要现在逞强。结果就是现状的追认。栗太郡当中，驹井和平井被承认是朽木的家臣。另外，朽木接收了鲇江的姑父。这次差不多就这样吧。

现在想拿下栗太郡还太难。这里有进藤和青地等六角家臣中的显要。他们不仅有实力也有声望。虽然左京大夫不可怕，但他们很可怕。如果走错一步，或许会以这两家为中心，团结一致对抗朽木。史实中的他们几乎都臣服于信长，但当时信长可是率领着超过三万的士兵。如今碰上勉强能凑到一万五千兵力的我，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先从湖南往湖东策反吧。接着加强攻打越前的力道，然后再拿下湖南和湖东。这次不过是威力侦察。六角不出兵，而我出兵，这个意义至关重要。南近江的国人众们应该也会认为左京大夫不可靠。无须强求，只需慢慢地进行。不过眼前的藤孝应该明白这种事吧。

「义秋大人十分看重你。」

别说了。

「比起朽木家，与六角家成为盟友会更有利。这次的调停正是拉拢六角家的好机会。」

我不想与足利太过靠近。藤孝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你的想法我明白……但六角家不可靠。霜台大人也是这么认为。」

「霜台……」

霜台啊……松永久秀的官职是弹正忠，虽然是弹正台的职员，但霜台是弹正台的唐名。谈到畿内的霜台，那一定是指松永久秀。久秀夺取了六角的大和北部，很难想像六角会成为他的盟友。顺带一提，六角将比睿山的和尚们留在身边。与奈良的和尚们针锋相对的久秀，一定认为六角与和尚们是一伙的。而火烧睿山的我则是朋友。

「能请你助义秋大人一臂之力吗？大家都因为你没有成为盟友而感到不安，听说还因此质疑义秋大人的器量。」

分量轻重那档事吗？都没见过面，谈何失望？再说了，为什么我变成了足利的忠臣？我又不喜欢足利。

「即使我成为了义秋大人的盟友也没意义喔。」

「你的意思是？」

藤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些人真的很喜欢死缠烂打耶。

「虽然朽木变强大了，但也不过五十万石，兵力也只有约一万五千。如果扣掉防备六角的士兵，最多只能派出七千左右到京都。我认为派不上什么用场，除非有三万可以调动……」

「你是说得有三万吗……」

藤孝呆住了。

这个世界的三好光是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还活着，就比史实中强多了。更何况松永光是弟弟还活着，就比史实中更强大。即使我派出七千士兵参战，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也就是说战争会旷日废时。这是最糟糕的战斗方式。

我记得信长最后率领了约七万兵力上京。信长主队约有三万人。然而，正因为有三万大军，才有办法号召许多人在进军京都的途中加入。最终才能以压倒性的七万大军吓跑了敌人。调动大军虽然需要庞大的花费，但从结果来看，短期结束的战争也节省了许多费用。

「可是说到三万……」

「就必须拥有越前和南近江。」

防备加贺的兵力最少也得有五千。考量到这点的话，朽木的总兵力至少也要有三万五千以上、一百二十万石左右。不管怎么看，都必须获得南近江。虽然可以花钱雇佣兵，但光靠金钱的收入很危险，还是必须确保米的收入。

「或是等织田攻下美浓后，可以借助他的力量。」

「织田吗？」

「正是。」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这个时间点，义秋和他的亲信还没有借助信长的力量的想法啊。

「织田的尾张和美浓共百万石，朽木最少也有五十万石，合起来有三万大军。以这支大军向六角家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上京参战则有四万，用这四万兵力从近江杀到京都。接着松永从大和发兵，畠山从河内和纪伊发兵。如果能准备充分的兵力从三方进攻，必定能获胜。」

「可是织田能拿下美浓吗？」

「我认为可以……」

藤孝歪着头，我也有点不安。信长多半能拿下美浓，但若是问我何时，我也答不上来。虽然在墨俣盖了城堡，但策反却不如预期地顺利。理由有三点。首先，筑城的想法和执行方式都是我提出的这件事已经广为人知。也就是织田在此事没有亮眼表现。明明他在桶狭间之战击杀了今川义元。

再者，这个世界没有发生竹中半兵卫智取稻叶山城。一色龙兴的权威没有扫地。稻叶山城固若金汤的传说依旧健在。第三是伊势长岛的问题。现状是这家伙与一色同盟，然后扯织田的后腿。美浓的国人众还在犹豫是否加入织田。攻下美浓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但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六角成为盟友。」

「不知道义秋大人是否会同意……」

藤孝的表情很沮丧。加油吧，我不打算为了义秋行动。我可不想被人认为自己随传随到。总之就推给六角吧。

「话说回来，兵部大辅，有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义秋大人为何会与杀害自己兄长的三好孙六郎共同行动呢？」

面对我的提问，藤孝用力地点头。

「孙六郎是被陷害的。」

被陷害？果然有内幕啊……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所以内部分裂在所难免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的嘴角扬起微笑。

「加贺的门徒们与越前的门徒们正因今年的税收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

这是当然啰，因为有人在煽动，情况自然不会好转，重藏。虽然是我下的命令。「所以现在该进攻吗？还是明年再进攻？」

我向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提问后，三人相互对视，然后十兵卫开口了。

「我认为必须立刻进攻。」

「很快就会下雪了。让门徒们自相残杀，明年再进攻不好吗？」

「主公，如果等到明年，门徒之间的内斗可能会延续到四月、五月。对稻作收成相当不利……」

「确实有这个问题……就算没有闹成饥荒，但必然会导致歉收。」

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点点头。必须立刻进攻啊，但能否打到最后？想必很难吧。只能到丹生北、今南和今北附近啊……我脱口而出后，半兵卫摇摇头。

「让若狭的海贼众袭击沿海的港口，与此同时挥军北上。如此一来，就能夺取坂南和坂北。接着若能朝向东边行进，并从后方突袭一揆军，加贺的门徒应该就会害怕退路被断而逃回加贺。」

「会这么顺利吗？……若狭的海贼众没问题吗？」

他们能成为战力吗？不是我想怀疑，但他们可是之前不断内乱的家伙喔。我到现在还无法完全信赖他们。

「我想应该没问题。」

半兵为的回答含糊不清。十兵卫、上野之助和重藏的表情也很严肃。

「……好吧，就给他们一次机会。」

就这样吧，以前我就想试试水陆两栖作战了。在琵琶湖时就很顺利。这次来试试海上如何。如果顺利，在加贺也能用这招。

「主公，有件事我想提出来讨论。」

「你说，上野之助。」

「关于越前的净土真宗。」

「……」

「与本愿寺派对立的真宗高田派、出云路派、三门徒派和诚照寺派，希望你同意他们传教。」

上野之助相当紧张，他似乎认为我很讨厌和尚。出云路派、三门徒派和诚照寺派都是净土真宗，与敌视本愿寺一向宗的高田派同为一个体系。高田派或许与本愿寺对立，但立场偏向统治者。出云路派、三门徒派和诚照寺派自然也是如此。

率领高田派的人是我的舅舅尧慧，而我还有个姨妈嫁给了率领真宗佛光寺派的佛光寺经范。因此，佛光寺派也属于高田派体系。说来奇怪，飞鸟井家与净土真宗的关系还真密切。而且还是与本愿寺敌对的势力。显如会讨厌我，或许也有这个缘故。

「如果同意这件事，占领越前的速度也会变快吧。」

「我可以同意，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只要他们不用宗教的教义唆使门徒干政，我就同意。即使是本愿寺也适用这个规矩。」

四人相互对视点头。

「希望能将这段话写在起请文上。」

「好吧。对方也要写起请文，表示绝对不干政。」

「是。」

朽木的原则是政教分离。即使是一向宗，只要不干政就认可他们。不过，若是企图干政，就算是高田派也得接受惩罚。必须彻底执行。这次就算个开端。

「叫五郎卫门过来。」

上野之助离席去叫五郎卫门。这次必须让五郎卫门进驻清水山城，与今滨城的左门合力牵制六角的行动。清水山城和今滨城安排五千士兵，攻打越前的兵力最多一万人。尽管门徒们还在内斗，但现状依旧很严峻。我的身旁由真田来代替五郎卫门……看来赶不上小夜的预产期，事后必须向她道歉。取而代之，我让大舅子弥太郎陪在她身边，至少会比较安心吧。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兄长，夫君呢？」

「越前快要下雪了，他应该会在那之前回来。」

「所以很快就会回来了对吧。」

「是啊，开心吗？」

「开心。」

很快就能见到弥五郎，让他看看孩子了。我看着安分地睡在身旁的孩子。他的名字是竹若丸，与弥五郎的幼名相同。这是在他出征越前就决定好的名字。如果生男孩就叫竹若丸，生女孩就叫竹姬。还好是男孩……

「这次的远征使得越前的西半边成为了朽木的领地。虽然还有大野郡和吉田郡尚未拿下，但该地的门徒众已如风中残烛。想必明年就能完全将越前纳入朽木家的版图了。」

「是这样的吗，兄长？」

「嗯，加贺与越前的门徒们正在内斗。主公成功地使他们分裂了。」

「夫君吗？」

我惊讶地反问后，兄长开心地点点头。

「朽木家的忍者中有许多高手。他们成功地使门徒之间的关系恶化。只要门徒无法团结一致，就算原本再凶悍也会变得不堪一击。加贺那些门徒光是逃跑就竭尽全力了吧。」

「越前成为朽木家的版图后，朽木家就会超过百万石。」

「百万石……」

完全没有实感。我刚嫁来时，朽木家不过是约十万石的弱小大名。如今却即将超过百万石……听到兄长的话，我差点叹气。而竹若丸是朽木家的继承人……

「如此一来，平井家也能安泰了吧。」

「兄长？」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露出亲切的笑容。

「六角家就无法攻打平井家了。倒不如说今后朽木有可能攻打六角。」

「果然会变成这样吗？」

兄长「嗯」的一声点头。

「六角左京大夫真愚蠢，对朽木的敌意太过明显。主公不可能放过他的。」

「夫君以前曾经这么说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能犹豫是否要并吞对方。并吞对方然后活下去，这就是战国的法则。」

兄长用力地点头。

「没错，小夜。虽然左京大夫说六角家是名门而朽木地位卑微，但这种东西在乱世中派不上用场。左京大夫不明白战国的法则。」

语气相当冷漠。兄长不再对左京大夫大人抱有敬意了，而且也不打算隐瞒。对兄长而言，朽木已经是主家了。兄长并非迫于无奈，而是真心地想要侍奉朽木家。

「兄长，六角家会变得如何？」

兄长看向我。

「……泥舟吧。」

「泥舟？」

我反问后，兄长点头说「没错」。

「若是无法明白战国的法则，没有人会跟随他，因为跟随他就会灭亡。国人众们离去后，六角就会溶解在水里消失无踪吧。就像泥巴捏的小舟那样……」

六角灭亡，朽木兴盛，我再次感受到乱世的来临。

第二卷 永禄之变的真相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心情不错喔，爷爷。」

「随你说去。喔喔～好乖好乖，竹若丸。」

爷爷开心地抱着竹若丸。绫妈妈和小夜似乎也很开心。终于能让爷爷看到竹若丸了。竹若丸，别哭闹喔。

「绫，竹若丸与大膳大夫小时候很像吧？」

「眼睛的部分是有点像……」

「对吧，眼睛很像呢。」

眼睛很像？有吗？我的眼睛可没有这么小。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大眼睛。

「这样朽木家也安泰了。小夜，大功一件呢。」

「多谢爷爷。」

「从去年开始都是些喜事呢。就任大膳大夫、竹若丸的诞生……」

「是啊，除了称霸若狭一国，越前大部分的领土也都属于朽木家了，尽是些好事呢。」

（插图016）

的确尽是些好事。前年烧了比睿山和日吉大社，蹂躏坚田摧毁寺院。比这些事都好太多了。不过不能提起这些事，会冷场的。

「最近照经常来这里。」

「姑母大人吗？」

「嗯，想必是不用像以前那样顾虑六角。她说终于能尽孝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

照是嫁给鲇江的姑妈。鲇江如今在若狭大饭郡拥有一万石，并驻守高滨城。目前与丹后的一色没有冲突。不过丹后与若狭的恶劣关系不容忽视。

「越前似乎攻打得很顺利呢。」

「比我预期的还顺利。不过大野郡和吉田郡还在一揆军的手中。今年必须拿下……」

虽然攻打越前比我预期的还顺利，但并没有完全按照军略方的想法进行。水陆的联合作战并不完善，因为我方的命令没有确切地传达。有必要检讨联络的手段。另外，若狭的水军编制果然有缺陷。如果考虑到进攻加贺，作为朽木海上战力的水军必须重新编制。

栗屋越中守胜久、香川右卫门大夫义康、寺井源左卫门长满、内藤筑前守胜行、畑田加贺守康之、山县孙三郎信定。若狭水军的指挥官就交由栗屋和内藤担任吧。让香川和寺田跟着栗屋，畑田和山县跟着内藤，编成两组任务部队。会顺利吗？除了军略方之外，也有必要与海贼众商讨呢。或者考虑让海贼众的人加入军略方。

「听说百姓们几乎没有反抗就投降了。」

「比起跟随加贺的和尚们，朽木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听说加贺的和尚们假借与朽木打仗的名义，榨取税收来挥霍。百姓似乎对他们怀恨在心。七里三河守赖周被越前的一向门徒杀了。下间筑后守赖照和杉浦壱岐守玄任似乎逃到了大野郡，还要看他们究竟能否回到加贺……

失去越前大半领土的本愿寺显如似乎骂我是「佛敌」，而且还大喊我的出现是「法难」。像你这种破戒僧的存在才是法难吧。一向宗走到哪国都惹人厌喔。连自己被讨厌都不知道，真是可悲的家伙……朽木会不会跟他一样啊？我开始有点担心了。

攻打越前果然可以把真田带在身边。他的几个儿子也相当出色。如果攻下越前，我打算让五郎卫门进驻北之庄城，担任北部方面的军队指挥官。另外再安排五到六人到各地协助五郎卫门。布署约七千兵力来防备越前和加贺吧。未来进攻加贺时，还能当作先锋。不过，这样五郎卫门就无法出席评定了，如此一来，就得从谱代中追加评定众吧。要选谁？又兵卫吗？或是从奉行众当中升上来，看来必须讨论呢。我的副将就由真田来代替五郎卫门吧。

「在敦贺放的烟火似乎很有成效。」

爷爷咧嘴一笑。

「嗯，百姓们似乎很羡慕敦贺热闹的气氛。」

明朝的船只虽然没有烟火，但有能制作烟火的人在。于是我请那个人制作烟火，并在敦贺气比神宫的祭典上施放。这件事在一向门徒之间也成为了热门话题，似乎造成了巨大的回响。为我们制作烟火的明朝人，决定在敦贺停留一年，教导朽木的人如何制作烟火。今年除了敦贺之外，也在大津、今滨和塩津滨放烟火吧。

我想单独与爷爷谈话，所以绫请妈妈和小夜离席。毕竟竹若丸也一起，所以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摆出不满表情的反而是爷爷。你们两人不要争竹若丸啊。我请爷爷躺下，毕竟谈话的内容会有点长，不能累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

「义秋大人频繁地来信要我成为他的盟友。虽然我以优先攻打越前的一向一揆为由拒绝了，但还是纠缠不休。」

「这样啊。」

「现在他打算让尾张的织田与美浓的一色和解。然后联合织田、朽木和六角的军队压制京都。」

爷爷点头说「原来如此」。

史实中也有发生，但失败了。原本眼看就要成功了，一色却在最后关头背叛，导致信长无法上京。这件事被称为梦幻的上京战。所以我才说要等织田夺下美浓。似乎因为义荣册封将军在即，所以义秋等不及了。足利家族的人都是些没耐性的家伙，义辉也是这样。惹事的速度超快，然后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会顺利吗？」

「不知道。听说织田有意愿。问题在于一色和六角吧。还说目前形势不错，但是有几分可信度就难说了……」

信长对于攻打美浓不如预期顺利而感到焦虑。他似乎想要透过上京战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当然我无法断言在个世界也会行不通。可能性是存在的。不过一色和六角真的会参加吗……一色也有可能趁信长进行上京战时重整态势……让重藏仔细地调查吧。

「你打算怎么做？」

「已经回覆说我愿意。虽然我无意拥立义秋大人，但拥立足利义荣的那些人若能从京都中消失，朽木的西边就安全了。今后要出兵也比较容易。」

「……」

近江国四通八达，也就是说四方都容易有敌人。尤其在获得滋贺郡后，更能感受到西边的威胁。

「恐怕会在六月中旬到七月进行吧。」

「避开农忙期啊……这样的话，要在那之前进攻越前吧？」

「我会在四月初出兵。」

爷爷点点头。

「弥五……不对，大膳大夫，足利会变得如何？」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啊，爷爷。你也明白吧。

「……照这样下去，他们只会分成两派彼此斗争。想必其中一方会没落吧，或者有可能双方都没落。」

「足利义秋大人和义荣大人有可能谈和吗？」

「很遗憾，不可能。三好孙六郎重存被他的两位伯父陷害了。三好孙六郎与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关系不可能重修旧好。既然如此，他们就只会为了各自侍奉的将军斗争吧。」

「你说被陷害是什么意思？」

「派兵杀害义辉公的是三好孙六郎没错，但设计这个局面的是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

「果然是这样啊。说到陷害孙六郎会对谁最有利，当然就首推这两人了……义辉大人被利用了啊。」

「没错。」

爷爷说「真可悲」后，大叹了一口气。

确实很可悲，但我认为是他太愚蠢。义辉不明白如何在乱世生存……不对，他是做不到。空有权威却没有力量的人，只能老实地依靠强者的拥戴活下去。义秋也一样，没能老实地让信长拥戴。总而言之，足利就是无法在乱世生存的家族。有力量也就罢了，没力量只会导致世道混乱。

义辉在三好修理大夫在世时，就不断地扬言要讨伐三好，虽然不清楚他究竟有多认真。一想到他是利用即位典礼的和谈返回京都，彷佛一切都是场梦，或是一种纾压。至少三好长庆是这么想的吧。就让义辉尽情地做他的美梦而不管他罢了。

然而，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却不是这么认为。充其量是利用即位典礼的和谈，而非基于军事力量的和谈。想必他们瞧不起义辉，甚至对妄想着讨伐三好的义辉抱有反感吧。都让你待在京都了，还在那边乱喊什么讨伐三好。

这两位伯父大概也对侄子孙六郎很反感，心想为什么这种家伙能继承家主之位。这两股反感又因为畠山高政的举兵而开始有了一致的方向性。那就是设计三好孙六郎弑杀义辉。

两位伯父主张足利义辉的存在是动摇三好政权的不安要素，并认为畠山高政之所以举兵是因为足利义辉在背后煽动。他们的想法并非完全错误，毕竟义辉一有空就会四处煽动讨伐三好。不过，畠山高政向三好挥兵的理由不仅如此。根本原因多半在于对三好势力的扩张感到危机。畠山判断若是不战斗，自己的领地也会被侵略。

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两位伯父逼迫孙六郎，既然是三好家的家主，就应该消除会动摇政权的不安要素以巩固政权，因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改朝换代后的三好。如果继续纵容义辉，可能会危害到三好的政权，身为家主应该要果断。总之，就是威胁他若是不杀了义辉，就不承认他是家主。

三好孙六郎对两位伯父说，足利义辉没有任何实力，并反对冒险弑杀将军。这很有道理。虽然我不认为孙六郎对义辉没有反感，不过一旦弑杀将军就没有退路了。要击溃幕府吗？还是自己创造新的秩序？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孙六郎不认为自己对三好家的掌控足以做到这些事情。再加上两位伯父对自己表示反感，反而让他更谨慎。可是三好家的重臣们几乎都支持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反对的人只有松永久秀和其弟内藤备前守。

在这种情况下，两位伯父却与松永久秀和内藤备前守一同去讨伐畠山。然后告诉孙六郎说，我们会去打倒畠山这个外敌，但同时你得去除掉足利义辉这个内贼。弑杀义辉俨然成为三好家中的既定方针。这两人之所以跟着松永久秀和内藤备前守，大概是因为他们反对弑杀义辉吧。他们害怕若是留在京都，可能会被当成孙六郎的共犯。

三好家的重臣们假借镇压丹波的名义，开始在京都集结兵力。既然畠山高政举兵了，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与他相呼应。为了守护京都，必须集结兵力。重臣们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孙六郎。重臣们所说的其他势力正是朽木和六角。表面上说是为了守护京都，其实是为了弑杀义辉的兵力，孙六郎骑虎难下。

三好家中无人可依靠。孙六郎能指望的人只有老家十河家和有亲戚关系的九条稙通。听到商量内容的九条自然吓了一跳，然后对疑虑弑杀义辉的孙六郎表示赞同。孙六郎说出两位伯父的可疑行径后，九条也表示赞同。在九条的眼里，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的行径也相当可疑。更让九条感到危险的是，三好家中服从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的人竟然比孙六郎多。照这样下去，孙六郎该不会背上弑杀将军的污名，然后被斗垮？

「后来那两人怎么做？」

「虽然认为杀害义辉大人是下策，但似乎又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毕竟这场行动有泄露失控风险，孙六郎本人若是被认定欠缺家主资格也可能会先面临杀身之祸。」

「……」

「同时守护义辉大人和孙六郎的地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孙六郎继续备战以维系家中的信赖，同时设法让义辉逃离京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总之，泄露三好家即将袭击二条御所的情报给义辉的人就是袭击者孙六郎本人。不过，透过三好家的家臣来泄露情报很危险，义辉也有可能不相信。所以才透过九条传达情报给近卫，近卫传达给义辉这种手段。九条与近卫虽然是敌对关系，但并没有糟糕到无法对话吧。九条将一切告诉了近卫。

其中也包含了袭击将军的日期。近卫立刻就将情报传达给义辉。义辉当下似乎也感受到危机，所以同意离开京都。目的地似乎是朽木。不过他没有立刻逃跑，因为这样可能会造成近卫、九条和孙六郎的困扰。于是才选择在袭击的前一天逃跑。

「虽然在袭击的前一天逃离了二条御所，但途中幕臣们却吵着说将军逃走的话，幕府的权威将会扫地。他们完全没料到三好真的敢袭击二条御所吧。然而，义辉大人却无法反驳说你们错了。如果反驳的话，众人就会知道情报是从三好流出的。幕臣们当中难保没有私通三好的人在……」

「所以就返回了二条御所啊。」

「没错。回到二条御所的义辉大人向细川这些足以信赖的亲信全盘托出，并命令他们暂时避风头。不过，应该会留下一些足以信赖的人保护足利吧。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袭击的日期一旦决定好了，三好孙六郎就无法阻止，只能攻击二条御所了……」

「……」

爷爷的表情很沮丧，想必难以接受吧。我也觉得难以接受。不过最难以接受的还是义辉和孙六郎吧。

「指挥袭击的虽然是孙六郎，但细节部分是由三好孙四郎、三好右卫门大辅和岩成主税助负责。这些人把将军的侧室和弟弟周暠都杀了。恐怕是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命令吧。孙六郎光是保护近卫家来的正室，以及命令松永弹正的儿子保护大和的义秋大人，就分身乏术了。」

「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将弑杀将军家的罪名推给了孙六郎啊……」

「这两人私下与平岛公方家联络，积极地推销自己并贬低孙六郎是连将军都敢杀的狂徒。平岛公方家没有将孙六郎当作三好宗家的家主看待，反而将他与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同等看待，并期许两位伯父能防备孙六郎。孙六郎最终发现自己被设计了。这就是分裂的真相。」

三好长庆若能再多活十年，孙六郎作为三好家继承人的立场或许就能更稳固。然而，长庆没能给他这点时间就死了。孙六郎就在立场薄弱的情况下成为了家主，然后被自己人绊倒……两位伯父想必已经预料到分裂和拥戴义秋的结局吧。义荣不仅会视义秋为敌人，也不会放过拥立义秋的孙六郎。也就是得到了击溃对手的正当理由。虽说是战国乱世，但实在骇人听闻。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宫川赖忠

「控制越前后，五郎卫门进驻北之庄。新庄刑部左卫门、大野木土佐守、月濑若狭守、芦田四郎左卫门、室贺甚七郎和高野濑备前守分别进驻坂井、胜山、大野、鲭江、今立和今庄。五郎卫门负责担任旗头。」

「是。」

五郎卫门面孔泛红。毕竟他被任命为北方战线的总指挥官。

「坂本的城堡盖好后，就让新次郎进驻。这个任务需要防守大津和草津，并同时对京都施压。虽然是件麻烦的工作，但交给你了。」

「是。」

也就是说北边交给五郎卫门，西边交给我是吧。我将会面对三好和六角。确实如主公所言，是个麻烦的任务。

「五郎卫门将无法出席评定，爷爷也一样。我打算从亲属和谱代中挑选新的评定众，有什么好人选？」

究竟会选谁呢？五郎卫门也皱着眉头，摆出严肃的表情。

「如果要从亲族中挑选，有朽木长门守大人、鲇江备前守大人和平井加贺守大人……」

「若要从谱代中挑选，则有左门和田泽又兵卫……」

「新次郎，这对左门来说还太早了吧。」

「五郎卫门，不妨多信任自己的儿子吧？」

五郎卫门叫了出来。不同意啊，真严格呢。

「……就决定是又兵卫吧。五郎卫门并非离开评定众。如果让左门加入，想必有人会不满日置家族太受礼遇吧。左门就担任今滨的城代吧。」

原来如此，五郎卫门已经是北之庄的北方旗头，确实有这个可能……五郎卫门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亲属呢？」

「就决定是长门的叔父大人吧。其他两人来到朽木的时日尚浅。另外，重藏也加入评定众。」

「主公！」

「重藏是……」

「住口！不准再说下去。」

主公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们。

「没有重藏就没有今天的朽木。更何况论才能和见识他都够资格。」

我与五郎卫门面面相觑，不再开口反对。主公不允许家臣间发生差别待遇，因此浅井的旧臣也被选为评定众。未来一定也会有信浓众被选上吧。对主公而言，选择重藏是理所当然的。

「我打算在朽木假名目录上追加条文。其一，禁止僧人在领地内教唆人民引发动乱，但同意将领民的申诉记录在书状上，并代替领民传达申诉的内容。其二，今后若要在新的领地内传教，必须获得评定的许可和朽木家家主的印判状。其三，今后若要兴建新的寺院，必须获得评定的许可和朽木家家主的印判状。违反以上三条者，会遭到包含死刑在内的严厉惩罚。各位觉得如何？」

针对本愿寺的对策啊，我们表示赞同后，主公点点头。

「那么等到下次评定，再与各位讨论。」

「有必要与众人讨论吗？」

「当然了，新次郎。朽木假名目录是专为治理朽木领地而制定的法规，并非我一人能恣意修改的。」

「……」

真是奇妙的主公。

「南蛮的和尚很快就会来这里了。届时一定会征求传教许可。如果不允许他们传教，与南蛮人的交易就会泡汤了。」

我与五郎卫门面面相觑。南蛮人要来这里？

「南蛮的和尚也必须遵守朽木假名目录。只要他们遵守法规，就不会遭到差别待遇。无论是南蛮人或本愿寺的和尚都一样。后续就交由评定众判断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听说与南蛮人贸易很赚钱，主公不可能放过的。或许会有人对南蛮人的教义感到不安，但若是获得评定的许可，就很难反对吧。也就是说评定众也有责任是吧。主公的手腕真高明……

第二卷 外传-3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怎么了吗，小夜？看你在叹气。」

兄长平井弥太郎探头观察我的脸。兄长的脸上露出关心我的神情和笑容，语气也很温柔。

「我叹气了吗？」

「你没发现吗？」

「是的。」

「这样不行呢，年轻女孩整天待在家里叹气。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会担心你喔。」

「……」

兄长来关心我，大概是受了父母之托。

「你在想新九郎的事情吗？」

「不是。」

我摇头否认，但兄长不相信。

「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而是新九郎背叛了我们。都过了一年，还是赶快忘掉比较好。」

「我明白。」

听到我的回答后，这次换兄长叹气说「那就好」。

浅井新九郎贤政大人曾经叫做猿夜叉丸，他是来六角家当人质的北近江浅井家的嫡长子。当时接收猿夜叉丸大人的是父亲平井加贺守定武。我、兄长和猿夜叉丸大人经常玩在一起。年纪相仿的兄长与猿夜叉丸大人真的特别要好。当时完全没想过六角家与浅井家会有敌对的一天……

猿夜叉丸大人在去年举行了成年礼。他改名为浅井新九郎贤政，名字中的贤字是从六角家的馆主六角左京大夫义贤大人那里获得的。然后我成为了馆主的养女，并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给了新九郎大人。我没有感到不安，因为总比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好多了。

大家都说我嫁过去是馆主为了彰显六角家和浅井家的主从关系，与父亲跟我说的差距很大，完全不是这样。

馆主说给予贤字和把我嫁过去都是为了新九郎大人。新九郎大人的父亲浅井下野守久政大人刻意地疏远新九郎大人的母亲阿古御料人夫人。当浅井家要送出人质到六角家时，下野守大人却将怀有新九郎大人的阿古御料人夫人当作人质送了出去。

新九郎大人还有个姊姊，原本的应该是她当人质。听说当馆主和前任馆主管领代六角定赖大人得知阿古御料人夫人和腹中的孩子是人质时，不仅相当惊讶，也为阿古御料人夫人和腹中的孩子感到悲哀。既然身为母亲的阿古御料人夫人被疏远，新九郎大人的立场也绝非稳固。正因为考虑到这点，馆主才将我嫁给他。然而却……为何……

「馆主决定要进攻投靠浅井的肥田城。你知道吧。」

「是的。」

这件事让我很忧郁。馆主在四月时曾经攻打过投靠浅井的肥田城城主高野濑备前守秀隆，结果却失败了。馆主为了雪耻，打算再次攻打肥田城……

我不想离开房间。虽然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我，但就是不想走出房门。家人都以为其他人认为我是因为新九郎大人的事，才将自己关在房里。事实并非如此。其他人的眼神很可怕。他们都认为是因为我无法抓牢新九郎大人的心，才会导致这次的事件。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却这样告诉我。战争爆发后又会出现死伤。可以的话，我真想去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即使能向浅井家雪耻，我又将何去何从？我还能嫁到其他地方去吗？听说馆主的嫡长子右卫门督大人还说要娶我当侧室。我大概是无处可去了吧。真是凄惨，若要因为他人的同情而当侧室，还不如出家为尼。可是，与世间断绝缘分的话，就能从这股悲惨情绪中获得解放吗……

「话说回来，朽木也有参加这次的战争。」

「朽木？高岛郡的吗？」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点点头。

「没错，馆主这次让朽木参战是为了向他国展现六角家的力量。朽木不仅与将军家亲近，也邻近京都，况且财富和武器一应俱全。朽木参战的话，就代表六角家的力量连朽木也比不上。这对浅井而言，也是无法轻忽的事情。馆主真的相当勇猛呢，实在可靠。」

兄长放声大笑。

「我记得是叫朽木竹若丸吧。听说他是个如饥饿的野狼般不容小觑的男人。」

兄长拍腿大笑。

「你说的真过分呢。竹若丸比你小一岁。他幼时丧父，之后在祖父的辅佐下，作为朽木的家主守护着朽木。前几年他运用战争配合谋略击溃了高岛、永田、平井、横山、田中和山崎，称霸了高岛郡大半的领土。这可不容易啊，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兄长喜欢他吗？」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讨厌呢。我很喜欢他，也认为他很有本事。不过，六角家中也有人在说朽木的坏话。不管怎么说，高岛他们曾经从属于六角家。而将他们击溃的朽木自然不被容许吧。不过，我认为比起高岛他们，朽木有用多了。馆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想让朽木归顺六角家吧。」

朽木竹若丸比我小一岁，也就是今年十二岁。如渴望鲜血的野狼般不容小觑的男人。多半是个粗鲁又刻薄的男人吧。我要是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这样就不必再畏惧他人的目光了……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小夜，我进来了。」

房门随着声音被打开，父亲平井加贺守定武进到房里。

「有什么事吗，父亲大人？」

父亲坐在我面前，露出复杂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多半是……

「现在馆主包围了肥田城。」

「是的。」

「浅井家为了救援而出兵。」

「是的。」

我点头后，父亲也点头。

「不久前，馆主捎来了书信。他与浅井新九郎率领的浅井军在肥田城附近的野良田交战。结果是我方大胜，浅井军败逃，而肥田城的高野濑备前守投降。」

「……」

我松了一口气。我方大胜。

「浅井家似乎有一千人以上的死伤，其余的逃跑了。损害相当严重。远藤喜右卫门直经、赤尾美作守清纲、片桐孙右卫门直贞、新庄新三郎直赖等主要人物，以及浅井新九郎贤政都战死了。」

「！」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他点点头。

「馆主在信中写道，这样平井家和你受到的屈辱就奉还给他们了。馆主很快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后再去拜谢吧。知道了吗？」

「……是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

「你还在想着新九郎吗？」

「并没有。」

我自然地摇摇头。听到新九郎大人战死时，虽然很惊讶，却不觉得悲伤。

「我认为自己与浅井家和新九郎大人没有缘分。我只是对他人的目光感到恐惧、丢脸。」

父亲又叹气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错的是浅井。你无须对他人的目光感到恐惧、丢脸。」

「……」

「这两三天就会去拜见馆主，做好心理准备吧。」

「是的。」

父亲离开时，再度叹了口气。

「馆主，恭喜你这次大获全胜。另外，我也由衷地感谢你为小女小夜洗刷屈辱。」

看到父亲低下头，我也照做。可以听到笑声，馆主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用客气，加贺。小夜是你的女儿，同时也是我的女儿。小夜是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出去的。没有父亲看到女儿受到屈辱，还能忍气吞声。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多谢馆主，容我再次道谢。」

父亲的话让馆主开心地不断点头。

「好了，接着该帮小夜找个好丈夫了。」

丈夫？又要嫁人了吗？

「我已经有了想法，好好期待吧。」

「馆主关怀备至，感激不尽。」

看到父亲低下头，我也照做。又要嫁人……这次要去哪……曾经出嫁过的我，又有哪家会接纳？不过，说不定比继续待在六角还好吧……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关于我的婚事？父亲大人。」

我惊讶到声音变得尖锐。父亲和兄长疑惑地看着我。

「没错，夏天拜见馆主时，他不是说过了，要帮你找个好丈夫。」

「是的。」

「就是这件事。」

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还以为是很久以后的事。

「究竟要嫁给谁……」

「接下来会将这桩婚事告诉你的对象。」

「接下来？」

面对我的提问，父亲点点头。

「你的对象会在正月来向馆主拜年。馆主决定在那时提起。对方不可能拒绝。」

「……对象是谁？」

「朽木竹若丸。」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和兄长。他们都紧绷着脸，没有笑容。

朽木竹若丸……野良田之战中给予浅井军决定性打击的是朽木的火枪队。据说朽木家的功绩大到若是没有他们，六角家就不可能获胜。实际上，新九郎大人和众多浅井家的知名武将都是被朽木军击杀于战场。馆主为了犒赏他的功绩，将高岛郡一万石赏赐给他。随后，朽木家进攻浅井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全称霸高岛郡，并占领了伊香郡大半的领土。如此神速令众人瞠目结舌。朽木的年轻猛将……

「可是，竹若丸大人愿意接受我吗？」

曾经嫁到浅井的女人，离婚后又再次嫁人，而且还比对方年长。尽是些不利条件……不仅如此，朽木家比当初嫁入的浅井家还要小一半左右，虽然这也没办法……

「不用担心。朽木家与六角家同为对抗浅井的关系。朽木家虽然变强了，却比浅井还弱小，因此六角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对方不可能拒绝。不过，也许会开出一些条件，这部分就交给馆主吧。」

「弥太郎，少说废话。」

遭到父亲责备的兄长低下头。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吧。

「小夜，你不用太担心弥太郎说的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是的。」

「六角家与朽木家正在互相较劲。」

「互相较劲？」

父亲「嗯」的一声点点头。兄长露出严肃的表情。

「两家是在较劲什么？」

「馆主打算让朽木家归顺六角家，而竹若丸想要维护朽木家的独立，所以才在互相较劲。」

真的吗？我将视线投向兄长，他点点头。

「野良田之战后，朽木家和六角家正式与浅井敌对。朽木家六万石，浅井家二十万石，朽木家照理说应该要来向馆主请示作战计画。馆主原本打算透过在这场战事中指挥调度朽木家，借此让朽木家归顺六角家。」

「……」

「然而，竹若丸却独自进攻浅井，而没有请求馆主的指示。他用行动来表示不会归顺六角家。如今朽木家已经超过了十万石。馆主这次真的失算了。」

「所以才将我嫁给他？」

父亲点点头。

「没错，馆主打算让竹若丸成为女婿，以这种形式让他归顺六角家。」

「那么竹若丸大人会接受吗？」

不是也有可能不接受吗？正当我这么想时，父亲摇摇头。

「他会接受的。即使拒绝归顺，朽木也没有强大到能与六角敌对。考虑到馆主的女婿这个身分和朽木的家产，在六角家中也是非同小可。倘若我们退一步，也可以将朽木视为盟友。这样朽木也算相当有面子了。他一定会接受的。」

「原来如此。」

我都不知道至今竟然有这种心机。馆主和竹若丸在共同进攻浅井的同时，也在背地里较劲。

「以防万一，我想先确认你的意思。你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吗？」

「……」

父亲紧盯着我看。

「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认为你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有痛苦，照这样下去你会一蹶不振的。」

一蹶不振……的确有可能。

「你现在也许会不满朽木比浅井小，不过竹若丸是个相当有器量的人才。想必朽木未来会更强大吧。比起现在，你应该放眼未来。更何况朽木家将会变成六角家中最宝贵的家族。」

「……我想也是，父亲说的没错。我愿意嫁去朽木家。」

父亲大人点点头。我没有不满，总比继续待在这里好多了吧……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二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哎唷～真豪华。」

母亲看到送来的纳采礼后发出惊叹声，父亲和兄长满意地点点头。

「夫君，听说朽木家很富裕，看来是真的呢。」

「是啊，正月的贺礼也相当豪华。」

「太好了呢，小夜。你嫁了个好丈夫。」

「是的。」

母亲似乎真的很开心。她一直都很担心我，但确定我要嫁到朽木家后，她非常高兴。

除了母亲以外，父亲和兄长也很高兴。拜年时，竹若丸大人没有针对这场婚事提出任何条件。他只有确认我是否还对浅井新九郎大人念念不忘。他担心如果我还在念旧，或许不乐意嫁去朽木。对于没有利用这场婚姻来图利朽木的竹若丸大人……不对，弥五郎基纲大人，父母和兄长都认为他会让我幸福。

纳采礼除了熨斗鲍、干鱿鱼、昆布、柴鱼和清酒之外，还有棉花、丝绢、越后上布和干燥香菇……每样都放在华丽的朱漆三方上。我想应该是朽木涂漆。朽木家还送来了太刀、肥皂和虎皮。

「小夜，弥五郎有捎信来吗？」

「是的，母亲大人。」

弥五郎大人不时会捎信来，还会赠送梳子、发簪和红花。信中的笔迹并不漂亮，笔画会往右上斜飘。不过都是些关心我的内容。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我认为可以相信他。

「这次一定要幸福喔。」

「放心吧，母亲大人。小夜一定会幸福的。」

兄长肯定了母亲的愿望。

「浅井的背后还有朝仓。若狭武田的行迹也很可疑。掌控京都的三好也从丹波觊觎着若狭吧。近江周边开始动了起来。六角家虽然强大，但也不能大意。六角家和朽木家都需要彼此。小夜则是其中的桥梁。她一定会得到幸福且备受疼爱。」

听到兄长的话，父亲点头表示赞同。

说不定真的会幸福。弥五郎大人很重视我。不久前我还把他当成如饥饿的野狼般不容小觑的男人，明明还嫌弃朽木家比浅井家小。因为太可笑了，我咯咯地笑了出来。父亲、母亲和兄长看着我，露出开心的表情。说不定真的会幸福。

第二卷 外传-4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五月中旬　　近江坂田郡大野木村　　大野木城　　大野木秀俊

「没想到不破郡会被攻下。」

「竟然对竹中见死不救。一色右兵卫大夫龙兴到底在想什么，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如今才慌张地想夺回不破郡，真是不像话。」

「尾张有个大傻瓜，美浓也有大傻瓜。虽然都是傻瓜，但尾张的好多了。右兵卫大夫无法守护美浓。」

众人皆对小林左马头的话表示赞同。一色右兵卫大夫龙兴来日不多了。

「光是不破郡似乎无法满足右卫门督，他还说要夺取整个美浓国。」

「真嚣张呢，都不知道我们有多辛苦。」

听到西山兵部的抱怨，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沼波又次郎秀信、西山兵部幸正、新庄刑部左卫门直忠、小林左马头家正、远藤孙作直久还有我大野木土佐守秀俊都是坂田郡的国人领主。

今天举行了前年去世的浅井下野守大人的一周年忌日，以及新九郎贤政大人、刑部左卫门的兄长新庄新三郎直赖和孙作的父亲远藤喜右卫门直经的三周年忌日法会。其实离忌日还有一段时间，但等到那天举行的话，六角可能会来扰乱。因此才选在小谷城陷落的日子举行，以免被六角发现。回程时，众人聚在我的城里谈话，但都是些沉闷的话题。不过，痛苦的不是只有我们，坂田郡的国人领主都很痛苦。六角的高层完全不明白……

两年前的夏天，我们隶属的浅井氏在野良田之战落败，而且还是惨败。大将新九郎贤政战死，还失去了众多将士和士兵。在场的新庄刑部左卫门的兄长新三郎和远藤孙作的父亲喜右卫门都战死了。随后不过短短一年，支配北近江三郡的浅井氏就灭亡了。浅井拥有的伊香郡、浅井郡和坂田郡三郡当中，伊香郡和浅井郡被朽木占领，坂田郡则被六角占领。

被六角占领的坂田郡遭到不公平的对待。原本南近江是由六角氏治理，北近江先后由京极氏和浅井氏治理。六角氏虽然是佐佐木源氏的主家，但分家的京极氏更具权威。为此，近江南北的关系相当恶劣。隶属北近江的坂田郡国人众在归顺六角氏后，在保护领地上吃了不少亏。大家对此都很不满。况且这次出兵又要我们提供兵粮。领地被剥削加上连年战乱，实在苦不堪言。

「右卫门督似乎对自己的功绩很得意。听说他还四处宣扬这才是他的真本事之类的。」

「听说他的父亲左京大夫很中意朽木的女婿，右卫门督对此相当不满。这次好不容易出了这口闷气吧。」

「似乎是这样，真会制造麻烦。」

远藤孙作皱起眉头。

大家都知道，这次六角右卫门督义治之所以进攻美浓不破郡，是基于对抗妹夫朽木弥五郎基纲的心理。直到数年前，朽木弥五郎基纲不过是高岛郡的众多国人领主之一。然而，他却称霸了高岛郡，并在野良田之战对浅井造成重大打击。随后在攻打浅井的过程中，又立下了攻陷小谷城的战功。他在近江可谓气势如虹。

「麻烦的事恐怕才正要开始喔。」

听到我的话，众人将视线投向我。

「一色右兵卫大夫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不破郡，也有传闻说他一定会大举反攻。如此一来，六角必然会命令我们提供支援。除了兵力之外，还会要求我们提供兵粮、武器和人力吧。」

「开什么玩笑，这样谁受得了。」

听到沼波又次郎的抱怨，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干脆投靠美浓？」

听到西山兵部的发言，众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话可不能乱说喔，兵部。」

面对又次郎的责难，兵部摇摇头。

「可是啊，说受不了的正是又次郎你啊。」

「话是这么说……」

「我也受不了，各位怎么想？土佐守、刑部左卫门、左马头、孙作。」

我与刑部左卫门、左马头和孙作彼此相望。三人都是眼神无光，看来答案是否定。

「你的心情我明白，战争若持续下去，我也受不了。可是啊，即使如此也不该投靠美浓吧。况且一色右兵卫大夫会相信我们吗？他可是对竹中见死不见，因而丢失不破郡的人喔。」

「没错，刑部左卫门说得对。一色多半会把我们当成对抗六角的挡箭牌，然后再趁机夺回不破郡吧。我们只会落得被六角消灭的下场。」

众人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说不定这才是六角的目的。」

「怎么说，孙作？」

面对左马头的提问，孙作露出为难的表情。

「哎呀，左马头，我的意思是六角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击溃我们。毕竟我们是浅井的家臣，如果六角不信任我们，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击溃我们后再安排信任的人来坂田郡就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并非不可能。

「弱小真是件悲惨的事情啊。」

又次郎独自在抱怨。确实悲惨。战国乱世之下，弱者就会被淘汰。如果想避免这种结局，就必须追随强大的大将并获得庇护。不过，那位大将是否值得信任就是问题……若是跟随无能、冷酷、缺乏同理心又不能信赖的大将，只会被那种人拖垮而已。美浓的一色右兵卫大夫和南近江的六角右卫门督都不值得信赖。而左京大夫也……

「真羡慕伊香郡和浅井郡的人们呢。」

「是啊，跟随朽木的人们真有福气。井口也就算了，连曾经敌对的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和雨森弥兵卫都被任命为评定众。我很惊讶怎么会有这种事。」

「最吃惊的是他们本人吧。」

众人哄堂大笑。

跟随朽木的人真有福气。况且还不只是井口越前守、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和雨森弥兵卫的事情。朽木为了废除关卡，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的种子交给国人众，还试图让他们用钱雇佣兵来取代百姓。而且还在伊香郡和浅井郡建造清酒的酿酒厂。听说为了买到清酒，商人们蜂拥而至，使得当地逐渐兴盛。与坂田郡截然不同。大家会羡慕也是人之常情。

「听说还制定了名为朽木假名目录的法规。」

「是啊，还这么年轻呢。似乎是为了消除众人疑虑，才制定了法规。据说是模仿今川假名目录制定的。」

「即使是模仿，光是制定法规就很厉害了。对政务也很热心呢。」

「只要有了法规，即使是浅井的家臣，也不会遭受不公平的对待。评定众还有井口在，大家应该都能安心。」

「真好，真羡慕。」

众人一边点头一边对看。

「不如归顺朽木吧？」

小林左马小声地说道。众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这应该不是一时起兴。我也想了同件事好几次。如果跟随朽木，就能安心地保住家族。

「这是镰刃城的樋口问我的，我可以接受。刑部左卫门怎么想？令兄新三郎可是战死在野良田。孙作呢？」

左马接续话题后，刑部左卫门摇摇头。

「毕竟是乱世，我不会拘泥于家兄的死。我们需要一位好主公，不然家族会不保。朽木家的家主比一色家和六角家的好太多了。应该说是近年罕见的大将，足以令人信服。」

孙作和刑部左卫门的意见相同。众人点点头。

「可是朽木家与六角家是合作关系，他们会接纳我们吗……」

孙作歪着头。

「孙作的担忧是正确的，不过右卫门督很讨厌弥五郎大人。如果换人当家，朽木将与六角敌对吧。我不认为弥五郎大人会不明白这种事。」

众人对左马头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他很有远见。」

听到又次郎的话，众人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要联系对方吗？」

「就这么做吧，好在有很多门路。」

「最好快点做，晚点恐怕就太迟了。」

「可是，换人当家之前，我们撑得住吗？不知道实际上要等多少年呢。」

我一指出核心问题，热络的对话瞬间冷掉。

「……请他也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给我们如何？」

兵部战战兢兢地说道，引来哄堂大笑。

「不会太厚脸皮了吗？」

「说不定会就此留在六角喔。」

听到左马头和孙作的话，兵部也笑了。

「确实有点厚脸皮。不过，如果能得到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以及他对我们的信任，我绝对不会背叛弥五郎大人。跟随右兵卫大夫和右卫门督无法保住家族。我想要能信赖的主公。」

众人相互对视，不再有笑声。

「我也不会背叛。」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不会背叛。」

众人点点头。

「联系对方吧。」

「去拜托井口。地点在竹生岛的大神宫寺。只要当作去参拜时，偶然遇到他就行了。」

「我们之中派谁去？」

「我去吧。我会对周围说，继承家业两年诸事不顺，所以打算去参拜。」

听到刑部左卫门的话，众人点点头。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五月下旬　　近江浅井郡竹生岛　　大神宫寺　　新庄直忠

我在大神宫寺的厨房与井口越前守经亲会面。竟然要像这样避开他人的目光，真是麻烦啊……

「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究竟有什么事，刑部左卫门？竟然要装成偶然在竹生岛遇到，看来不是小事。虽然过去侍奉同个家族，但如今不同了。因为是熟人我才来的，但还是有点困惑。我不想让周围产生奇怪的误会……」

这是谎言吧，他的表情并不困惑。

「你的意思是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吗？你应该有听说坂田郡国人众的困境吧。」

「多少有听说。」

「那么应该明白吧。这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变成奇怪的误会了。」

越前守盯着我看。

「……认真吗？走错一步就会灭亡喔。不仅是你们，连朽木也会灭亡。」

「坂田郡的国人众正逐渐地走向灭亡。美浓的一色右兵卫大夫很快就会起兵了。届时我们就会背负各种重担。大家都在哀号撑不住了。为了生存下去，所以选择了朽木。越前守，你能明白吧。我们跟你一样。」

越前守皱起眉头。我不打算谴责他背叛浅井，因为浅井藐视他。过去还用莫须有的理由压迫井口氏。越前守在新九郎大人战死后，大概认为留在浅井没有未来吧。于是他决定赌一把，跟随立场最弱的朽木而非六角，结果带来了胜利。朽木一举成为北近江三郡的主人，越前守则被提拔为重臣。他赌赢了。如果跟随六角，他就只会是随处可见的一国之民吧。

「吾主的主要敌人是朝仓，想必不愿意与六角为敌吧。况且朽木急速壮大，暂时必须巩固内部。从这点来看，也不想与六角起冲突。」

「朝仓啊，那可是比朽木大两倍多呢。」

越前守点点头。朽木防备北边，六角监视西边，这样做就能牵制三好。

「的确如此。不过，朝仓宗滴去世后，朝仓的武威尽失。身为浅井旧臣的我们应该最清楚了。况且还有加贺的一向一揆。如果与南边的六角联手，朝北边进军并非难事。」

他暗指无法拯救坂田郡。

「朽木防备北边，六角监视西边啊。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不至于那么痛苦。偏偏六角要往东边去。不知越前守对这部分有何看法？」

「……」

越前守一语不发。

「看来你明白呢。六角右卫门督的心中只有对朽木的憎恨，所以才选择能够快速提升威名的东边而非西边。越前守，六角若是换人当家，将会联合朝仓击溃朽木喔。届时朽木就只能选择与一色或三好同盟了。」

越前守落下了视线，摆出眉头深锁的痛苦表情。他思考一会后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会与六角为敌，届时坂田郡将会成为有力的盟友是吧。」

「正是。」

「我承认这点，可是很困难，因为不知道六角何时会换人当家。左京大夫大人还健在时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也没听说他有生病。」

「……」

「我们还不能破坏与六角的关系，更何况朽木还很弱小。除非规模至少有现在的两倍以上……」

越前守摇摇头。

「人命无常，今天健康，并不代表明天也是吧？若是换人当家呢？」

越前守皱起眉头。

「我承认事情会变得很棘手。朝仓若是与六角联手，朽木的立场将会很严峻。在六角换人当家之前，关键在于能并吞朝仓到什么程度吧。」

「那么你应该能明白坂田郡的重要性吧。」

「我并非不明白，只是撑得住吗？在我看来，六角也打算击溃你们。」

连旁人都这么认为啊……

「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怎样帮助？」

「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的种子……」

「……交给你们是吗？」

越前守提高音量，瞪大双眼。

「越前守，坂田郡还有国友村。」

「……」

「六角的火枪产地有国友和日野。不过，日野的产量远不如国友。弥五郎大人很擅长使用火枪，也有足够的钱使用火枪。让坂田郡成为盟友绝对利大于弊。」

「……」

「更何况坂田郡是连结近畿、东海和北陆的要冲。如果朽木想要继续壮大，坂田郡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土地，不是吗？」

越前守正在考虑，看来有机会。

「只有你们吗？这样不能代表坂田郡吧。」

「我愿意说服其他人，像是若宫、小堀和岩脇。大家都很讨厌右卫门督，一定会同意的。」

「那么我先跟安养寺和雨森讨论后，再决定怎么做。」

「知道了，拜托你了。」

越前守点头后离席。我松了一口气，掌心都是汗水。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六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井口经亲

「原来如此，想在评定之前谈的就是这件事啊。」

「这个嘛……真伤脑筋呢。」

我一说出坂田郡的事后，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和雨森弥兵卫两人都双手抱胸。

「这个房间不会被偷听吧，越前守？」

「放心吧，三郎左卫门尉。我有交代在评定开始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并说明要讨论必须在评定上提出的事情。应该有整整一刻能用。」

三郎左卫门尉点点头

「你们怎么想，三郎左卫门尉、弥兵卫？」

「很难吧。」

三郎左卫门尉的语气很沉重。

「果然是这么想啊。」

「不，很难指的是六角而非朽木。」

他说出了奇妙的话。弥兵卫也很疑惑。三郎左卫门尉将手臂放下后，弥兵卫也照做。

「虽然没交战过，但六角与三好依旧是敌人。进攻不破郡一事导致东西两边都是敌人。六角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我们为敌吗？」

三郎左卫门尉将视线投向我和弥兵卫。

「原来如此，很难吧。伊势还有长野和畠山，六角也不能轻忽他们。」

三郎左卫门尉对弥兵卫的话表示赞同。

「况且朝仓不中用。只要掌控木之芽峠，朝仓就无法轻易地南下。如次一来，主公就能挥军南下。」

「坂田郡吗？」

「没错。」

原来如此，主公若要挥军南下，最好让坂田郡成为盟友。如此一来，军队就能进一步深入六角的领地。等等，这样的话……

「不破郡将会被孤立。」

三郎左卫门尉露出微笑。

「正是，一色就能轻而易举地收复不破郡。一色还有织田这个敌人，与朽木联手并非不可能。」

「……」

「棘手的是三好吧。如果他们从丹波进军若狭就危险了，朽木会立刻陷入困境。」

原来如此，棘手的反而是那边。

「关键在于三好会出兵若狭，还是进攻六角。」

「我想也是。」

「如果出兵若狭，就代表三好认为朽木很危险。三郎左卫门尉、弥兵卫，你们认为三好觉得六角和朽木哪边比较危险？」

面对我的提问，两人相互对视笑了出来。

「真难回答，你怎么想，弥兵卫？」

「这个嘛……毫无头绪。」

真伤脑筋，两人继续笑着。

「你们认为援助坂田郡比较好吗？」

两人的笑声停止了。

「重点在于六角是否会与朽木开战吧。如果答案是会，那就必须援助。若非如此，才需要犹豫。可是，会开打吗？」

「……」

「对六角而言，与朽木斗争没有任何好处。右卫门督确实讨厌主公，但我们无法笃定他是否讨厌主公到不惜开战……」

三郎左卫门尉歪着头。确实如此，西边还有三好这个大敌在虎视眈眈，很难想像他会与朽木开战。

「我倒是认为有开战的可能性。」

我惊讶地看向弥兵卫。他的表情相当平静。看来并非为了吓唬我才这么说。

「这是为何，弥兵卫？」

「右卫门督确实对主公抱持着敌意。况且听说他的身旁还有三云对马守和蒲生下野守两人。这两人同为六角家六人众的重臣，并且也对主公抱持敌意。我认为那两人不是讨厌主公，而是认为主公很危险。」

三郎左卫门尉点头说「言之有理」。

「你是说会对六角不利吗？」

「嗯，我们应该要设想，六角家中分为应该积极地利用朽木，以及认为朽木很危险的两派意见吧？尽管现在认为应该利用的声浪比较强，但随着朽木的成长，认为危险的声浪也会变强。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预见会有人主张要在朽木变得控制不住前之前设法打压吧。」

弥兵卫的话中断后，三郎左卫门尉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很阴沉，我的多半也是。这件事我倒是有头绪。

「只要让朽木像过去的浅井那样，成为六角和朝仓之间的缓冲地带就好了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弥兵卫点点头。

「事情就会变成这样。除了六角以外，朝仓也不希望北近江出现强大的势力。浅井打算离开六角时，朝仓虽然很赞成，却不打算与浅井共同对抗六角。浅井若是获胜，就会变得强大，这不是朝仓想看到的。朝仓只希望浅井属于友好势力而已。」

当初若是朝仓与浅井一同奋战，野良田之战的结局或许就不同了……

「所以若是换人当家，六角的方针就会改变吗？」

面对三郎左卫门尉的提问，弥兵卫点点头。

「恐怕是这样。六角的左京大夫和右卫门督也有可能各司其职。这样的话，六角的新任家主就会判断朽木很危险。虽然也要看美浓的战事如何，但未来右卫门督一定会逼迫朽木称臣吧。至少会先要求我们送人质过去。」

「主公会接受吗？」

面对我的提问，弥兵卫摇摇头。

「很难吧。主公连三好的压力都克服了。对六角也只是尽礼数而非称臣。主公只想着独立，一定会用木之芽峠防备朝仓，然后在南边决战吧。」

「我与弥兵卫的意见相同。」

房内充满着凝重的氛围，彷佛脖子被勒紧了。

「……赢得了吗？」

面对我的提问，弥兵卫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朽木可以花钱雇佣兵，调动超乎六角想像的兵力，而且随时都能打仗。这究竟有多棘手，我们应该最清楚了。即使是六角也不可能轻易取胜。」

三郎左卫门尉点点头。

「……你认为应该援助坂田郡吗？」

「我同意越前守的想法，我可不想再三地失去主家。朽木是个很好侍奉的主公。」

「是啊，还是请求主公好了。」

我们决定在评定后向主公请求。接着就看主公的判断和坂田郡那些人的运气了。朽木的处境同样严峻，要是能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就好了……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感谢您购买这本『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纲的逆袭～』。

终于出了第二集。虽然在第一集的后记中有写说，期待与各位在第二集再会，但老实说很不安。如果卖得不好该怎么办？我一直在担心第二集是否能出书。好在第二集如愿出书了。我由衷地感谢购买第一集的读者们，谢谢你们。

第一集在主角举行完成年礼后就结束了。说起来算是主角的幼年期。正值累积力量，准备展翅高飞的时期。第二集则是描写了主角历经一番苦战后，扩大了势力范围，从国人领主逐渐地成长为战国大名的故事。说起来算是朽木崛起篇吧。过程中诞生出众多相遇和离别所结下的缘分。由于主角的介入，使得历史发生了重大改变。虽然对此有所迷惘，主角还是向前迈进。裹足不前是不被允许的。为了生存，只能向前迈进。

战国时代中并非只有武家在战斗，以朝廷为中心的公家和寺社也赌上了繁荣和存续在奋斗。这是一个只要稍有疏忽或判断错误就会被淘汰的时代。希望读者们可以感受到这种严峻和激烈并体会主角的辛劳。

碧风羽老师这次也为我们带来了美妙的插图，非常感谢。另外也很感谢TO BOOks.的各位的关照。多亏了各位，这本小说才得以出版。我由衷地感谢各位。

最后也由衷地感谢购买这本小说的读者。

我很期待与各位在第三集再会。

二○一八年二月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朽木包围网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十六夜小夜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二月上旬　　甲斐国山梨郡古府中　　踯躅崎馆　　马场信春

「我由衷地感谢你长久以来的关照和友谊。麻烦代我向馆主问好。」

「知道了……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请你多保重。」

「感激不尽。美浓守也要多保重……告辞。」

市河孙三郎信房行礼后离开座位。接着在房外再度低头后离去。真是个耿直的男人。

又有一人离开了。这究竟是第几人了……正当我这么想时，迹部大炊助进到房里，并且在我面前坐下。

「美浓守，你刚才在这里见过市河孙三郎了吗？」

「他来道别的。」

「这样啊……虽说是无可奈何，但还是难以释怀呢。」

迹部的声音有点沮丧。

正如迹部所言，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追随武田的北信浓国人众都被赶出了领地。虽然其中也有人想要投靠上杉，但上杉那边的北信浓国人众却不接受。被迫离开领地并逃到越后的悲惨遭遇，让他们变得固执。比起不知何时会投靠武田的人，上杉更会礼遇与武田战斗后，向上杉效忠的国人众吧。

武田若是尚有余力，或许还能给予国人众替代的领地吧，但如今的武田只剩三十万石不到的领地了。况且光是抵挡村上氏为首的北信浓国人众的猛烈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不可能再去掠夺他人的领地。更不用说村上他们还有上杉在背后撑腰。虽然现在上杉将目光放在关东，但也不可能忽略信浓的事情。

不仅无法夺回领地，也难以取得替代的领地，武田可谓颜面尽失。北信浓的国人众会对武田感到失望而离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然而尽管武田对此事感到愤怒和丢脸，但某方面却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离开武田的人越多，不仅支出会减少，还能稍微节省家中的伙食开销。

「你有问他打算去哪里吗？」

「他说要往北走。」

「所以是朽木吧？」

「应该是吧。」

对方没有明说，我们也不过问。考虑到前任馆主临终时的话，投靠朽木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但既然养不起信浓众，也没立场置喙。毕竟他们也是要生存下去的。迹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困扰的笑容。

「真是的，竟然去投靠朽木。」

「因为朽木相当礼遇北信浓国人众，投靠那边比较容易吧。」

「我记得是给予五百名士兵、五十挺火枪，加上一座最前线的城池吧。」

「你说的是室贺和芦田吧。真田可是获得了一千五百名士兵。」

一千五百名士兵等同于五万石的军队。这不是对最近才自他国投靠的外样家臣该有的待遇，而是谱代重臣的待遇了。如此礼遇实在令人称羡。

「朽木原本是弱小的国人领主，因此谱代家臣并不多，但真亏他们做得出来呢。」

「他们也是想从他国收集人才吧。实际上，武田手下就相继出走。朽木将自身的弱点化为强项。」

况且朽木如今不仅拥有将近百万石的身家，距离京都也近。对于征求人才相当有利。

「朽木大膳大夫，听说他是个性情暴躁的男人？」

「嗯，听说他自幼便胆识过人，坚持主见。尽管当时尚未成年，却依然挺身保护已故的义辉公，面对三好也丝毫不退让。」

「其中最有名的事迹就是，三好当面威胁他说归顺可获若狭一国，反之则会被三千兵力消灭，他却笑着说即使有三万也不退让。」

迹部的语气有点感慨。

「众人皆畏惧三好，唯有大膳大夫一人不怕。听说义辉公还曾因为大膳大夫的忠义而落泪感谢呢。」

考虑到当时的朽木只是个未满一万石的弱小势力，确实令人费解。然而那样的朽木如今却成为了威震八方的存在。成大事之人果然与凡人不同啊……

「六角承祯入道也是认为大膳大夫大并非泛泛之辈，才招他作女婿的……」

「他似乎对这位女婿很自豪，但偏偏关键的六角家却衰微了。六角家已经没了过往的势力。」

「尽管是在乱世，依旧很凄惨呢。」

迹部叹了一口气。

确实很凄惨。过去拥有庞大势力的朝仓灭亡了，六角也只是勉强维持住近江半国。他们迟早不是被朽木消灭，就是归顺朽木才能保存领地。令人遗憾的是武田、北条和今川都丧失了过往的势力。三好也分裂为两派在斗争。然而朽木和上杉的势力却是越来越强大。尤其是朽木还烧毁了比睿山和日吉大社。表现出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胆敢作对就不会轻饶的刚烈。一想到这里就知道不能轻易地与其为敌。周围都在惧怕着朽木……

「而且骁勇善战、性情暴躁的男人通常不擅长内政，但大膳大夫却不同呢。」

「你是指朽木假名目录吧，那是模仿今川制定的吧。」

「话虽如此，只要是好东西就积极采纳，这也值得正面评价呢。」

「你说的是没错……」

心中有种不想认同朽木大膳大夫的心情。若非朽木给予上杉建言，武田早就压制北信浓并朝向上州进军了。然后就能将目标放在衰退后的骏河了吧。已故的馆主一直将目光放在南边。尽管三国同盟瓦解了，但只要还有上杉这个敌人在，北条也不会与武田为敌。对于试图称霸关东的北条而言，关东管领只是个阻碍。而且北条又难以独自对抗上杉，最终必然会与武田联手。

然而现状是武田、北条和今川都各自衰退，并且陷入了不合作就难以自保的局面。拼命地扩张领土至今，也全数功亏一篑。已故的馆主发起的龙王之堤建案，也因为资金不足而无法顺利进行。信赖大人虽然想设法恢复武田过往的势力，但……我慌张地忍住叹气。

「真是令人羡慕呢。」

「什么？」

迹部露出疑惑的表情。

「因为朽木不但堪称富甲天下，而且税负低廉，听说领地内商人络绎不绝。」

「他们似乎有与明朝贸易，还出船到虾夷地呢。上杉也积极与朽木贸易。可想而知有多么庞大的利益。」

海啊……甲斐是山国，无法使用船只贸易。马匹和船只的载货量不同。若是武田拥有朽木的财力……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三月上旬　　山城国葛野爱宕郡　　平安京内里　　目目典侍

「欢迎，父亲。」

「嗯，皇子殿下和皇女殿下过得还好吗？」

「是的，他们都过得很好。」

「这样啊，那就好。」

父亲准大臣飞鸟井雅纲满意地点点头。

「前天我去拜访了一条权大纳言。他们都相处得很融洽喔。」

「这样啊。劳烦父亲走一趟了，谢谢。」

「没什么，不过是这点小事。」

父亲笑得很开朗，心情相当好。看来嫁去一条家的女儿过得很幸福。

「比以前好多了呢。」

父亲环顾着房内嘀咕道。房内的家具摆设相当美丽。

「这都是因为有朽木的援助。不过飞鸟井的宅邸也一样吧。」

「嗯，过去每逢正月都很辛苦，现在倒是变得很期待。」

「就是啊。」

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自从大膳大夫成为朽木家的家主以来，每逢年终都会赠送各式各样的礼物。以前是赠送干燥香菇、清酒和肥皂，现在因为获得了敦贺和若狭，改送盐巴、海产、昆布、砂糖、越后上布，以及与明朝贸易获得的陶器和丝绢，偶尔也会有南蛮的珍陀酒。朝廷中也有人将朽木比拟为平氏。

「典侍，六角和一色似乎会协助上洛。关白殿下收到了义秋大人的信。」

「所以大和的义秋大人终于有动作了？」

「没错，终于要上洛了。」

父亲的声音很雀跃。收复京都的主力应该是朽木军。朽木的存在又增添了一项重要性，而飞鸟井家也牵涉其中。

父亲心中的愿望是孙子永仁皇子能够被册封亲王、举行成年礼，进而册封东宫……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我都明白。兄长也注意到了。这个愿望起初没什么希望，但随着朽木日渐强大，父亲的期盼也逐渐地明朗。永仁皇子有位大三岁的兄长诚仁皇子，可是永仁皇子有朽木大膳大夫当靠山。朝廷不可能无视在近江和越前拥有百万石的大膳大夫。没有人能够无视朽木家与朝廷的紧密关系。

「典侍，你知道吗？今年秋天似乎要在大津施放烟火。」

「真的吗？」

「真的。虽然敦贺有点远，但大津就在京都附近。我打算前往欣赏。」

「没问题吗？」

听到我的疑问，父亲放声大笑。

「不用担心。到了秋天，战争就会结束了。」

「但愿如此。」

父亲又笑了。

「前几天，尧慧来找我。」

「兄长吗？」

「嗯，他来问我让他的女儿成为飞鸟井家的养女，然后再让她成为权中纳言的女儿如何。权中纳言和尧慧似乎已经谈过了。」

「……」

让尧慧兄长的女儿成为雅春兄长的养女？父亲摸着胡子，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怎么回事？

「权中纳言和尧慧都想要与飞鸟井家和朽木家的关系更密切。」

「……所以要让女儿成为大膳大夫大人的侧室吗？」

父亲缓缓地摇摇头。

「像大膳大夫这样的身份，有两位正室也不奇怪。」

「……」

「朽木与本愿寺已是水火不容。尧慧大概想与朽木结为姻亲，共同对抗本愿寺吧。可是朽木对佛教相当严厉，看看睿山，再看看他们在越前的做法就能明白。因此才需要透过这种手段。」

「我明白这种想法，可是会顺利吗？」

「这就不知道了。」

父亲突然靠过来。

「再说了，皇子殿下也需要有力的后盾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姊姊知道吗？」

回过神来才发觉我们都在小声地说话。

「还没告诉她。目前先看上洛的情况，因为未必会顺利。不过我会找机会提出的。飞鸟井想要加深与朽木的关系。毕竟曾经差点断绝关系，所以必须牢牢地巩固。」

「……」

「这都是为了皇子殿下。」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五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攻打越前顺利地落幕了。吉田郡和大野郡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落入了朽木的手中。这次的出兵可谓大获全胜，毕竟朽木将越前一国都拿下了。即使如此，也有令人不开心的部分。下间筑后守赖照和杉浦壱岐守玄任逃到加贺了。他们似乎趁着冬天逃到了加贺。在雪中逃难应该是相当危险的，但等到春天融雪后，朽木就会攻过来，越前的一揆军也会出动。他们大概认为等到春天就逃不了了吧。虽然大自然很可怕，但人类也不惶多让。

征服完越前后，我派遣五郎卫门和其他数人到越前各地驻守。由于加贺门徒的恶行，越前早已疲惫不堪。虽然不会让百姓上战场，但两年的休息还是必要的吧。除了调降关税和废除关卡，还要振兴产业。越前的北边有三国港，贸易也能持续进行。另外就是九头龙川的治水，如果能够完成这件事情，越前的百姓应该就能信任朽木并安心地生活吧。

不如确认看看朝仓家是否有讨论过九头龙川的治水事宜吧。哪里有治水和开垦新田的专业人才啊？如果有的话，立刻就能让他们开始进行了。问题在于没有的情况。说到治水就属武田最厉害，但有可能挖角武田的技术人员吗？问问真田吧。视情况也能签订契约，向武田租借技术人员。当然我会支付租借的费用。上杉会反感吗？想必会吧，还是别跟武田租人比较好……

自从越前完全成为朽木的领地后，各地就捎来了书信。上杉辉虎、足利义秋、三好重存、松永久秀、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家康虽然从松平元康把姓名都改掉了，但情况并没有转好。照这样下去，就有可能沦为织田的属国。好不容易从今川独立了，若是变成这样就有点可怜，但若是无法靠自己力量站稳，就只能依靠他人了。

义秋在捎来的信中表现得相当开心。信中内容大多关于上洛，而非称霸越前的事情。信中竟然还写说「由衷地恳求」。抱歉，我不信任你。举凡有势力的大名都能轻易地压制足利，所以不能信任。说不定不久后就会在信里像史实谄媚信长一样写「御父」把我捧成干爹，届时我一定会立刻把信烧掉。

上杉、织田和德川的信中内容都是关于称霸越前的祝贺和反本愿寺的言论，所以我可以爽快地收下。上杉还在信中提到，攻打加贺时记得联络他。他似乎打算进攻越中，并且将一向宗赶出北陆吧。于是我回覆他说，两年内安顿内政，进攻加贺时会连络他，一起解决一向宗吧。文末我还写说，南蛮船开始来贸易了，所以我会送他珍陀酒和玻璃杯。他会开心吗？

有点奇妙的是我还收到了后藤、进藤和目贺田的书信。看来策反奏效了。这些人几乎都对六角感到失望了。我分别回信给他们，并且在给后藤的信中写说自己受到了但马守许多照顾。令我讶异的是蒲生也来信了。信中写说蒲生换人当家了，自己与父亲不同，还望今后多多关照。大概是这样吧。我回信说蒲生是继承了俵藤太血统的武家名门，也请他多多指教。蒲生与青地和马渊等地方豪强的关系密切。改善关系正合我意……嗯，重藏来了啊，会是麻烦事吗？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五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黑野影久

「怎么了吗，重藏？」

「是的，有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主公笑了出来。

「坏消息就是好消息。比起事情发生后再来惊讶，不如在事情发生前就先知道。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太感激了，这样我也比较好开口。

「一色和六角在私底下有使者往来。」

「……」

「他们派出的使者并非一色和六角的家臣而是和尚。」

「那些和尚是什么来头？睿山的和尚吗？」

「还不清楚，现在正在调查，但我认为应该不是。也有可能是本愿寺。」

主公「嗯」的一声，将扶手拉到膝盖前，并且将双手放了上去。

「六角左京大夫背叛了啊。我还以为他不至于敢同时与朽木和松永为敌，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重藏，只有一色和六角吗？左马头义荣大人、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没有牵涉其中吗？」

「请给我一点时间查明。」

「知道了。但是要尽快，距离出兵没多少时间了。」

「是！」

「加贺和和尚们的动向也得盯紧了。」

「是！」

主公大叹了一口气。

「被包围了呢，重藏。北边有加贺的一向一揆、南边有六角、西边有三好，而东边有一色。看来显如这个混蛋相当憎恨朽木。如今的局面是他设计的吧。」

主公认为是本愿寺在背后牵线。

「要通知织田大人吗？」

「是啊，转告他也要提高警觉。」

「大和那边呢？」

「……通知霜台，但不要告知义秋大人。」

真是令人惊讶，这样真的好吗？主公笑了出来，看来我的表情相当吃惊吧。

「就算告知义秋大人，他也只会吵闹，派不上任何用场。那样倒不如瞒着他比较好。我希望对手误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察觉。」

「是！」

原来如此，若是想要欺骗敌人，就要先欺骗朋友。

「重藏。」

「是！」

「看来统一近江的时刻来临了。」

「意思是……」

「嗯，趁着这次机会消灭六角。想必爷爷也会开心吧。叫军略方来吧。」

「是！」

主公愉快地笑了出来。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六月上旬　　尾张国春日井郡小牧村　　小牧山城　　织田信广

主公织田上总介信长正在阅读朽木捎来的书信。读完后表现出稍微思考的样子，然后看向我。

「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吗？信中的内容吗？我回答「不知道信中的内容」后，主公点点头。看来我没弄错。

「朽木的使者呢？」

「正在我的宅邸里。」

主公稍微点头。朽木的使者并非直接会见主公，而是先来找我，然后请求我将书信交给主公。看来这个使者不想让他人知道信中的内容。

「我会写回信，你拿去交给使者。」

「是。」

「一色和六角都背叛了。」

「什么！」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主公露出冷笑。我慌张地道歉说「非常抱歉」后，主公才稍微点点头。

「所以要取消上洛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主公摇摇头。

「使者找的是你。」

找的是我？……我懂了，朽木的使者私底下来找我。也就是说他们即使知道一色和六角背叛了，也不想公诸于世。理由是……

「所以我们要假装中计，再借机击溃一色吗？」

「没错，这是个好机会。」

主公满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趁着这次机会，织田和朽木要分别击溃一色和六角啊。顺利的话，美浓和近江的局势将会迎来钜变。

「一色和六角的背叛让我有点疑惑。难道是三好在背后策反？」

「信中说是和尚在暗中行动。」

和尚？所以是睿山或本愿寺吗？主公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是本愿寺吗？」

「没错。」

本愿寺啊，这样的话……

「一向一揆也会有所行动吧，我们不能大意。」

「我会写信给小木江城的彦七郎。兵力也要加强。」

主公叹了一口气。总是麻烦小木江城的彦七郎信兴。不能只有主公写信，我也来写信吧。如果彦七郎能够感受到两位哥哥的关心，他也会更加积极吧。

「三河的德川呢？」

「……」

主公没有回答，表情显得不悦。意思是不需要通知他，还是由我来通知他吗？不对，这件事情不能公开，所以不能由主公派出使者。还是由我派出使者到德川的家臣那里吧。酒井还是石川？

听到我说「由我派出使者吧」后，主公点点头，但表情依旧是不悦。主公对德川抱持着强烈的不满。原本打算让他成为东边的盾牌却不如预期。主公认为他派不上用场。

「虽然无法上洛，但若能击溃一色，东三河的国人众也不会轻易地屈服于今川。」

「确实……今川也有参与这次的事件吗？」

「和尚牵涉其中。」

对啊，今川不可能不知情。今川的目的恐怕是阻碍织田上洛，并且借此使主公颜面尽失，然后再将势力扩张到东三河。然而若是击溃一色，织田在美浓就能处于绝对的优势。东三河的国人众应该会认为继美浓之后就是三河了，因此不会轻易地投靠今川。虚虚实实，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啊。与一色的战争将会是一场不能输的仗。

第三卷 北陆战线有异状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六月下旬　　近江国滋贺郡坂本村　　坂本城　　朽木基纲

「织田差不多要与一色开战了。」

「织田能够战胜一色吗？我听说尾张兵很羸弱……」

「织田上总介大人勇猛果敢，少有屈居下风。」

「希望是这样……」

坂本城的大厅聚集着朽木家的侍大将，以及身穿铠甲的国人众们。掌控琵琶湖的朽木水军和坚田水军也在这里。身为总大将的我身旁还有军略方、兵粮方和八门，若是放在现代，大概就像是聚集了总司令部的幕僚和实战部队的指挥官吧。可是现场的氛围并不好，有许多人露出不安的声音和表情。

「若是他没打胜仗就麻烦了。一色如果打来这里，会把一切都打乱的。」

井口越前守发出粗犷的声音。他的眉头深锁，似乎很爱操心。

「不用担心，越前守。我已经告知织田那边一色背叛了。织田的目的是击溃打算偷袭织田军的一色军。想必早已做足了准备。」

「是，可是……」

井口越前守想要进一步地表达他的想法。

「我都明白，毕竟这是战争，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一色获胜了，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至少没有余力再出兵近江，这样就足够了。」

「是。」

井口越前守低下头。旁人也在点头，稍微放心了吧。

朽木军两万两千的兵力集结在新盖好的坂本城。另外在越前和今滨也分别布署了八千和三千士兵。总兵力三万三千，我认为相当浩大，在越前得分掉八千兵力是很为难。可是驻守在越前的五郎卫门他们只有约五千的兵力。若是加贺的一揆军压境，恐怕难以抵挡。所以才紧急地调派三千兵给田泽又兵卫，将他派往越前。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一色进军近江，我手中的兵力必定会减少到二万以下吧。然后必须用这点兵力对抗六角和三好。井口越前守和其他人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即使是虚张声势，也必须让大家冷静下来。我只能祈求信长加把劲了。不过信长偶尔也会犯大错啊。虽然有着高性能，但某些部分却不可靠。拜托你了，如实地发挥你的高性能吧。

「山科的三好约有多少兵力？」

「听说约有一万五千。」

「一万五千啊，分裂成两派都还有一万五千。考虑到三好同时在大和与纪伊打仗，我不得不佩服三好。」

我也有同感。一想到三好长庆若是多活五年，我便感到一股寒意……上洛一事果然必须等到信长夺取美浓吧。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朽木、织田、一色和六角的上洛行动告吹了。应该说是逐渐地告吹吧。一色和六角从足利义秋这边跳槽到义荣那边。待在六角的幕臣们似乎也一起跳槽了。根据后藤、进藤、目贺田和蒲生的联络，左京大夫最近似乎心情很好，他大概认为可以反将我一军吧。

促使一色和六角背叛的是显如。那家伙似乎特别讨厌我，也看不惯我允许路易士·佛洛伊斯传教。

「竟然让肮脏的异邦人进到日本，还允许那些人传播邪教，这完全就是扰人心智的天魔行径，绝对不能容许。」

他竟然还到朝廷控诉我不仅是「佛敌」，更是「天魔」。

因为他惹到我了，我也向朝廷为首的主要大名和公家送出反驳的书信。我不是出口前先出手的信长，而是出口出手也出钱的朽木。

「佛教原本也不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宗教，而是从国外传入的。传入当时也曾经被视为邪教并遭受排斥。可是日本人民却逐渐接受佛教并将其发扬光大。如今佛教和神道同为日本人民所接受。」

「一开始就否定外来的事物是不对的。接受外来的事物并加以改良，才能促使国家繁荣。比如说汉字，由于接受了汉字，才诞生出假名。我无法想像若是没有假名，生活将会有多么不便利。」

「面对外来的事物，我们应该要去芜存菁，然后积极地发展接受的事物。这个国家的人民做得到这件事情。我认为这就是本国人民的巨大力量。如今本愿寺的和尚却将我的作为视为天魔的行径，这实在是天大的错误。我认为天魔的行径是身为僧人，不但见死不救，反而杀人掠地这样的行为。」

「朽木那个混蛋！迟早要杀了你！不要小看我喔！」

本愿寺的显如似乎又在闹脾气、乱丢东西了。和尚怎么可以闹脾气又乱丢东西呢？感觉就像是最不适合当和尚的人却跑去当和尚。手脚勤快又能言善道的我反而比较适合当和尚吧。真不想对上显如。毕竟他是能与信长全力交战上十年的狠角色啊，一定有哪里不寻常。

针对此事，朝廷和公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现况形同朽木隔着京都与本愿寺较劲，所以他们也只能屏息以待了吧。更何况掌控京都的是支持足利义荣的反朽木势力。武家的织田、上杉、松永和德川都有回覆我，而且内容都相当热烈。不知何时开始，我成为了反佛教、反本愿寺的偶像。

织田、上杉和松永先不论，但德川没问题吗？今川快要恢复力量了。由于武田无法南进，再加上德川因为一向一揆而动弹不得，使得今川能够确实地重整体制。根据八门的报告，今川虽然被歉收绊住脚，但势力仍旧逐步地往东三河扩张。今川氏真似乎不是个热爱蹴鞠的笨蛋大名。史实的今川会被击败，或许是因为没能获得足够的时间。信长之所以积极地想上洛，或许也与今川的动向有关。

织田在尾张有五十万石，今川在骏河和远江虽然不到五十万石，但应该也有超过四十万石。东三河自从桶狭间之战后，出现了许多独立势力，如果这些势力投靠今川，今川就足以与织田抗衡了。信长若是拿不下美浓，德川就危险了吧。一想到今后的局面会变得如何……我就觉得很有趣。不过这样太轻率了吧。

信长来信说他也想见南蛮人，还抱怨说我不公平，总是送礼物给辉虎，他也想要珍陀酒和玻璃杯。不知何时他与辉虎变得那么要好了。说不定织田和上杉正在思考如何攻下今川和武田，或是今川和北条。辉虎也来信说他想要更多珍陀酒。总之我先送酒给他们，差不多应该开始酿造葡萄酒了吧？葡萄可以在甲州取得，所以不难栽培，葡萄酒的酿造只要询问葡萄牙人就可以了吧。对方应该会教我吧？好歹我也是他们的常客。蛇炮和猎隼炮我各买了三门，而且还买了不少炮弹。我还说以后若是有好用的大炮，我也会买下。我将蛇炮和猎隼炮各一门留在塩津滨城供火枪工匠研究用，其余的带回这座坂本城。

「重藏，六角家有什么动作吗？」

「在观音寺城屯了八千兵力。」

「这样啊。」

八千……六角被松永夺去了大和北部，因此也丧失了对伊势北部的国人领主的统治力。即使如此，六角在南近江应该还有约四十万石。照理说总兵力应该超过一万，但集结在观音寺城的兵力却只有八千。一想到过去的六角足以调动超过两万的大军，我便不禁感慨。更何况八千当中，有一部分兵力将会投靠朽木。

重藏看着大厅的角落，有个年轻的男人在那里。他似乎在用手势传达讯息。暗号吗？

「重藏，那是八门的人吗？」

「是的，似乎有事情要报告。」

「那么让他过来。」

「是。」

重藏叫到「小兵卫」这个名字后，这个男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靠近。他大约二十五岁吧，是个身材结实的男人。他来到我面前单膝着地。

「他叫小兵卫是吧？」

「是的，他叫黑影小兵卫影昌。」

黑影小兵卫影昌？重藏的儿子吗？我看向重藏的脸，他的脸上彷佛写说「这是我儿子」。别害羞啊，重藏。想必是很自豪的儿子吧。

「所以小兵卫，发生了什么事情？回答主公。」

「是，越中有了动静。一揆军正在集结兵力，他们打算支援加贺。连飞驒那边都有援兵的动向……」

大厅变得吵闹，可以听见有人说「怎么会」、「什么」。因为太烦了，我一声「安静！」让他们住嘴。不妙啊，大家的表情都很僵硬。帅哥十兵卫和少爷半兵卫也是脸色苍白。我也感到自己的脸颊正在抽动。

「加贺的一向一揆再加上越中和飞驒的话，少说也有约二万兵力吧。」

现场鸦雀无声，没人提出反对意见。这代表大家的意见都相同吧。

「即使五郎卫门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可能靠八千人获胜，哪怕只是防守都很困难吧。被显如那个混蛋摆了一道，可恶的和尚！」

讨厌的预感成真了。因为石山没有动静，导致我大意了。显如打算从后方牵制我，再伺机夺回越前吧。幕臣们应该对义秋感到失望了。他们认为我会被击溃。一旦我被击溃，义秋也没戏唱了。我应该多加留意显如的。我应该更加重视他唆使一色和六角背叛的事情。如此一来，我或许就会注意到加贺和飞驒的动作。不过显如那家伙，总是做这种惹人厌的事情。他一定会下地狱，绝对不会到极乐净土。不对，我会亲自送他下地狱！

「主公，现在该怎么办？」

新次郎向我问道。对啊，现在抱怨也于事无补。我必须想点法子……我将视线投向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但三人却都摆出为难的表情。朽木的侍大将和国人领主也一样，没有任何建议。看来我只能自己找出答案了。当个大名真是不轻松。

「让越前的朽木军退守木之芽峠。如果是那里，即使只有八千也能抵挡二万兵力。」

大厅变得吵闹。想必很吃惊吧，因为这样做形同放弃领地。

「等我们处理完这边，立刻挥军北上，将一揆军赶出越前。这是个好机会，用不着我们攻过去，对方就跑来送死。让我们好好地招待他们，将和尚们的尸体全数埋到越前的土地里吧。」

没人反对就代表大家都同意吧。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也在点头思考。嗯，没问题了。还好我有把越前划为直辖领地。由于内战带来的损害，我暂时把越前划为朽木的直辖领地以恢复元气，幸好我将分封领地的时间推延到恢复后。如果领地已经给了出去，就无法轻易地放弃。就当作是我运气好吧。

「小兵卫，越前的朽木军正集结在北之庄吗？」

「是的。」

「那么你去转告五郎卫门，让他退守木之芽峠。来得及吗？」

「没问题。」

小兵卫起身准备离开时，我说「等等」留住了他。

「五郎卫门或许不会老实地退守。如果他不从，你就这样告诉他，由于朽木人才匮乏，我不允许有人与城池共存亡，或是在野战中英勇战死这种奢侈的情况发生。我打算尽情地使唤他，到他老得走不动为止，所以叫他在木之芽峠等我救援。」

「是。」

老人家总想着要耍帅，我必须看好他。怎么了？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在那之后该怎么做？三好吗，还是六角？」

众人面面相觑。三好和六角的兵力加起来有二万三千，与朽木差不多。若是知道一向一揆加强了对越前的攻势，承诺倒戈的那些人会怎么行动呢……

「虽然六角守在观音寺城，但若是我们朝向三好进军，他们必然会从背后突袭吧。」

「不过若是朝向六角，情况也会一样吧。三好会从背后突袭。要分散兵力吗？」

「如果这样做，六角就会知道我们在怀疑他们了。」

「这有什么关系，总比被偷袭好吧。」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落。必然会从背后突袭、总比被偷袭好是吗……

「全军朝向三好进军。」

呼喊「主公！」的声音此起彼落。反对吗？我想也是，正常都会预留防备的兵力。

「先听我说。朽木、三好和六角当中，兵力最少的是六角。最不团结的也是六角吧。也就是说最该先拿下的是最弱的六角。」

「……」

可以看到有些人勉强地点头。

「可是六角守在观音寺城，要攻陷那里并不容易。所以我们要故意露出背后，将他们引出观音寺城。」

「……」

「只要我们朝向三好进军，左京大夫应该会率军出城，从背后突袭朽木。但是我们预先好安排一支伏兵突袭他们……如何啊？觉得这招有用吗？」

众人依旧面面相觑，果然不行吗？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六月下旬　　摄津国东成郡生玉庄大坂　　石山本愿寺　　显如

时间悄悄地过去，茶室中只有水滚的声音。

「差不多了吧？」

「确实如此。」

「应该差不多了。」

回答「确实如此」的是下间刑部卿赖廉，而回答「应该差不多了」的是愿得寺住持显悟。刑部卿是协助我的坊官，而显悟是辅佐我的本愿寺族人。

「相当好喝。」

「感谢招待。」

「再来一碗如何？」

两人对视后点点头，接着刑部卿回答说「已经喝够了，可以收拾了」。嗯，有点不满足。下次多请几位客人吧。我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这么想。

「那个小鬼会察觉吗？」

听到我的问题，两人露出笑容。

「应该会察觉六角和一色背叛了吧。毕竟他们有八门那样的忍者。不过被发现也没关系。」

「没错，正如刑部卿所言。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越前。朽木军八千，我们则超过两万兵力。简直是一口就能喝干的茶。」

「说的没错。」

我肯定他们后，两人点点头。

一色负责对付织田，尽管应该不会顺利吧。我不认为朽木会不通知织田，不过还有三河和长岛的门徒在。无法上洛的织田，应该会回到尾张。也就是说朽木必须单独处理上洛战事。六角虽然不可靠，但多少能够分散朽木的兵力。这样就足够了。重点在于加贺和越中的门徒们。等到那个小鬼与三好开战时，再从后方突袭越前。拿下越前后，接着是若狭和近江。坚田的仇我非报不可。

「真期待呢。可以看见那个小鬼惊慌失措的样子。」

「没错。对佛祖不敬之人，必须受到惩罚。」

「睿山都变成那样了，能够给予惩罚的只有上人了。」

「说的没错，显悟，只有我了。」

我要狠狠修理那个小鬼，这样其他宗派的人也得敬畏我三分了。虽然现在朝廷很依赖那个小鬼，但届时也会改变想法。飞鸟井也会吓傻吧。然后高田派那些人也会意志消沉。我必须击溃那些家伙，继承亲鸾祖师祖庙的将会是我们本愿寺。

（插图007）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六月下旬　　山城国宇治郡山科　　三好长逸

「朽木似乎从坂本出兵了，据报他们正朝向我们进军。」

听到三好丰前守实休的话，众人相互对视。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才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啊。

「他们打算做什么？」

「都朝向我们进军了，应该是想与我们开战吧。」

松山新介提出疑问后，今村纪伊守回答他。

「这样说来，朽木大膳大夫没有察觉到六角的动作吗？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面对我的指正，众人缄口不言。一色和六角成为了我们的友军。一色姑且不论，但朽木有可能没察觉到六角的动作吗？

朽木和六角的关系可谓水火不容。朽木应该随时都在监视六角的动向才对。他们会没发现六角的背叛吗？根本不可能。众人会缄口不语，也是认为不可能吧。

大和的义秋打算让织田与一色和解，然后联合织田、朽木和六角上洛。这似乎原本是大膳大夫的主意。听说他认为等到织田攻略美浓后，就有可能出兵上洛。这个男人还是一样，老是想着可怕的事情。可是义秋等不及，打算尽快让织田与一色和解，并且组成上洛联军。真是愚蠢，织田和一色的关系可没有好到会接受这种调停。朽木大膳大夫会说要等到攻略美浓后，也是基于这点的考量吧。义秋什么都不明白，义辉也是一样。真不愧是兄弟，实在很相像，做什么都只考虑到自己。

「日向守，朽木会不会途中在大津附近分散兵力？」

「你是说预留牵制六角的兵，然后与我们决战吗？」

「正是。双方的兵力相当，并非不可能。朽木想必也很在意越前的局势吧，应该会希望尽早分出胜负。」

小笠原长门守说的很有道理。本愿寺显如成为我们的盟友这件事情至关重要。加贺和越中的一揆军将会进军越前。即使我们在这里吞了败仗，朽木也无力进军京都，只能北上支援了。

我们没有输的理由。若是一色能够拖住织田，朽木就必须独自面对三好和六角。况且北边还有一向一揆。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丰前守，有派遣使者到六角了吗？」

「已经派了，叔公大人。我请他们从背后突袭朽木。再慢明天应该也会到这里。」

众人满意地点点头。只要六角出兵，就能大幅牵制朽木的行动。越来越觉得不可能输了，但是……

「那么丰前守，我们把阵线后撤如何？」

「把阵线后撤……有道理，这样能够引诱朽木更为深入。真是好主意，这样六角也更容易从背后突袭了。」

丰前守放声大笑后，众人也跟着笑了。真是令人羡慕，我可笑不出来。后撤阵线的主意只是希望尽可能地延后开战时间……

六角并不可靠。我也有听说部分的家臣打算背弃左京大夫。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名有力家臣投靠朽木了。我们不该指望不可靠的人。我们应该指望的是本愿寺才对。把六角当作弃子就可以了。只要北陆传来一揆军的消息，就足以让朽木阵脚大乱了。届时才会有胜算。只要争取时间到那时……

军事会议结束，我从营帐走出来后，儿子久介长虎一脸兴奋地来找我搭话。

「父亲大人，终于可以看到了呢，朽木的九字旗。」

「是啊。」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旗啊……临战之兵、勇斗之士，都在我面前列阵。朽木扬起这面旗帜，一路战无不胜地称霸北近江、越前和若狭。原本只有一万石不到的国人领主，如今已经是超过百万石的势力了。在那之后过了十四年啊……原本就认为他非同小可，但如今却成为了三好最害怕的对手。

「无论朽木大膳大夫如何骁勇善战，这次也赢不了了。这下可以看到大膳大夫卷起那面旗子败逃的模样。」

「但愿如此。」

「父亲大人。」

久介露出不满的表情。

「久介，大膳大夫不好对付喔。你必须记住他与至今的敌人都不同。」

「因为父亲大人偏袒朽木吧。」

久介笑了出来。三好家的人都认为我偏袒朽木。这似乎是因为我很懊悔没能说服大膳大夫到三好。这股懊悔一年比一年强……

「不能指望六角。」

「父亲大人？……你认为六角会背叛我们吗？」

久介露出疑惑的表情。

「并非如此。朽木不仅善战，也擅长策反。六角内部很有可能早就七零八落。连他们能不能齐心出击都是问题。」

久介的表情终于紧绷了。

「可是左京大夫说一定会与我们合作。」

「真是那样，当然很好，但也有可能不是。因此我们不能操之过急。朽木大膳大夫不是急躁就能战胜的对手。」

「是。」

打不赢也无妨，只要不输就足够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第三卷 统一近江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六月下旬　　山城国宇治郡山科　　朽木基纲

朽木的两万大军首次踏进山城国。嗯……一点也不亢奋呢，我很冷静。反倒是近习的小鬼们很亢奋。这次我没有带之前的近习来，他们大概是与父亲或是亲族在一起吧，因为我将他们派到奉行众的底下去。首先要把他们锻炼成内政家。

代替他们被我带来的近习是鲇江左近定春。他是我的姑父鲇江为定的孙子。也就是说我是他的表叔，真是令人沮丧的现实。另外还有矶野藤二郎政长，他是矶野员昌的次男。然后是秋叶九兵卫重康、千住嘉兵卫义之、葛西千四郎裕嗣和町田小十郎真隆。虽然这些小鬼都是家中地位较低的家族的儿子，但资质都备受肯定。年龄介于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其中也有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没问题吗？

三好的一万五千大军正布署在约十町外的距离，也就是现代约一公里。对方看到我们也很冷静。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传令兵在军队间来回奔跑，但对方却没有。想必是习惯打仗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对方似乎正在等待我们。他们与至今的敌人都不同。

「六角有动作吗？没有任何消息吗？」

「还没有消息。」

重藏的回答不是我想听的。

「别摆出那种表情，重藏。幸好三好没有急着开战。我们就这样等六角上钩吧。」

幸运的是今天的白天很长。若是能在今天内分出胜负，那是再好不过了。

「三好完全不动呢。照理说这个时间早该开战了。」

「他们感到不安吧。如果三好独自与朽木交战，朽木兵力占优。他们无法确信六角一定会来支援。」

新次郎与弹正正在交谈。他们两人恐怕是对的，三位军略方也认同。朽木和三好都被六角左京大夫牵着鼻子走。

三好与六角的关系原本就不好。更何况三好与左京大夫的父亲细川晴元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不可能轻易地相信六角。六角也有可能先让朽木与三好互斗，然后再击溃剩余的一方。对三好而言，六角不是能完全信赖的盟友。

过了一刻后，才传来了六角出兵的消息。此时正好是吃完午餐，煮水来喝的时候。

「重藏，出兵了吗？」

「是，据报六角的兵力超过七千，已经进到野洲了。速度相当快呢。」

超过七千啊。观音寺城形同空城了。看来他们急着要我的首级呢。

「新次郎，你可以去一趟栗太郡吗？」

「是！」

嘴里答应，脸上却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告诉他「不用担心」，便让他去了栗太郡。新次郎在离去前，不知为何与弹正相互对视、点头。感觉就像在说「交给你了」、「知道了」。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新次郎率领八千士兵前往栗太郡。这批部队是用来防备并击溃六角的。左京大夫出城后，新次郎的部队会进到栗太郡，与驹井和平井共同牵制左京大夫。接着朽木的水军会将两千士兵运往蒲生郡。左京大夫将会遭受前后夹攻。利用水军的主意是半兵卫提出的。这次势必要消灭六角，不让他们逃走。不愧是半兵卫，少爷生起气来真可怕呢。

然后我率领的朽木主队一万二千将迎战三好的一万五千大军。副将是真田弹正幸隆，真田的军队由他的几个儿子指挥。新次郎率兵前往栗太郡后，三好恐怕就会进攻了。不过三好不会立刻进攻，而是等到新次郎离开一段时间后。快的话一刻后，最慢两刻后也会进军。

「弹正，大炮和火枪准备好了吗？」

「是的，请放心。长门守大人说随时都可以开火。」

「这样啊。」

近习的小鬼们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真令人伤脑筋。

「左近，去小便吧。」

「我……我……」

左近的脸颊泛红。

「听话，快去。开战后就没时间小便啰。你不怕公然漏尿吗？其他人也不用客气，尽快解决回来。」

小鬼们忸忸怩怩地相互对视，直到弹正笑着说「快点去解决吧」后，才偷偷摸摸地去解决。

「弹正，你觉得有胜算吗？」

「有八成的机率能赢。」

「剩下的两成呢？」

「我也不清楚。不是赢就是输，不然就是平手。」

「有理，战争就是这种东西吧。」

听到我老实地赞同他，弹正笑了出来。不仅是弹正，连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都笑了。

「主公在胜负不明时很坚定，反倒是要赢了才在迟疑。」

「有吗？」

听到弹正的话，众人皆点点头。

「是的，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主公总是能获胜。这又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喔。」

看来大家似乎觉得我很不可思议。可是啊，快输的时候比较轻松喔，因为可以放手一搏。

劣势的兵力加上平地的决战，这些都是不安要素。由于没有设拒马，战争将会演变成正面冲突。我姑且有想好对应的方式。中央仰赖火枪队的火力，两翼采取白刃战。利用火枪队瓦解敌方的中央阵线，再派兵杀进中央缺口，趁势突袭敌方两翼侧面。正当我这么想时，小鬼们回来了。好笑的是每个人都一副解脱的表情。

大约一刻后，三好军终于有动静了。传令兵开始在军队间穿梭，似乎准备开战了，应该也有传递阵形吧。

「要开始啰，弹正。命令大炮全力轰炸敌阵。等到敌军来到两町距离时，火枪队再依序射击。火枪队开火的同时，两翼朝敌军进攻。」

「是。」

弹正叫来传令兵并下达命令后，传令兵开始穿梭在军队间。以前只要我下达命令，就能立刻传达到了。军队规模变大后，反而变得麻烦了。最难传令的就是大炮吧，那四门大炮不仅难以搬运，还不能让敌人看见，所以架设在后方。

没过一会，传来了轰隆的巨响。四发炮弹不约而同地射偏了。

「炮弹飞越敌阵了呢。」

十兵卫发出了傻眼的声音。蛇炮的有效射程是一千六百公尺，最大射程超过六千公尺。对这个时代而言，根本是怪物。

「总比落在敌军前方好。敌军应该发现了自己处于大炮的射程内。他们会急着攻过来喔，然后再用火枪击溃他们。」

这个时代的弹药只是块金属，所以不会爆炸。不过被击中的话，当然不死也是重伤。也就是说可以煽动对方的恐惧心理。就像在三好军屁股上点火一样。

「原来如此。不过用来攻城比较有效果吧。」

「如果数量足够，野战也能使用喔，半兵卫。前提是凑齐五百门大炮。」

「五百……」

「不过能凑齐这种数量的人，也就只有朽木和织田了吧。其他人没钱。」

「是……」

半兵卫露出奇妙的表情。毕竟这个时代并不重视火力。我果然很不可思议啊。

再度传来轰隆声。这次有两发，然后立刻又有两发的巨响。敌阵陷入了混乱。我军响起了欢呼声。嗯，还能用来提升士气呢。

「这次有两发命中敌阵了呢。」

十兵卫的声音很雀跃。

「是啊，打中了是很好……」

「来啰！」

上野之助大喊道。

三好军呐喊着发动突击。通常超过一公里的距离时，都会先慢慢走再逐渐地加速。不过敌军很害怕，所以急着想要缩短距离。还能再来一发吗？由于身穿甲胄，所以突击速度很慢，再来一发吧。轰隆声响起，这次是四发。又有两发命中敌阵了。敌阵陷入了混乱。若是有五百门大炮，想必能够在一瞬间就摧毁敌军。

距离缩短到两町了。布署在中央的火枪队二千五百挺开始射击。每次五百挺，分为五段射击。由于这次没有拒马，为了提升连射速度，才分为五段射击。轰隆声响起，正当三好军受到声响的惊吓时，朽木的两翼开始呐喊着突击。接着又是轰隆声，三好军纷纷倒下。嗯，战况还不错。现在敌方的中央无法靠近火枪队。局势一面倒，近习的小鬼们也双眼发光。我军开始突击时，大炮就会停止射击，总不能打死自己人吧。

「主公，三好的两翼没什么士气呢。」

「因为中央被火枪压着打，所以很在意吧。」

「中央还能坚持到何时呢？」

上野之助歪着头。

「接着……」

火枪队射击了一轮，也就是射出了二千五百发子弹。再来一击，必须瓦解敌人的信心。

「弹正，让大炮攻击敌人的部队。」

「主公，一个不小心就会误伤自己人喔！」

弹正的声音很激动。你的心情我明白，毕竟准度很差。我们是无妨，但拼死战斗的两翼很危险。

「冷静一点，没有必要命中。只要稍微射偏到敌方部队后面就行了。敌人也会因为分心而无法战斗。」

「原来如此，主公是打算让他们害怕对吧。」

「没错，在那之后立刻派兵杀向中央，想办法突破敌阵。」

「好主意，我立刻就传令。」

弹正对传令兵下达命令后，传令兵开始奔走。

还得赶去越前支援，必须尽快分出胜负。战况是朽木优势。敌军的中央在火枪队的连续射击之下，毫无招架之力，死者层出不穷。两翼也被朽木压制着。可是这场仗真是烦人呢，毕竟每次有五百挺火枪毫无间断地射击，声音相当骇人。然后一声巨响贯彻整个战场。

「击中了啦！」

弹正发出责备的声音。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我可没有下达击中的命令。然而这一发却击中了中央的部队。幸好没有友军在那里。究竟是命令没有确实传达，还是准度太差，事后必须好好地确认。不过就结果来说并不坏。

「主公！敌人！」

十兵卫叫了出来。中央崩溃了！正面有火枪，上方有大炮，想不怕也难吧。

「火枪队后退，全军突击！」

十兵卫说「吹螺号」后，螺号便嗡的一声响起。不只一个，两个、三个纷纷响起。这是突击的讯号。友军呐喊着开始行动。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六月下旬　　近江国栗太郡　　宫川赖忠

「三好军溃逃，我军大获全胜。」

八门带来的消息让周围发出兴奋的声音。

「主公呢？」

「主公要将阵地移往大津，目前暂时在确认三好的动作。若是没有新的动作，就会前往越前。他还说六角这边就交给宫川大人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

「是。」

八门退下后，众人开始抢着发言。

「打败三好了呢。」

「真遗憾，若非六角和本愿寺从中作梗，我们就能进军京都了。」

「没错。不过这下六角左京大夫也得脸色发青了吧。」

「宫川，一口气进攻六角吧。」

阿闭淡路守贞征、矶野丹波守员昌、中岛备中守贞清和宫部善祥坊继润齐声欢呼。看来主公的胜利让他们心急了。

「无须操之过急。我已经安排水军将井口、古厩和丸山送往蒲生郡了。六角左京大夫前后受敌，胜利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众人皆点点头。亲近我们的进藤、目贺田、后藤和蒲生一定也会倒戈。他们倒戈的话，其他人也会背弃左京大夫。左京大夫已经无路可逃了。

「目前的疑虑在于日落。虽说白天变长了，但已经傍晚了，接下来就会变成夜间行军。可是为了将六角左京大夫逼入绝境，又不得不行军。如果我们裹足不前，井口他们就会孤立无援。」

于是我提醒众人不能大意后，命令他们进军。部队的前后分别安排斥候，缓慢且谨慎地前进。重要的是避免跌倒和确保胜利。这一战攸关主公能否统一近江，不能在最后一步出错。

（插图008）

进军的途中，背弃六角的南近江国人众相继加入我军。青地骏河守茂纲、池田伊予守景雄和九里备前守信隆……他们都纷纷离开六角左京大夫的阵营，转而投靠我军。看来左京大夫无法再维持军队了。这件事情使得友军士气大振。我们高举着火炬进军，直到半夜与井口他们会合时，左京大夫早已被他们俘虏了。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七月上旬　　越前国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室贺满正

「五郎卫门，你有收到主公的消息吧？」

「正是，主公的军队似乎已经返回海津城。」

面对四郎左卫门的提问，五郎卫门强而有力地回答。不过四郎左卫门还是无法摆脱信浓口音呢。虽然我也一样，但没有他严重。不过我们两人谈话时，口音就会越来越重，真是伤脑筋。

「在海津城休息一天的话，还要数日才会到这里。」

「不对，还有运输的问题，应该会在海津城耽搁上两天。」

「只要主公赶到，和尚们根本不值一提。毕竟主公击溃了三好，又消灭了六角。」

「没错。」

朽木在近江大获全胜。这件事情使得我军士气高昂。况且虽然越前被入侵了，但我们还没有战败。尽管敌人有两万五千大军，仍旧攻不下我们，我军轻易地就抵挡住一揆军了。无法承受损害的敌人，现在甚至中断了攻击。高野濑备前守、新庄刑部左卫门、大野木土佐守、月濑若狭守、田泽又兵卫和芦田四郎左卫门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可惜主公的援军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五郎卫门，你的意思是？」

面对我的疑问，五郎卫门笑了出来。

「不用担心，甚七郎。主公打算从敦贺搭船前往河野浦和大良浦，然后……」

五郎卫门看向每个人的脸。

「从背后突袭一揆军吗？」

「没错，若狭守。趁机在木之芽峠包抄一揆军。主公说不能让他们轻易地逃回加贺，必须留下脑袋再回去。」

众人笑了出来。

「真是令人太期待了，我已经等不及主公的到来了。」

听到刑部左卫门的话后，众人一致表示赞同。

「这样还没完喔。主公说视战果而定，有可能顺势攻入加贺。趁胜追击会很辛苦吧，各位要做好觉悟喔。」

众人露出苦笑。

「太会使唤人是主公的坏毛病。五郎卫门也会被使唤到走不动为止喔。」

听到土佐守的玩笑，五郎卫门露出苦笑，众人也放声大笑。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七月上旬　　越前国南仲条郡　　河野浦　　鲇江定春

「主公，朽木军一万二千已经全数登陆完毕。」

我报告完后，主公「嗯」地点头。

「天还没亮就得登陆，辛苦各位了。」

主公无奈地说道。

「这也是迫不得已。为了避免一揆军察觉，必须趁着夜晚移动、登陆。」

听到真田弹正的话，主公回答「我都明白」。

「前往木之芽峠啰。重藏，叫八门的人带路。」

「是。」

重藏领命后立刻就跑开了。

「主公，马呢？」

「徒步去，左近。」

徒步？看到惊讶的我，主公笑了出来。

「没有时间找马了，快点！根据重藏的说法，从这里沿海南下，途中会穿越山中峠，然后再前往木之芽峠。大约有四里路程吧。加油喔，左近。弹正，这对老人家而言或许很辛苦，但要撑住喔。」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艰苦的战争了。」

「真可靠呢。」

主公与弹正在开心地谈话。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徒步？四里？明明还穿着铠甲？怎么想都得花上两刻。抵达木之芽峠时，想必已经巳时了吧。若是有人途中走不动了该怎么办？丢下他不管吗？好想叹气啊。矶野藤二郎、秋叶九兵卫、千住嘉兵卫、葛西千四郎和町田小十郎都露出不安的表情。藤二郎还是第一次上战场，没问题吗？

收到出发的命令后，我们朝向木之芽峠步行。只有最前面负责带路的八门举着火炬。铿锵、铿锵，由于不能私下交谈，所以只有铠甲的声响。我们没有跑步，因为抵达木之芽峠后，也有可能会立刻交战。为了保存体力，所以不用跑的。不过徒步的速度也很快，大概是避免有人私下交谈吧。

很快地就会天亮了。铿锵、铿锵，脑袋逐渐地变得一片空白。我们只是跟随着前方的脚步，偶尔拿起水壶来喝水。究竟走了多久呢？道路逐渐地变得狭窄，坡度也变得陡峭危险。要到山中峠了吗？如果是这样，目的地应该不远了。我感觉到身体开始涌现力量。身体好烫，还差一点了。再走一会就能抵达木之芽峠，这样就能偷袭敌人了！走在旁边的九兵卫的步伐也变得有力了。

终于获得了小半刻的休息时间。坐下后，将干饭和水含入嘴里慢慢地咀嚼。等到坚硬的干饭慢慢地变得柔软后再吞下去。虽然谈不上美味，但能够感受到身体的力量复苏了。我不断地重复刚才的动作，直到吃完干饭后，我按摩自己的小腿肚。有够僵硬的！僵硬到我都觉得好笑了。我忍耐着疼痛，持续缓慢地按摩小腿肚，让它逐渐地恢复柔软。就跟吃干饭一样。其他人也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看起来也相当好笑。于是我慌张地忍住笑声。休息一结束，就下达了行军的命令。

还差一点，就快到了，我一边勉励自己一边前进。终于来到下坡了，要到了吗？然后又是上坡。我一边鼓励沮丧的自己一边前进。又到了下坡，这次是连续下坡，爬坡终于结束了。脚步变得轻盈，速度也提升了。不仅是我，大家的走路速度都变快了。

终于到了平地！我急忙地忍住欢呼声。接着全军收到了停止命令，并且开始重整队伍。先锋是长沼新三郎和守山弥兵卫。队伍重整完后，开始加速移动，准备要跑起来了。我们究竟走了多远？前方可以看到一座山，那里大概就是木之芽峠了。有走了几步后，有人大喊「是敌人」。远处确实可以看到士兵，想必是一揆军吧。

「藤二郎，我命令你叫长门叔父他们的火枪队上前，请一揆军吃发枪弹！」

「是！」

「接着让他们退下。」

「是！」

藤二郎跑了出去。

「九兵卫！我命令你叫长沼新三郎和守山弥兵卫在火枪队射击后，突击陷入混乱的敌军。不要让他们发出声音！」

「是！」

九兵卫跑了出去。

火枪队跑上前后，长沼新三郎和守山弥兵卫的队伍也跑上前。接着主公命令全军突击。冲啊、冲啊。

「敌军察觉了喔！」

真田弹正大喊道。还有五町距离！

「提高音量！让敌人吓破胆！喊出来！」

在主公的命令下，呐喊声响起，很快地就传遍全军。我们呐喊着朝向敌军杀去。

「敌军陷入混乱了！主公！其中一队朝我们来了！」

「打算争取时间吗！真可恶！」

一揆军中的确有一队朝我们来了。没问题的，火枪队会帮我们解决他们。敌军靠近后，砰地响起火枪声！敌军崩溃了！火枪队后退后，长沼队和守山队进行突击。才一转眼的工夫，敌人就被消灭了，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先锋队杀进了敌军的主队！

「把敌人逼到木之芽峠，将一揆军杀个片甲不留，一个人也不许放过。」

听到主公的命令后，众人大喊「喔」。

「组成长枪阵攻击敌人！突击胆怯的敌人！杀啊！」

友军一边呐喊着，一边争先恐后地朝敌军杀去。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真田幸隆

塩津滨城的大厅中聚集了朽木家的主要家臣和国人领主们。进藤、后藤和目贺田等六角旧臣也在场。这次的战争中朽木家消灭了六角氏，六角家臣几乎都归顺了朽木家。唯一没有归顺的是甲贺郡的国人众，他们投靠了大和的松永家。他们大概认为朽木已经有了八门，不可能再礼遇他们了吧。

织田与一色在美浓的战争以织田大获全胜告终。美浓的局势一口气往织田那边倒了吧。不过织田还有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这个敌人。这次他们似乎也蠢蠢欲动地牵制着织田。不能小看他们。然后畿内的名门六角灭亡了。畿内和东海的局势迎来了重大的改变。

然而大多数人都把焦点放在北陆的战争。进攻越前的加贺和越中一向一揆，在木之芽峠受到了近乎全灭的损害。进攻木之芽峠的一揆军遭到主公从背后袭击，导致被主公与五郎卫门联手包抄的下场。战争从未时持续到戌时。

战况相当惨烈。当时我在现场，所以明白一揆军多半没想到主公会从后方来。由于遭受偷袭，导致军队持续混乱，最终被主公讨伐。

「把敌人逼到木之芽峠，将一揆军杀个片甲不留，一个人也不许放过。」

正如主公所言，战争从傍晚持续到天黑。

仅能仰赖微弱的星光和月光来杀敌。脚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友军踩着尸体拼命地追杀一揆军。用长枪击倒、包抄，从前后两侧将一揆军逼到动弹不得、束手无策的情况后再杀死。投降也是照杀不误。侥幸逃离战场的敌军不到五百人。从头到尾都是一面倒的战争。

木之芽峠的覆灭。如今世人是这样称呼那场战争。下间筑后守赖照、杉浦壱崎守玄任、漥田大炊充经忠、笠间兵卫家次、奥近江守政尧、德田志摩守重清和内岛兵库头氏理等重要人物都战死了。不对，那样能说是战死吗？杉浦壱崎守玄任和奥近江守政尧的头骨都凹陷了。大概是在混战中跌倒，然后被踩碎的吧。

然而战争并未因此结束。主公重整军队后，率领一万七千兵进攻加贺。只有少数的敌军在抵抗。由于木之芽峠的覆灭所造成的损害，加上逃回去的一揆军将朽木的可怕和残酷之处传达出去，导致敌军战意尽失。大部分的一揆军在我们抵达之前，就逃往越中了。尾山御方也被废弃了。与其说是攻下加贺，倒不如说是接收加贺。这件事情荒唐到令众人难以置信。

近江、越前、若狭和加贺四国都成为了朽木的领地，石高超过一百五十万石，接近二百万石。日置五郎卫门、高野濑备前守、新庄刑部左卫门、大野木土佐守、月濑若狭守、芦田四郎左卫门和室贺甚七郎都获得了越前的领地。五郎卫门获得五万石，其他人一律三万石。接着宫川新次郎在近江获得五万石。原本似乎是要等到明年才会提升越前的俸禄，但由于加贺成为了朽木的领地，所以提前了。主公打算一边在加贺防范敌人，一边在越前安抚人民、养兵。

高野濑备前守、芦田四郎左卫门和室贺甚七郎获得领地这件事情让许多人都感到讶异。高野濑备前守是因为背叛六角而失去地位的人，而芦田四郎左卫门和室贺甚七郎是信浓来的浪人。换作其他家族的话，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但对主公而言，过去根本不重要。只要能够为朽木效力贡献，就可以获得俸禄和领地吧。这样做也是为了号召新加入的六角家旧臣。既往不咎，为朽木效力吧！

井口越前守、阿闭淡路守、市河孙三郎、涩田见伊势守和丸山肥后守被安排到加贺当城代。加贺的旗头将会是井口。想必两年后就能获得加贺的领地吧。大家都很羡慕他。最前线的城代一点也不轻松，门徒们随时都有可能入侵。不过城代可以获得三百贯的津贴。即使没有实际获得领地，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真田家没能获得领地。既然我是主公的副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取而代之，我获得了两万石的俸禄，嫡长子源太郎另外获得五千石。

然后这次次男德次郎和三男源五郎也被允许另外建立旁系分家。他们分别获得五千石和两千石，整个真田家的俸禄加起来超过三万石。侍奉朽木家三年了，真田家完全地扎根在朽木家，并且越来越壮大。选择朽木家作为主家果然没有错。与我一同侍奉朽木家的芦田四郎左卫门和室贺甚七郎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主公出现在大厅，众人皆低下头。接下来将要决定六角左京大夫辉赖的处置……

第三卷 所谓家主……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进到大厅后，左右两侧的人们都低着头。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种场景。该怎么说呢，对于现代人的我而言，有种异样感。不管怎样都无法习惯。于是我迅速地就座，叫大家把头抬起来。新加入的南近江国人众多少有点紧张。他们也许还不习惯来北近江任职，或是因为接下来要决定六角左京大夫的处置……

「我带六角左京大夫大人来了。」

近习町田小十郎大喊道。这家伙的声音很清晰响亮，说不定能够成为优秀的大将。成为优秀大将的条件之一就是声音要能传得够远。左京大夫现身了。他是个身材高大、筋骨强健的男人，年龄大约落在十六、十七岁。虽然再过几年才满二十岁，但从外貌上完全看不出来。只看身材的话，很像工地锻炼出来的壮年大叔。他比我结实多了。

他缓慢地走进大厅，在距离我约五公尺的地方用力大声坐下。他的脸长得像马脸，不仅不像承祯入道或细川晴元，也完全不像堂兄弟的右卫门督。或许是像祖父六角定赖吧。待会问问岳父吧？……还是算了吧，若是询问这个笨蛋长得像不像六角家的明君，不仅是岳父，一定还会让六角的旧臣们感到不悦的。

马脸瞪着周遭人。

「一群叛徒！」

他不屑一顾地骂道。你的心情我明白。原本打算用七千兵力突袭朽木背后，却被前方新次郎的八千和后方越前守的两千兵力夹击。发觉无法回城的瞬间，就相继出现了逃兵。听说被越前守俘虏时，部队已经减到不满百人了。越前守还说没想到左京大夫会在其中，看来相当吃惊呢。

「你们还有脸面对我吗，一群叛徒！」

六角家的旧臣们露出为难的表情。他们也不想背叛啊，还不是因为你是个笨蛋，才抛弃你的。这里就轮到白马王子的我潇洒地登场。我会提升他们的好感度，牢牢地抓住他们的心。我刻意地笑了出来。首先要从改变氛围开始做起。

「他们并没有背叛，只是看清你而已，左京大夫。」

左京大夫瞪着我，他的眼神很令人讨厌。这种纠缠不休的眼神，总觉得很像右卫门督。

「这有什么差别！大膳大夫！」

别乱叫，小鬼。你就是因为不明白其中的区别，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让我来告诉你两者的不同。我会让你从不懂事的小鬼，蜕变为懂事的大人喔，左京大夫。想必你也会有所成长吧。

「你错了。所谓看清你啊，左京大夫，指的是他们认为你没有资格担任六角家的家主，不配成为他们的主人，因此才离你而去。所谓背叛指的是你明明有那个资格，他们却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背弃你。这两者看似雷同，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

有数人在点头。没错吧，虽然相似，却是不同东西。大概就像是粪便和味噌的差异吧。

「你是说我没有资格担任六角家的家主吗，大膳大夫！我可是承祯入道的侄子，任职管领代的定赖公的孙子喔！」

左京大夫又在乱叫了，真是愚蠢的家伙。他似乎还没理解如今是战国乱世、下克上的世道。

「你做了什么？」

「什么？」

「我在问身为六角的家主，你做了什么？」

「……」

他的眼神正在飘移，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祖父六角定赖在担任管领代时，造就了六角的全盛时期。甚至有人说只要管领代行动，就能改变京都的政局。他就是这么厉害的人物。继承定赖的承祯入道也是个努力不懈的六角家家主，从来没人敢轻视他。在座的都是辅佐并听命于管领代和承祯入道，而且守护六角、使六角繁荣至今的人们。这些男人们都能够将六角家的荣耀视为自己的荣耀。」

「我与他们两位流着相同的血。」

说得这么自豪，但不过是相同的血罢了，根本没有意义……况且我在说国人众的事情，你却只顾着说自己体内流的血。

「你认为他们是自愿背弃你，然后转而投靠朽木的吗？」

「……」

「虽然如今获得了大片领土，但六角家如日中天时，朽木不过是个一万石不到的小领主。对六角家而言，根本是不屑一顾、无足轻重的存在。说不定还瞧不起朽木呢。将军家的直属臣子说来好听，但其实就只是个手下不过三百兵程度的地方土豪罢了。你以为维持六角家的荣耀至今的男人们，会甘愿向那样的朽木低头吗？」

「……」

「现在这里最凄惨的人不是你而是他们。若是六角家还健在，他们根本不需要待在这种地方，更不必对我低头。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和保住自己的家族，才被迫在这里向我低头，绝对不是自愿的。你给我看清楚他们！」

左京大夫看向近藤他们。近藤他们无法与他正眼相视，也有人明显地撇开视线。他们都像能面那样面无表情。

「看懂了吗？连悔恨和悲伤都无法表现在脸上，也不能对你表示歉意和同情。因为若是让我看到这些景象，我就有可能怀疑他们的心还向着六角，或是对朽木抱持着不满。即使不断地被骂说忘恩负义，他们也必须忍耐。究竟是谁将他们逼到这种凄惨的地步？不是我喔。」

「你是说他们是为了我吗！」

笨蛋又乱叫了。

「不然还能是谁？我再问你一次，身为六角家的家主，你究竟为了领民们和国人众做了什么？」

「……」

「你成为六角家的家主时，六角家的家臣们都很开心。大家都说要支持新任家主，并且重振六角家过往的荣耀。可是你却不相信他们，反而听信幕臣们的话。这件事情让他们有多么伤心……」

「我可是义辉大人指定的六角家家主喔。为了辅佐当时年幼的我，他才安排幕臣们到我身边。重视幕臣们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吧。」

左京大夫大声地说道。如果幕府够强大，或许没问题。

「你什么都不明白，左京大夫。义辉大人安排幕臣们到你身边，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六角家。这样做都是为了操控你，并且让六角家尽心尽力地为幕府卖命。」

「……我被骗了吗？」

左京大夫呆住了。现在才明白啊。即使身体成熟了，心智却还像个孩子。再加上他曾经是三好的人质，稍微对他温柔一点，他就相信了义辉吧。

「我既不是承祯入道的侄子，也不是管领代的孙子。可是他们却选择我当主人而不是你。理由只有一个。如果是朽木大膳大夫，就会为我们着想。他们认为跟随朽木大膳大夫，不仅可以保住家族，还能够使其繁荣。左京大夫，我再问你一次，身为六角家的家主，你做了什么？」

「……」

「还不明白吗？背叛的人不是他们而是你。正是你背叛了六角家以及仰赖六角家的国人众。你有资格责骂他们吗？根本没有。你应该感到羞耻！小鬼！」

「……」

「我会成为优秀的家主。我不仅会守护他们，还会让他们的家族获得繁荣。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确信选择我是正确的，而且不会后悔。明白了吗，小鬼？成为家主的资格不在于血统，而是为了领民和国人众做出了多少贡献。」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杀了我吗？」

他的声音相当痛苦。听得出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杀了你？像你这种空有家世的人，根本不值得我杀吧？我不会杀了你，随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不准你留在朽木的领地内，今后也不能再踏入。」

「……你会后悔的。」

真是烦人的家伙，别咬牙切齿啊。

「如果你能够说到做到，想必管领代和承祯入道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加油吧。町田小十郎，将左京大夫带走。安排船只送他到大津。送到大津后，就放他自由。」

「是！」

包含小十郎在内的数名近习挟着左京大夫后离开了大厅。左京大夫不断地回头瞪着我，并且放话说「总有一天要你好看」。这种讨厌的眼神再次让我觉得他与右卫门督很相似。

「这次新来到朽木家任职的人们听好了。我的印章上面刻着君臣丰乐，意思是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单凭我一人无法做到这件事情，请各位将力量借给我。」

进藤山城守、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和蒲生左兵卫大夫为首的六角家旧家臣们稍微低下头。他们露出松一口气的放心表情。没有杀死辉赖果然是正确的。这些家伙虽然背弃了他，却不希望他被杀死。还好那家伙是个笨蛋。正因为他是个笨蛋，我才能坚称没必要杀他。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朽木家的地租采取四公六民，并且不准在领地内设置关卡。另外也不能征召百姓当兵，而是要花钱雇兵。作为赚钱的手段，我会给你们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除了日本之外，对岸的明朝也需要肥皂。棉纱也由于用途广泛，很快就能卖掉了。想要赚钱并不难。」

众人点点头。

「未来的一年，南近江的国人众免除军役。大津、驹井和平井也包含在内。这一年内专注在领地内的事务上，募兵事宜也要循序渐进。一年后只要能够募集现在的一半兵力就可以了。」

南近江的国人众相当惊讶，北近江的国人众却不怎么惊讶。因为起初我也没有差遣北近江的那群人。

「朽木家的领地内采用朽木假名目录，记得事先读熟。截至目前为止，有不清楚的事情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打算发言。没有疑问吗，还是有所顾忌……

「进藤山城守和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担任评定众，以后一起参加评定会议。」

「是！」

进藤山城守和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相当惊讶。太突然了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这样一来，国人众们应该就能放心，因为他们能够透过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向我传话了。同时他们也能够明白自己不会因为是新来的就遭受差别待遇。

「蒲生左兵卫大夫。」

「是！」

「下野守近来如何？」

「是。」

他感到很困惑。我与他的父亲下野守曾是敌对关系。他大概担心我会针对此事责罚他吧。

「他要隐居还太早了点，你去说服他来我这里任职吧。」

「这？」

别那么吃惊啊。咦？不只是左兵卫大夫，大家都很吃惊。为什么？

「是……是！遵命！」

左兵卫大夫慌张地叩拜。

放任像下野守这样的家伙隐居，难保背地里不会搞花样。倒不如在台面上利用他比较安全，还能够顺便监视他。他本人应该会开心吧，旁人也会对我宽容的胸襟感到放心吧。我会让那家伙为了我和朽木鞠躬尽瘁，直到他粉身碎骨为止。这就是我的报复。想必他会在误以为被重用的幸福下死去吧。活该。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进藤贤盛

大厅的会议结束后，下达了在评定的房间召开大评定会议的命令。我并不知道评定的房间在哪里，正当次郎左卫门尉与我不知所措时，宫川新次郎说「在这边，跟我来」并为我们带路。评定的房间还算大，但没有大厅那样宽敞。房内没有任何特别的摆设。已经有几人坐下了，但来的人并不多。

「理所当然地，上段之间是主公的座位。我们评定众坐在主公的左下座位，而右下座位是奉行众。隔壁间则有奉行众的部下在待命。平常的评定会议就是这样。」

「但我听说今天是大评定会议？」

次郎左卫门尉提问后，新次郎点头说「没错」。

「大评定会议还会有军略方、兵粮方和主公的副将真田弹正参加。他们坐在主公的正前方，评定众和奉行众的中间。」

我与次郎左卫门尉相互对视。军略方和兵粮方从名称来看，应该是军师和荷駄奉行吧。如果是这样，接下来要召开的大评定就像是军事会议吧。虽然还想多确认几句，但有人陆续地进来了。其中也有大膳大夫大人的身影，我与次郎左卫门尉慌张地就座。大膳大夫大人在上座就座后环顾众人。他皱着眉头，人没到齐吗？正当我这么想时，有一人慌张地进到评定的房间里。大膳大夫点点头，看来到齐了。最后进来的男人在奉行众的座位就座。

「看来都到齐了。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是第一次参加。各位，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职位，从评定众开始。」

每人开始轮流报上姓名，我也不断地低下头致意。从中可以得知，奉行众是由朽木家的谱代担任，其他职位则没有限定。评定众当中有亲族、谱代和旧浅井的家臣。军略方和兵粮方当中则有若狭和美浓出身的人。令我惊讶的是八门的首领也是评定众之一。八门应该是新进的外样，而且还是忍者。竟然让他加入评定众？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六角。三云虽然是六人众之一，但三云家可并非外样。

「朽木透过这次的战争，获得了加贺和南近江。然而现况并非令人满意。重藏，向大家说明北陆的情况。」

八门的首领「是！」的一声行礼后，开始进行说明。

「虽然加贺现在是朽木的领地，但当地原本就受到一向宗的强烈影响，难保门徒从越中入侵时，百姓们不会一同造反，因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的表情很严肃。

「越前虽然也受到一向宗的强烈影响，但幸好百姓们对本愿寺的门徒抱持着强烈的不满和不信任。尽管我不认为他们会呼应门徒的行动，但也不能大意。他们也是有可能独自发动民变的。」

有人在叹气。

「真是令人感激到落泪的情况呢。重藏，南近江的情况也麻烦你了。」

「是。」

重藏一瞬间看向我们这边。

「南近江的情况也不好。国人众虽然归顺朽木，但那只是因为看清六角左京大夫而已，绝非景仰朽木。不久后，与朽木敌对的势力必然会对南近江出手。届时情况会如何，就难以预料了。」

周围的视线相当强烈。重藏在开口前会往我们这边看，就是这个缘故吧。

「总而言之，南近江是朽木的弱点是吧。看来有讨论的必要呢。山城守、次郎左卫门尉，你们怎么看？」

身体瞬间紧绷，他在试探我们。随便回答的话，就会丧失信用吧。我必须毫无保留地据实回答。次郎左卫门尉的身体似乎也很僵硬。

「某些南近江的国人众的确不是心甘情愿地归顺朽木。不过大家都明白大膳大夫大人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来对待国人众。我不认为会有人积极地举兵造反。问题反倒在于其他家族的劝诱。」

大膳大夫大人命令我「说下去」。

「胆敢与朽木为敌或策反的人，大概也只有三好和本愿寺而已，但大膳大夫大人在先前的战争中打败了他们，因此应该没人会轻易地投靠他们。」

「原来如此，次郎左卫门尉有什么想法？」

次郎左卫门尉稍微低下头。

「我与山城守的意见相同。国人众或许会有不满，但不会举兵造反。况且随着领地变得越来越富裕，这股不满也会消失吧。」

许多人都在点头，但大膳大夫大人没有点头。

「各位有什么想法？与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相同吗？不用顾及他们两位，尽管提出来。」

没人提出不同的想法。看到这般情景，大膳大夫大人点点头。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大膳大夫大人却说「我可不这么认为呢」。于是我慌张地重新看向大膳大夫大人，仔细看的话，他的表情似乎有点不悦。

「我们不能忘记大和的义秋大人。虽然现在依靠着我们，但等到他顺利地上洛就任将军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压朽木。足利就是这样的家族，他们不喜欢自身周围有强大的势力，甚至不惜挑起战争。」

足利义秋大人啊，或许有可能……

「届时若是大和的松永弹正和甲贺的三云对马守察觉义秋大人的意图并采取行动，局势又会变得如何？你们还有办法说南近江会屹立不摇吗？弹正很难对付喔，况且三云对马守对南近江的国人众瞭若指掌。」

大膳大夫大人看着我和次郎左卫门尉，我们必须回答。

「我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是我疏忽了，恳请原谅。」

「我也是一样，不好意思。」

我与次郎左卫门尉一同低下头。

「算了没关系。毕竟很难想像足利会打压朽木。不过各位都记住了，不是只有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喔。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相信足利，也不会放松对他的戒备，即使朽木大膳大夫被世人誉为足利的忠臣。况且我也不打算为足利卖命。」

看到众人都低下头，我也慌张地跟着低头。

尽是些令人惊讶的事情，没想到大膳大夫大人打从心底不信任足利。听说他年幼时与足利义辉公的关系相当亲密。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不信任足利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促成三好家与将军家的和谈，也难以说是纯粹的忠义。说不定只是为了把将军家赶出朽木。大膳大夫大人将扶手放到身体前，然后稍微向前倾并将双手放了上去。

「那位义秋大人捎来了书信。内容似乎是在气我为何没有继续上洛，反而跑去越前，然后还质问我何时要上洛，并且将三好赶出去。」

「……」

「真是有够愚蠢，五郎卫门他们对我而言，比上洛重要多了。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怎么可能成为好将军。」

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大膳大夫大人对上洛漠不关心。不对，评定众也很冷静。朽木整个家族都对上洛漠不关心，与六角家完全不同。

「关东管领也捎信来了。他们似乎想要趁机击溃北陆的一向一揆，然后再由朽木和上杉来决定北陆的处置。」

北陆的处置？众人相互对视。

「也就是说由朽木和上杉瓜分越中和能登吗？」

「飞驒也包含在内喔。」

大膳大夫大人回答新次郎的疑问后，众人纷纷点头。

第三卷 影响力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月中旬　　越前国敦贺郡曙町　　气比神宫　　气比雪乃

正当我在房里插花时，父亲气比宪直慌张地跑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父亲大人？看你这么慌张……」

即使我在开玩笑，父亲也不理会我。

「大膳大夫大人很快就要来访了。刚才有事先通知了。」

「这样啊。」

大膳大夫大人吗？

「我会在书房招待他，你负责端茶给大膳大夫大人。」

「焙茶就可以了吗？」

「嗯，听说大膳大夫大人特别爱喝焙茶。这样就可以了。奉茶后到隔壁房间去。」

「是的。」

隔壁房间？这是要我听他们的谈话吗？在我向父亲确认前，他就离开了房间。

最近父亲经常让我听他与客人的谈话，然后还会询问我的感想。这似乎是用来当作气比神宫大宫司自身的判断依据，但一想到未满十五岁的我的意见会影响父亲的判断，我便感到有点沉重。虽然我多次向父亲表明，但父亲只会叫我别在意而不理会我。况且父亲会见的尽是些无趣的男人们，于是我的意见也越来越尖酸刻薄。不过今天的对象是大膳大夫大人……

我想见他，也想听他们的谈话。大膳大夫大人至今来访过两次，可是父亲都命令我待在自己的房里，不让我见他。听说他是个性情暴躁又可怕的人，但喜欢新鲜和稀有的事物，也有听说他是个忠于朝廷与将军家的忠勇之士。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约小半刻过后，大膳大夫大人来访了。随同他来访的家臣们大约有百人。书房里面有父亲、大膳大夫大人和随从一人。我备好三份茶后前往书房。

「没想到您会突然来访，真是令我惊讶。」

可以听见父亲的话让大膳大夫大人笑了出来。

「请你见谅，大宫司。由于战乱不断，最近都无法好好地巡视领地内。现在好不容易空出时间了，就想说从若狭巡视到越前。我只是在巡视的途中，顺道来这里拜访而已。」

「那真是……所以若狭已经……」

「嗯，巡视完了。」

巡视领地？对喔，听说他也很热衷内政。

「打扰了。我端茶来了。」

推开拉门进到房里后，一名年轻的男人正与父亲对坐。他的外貌相当普通，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这位就是大膳大夫大人吗？感觉有点扫兴。坐在他后方的是随行的家臣，这位虽然年幼，但给人一种眼神锐利、精明能干的感觉。他应该是护卫吧，但若是说后面这位才是大膳大夫大人，倒是比较能够接受。

「这是小女。」

「我是雪乃。」

「真是麻烦你了，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

我报上名字后，大膳大夫大人礼貌地回覆我。我按照大膳大夫大人、随行的家臣和父亲的顺序奉茶后，随行的家臣迅速喝了一口，然后打算与大膳大夫大人交换茶碗。试毒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竟然真的有这种事情！

「不用了。」

「可是……」

「不用担心，气比神宫不是我的敌人。大宫司不会杀害我。小十郎，你偶尔也该放轻松并仔细地品茶。不要辜负了人家女儿的一番美意。」

「是。」

大膳大夫大人谴责随行的家臣后看向我。

「希望你不会见怪。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大膳大夫大人缓缓地喝下茶。

「真是非常抱歉，原本应该由我们来试毒的，实在招待不周……」

「请别自责，是我们的处理方式不对。」

父亲与大膳大夫大人相互致歉。他并不像世人说的那样性情暴躁。我行礼后回到到隔壁的房间。

「可是这样做好吗？大和的义秋大人想必是将希望寄托在大膳大夫大人身上。在这种时期从若狭巡视到越前，如果被义秋大人知道了，后续不会很麻烦吗？」

「没关系。若是无法稳定越前和加贺，也不可能朝西边进军。义秋大人应该从上次的战争中，就该明白这件事情了。」

大膳大夫大人的声音很平淡。

「当前的重心是在北边。等到明年融雪时，我会与关东管领联合出兵越中和能登。不过大宫司早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上杉大人今年没有越过山头，也知道他明年打算出兵越中。」

越后有气比神宫的神社领地。那边会将上杉氏的动向通报给身为大宫司的父亲。

气比神宫原本在加贺和越中也有神社领地，但两国成为一向一揆的国家时，神社领地就被夺走了。虽然越前的神社领地也被一向一揆夺走了，但越前和加贺成为朽木掌控的国家后，大膳大夫大人就归还给我们了。不过只有留下记录并能够确认是气比神宫的神社领地被归还而已。即使如此，父亲也很感激。

「不用担心义秋大人的事情。今年内他会受封并任职从五位下左马头。这样他的立场将会与义荣大人不分轩轾。义秋大人也会暂时冷静点吧。」

「这究竟是……」

「我花了一点钱，再加上先前的胜利，朝廷也不可能无视。」

大膳大夫大人露出低沉且意味深长的笑声。真可怕，不可能无视指的是谁？义秋大人？还是大膳大夫大人？明明不在同一间房间，却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大膳大夫大人的魄力。我听不见父亲的声音，大概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

大膳大夫大人在先前与三好的战争中大获全胜。真的好久没听到三好军战败了，我认为大家都很吃惊。然而这样还没结束，他消灭了背叛的六角，并且占领了甲贺郡以外的南近江。不仅如此，他在木之芽峠歼灭了入侵越前的加贺和越中的一向一揆军后，还反过来进攻加贺，并且从一向一揆的手中夺走加贺。由于实在太厉害了，大家都心生畏惧。义秋大人之所以能够受封并任职从五位下左马头，说穿了也是因为朝廷敬畏他背后的大膳大夫大人吧。

「不过局势变得很微妙呢。义秋大人在大和，义荣大人在堺，两位都没有进京，而是在外相互对峙。」

义秋大人遭到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阻碍而无法进京。义荣大人则是因为惧怕大膳大夫大人而不敢进京，坊间都是这么流传的。大膳大夫大人随时都可以率领五万大军涌入京都。

「义荣大人是因为生病才待在堺的。」

「怎么会，这是真的吗？」

「虽然他拼命地隐瞒，并且放出惧怕我这种无聊的谣言，但他的背上长出了瘤。他不进京大概是因为病情严重，或是害怕公家们知道他的病情吧。如果生病被发现，就不可能受封将军了。」

「竟然是这样……」

太惊人了。义荣大人生病了？究竟是何时打探出这么重大的消息？听说朽木的忍者八门众高手如云，真的好厉害。

「……这件事情，义秋大人……」

「不知情。至少我没有告诉他。如果让他知道，又会吵闹了。」

现场陷入沉默。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父亲大概无言以对了。然而大膳大夫大人这次却在窃笑。

「……若狭的情况如何？」

「小滨的港口似乎开始有船只来往了。虽然领民们都很开心，但还谈不上热闹。武田统治时的混乱还在持续影响。竟然在小小的若狭不断地引发如此愚蠢的争斗。」

只能听到声音，但语气中透露着愤怒和轻蔑。

「不过也有令人开心的发现。若狭似乎自古以来就盛行玛瑙工艺。虽然工匠因为战乱而减少了，但我希望在朽木的庇护下，能够恢复昔日的盛况。想必京都的公家们和富商们都会想要吧。另外还有漆器、纸张、盐巴和海产，我希望能够做出不输朽木涂的漆器。」

这次是开心的声音。听说大膳大夫大人热衷于振兴领地内的特产，看来是真的。

「如此一来，商人们也会出船到小滨的港口吧。这对敦贺而言也是件好事情。」

「小滨可能会成为敦贺的竞争对手喔，这样也算好事吗？」

大膳大夫大人开怀大笑着逗弄父亲。好像很欢乐，但父亲多半是在苦笑吧。

「对了对了，大宫司听过劔神社吗？」

「当然听过。那是仅次于气比神宫的越前国二宫。那里怎么了吗？」

「听说是尾张织田家的守护神。织田来信请我关照那里。大概是因为美浓的战事很顺利，所以想起了守护神吧。但愿一向一揆那群笨蛋没有毁掉那里。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神社位于织田，也被称为织田明神。织田大人的名讳也是取自该地名吧。话说回来，织田是个盛产陶瓷的地方。」

「陶瓷？茶碗啊。这真是个好消息，真期待造访那里呢……大宫司，感谢你的招待。很遗憾地我必须离开了。」

「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已经很足够了。也请你代我向令嫒说声谢谢，她的茶很好喝。」

大膳大夫大人离开座位前，我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里。父亲待会应该会来这里，我必须在那之前统整好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后，父亲来了。

「雪乃，你对大膳大夫大人有什么想法？」

「与世人的评价完全不同。」

「不同啊。」

「是的，大膳大夫大人并非足利义秋大人的忠臣。说他性情暴躁也是难以置信。尽管世人是这么看待他的……」

父亲用力地点头两次。

「你认为朽木家今后会如何？」

「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什么事情？」

「大膳大夫大人瞧不起若狭的武田大人。如此一来，他又会如何看待义荣大人和义秋大人之间的纷争呢，父亲大人有想过吗？」

父亲皱着眉头思考。

「大膳大夫大人不仅消灭了睿山，还将一向一揆斩草除根。虽然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会毫不犹豫地排除任何阻碍他的人，无论对象是谁……」

「……无论对象是谁啊……」

「是的。」

父亲大叹了一口气。

「你想去大膳大夫大人那里吗？」

「可以吗？」

我不禁盯着父亲看。

「你可别小看父亲喔。我很清楚你是怎样的女儿。你很想去对吧？」

「是的。我想就近观察大膳大夫大人，看他在思考什么，又打算去哪里。」

「真是伤脑筋的女儿。」

「非常抱歉。」

父亲又大叹了一口气，而我却笑出声来。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月中旬　　大和国平群郡椿井村　　信贵山城　　细川藤孝

「你想说的我明白了。我会与众人协商，你们先到其他房间等待吧。」

「是。」

听到义秋大人的话后，畠山左卫门佐义续和修理大夫义纲父子深深地低下头。两人说完「万事拜托」后，便从义秋大人的面前退下。房里只剩下义秋大人和我们幕臣。

「各位怎么想？」

义秋大人征求众人的意见。众人面面相觑，无法立刻给出意见。这个问题相当困难。畠山父子直到去年还支配着能登，但因为家臣们的谋反而被赶出国家。他们原本想要依靠拥有姻亲关系的六角家吧，但六角家因为观音寺之变的骚动，导致与两人有姻亲关系的承祯入道父子死去。随后六角家的势力也逐渐地缩小，他们大概认为靠不住了吧。出于无奈之下，他们似乎转为依靠纪伊畠山家，而这次是前来依靠义秋大人。

两人的诉求只有一个，就是铲除奸臣长九郎左卫门尉续连和游佐美作守续光，并且将能登归还他们……他们知道朽木家和上杉家打算共同称霸北陆，所以才来拜托义秋大人替他们说情。他们之所以无法直接请求朽木家，大该是因为他们与六角家有瓜葛吧。朽木家与六角家在近江一度呈现南北对立的局面，但六角家战败了，所以他们认为朽木家不会欢迎自己。

「不用客气。」

没人提出意见让义秋大人很焦虑。

「若是想要让那两人顺利归国，就必须拜托朽木家和上杉家。他们是否会轻易地接受还是个未知数，这件事情相当困难。」

大馆伊予守不时地将视线投向义秋大人说道。

「可是这件事情也有纪伊畠山家在帮他们说情，我们不可能无视吧。」

听到兄长三渊大和守的话，众人皆点点头。纪伊畠山家是与三好丰前守交战的重要盟友，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如果纪伊畠山家背弃我们，进攻这座城的三好军将会一口气增加吧。如此一来，这座城将会陷入绝境。

「这种事情我懂，但若是不小心激怒了朽木家和上杉家，义秋大人就更难上洛了，不是吗？」

伊予守的话让房内鸦雀无声。

朽木拥有近江、若狭、越前和加贺四国，石高大概介于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吧，能够调动的兵力应该有五万人。朽木在畿内的势力与三好丰前守家旗鼓相当。况且朽木也很善战，还在上一次上洛战时，击溃了山科的三好军。朽木若是行动，义秋大人就能顺利地上洛。这也是众人一致的想法。

「正如伊予守所言，我们不能激怒朽木家和上杉家。两家之间已经决定了能登是朽木家、越中是上杉家的领地。若是将能登归还畠山，朽木家就等于没分到领地。若是朽木家瓜分越中的一部分，上杉家的那份就会减少。这样做必定会激怒两家的。」

听到米田壱崎守的意见，众人皆点点头。

「朽木原本只不过是八千石的国人领主。如今已经拥有近江、若狭、越前和加贺了。即使将能登归还畠山，也没什么关系吧。这样就感到不满，实在太傲慢了吧！」

「别胡说八道了，中务少辅。」

遭到饭尾右马助的谴责后，中务少辅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有可能要求取消出兵北陆吗？」

听到真木岛玄蕃头的意见，众人面面相觑。因为不愉快而就要求取消一场战事啊，有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朽木一定不会上洛的。

「这种情况下，朽木家会说北边有安全疑虑而拒绝上洛吧。上杉家一定也会不愉快地表示说，这样会妨碍执行关东管领的职务。最后只会让义秋大人失去盟友，并且让三好丰前守开心罢了。」

伊予守说出了我的想法。众人皆点头，但表情很沮丧。伊予守似乎无意协助畠山回归领地。我对此事也是不以为然。

「虽说不是不可能，但他们多半会选择击溃一向一揆吧？对朽木家和上杉家而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听到兄长的意见，众人皆点点头，还能听见有人说「原来如此」。上杉为了专注在关东上，的确会希望平定北陆。朽木也将一向一揆视为敌人。因此兄长认为他们会联手也是有根据的。取消出兵北陆的可能性可以先不用考虑了。

「在那之后就会上洛啊，这样的话……」

果然还是抛弃畠山比较好吧。伊予守的语气中带有这个意思。

「可是啊，朽木真的有意上洛吗？上一次上洛都时，朽木明明击溃了三科的三好军却退兵了。当时若是继续追击，很明显丰前守就会弃守京都，义秋大人就能返回京都了，不是吗？」

听见上野中务少辅的意见，义秋大人用力地点头。除了义秋大人之外，还有数人也在点头。

「毕竟一向门徒入侵了越前，退兵也是迫不得已吧。越前若是被突破，一揆军就会直冲近江。」

「兵部大辅，若是成功上洛，将三好丰前守他们赶出去，一揆军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凭借着义秋大人的威光，一定也能压制住显如！」

「这个说不准吧，毕竟显如与丰前守他们是一伙的。为了协助丰前守他们，显如很有可能直冲近江。况且朽木与一向一揆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正因如此，大膳大夫大人才打算出兵北陆。中务少辅，你可不能责怪大膳大夫大人喔。」

中务少辅露出不满的表情。

真伤脑筋呢，他对朽木家抱持着强烈的反感。想必是看不惯原本是朽木谷八千石的国人领主，如今却变得如此壮大。无论是朽木家变强大或是不顺从幕府的事情，他都看不顺眼，所以才会感情用事。而且义秋大人也对朽木家抱持着同样的感情。不对，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带有这样的感情吧。

「朽木家的目光的确在北边，并且不打算上洛。他们大概认为若是不平定北边，就不可能出兵上洛……」

「朽木家与上杉家的关系密切。若是这次出兵能够顺利压制能登和越中，朽木家不就可以将目光转往西边。幸好他们与东边的织田也很要好。我想他们也会积极地协助上洛……」

听到松田丰前守和真木岛玄蕃头的发言，许多人都在点头。

「所以要无视畠山家的诉求吗？可是这样真的好吗？照这样下去，北陆就会任由朽木和上杉为所欲为了吧。幕府的影响力将会不复存在。」

听到诹访左近大夫将监的话，众人皆僵住了。义秋大人也不愉快地皱着眉头。

「更何况谁能保证上杉不会与朽木争斗。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朽木家就会往更北边去。难道我们不该将能登归还畠山吗？如果有个万一，还能让畠山调停两家，或是让畠山按照幕府的意思去行动。我认为在北陆必须有这样的存在。」

「左近大夫将监说的没错。我也认为应该要将能登归还畠山。这样也能展现义秋大人的威光。」

中务少辅赞成左近大夫将监的想法。不过左近大夫将监的出发点与中务少辅不同吧。左近大夫将监是为了幕府，而中务少辅是基于对朽木的憎恨。

「我也认为不能再让大膳大夫北进了。上杉若是与朽木争斗，我会很困扰。让大膳大夫将目光放在西边，并且将能登归还畠山。」

「朽木未必会接受吧。说不定还会影响上洛事宜。」

伊予守暗示义秋大人改变主意，但义秋大人却用尖锐的眼神瞪着他。

「想办法让他们接受！然后命令他们上洛。」

众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义秋大人不是要拜托朽木大膳大夫大人，而是希望朽木大膳大夫大人能够屈服于自己。因为这样做才能保住足利和幕府的权威。先利用朽木的力量打倒眼前的三好丰前守，然后再让大膳大夫大人屈服……这次归还畠山能登一事，多半是义秋大人为了测试大膳大夫大人是否会顺从自己吧。如果顺从，便会进一步测试。若是不从，就只能讨伐了吧。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月中旬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逸

（插图009）

从堺回到芥川山城后，三好丰前守实休前来拜访我。儿子久介似乎正在接待他。两人有说有笑，非常开心的样子。

「叔公大人，趁你不在时打扰了。」

「很在意堺的情况吗？」

「有一点。」

笑容从两人的脸上消失。由于不想让家臣们听见，我撤下所有人，并且邀他们两人到我房里。进到我房里坐下后，丰前守立刻开口问道。看来相当在意呢。

「叔公大人，义荣大人的病况……」

「不太好。背上的瘤似乎变大了。听说相当疼痛，甚至无法平躺安睡。」

两人露出阴沉的表情。

「虽然本人说没什么大碍，但看起来相当憔悴。大概很难前往京都吧。暂时在堺养病会比较好。」

「叔公大人，已经确定下个月大和的义秋大人将会受封并任职从五位下左马头了。」

「这样啊。」

「父亲大人，你被朽木巧妙地摆了一道。」

「并非如此，久介，是因为我们输了。如果当时在山科赢了，朽木就算采取行动也无济于事。」

丰前守和久介露出遗憾的表情。

我们在山科之战中败给了朽木。朽木当时大概是担心北陆的战事，所以几乎没有追击就撤兵了。我们也因此没有受到重大的损害。大和的松永弹正忠、河内和纪伊的畠山在我们面前，终究还是处于动弹不得的状况。义秋上洛失败，表面上与我们战败前没有两样。

然而那场败仗却对周围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至今朽木的财力之大，可谓有目共睹，但军事力量却并非如此。虽然力量逐渐地在提升，但朝廷应该也难以确信朽木能打败我们。然而这次朝廷却不顾我们掌控着京都，依旧决定对义秋进行册封和任命的仪式。朝廷显然开始惧怕朽木了。他们害怕若是继续当我们的盟友，等到朽木上洛时会有怎样的下场。虽然速度很缓慢，但朽木的影响力正在逐渐地增强。

「叔公大人，本愿寺的显如请求我们协助。」

「越中的事情吗？」

「没错。他哀号说照这样下去，明年春天就有可能被上杉和朽木击溃。」

「父亲大人，本愿寺打算促使北条和武田阻挡上杉进军。他们希望我们也能阻挡朽木出兵。」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们束手无策。」

听到我的话后，丰前守和久介都皱着眉头。

「朽木能够调动五万兵力。他们只要安排三万在近江，我们便束手无策。况且北条和武田的势力也不如以往。武田只剩三十万石不到的身家，北条也只剩下伊豆、相模，以及南武藏和西下总的一部分罢了。他们不可能拖住上杉全部的兵力。即使兵力变少，朽木加上上杉的兵力依旧足以蹂躏越中。」

两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叔公大人，本愿寺打算联合越中和能登一同对抗。」

「我们与本愿寺、能登的畠山、北条、武田和一色联合对抗朽木、上杉和织田。」

「我不认为会顺利……别摆出那种表情，久介。我并没有反对，只是叫你们不要期待。」

「……」

「丰前守。朽木若是北进，我们不是应该趁机击溃畠山吗？只要能够利用本愿寺，让杂贺众归顺我们，就能重创畠山了吧。」

「有道理。」

丰前守点点头。

「近江方面只要派出一万兵力左右防守就够了。然后再派一支部队牵制松永，同时用剩余的兵力攻击畠山。只要畠山溃败，河内和纪伊就是我们的了。即使没能击溃他们，只要能够给予重创，畠山便不得不躲进纪伊了。在大和的义秋也会全身颤抖吧。」

只要杂贺众归顺我们，火枪的数量就不会输朽木了。问题在于大炮……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敝上畠山左卫门佐和修理大夫有意重回能登国主之位。」

「所以呢？」

「是，他们希望大膳大夫大人提供协助，将奸臣长九郎左卫门尉续连和游佐美作守续光铲除。」

这话说得真任性呢。家臣们也露出不快的表情。当然我也一样，才刚从若狭到越前巡视回来，就碰到这种事情。

「饭川。」

「是。」

「他们的请求我明白了。我想要与家臣们商量，请你先到其他房间等候。」

「是，我静候好音。」

能登畠山家的重臣饭川若狭守光诚低下头后，近习将他带离房间。

「各位有什么想法？」

我环顾一脸严肃的家臣们。朽木长门守、田泽又兵卫、宫川又兵卫、荒川平九郎、守山弥兵卫、长沼新三郎、蒲生下野守、真田弹正忠、黑野重藏、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

「如果这是出自大和的义秋大人委托，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居然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没错，真的是太多余了。朽木和上杉要联手攻打越中、能登和飞驒。然而义秋似乎看不惯这件事情。他认为我们宁可优先扩大领地，也不愿让他上洛。

被家臣们逐出能登的畠山左卫门佐义续和修理大夫义纲父子，正好到义秋那边求助。也有可能是为了促使我行动而接近义秋。结果义秋说与其进军北陆，不如让畠山父子重回能登的国主。接着能登畠山家的重臣饭川若狭守光诚向我低头请求。

「想必是眼红了，因为朽木的势力越来越大。足利的老毛病又犯了。」

「但若是想要将三好赶出京都，主公的力量自然是越强越好吧。」

「叔父大人，遗憾的是义秋大人并不是这么想的。他大概认为如今的朽木就足以战胜三好。毕竟先前的战争我们获胜了。如果再继续让我们积蓄力量，未来势必会对足利不利。曾经在京都侍奉足利的几位叔父大人应该最清楚了。」

叔父长门守露出难受的表情。他大概没料到足利会来打压朽木，或是在想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朽木和上杉若是攻打越中，一向一揆势必会逃往能登和飞驒。如果放过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将一向一揆的势力从北陆铲除，我是这么想的。」

众人点点头。我们想要的并非只有领土。朽木与一向一揆水火不容。听说一向一揆在越前覆灭后，失去加贺的显如拔刀大吼「我绝对不会放过朽木」。想必双方都会战到有一方被消灭为止吧。义秋不明白这方面的事情。

「主公，拒绝对方如何？如今即使义秋大人感到不满，也做不出任何事情。若是激怒主公，上洛就会成为白日梦。」

蒲生下野守用冷静的语气建议我拒绝。不愧是大国六角的重臣，完全没把义秋放在眼里。

蒲生下野守定秀，他因为被辉赖疏远而选择隐居，想必相当郁闷吧。因此当我请他出山时，他很快就来任职了。我们秉烛夜谈，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今后就当我的商量对象吧。他开心地说我与辉赖不同呢。六角的旧臣们也放心了，既然我连曾经敌对的蒲生下野守都能重用，他们也可以安心地侍奉朽木家。

「可是拥有河内和纪伊的畠山家会怎么想？若是未来主公打算上洛时，他们成为敌人就麻烦了。义秋大人说不定也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性。荒川平九郎发现了重点呢。家臣们当中也有人在点头。可是能登畠山与纪伊畠山的关系好吗？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啊？

第三卷 能登畠山家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能登的畠山与纪伊、河内的畠山关系好吗？答案是以前很好，从蒲生下野守的话当中就能明白。这件事情要回溯到天文十四年。我不可能会知道，因为那是距离现在二十年以前的事情，当时我还没出生。这件事情就连谱代的重臣都不知道。话说回来，有这种事情吗，感觉就像是这样。蒲生所知道的是六角与畠山曾经很亲近，因为六角相当关注中央的政局。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知道。

蒲生的话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天文十四年，纪伊、河内畠山家家主畠山尾张守稙长死了。稙长虽然有好几个弟弟，但没有儿子。照理说应该要从弟弟当中选出继承人。然而稙长却留下了奇怪的遗言，他指定能州守护息男为继承人。能州守护指的是被誉为能登畠山家明君的畠山修理大夫义总，而息男是他的儿子畠山义续。也就是说根据稙长的遗言，他希望后来被逐出能登的男人成为继承人。从现在来看，很难认为他当时是清醒的。

畠山尾张守稙长与畠山修理大夫义总似乎早就决定好要让畠山义续成为纪伊、河内畠山家家主。畠山修理大夫义总在幕府中的评价也相当好。只要义总与幕府说一声，让义续担任纪伊、河内的畠山家家主并非难事吧。然而义总却几乎在同一时期死去，因此遗言也难以实现了。由于时机实在太碰巧了，令人不禁猜想……

问题在那之后。畠山尾张守稙长死后，纪伊、河内畠山家发生了继承人纷争，家中混乱到连葬礼都延期了。总之就是无暇举行葬礼，活着的人顾着争吵，丢着死去的人不管。这场纷争使得河内守护代游佐长教的势力增强，而纪伊、河内畠山家的势力明显地衰退。现任家主畠山高政是稙长的弟弟国政的儿子。想也知道他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能登畠山家。我不认为他们的关系会好。

能登畠山家对纪伊、河内畠山家而言，大概就像是瘟神吧。就算帮助他们，我也不认为纪伊、河内畠山家会高兴。我反倒认为是畠山高政将畠山左卫门佐和修理大夫父子塞给朽木。因为不希望他们待在畿内，所以拜托义秋将他们塞给我。

义秋不希望朽木的势力继续扩大，因此答应了纪伊、河内畠山家的请求，并且顺便卖人情。很有可能这样呢，毕竟畠山左卫门佐义续原本应该成为纪伊、河内畠山家的家主。没有人希望他们待在畿内。畠山高政自然是这么想，义秋大概也将有可能造成纪伊、河内畠山家混乱的义续视为烫手山芋吧。

由于蒲生下野守是六角的旧臣，才会特别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为何他会说无视他们。可是我认为蒲生下野守的发言另有玄机。能登畠山家与六角有姻亲关系。畠山家将女儿嫁给了六角义贤，也就是承祯入道。因此笨蛋义治拥有六角和畠山的血统。然后承祯入道的女儿也嫁给了畠山左卫门佐义续。这使得两家的关系更加密切。如果现在说要协助畠山会如何？蒲生就有可能被怀疑是因为畠山与六角有姻亲关系，所以才想要帮助他们。

明明不久前还在隐居，却被叫来当作商量对象，还获得了一万石。任谁都会认为备受礼遇吧。正因如此，更需要留意自身的言行举止。他应该在儿子左兵卫大夫来任职之前，早就对他耳提面命了。六角家灭亡了。武家的根本在于御恩与奉公。既然朽木家厚待蒲生家，蒲生家就要对朽木家鞠躬尽瘁。

正因为有了这层认知，下野守才会在这里。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允许儿子左兵卫大夫来朽木任职。否则就有可能让蒲生家陷入危机。我对谱代和外样并没有差别待遇，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也都能接受。况且我也不会追问或拘泥于过去，这件事情大家也都知道。既然这是我的方针，外样就必须遵从。也就是不允许他们拘泥于过去的事情。蒲生下野守这次算是合格了。我就认同你吧

「说句老实话，只要一向一揆从能登、越中和飞驒消失，即使这三国不是朽木的领土也无妨。」

听到我的话，有几人点头。当然也有人露出不满的表情。毕竟领土是越大越好。不过他们没有出口反对。只要一向一揆消失，就能心满意足的心情，大家都是一样的。

「问题在于前来求助的畠山左卫门佐和修理大夫父子。这两人值得我们帮助吗？被家臣流放并不寻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遭到流放？」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表示「就由我来说明吧」。真不愧是八门。虽然蒲生应该也很清楚，但现在由重藏来说明，会比较客观吧。

根据重藏的说法，左卫门佐义续和修理大夫义纲还在能登时，重臣们的力量似乎就很强大，畠山家几乎无法掌控他们。被称作畠山七人众的重臣们相当强势，他们逼迫畠山家的家主屈就于他们的合议制。义续和义纲父子似乎被重臣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听说还发生了好几次政变，义续会隐居就是为了对政变负责。

到了义纲这代后，他积极地提拔自己的支持者，并且试图对抗畠山七人众。他究竟想要站在两个敌对的势力之上并试图取得平衡，还是打算利用自己的支持者来克制或排除畠山七人众，这部分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看在我眼里，就像是在家中建造火药库玩火。

结果游佐美作守和长九郎左卫门尉为首的畠山七人众，因为无法忍受义纲的作法，所以将左卫门佐义续和修理大夫义纲流放了。考虑到他们轻易地就被流放了，应该还有其他家臣参与，或者至少没有反对吧。现任家主虽然是义纲的儿子义庆，但听说他才十五岁。想也知道是个傀儡。家中仍然任由游佐美作守和长九郎左卫门尉为首的重臣们恣意妄为。

简而言之，能登畠山家是从守护大名转换到战国大名的失败案例。像这样的家族在战国时代多不胜数，早已见怪不怪了，例如京极、安芸武田、若狭武田、细川、大内和土岐。被誉为能登畠山家明君的畠山修理大夫义总死后，才不过两代、约二十年的时间，家主不是被逐出能登，就是完全成为傀儡。无论是作为统治者或是盟友都不值得期待。要我抵挡一向一揆并平定能登？根本不可能，这只会浪费兵力。大家的心情都一样吧，听了重藏的话后，都露出无奈的表情。

「不能指望呢。」

「可是能够利用吧。」

「明智，利用的意思是？」

「长门守大人，听说能登的家主尚且年幼，家中主要是由重臣们联合治理。只要造谣说有人对游佐和长感到失望，并且决定投靠左卫门佐大人和修理大夫大人，就能瓦解敌人了吧。」

不愧是帅哥十兵卫，竟然能够面带微笑轻易地说出要利用左卫门佐和修理大夫。脑袋还是一样灵光呢。长门叔父都僵住了呢。

「可是敌人会上钩吗？或许根本没人会理会左卫门佐大人和修理大夫大人喔。」

这话说得真过分呢。原来是平九郎啊，这家伙的本性很老实，想必并非批判而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吧。

「不成问题。即使没人上钩，只要传出有人上钩的谣言，敌人就会变得疑神疑鬼。这样就无法进行有效的防卫战了。」

秀才沼田上野之助的发言令众人赞叹连连。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多半是十兵卫和半兵卫的影响吧。没问题吗？我可是各给了这些家伙一万石，他们应该不会发动本能寺之变或智取塩津滨城吧。我越来越担心了。

「就这么办，分散敌人后再各个击破是战争的基本。我决定采用十兵卫和上野之助的策略。这次就卖个面子给义秋大人吧。」

「可是主公，畠山左卫门佐大人和修理大夫大人能够保住国家吗？」

「不知道。保不保得住都无妨喔，平九郎。若是保得住，能登就交给他们治理，若是保不住就击溃他们，仅此而已。都卖过一次面子了，义秋大人也无法抱怨吧。」

众人点点头。反正那对父子保不住国家的，内部很快就会产生纠纷吧。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够促使畠山父子与重臣们两败俱伤呢。虽然要出兵两次，但应该能够轻松地击溃敌人。

我传唤饭川若狭守并告诉他，我会协助畠山左卫门佐和修理大夫父子重回能登。然后我会在六月出兵，并且命令他在那之前离间能登的重臣们。饭川若狭守相当开心呢，还不断地低头致敬。总觉得他有点可怜。愚蠢的主人只会让家臣吃苦。

会议结束后，我将蒲生下野守、真田弹正、黑野重藏、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叫来房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欺骗、陷害并将他人推入地狱，然后看着对方痛苦的模样嘲笑吧。恭喜你，蒲生下野守，你也是朽木邪恶集团的一员了。

「想必你们都明白了，我会拿下能登。」

众人点点头。为什么都不吃惊？真是不可思议。

「先将能登托付给畠山父子。不过很快就会引起混乱，而畠山父子无法阻止那场混乱。此时朽木就会再度进攻能登……明白了吧，重藏。」

「是。」

重藏点点头。

「我们要将现在支配能登的畠山家重臣们全部消灭。第一次远征就先击溃游佐、长和一到两名重臣吧。」

「……」

「第二次远征再全部击溃。」

「……畠山左卫门佐大人和修理大夫大人会如何？」

半兵卫试探地看着我。

「很遗憾的，他们会在内乱中被叛徒杀死。现在在能登的儿子们也一样。能登畠山家灭亡后，朽木会以继承的形式占领能登。」

提问的半兵卫满意地点点头。战国真是严峻，不仅上司会试探部下，反过来也有可能呢。

「重藏，需要什么尽管说。密函、金钱、物品、人手，要多少都给你。」

「是！」

「要利用我也可以，如果要我说谎，我说多少都没问题。还有什么悬念吗？」

「没有。」

我点头后，重藏稍微低下头。真可靠呢。

「我打算建议上杉先去攻打越中。从东西进攻越中的话，一揆那群人应该会逃往飞驒，或是经由海路逃往能登，然后再让若狭海贼众阻止他们。军略方负责与海贼众商议，叫他们事先调查越中和能登的海域。」

三人点点头。从海贼众挑人到军略方的任命事宜还没完成呢。

「如果海贼众当中有军略方想要的人才就告诉我。我会直接对海贼众下达命令。」

「是！」

三人开心地点头。

「主公，能登归朽木，越中归上杉，那么飞驒……」

真田弹正看向我的脸。

「给上杉没关系。」

众人都很惊讶。

「飞驒有很多矿山喔。这样好吗？」

听到蒲生下野守的话，众人点点头。

「美浓迟早会被织田拿下。届时飞驒就会夹在越中的上杉和美浓的织田之间。届时就会很棘手。」

「可是我们与上杉和织田的关系并不差，甚至还与织田结为同盟。」

「那是现在。可是啊，弹正，未来就不知道了。因为有人会巧妙地挑拨离间各大名呢。」

众人面面相觑，脑海里浮现的是义秋这个名字吧。

「如果上杉与织田争夺飞驒的矿山，对我们而言正好。我会作为中间人为两家调停。如此一来，两家都会视朽木为盟友吧。只要他们还这么想，就不会与我们为敌。比起获得飞驒，这样做更有利益吧。」

众人点点头。飞驒是毒馒头。虽然看似美味，但吃下后就有可能夹在织田和上杉之间，导致自己左右为难。

「重藏，派人潜入四国。」

「是。」

「三好强大的理由之一是四国。三好在四国有稳固的地盘。只要摧毁该处，就能削弱三好。查清楚与三好敌对的人，以及现在服从但抱持着敌意的人。」

「是。」

重藏露出开心的表情。除了重藏之外，众人也露出开心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我下定了决心要与三好对抗吧。

早晚都得面对三好吧，而我非常担心与三好的战斗。三好很强，多半比史实中的还要强。史实中本该死去的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都还活在世上。这件事情影响甚大。他们即使打输了先前的战争，也丝毫不动摇。若是想要确实地获胜，光靠军事力量恐怕还不够。必须从各方面下点工夫。瓦解四国的三好势力就是其中之一……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一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蒲生定秀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看着在历之间开心地处理政务的主公朽木大膳大夫基纲大人，我不禁这么想。新主公似乎喜欢治理领地胜过战争。历之间也是间奇妙的房间。房间分为上下段，上段的侧边放置了一张大书桌。然后书桌上备有砚台、毛笔和算盘。小姓们的工作之一就是不断地磨墨。现在也有五名小姓在历之间待命。

另一边的侧边则有大橱柜，里面保管着纸张、主公记录要事的笔记，以及领地内的地图、人员配置图和今后的行程。上段之间的柱子上还挂着每个月的日历。主公看着日历来安排行程。日历的确很便利，安排行程也更容易。朽木的评定众和奉行众都有使用日历。

「所以京枡送往越前和加贺了吗？」

「是的，按照命令各送了约五百个过去。」

「很好，辛苦了。现在送过去的话，下雪前就能送达吧。」

「没问题，明年就可以开始使用了。」

上段之间的主公与下段之间的御仓奉行荒川平九郎满意地点头谈话。

朽木家将领地内用来计算体积或容量的木枡统一为京枡，并且否定除此之外的木枡。这个东西也很便利。不仅方便征收地租，商人们想必也会开心的。然后主公也建议上杉和织田将京枡视为共通的容量单位。如果能够实现，当织田夺取美浓、朽木和上杉称霸北陆时，畿内到北陆、东海和关东将会成为使用共通容量单位的地区吧。

「怎么了吗，下野守，累了吗？」

御仓奉行不知何时离开了历之间。

「非常抱歉。我并不累，只是不禁思考起木枡的事情。上杉大人和织田大人若是使用京枡，究竟会变得如何？」

主公点点头，然后说「休息一下吧」。接着他命令小姓为自己和我备茶。

「织田和朽木的物资流通频繁。金钱流通的话，人员当然也会流通。情报也是一样。」

情报啊……

「那么上杉呢？」

「物资流通会比现在频繁吧。不过他们那里并没有废除关卡，所以物资流通的频繁度比不上织田和朽木吧。也就是人员、金钱和情报都不会流通。」

原来如此，关卡啊。

「毕竟关卡是国人众的重要收入来源，想要废除并不容易。况且上杉还有武田和北条这些敌人，若是下令废除关卡，国人众就有可能投靠敌人。」

「确实。」

「更何况上杉还有越后上布、金矿山和港口的收入，国家相当富足，因此没必要勉强废除关卡。」

「有道理。」

主公废除关卡后，又给予了国人众别的收入管道。根据旧浅井国人众的说法，现在的领地内不仅热闹，收入也多。他们甚至很同情如今还在依靠关卡收入的他国国人众们。

小姓端了茶来。喝上一口，感觉茶香洗涤了一身疲惫。不过感觉真是奇妙，竟然像这样与主公一起喝茶……不对，应该是能够像这样一起喝茶才被重用的。这是件光荣的事情，我必须心怀感激。我已经不是六角的家臣而是朽木的家臣，我必须将这点铭记在心……

「你们都退下吧，我有话与下野守说。」

「是。」

正当我感到吃惊时，小姓们都离开了历之间。主公说「下野守，拿着茶坐到我身边」。正当我感到困惑时，主公笑着再度命令我「不用客气」。究竟是什么事情呢？我一边感到困惑，一边拿着茶碗靠近上段之间后，主公也靠近了下段之间。

「这可是秘密喔。」

主公压低音量。难道是为了试探我的忠诚？

「是。」

「我废除了领地内的关卡和行会，并且统一了容量单位。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会发生什么事情是吗？」

面对我的反问，主公点点头。主公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看来不是为了试探我。

「我知道这样做能够促使物资流通？」

「这个刚才有说过了。稍微往前思考吧。」

「往前思考？」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朽木领地内的物资流通很顺畅。你不觉得大和、伊势、美浓、丹后和丹波这些地方会出现试图利用这点的人吗？」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只要避开有关卡的地方，并且利用没关卡的朽木，就能避免被收税。

「领地内会聚集众多商人和物资吧。」

主公开心地点点头。也就是说领地内会变得更热闹吧。主公似乎真的很喜欢让领地内变得富足。虽然很好笑，但我还是忍住了。不能对他无礼。

「说的没错，下野守。那么这些物资会送往哪里？」

「送往哪里？」

送往哪里？主公露出小孩恶作剧般的笑容。

「利用淡海乃海运送物资很方便吧，也可以使用淀川。」

「……送往京都吗？」

主公用力地点头。物资经由朽木领地送往京都……

「京都将会充满经由朽木领地送去的物资，而除此以外的物资将会逐渐地从京都消失。」

「……」

「例如盐巴。播磨和摄津一带的盐巴将会被若狭和越前的便宜盐巴取代，然后从京都消失。不是只有盐巴喔，纸张、木材和稻米也一样。」

「……」

主公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我的内心感到不安，脸上也失去了刚才的笑容。

「朽木若是切断了物资流通，又会变得如何？」

主公盯着我看并小声地说道。

「主公。」

回过神来发现我的声音在颤抖。在我面前的是……

「物价立刻就会因供不应求而飙涨吧。想必会引起莫大的混乱。届时三好也顾不得战争了。」

「难道主公要……」

我的喘气声被主公的笑声盖了过去。主公拍着大腿笑了出来。

「别摆出那种表情，下野守。等到对方察觉时，已经变成那样了，很不可思议吧。」

「真的吗？」

「真的，我没说谎。」

主公又笑了出来。他似乎是在吓我取乐。他也会像小孩那样恶作剧呢。可是这是真的吗？

「这个影响也会波及到行会喔。最近行会正在逐渐地失去力量。」

「什么……」

「开始有人直接与朽木的商人交易而不透过行会。」

「但若是做出这种事情，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不会有报复。」

我不禁看向主公的脸。主公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各行会总部不会允许的。我可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喔，火烧睿山又将一向和尚赶尽杀绝的男人。他们有可能胆敢激怒我吗？」

「……不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若是对方硬要报复，我也不会客气，因为这正好是击溃行会的好机会呢。」

如今三好在山科吞了败仗，行会更不能为非作歹。如果他们轻举妄动，当主公成功入主京都时，他们就必须做好被报复的觉悟。想必主公会火烧京都并彻底消灭他们吧。况且主公一定不会有丝毫犹豫。有如冻结般的战栗贯穿了全身。

第三卷 人物评价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十二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路易士·佛洛伊斯

『昨天，我见到了朽木大膳大夫基纲大人。这位近江的国王才刚满二十岁，他的身材中等、脸部毫无特色，也几乎没有胡子。他的声音嘹亮，但性格与世人所说的粗鲁、野蛮相反，而是冷静沉稳、深谋远虑。每天他都为了领民和家臣们努力地办公。』

『他自幼因战争而丧父。当时的他只是个率领约三百名士兵的小领主，但他透过重整军队、储备武器和运筹帷幄，征服了邻近的诸侯。听说他麾下的秘密组织八门功不可没。邻近的国家都很害怕八门，但这股恐惧其实也是源自于朽木大膳大夫。如今他不仅是统治四国的国王，还是握有五万兵力的畿内第二大势力。』

『他是个优秀的行政官和统治者，他修订法规并严惩在领地内作奸犯科的人。他重视正义，为人宽宏且谦虚。在他统治之下的领地，不仅极为繁荣，百姓也是安居乐业。他在敦贺的港口不仅有葡萄牙的船只，还有许多明朝的船只前来。他是诸侯当中最富有的人。他的战略精密而周详，在战场上时而勇猛果敢，时而残暴无情。邻近的诸侯都相当惧怕他的财力、武力和无情。』

『他秉持着优秀的理解力和清晰的判断力，完全否定神佛这些异教的占卜。他公开声称宇宙的造物主和灵魂都不存在，死后只会灰飞烟灭。可是他不认为宗教是无用之物。他认为宗教是统治者拯救并安抚人心的必要之物。这实在是相当冷静且合理的判断。』

『因此他相当痛恨传教之人不拯救人心而讨好当权者、沉溺于恶行且贪图金钱，以及蛊惑并教唆人民背叛领主，然后企图自己掌权的恶魔行径。实际上做出这些行为的异教徒们是这个国家最具权威的异教，但他们的根据地遭到烧毁，异教徒也被驱逐。与他敌对的两万僧侣和信徒遭他屠杀殆尽，然而却听不见任何批判他的声音。在他坚决的行动力面前，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他也警告我说，如果我做出与异教徒相同的事情，他将会成为我们的恶梦。这并不是威胁，我们必须将这件事情铭记在心。只要我们听从他的警告，就能在他的领地内传教。他对我们而言，虽然不亲切，但很公平。相较于其他异教，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遭受不公的对待。我们在他的领地非常安全，不会遭到异教徒的迫害。做出这种事情的愚蠢之徒，想必会被他严厉地惩罚吧。』

写给托利斯神父的信就到这里吧。不知为何我叹了一口气。朽木大膳大夫基纲，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他与这个国家的人和我们似乎有哪里不同。究竟是什么呢……他一直盯着我看。如同我在观察他一样，他也在观察我。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听说你病倒了，真是吓我一大跳，爷爷。毕竟正月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很有精神呢，所以我很错愕你会出事。」

「老夫没有病倒，只是跌倒了。这件事情被大家误会，才引起了骚动。老夫一点事情也没有。」

「都躺在被窝里了，还好意思说没事。」

「只是预防性躺着罢了。跌倒时稍微撞到了肩膀。」

大膳大夫用鼻子哼了一声。真是可爱的孙子，一听到老夫倒下，就飞奔过来了。

「既然母亲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就不是谎言了吧。不过不能勉强喔，毕竟上了年纪。」

「别把老夫当成糟老头。你才要注意别感冒呢。你可别仗着年轻，就轻忽大意喔」

「嗯。」

竟然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真是不想变老呢……

「有好消息喔，爷爷。小夜可能怀孕了。」

「喔～真的吗？」

「大概吧。」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嗯。」

这样就有两个曾孙了，今年内就会出生。老夫可不能死呢，竹若丸出生时，原本以为没有遗憾了。六角灭亡时，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不过老夫还不能死。没想到眷恋竟然会让老夫每长一岁就更想活下去……

「听说你打算归还能登给畠山。」

「因为有个烦人的家伙在吵闹，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讨厌做白工啊。」

（插图010）

大膳大夫不愉快地抱怨道。把义秋大人说成烦人的家伙啊。真是奇妙啊，大膳大夫为何还会被视为足利的忠臣呢……不过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

「即使畠山回归，也无法平息混乱吗？」

「不可能平息混乱。虽然正月应该会来拜年，但只会派遣家臣过来吧。他们似乎不明白自己是靠谁的力量回去，也不清楚回去后又该依靠谁呢。毕竟是名门畠山家族，似乎很难对朽木这样的暴发户低头。」

「……」

大膳大夫的半边脸扭曲了，看来相当不愉快呢。

「若是不能考量到这方面的事情，就无法在乱世生存下去。畠山就与六角左京大夫一样，即使击溃他们，也不会觉得丝毫不忍。」

「……是啊。」

「即使今年没办法，明年能登也会成为朽木的领地吧。」

「你真坏呢。你在想什么，老夫可是很清楚喔。你把畠山当成了获得能登的工具在利用吧。」

看到老夫笑了，大膳大夫也跟着笑了。

「没错，义秋大人给了我便利的工具。我会善加利用的。」

「竟然一边扮演足利的忠臣，一边扩张自己领地。这样不只是坏而是坏透了，大膳大夫，你真有本事。」

「光靠表面话无法在乱世中生存，还必须做足表面工夫。」

老夫又笑了。原来如此，这就是足利的忠臣啊。

「这可不好笑喔，爷爷。这个乱世可没有轻松到能够借助他人的力量取回失去的国家，反而必须做好可能会遭到他人利用，甚至过河拆桥的觉悟……」

「是啊，光靠名门的头衔是活不下去的。」

大膳大夫点点头。

「看看三河的德川，事情变得多么严重。」

「一向一揆吗？」

大膳大夫摇摇头。

「那件事情早就发生了。这次则是家族内乱。」

「什么……」

老夫不禁想要起身，却被大膳大夫阻止了。德川才被一向一揆折磨，又发生了家族内乱？

「德川的正室来自今川的亲族。他与正室生下了女儿和嫡长子。由于今川的势力推进到东三河，德川家出现了主张与今川结盟的势力。我不认为他们是自愿结盟的，只是照这样下去，德川将会灭亡。即使想要依靠织田，织田也忙着攻打美浓，因此无法指望他。如果想要压制一向一揆，最快的方法就是由今川拜托武田，再由武田向本愿寺提出调停。然后再杀了家主并让嫡长子继位。他们是这么想的。」

「不是隐居吗？也可以流放吧？」

大膳大夫摇摇头。

「今川治部大辅不可能接受。毕竟德川是趁着前任治部大辅死后的混乱独立的，想必今川对此事相当愤怒吧。」

「原来如此，那么今川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我甚至怀疑这是今川的主意。如果家主还幼小，就能够幽禁在骏府当作人质，西三河将会形同今川的领地。今川或许是这么想的。」

「很有可能呢。」

我记得现任的治部大辅叫做氏真吧。他在利用一向一揆折磨德川的同时，还试图透过诡计来控制德川。手段还满厉害的。

「可惜的是计画在执行前就被察觉了。参与计画的重臣们被判死刑，正妻筑山、嫡长子和女儿都被杀了。」

「……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小孩啊……」

老夫不禁叹了一口气。实在惨绝人寰。

「这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不能在德川家留下后患，必须将今川从德川家中根除。」

虽然觉得很可怜，却无法同情。乱世之下，只要德川还是弱者，就会继续遭受蹂躏吧。弱者本身就是一种罪孽。即使会成为坏人，也必须变得更强大。大膳大夫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怜悯。

「德川是从织田那边得知了此事。然后织田其实是从我这边得到消息。」

「什么！八门吗？」

大膳大夫放声大笑。

「有点不同。我的消息来源是来自骏府的商人，一个叫做中岛金卫门的商人。」

骏府的商人？中岛金卫门？

「等等，这个名字是……」

「没错，就是高岛越中。」

「真的吗？」

「真的。如今他在骏府一边协助八门，一边疯狂地从今川、武田和北条身上赚钱。他似乎乐在其中，还会提供我们各种情报。」

那位越中吗？老夫不禁放声大笑。大膳大夫也放声大笑。两人笑个不停。

「这次的家族内乱导致德川的力量衰退。照这样下去，德川会被今川和一向一揆击溃的。因此德川打算加强与织田的关系。」

「怎么做？」

「他打算从织田迎娶名为市的女子，她似乎是织田的妹妹。」

「那不就成了织田的属国。」

才刚从今川的属国独立出来，这次又要成为织田的属国啊……德川还欠缺守住独立的条件吧。真是可怜啊。不对，我们没有同情他人的立场。若是当初走错一步，朽木说不定也会步入德川的后尘并成为六角的属国……

「织田可谓看走眼了。原本期盼德川能够成为抵挡今川的盾牌，但德川不仅没有派上用场，还扯自己的后腿。然而又不能坐视不管，三河若是落入今川手中，今川的势力就会延伸到知多半岛。那里虽然不产稻米，却是常滑烧的产地。如果失去那里，织田将会受到重创。毕竟常滑和津岛是织田的主要财源。」

「是啊。」

换作是朽木的财源，大概就是敦贺、大津和草津吧。

「今川治部大辅意外棘手。原本以为今川家在桶狭间重重跌了一跤，却成功地卷土重来。看来甲相骏三国同盟当中，骏河已经领先一步了。」

「……」

「大部分的美浓国人众都归顺了织田。虽然美浓即将被攻下，但也不能大意。今川正在逼近，况且还有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东海正面临狂风暴雨，当前织田不可能上洛。」

「那么义秋大人呢？」

大膳大夫的眼睛在笑。

「只能暂时让他忍耐了。光靠我一人难以对抗三好。」

「义秋大人会大吵大闹喔。」

「这也没办法，必须让他忍住。」

大膳大夫耸耸肩。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四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温井兵库助景隆、三宅备后守长盛回覆我们说，愿意以承认领土和保障安全的条件归顺我们。」

「我同意了。温井和三宅与畠山父子的流放无关，没有问题。让他们以重臣的身份辅佐畠山父子。」

听到我的回答后，重藏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

温井和三宅之所以与畠山父子的流放无关，是因为在那之前就被畠山修理大夫义纲逐出了能登。这两人在畠山父子被流放后，透过游佐和长回到了能登。温井和三宅与畠山父子不可能处得来，因为畠山父子是杀害他们祖父的仇人。三宅备后守长盛是温井兵库助景隆的亲弟弟，也是三宅家的养子。两人的祖父温井总贞被畠山父子暗杀了。这件事情足以成为火种吧。话说回来，游佐和长明明就是让温井和三宅回到能登的恩人，他们却轻易地遭到背叛。大概是没有声望或没有未来性吧，说不定两者都没有。

「另外也有接触笠松但马守和寺冈四郎左卫门尉，感觉很有机会。不过他们果然都很害怕被畠山修理大夫报复。听说他们无法接受畠山修理大夫以隐居的前主公身份归国。」

「这是要我们承认现有的体制吗？」

「不是，他们认同要处分游佐和长。」

我不禁笑了，重藏也笑了。

「太不像话了。游佐和长若是被处分，他们的权势就会变得更强对吧？」

「是的，没错。」

「随后再借用我的力量，一边压制畠山父子，一边恣意妄为是吧。实在太小看我了吧。」

「大概是因为主公还年轻吧。」

不行了，笑个不停。重藏和我两人笑个不停。还好是在自己的房里，若是在历之间，小姓们一定会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和重藏，心想我们又在做坏事了吧。

「畠山修理大夫重返家主之位这个条件我不会让步。告诉笠松但马守和寺冈四郎左卫门尉，我会承认他们的领土并保障他们的安全。待会我会连同温井和三宅的份，一起写下书面声明。」

「是。」

又讨论了两三件事情后，重藏退下了。畠山父子想必会生气吧，因为我擅自决定战后能登的国内体制。可是他们无法抱怨，因为我拜托他们策反，他们却拿不出成果。大家都害怕被畠山父子报复，也不信任畠山父子。这样根本无法策反。这都得怪畠山父子在能登时，不是直接暗杀，就是挑拨重臣互斗，导致大家对他们都抱持疑虑。

大家都想要我的保障。也就是说他们希望我今后也能介入能登的事务，并且期盼我能阻止畠山的专横。他们或许打算利用我来压制畠山，但我也因此获得了干预能登事务的名分。于是我写下书状送给义秋和上杉，内容是今后我会照顾能登，希望他们能够谅解。不是照顾畠山，而是能登喔。

上杉立刻就同意了。

『能登的事情就全权交由大膳大夫处理。』

上杉的确想要专注在关东称霸上。他认为只要得到北陆的越中并确保越后的安全就足够了。义秋起初也有点闹别扭，但理解到光靠畠山无法平定能登，并且需要我的保障后，也不情愿地同意了。

『能登的事情一切都交由大膳大夫定夺。』

也就是说能登已经成为我的势力范围了。尽管畠山会不满，但这就是现实。他只能接受能登在我的庇护之下这件事实。不过应该没办法吧。

「主公，我是新次郎。现在方便说话吗？」

新次郎？从坂本来的吗？

「无妨。」

我回答后，坂本城主宫川新次郎赖忠缓缓进到房里。他的身后跟着评定众的田泽又兵卫张满。怎么了？两位谱代重臣一起跑来，看来事情不单纯呢。

「怎么了吗，两位？」

我尽可能地用温和的语气询问，但两人的表情还是很僵硬。这不是好兆头呢。

「今天我们有事请求主公。」

「要钱吗，新次郎？如果是必要的钱，我很乐意出喔。前阵子仓库的钱多到地板都塌陷了，平九郎还催促我多花点钱呢。」

因为从明朝引进了铜钱，所以现在有的是钱。如果朽木不花钱，钱就不会流通到市场上，也就无法活化经济了。不过由于大家都来朽木，导致钱无法从朽木流通出去。等到平定北陆和织田称霸美浓后，这种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不是，与钱无关。」

新次郎摇摇头。

「不是啊。」

不妙啊，花钱都无法解决的事情，一定是棘手的事情。

「由于夫人怀孕了，我们认为主公需要一位照顾生活起居的女性。」

生活起居？别玩文字游戏了。总之就是侧室吧。

「不需要。我只要有小夜就满足了。」

「这样不妥。主公或许觉得侧室很麻烦，但为了朽木家的繁荣，主公的子嗣是必要的。朽木家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万石，接近两百万石了。」

「……」

又兵卫拼命地说服我。他说的都对，我无法反驳。话说他为什么知道我嫌麻烦？

「可是啊，小夜会怎么想……这才是重点啊。」

尽管我用手示意小夜的肚子膨胀，两人还是不为所动。

「请放心。夫人爽快地同意了。」

「真的吗，又兵卫？」

我明显地表示怀疑后，又兵卫用力地点头。

「千真万确。若是主公没有侧室，夫人担心自己会被认为是个善妒的醋坛子。」

会这样吗？一般不是都会排斥吗？总觉得心情很复杂，她真的爱我吗？

「你们想想，这是侧室吧？女方不会排斥吗？」

正室也就算了，这可是侧室喔。正室的地位是家族的一员，而侧室就相当于佣人。说起来就像是夫人与女仆的关系。通常都会排斥吧。我是这么想的，但新次郎和又兵卫却笑了出来。

「主公可是朽木大膳大夫喔，没有女人会排斥的。」

「新次郎说的没错。实际上是对方说想要待在主公身边的喔。」

看着这两人在笑，我就在想原来如此呢、或许就是这样。我的骨子里依旧是现代的小老百姓。一旦牵扯到自己的事情，我似乎就会露出本性，所以我才会显得处处不可思议吧。

「知道了，全权交给你们处理了。」

「是，那么我们就继续进行了。」

新次郎回答后，两人低下头离开了房间。啊……忘了询问对方的名字。究竟是谁家的女儿？要叫他们回来吗？真麻烦呢，我又不想让他们认为我很感兴趣。总之，先去找小夜吧。我可不希望她得到周产期忧郁症，必须关心她一下。况且我也想顺便看看竹若丸的脸，因为不久后就要出征了。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四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我进来了。」

夫君出声后进到了房里。竹若丸喊了一声「父亲大人」并靠过去后，夫君便轻轻地将他抱起来。难道竹若丸开心地大笑，夫君也跟着笑了出来。我的内心洋溢着温暖，脸上也自然地露出笑容。夫君抱着竹若丸逗弄了一会后坐下，然后将竹若丸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变重了不少呢。」

「是的。」

夫君摸着竹若丸的头，竹若丸开心地笑着。

「照顾竹若丸想必很辛苦吧。」

「还算不上辛苦。」

「那样就好……不能勉强喔，你现在是孕妇。」

夫君担心地看着我。我回答「好的」后，夫君也点点头。

「你有听说侧室的事情了吗？」

我询问后，夫君露出困扰的表情。他会来这里，多半是因为关心我吧。最好由我来说比较好。

「我从新次郎和又兵卫那里听说了。你真的愿意吗？」

「是的，不能让夫君有任何的不便。」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应该说过很多次，我从未感到不便。你不用顾虑我喔，讨厌的话就说出来。现在是重要时期，你可不能勉强自己。」

夫君担心地看着我。知道他在关心我，让我有点感动。

「可是朽木家需要很多子嗣吧。光靠我一人负担太重了，必须找人替我分担才行啊。」

我故意说得像是开玩笑，不然恐怕会忍不住眼泪。夫君看起来很不情愿。这件事情让我很开心。没有哪个妻子会乐见夫君另结新欢，但我有自信夫君是疼我爱我的，所以能够接受。

「况且我听说侧室将会是气比神宫大宫司家的女儿。我认为这对朽木家而言是段好姻缘。」

「大宫司家的女儿？有这档事？」

「你不知道吗？」

我惊讶地反问后，夫君回答「不知道」。什么……

「我到越前巡视的时候，有见过那名女子。我记得她好像叫做雪乃还是雪菜吧。可是新次郎和又兵卫只有劝说我迎娶侧室，却完全没有实际提及对象是哪家的女儿喔。」

「你没有询问他们吗？」

「……我忘了问，但那两人也忘了说吧。听说家臣会像主人。不对，他们比我年长，应该反过来吧？」

「那真是……」

我发出「呵呵呵呵呵呵」的笑声，夫君则露出尴尬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竟然因为侧室的事情笑成这样……可是因为太有趣，反而害我笑个不停。竹若丸困惑地看着我，这个画面又更有趣了。

「这也太过分了。」

「晚点我会去念新次郎他们。」

「夫君也差不多喔。」

「……你说的对。」

「写封信过去，你觉得如何？」

夫君皱起眉头。

「写信吗，我的字迹很丑呢。说不定对方看过后，就不想当我的侧室了。」

我又笑了出来。

「不是有写给家臣们吗？」

「家臣倒是无妨，他们的妻子看到也没关系。他们不会因为主公的字迹潦草就感到失望，反而会觉得有趣。可是自己的女人就不同了，说不定会嫌弃写字很丑的男人。」

「呵呵呵呵呵呵」，不行，我笑个不停。笑到都快流眼泪了。

「我出嫁前，你也有写信给我喔？」

「我每封信都重写了好多次呢，完全算得上苦行了。我深切地体会到娶妻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那真是……」

「呵呵呵呵呵呵」，我终于笑到流眼泪了。夫君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威震天下的明君却在我面前露出普通男人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吧……

永禄十年（一五六八年）　五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主公，好久不见。」

「嗯，五郎卫门啊。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听到我的慰问，五郎卫门露出开心的笑容并恭敬地回答「是」。我说你啊，根本不是真心的，竟然带来侧室这么麻烦的东西……我很困扰喔。

五郎卫门这家伙与气比神宫大宫司联手，强迫我迎娶侧室。五郎卫门的斜后方是壮年的男人和年轻的女孩。壮年的男人是气比神宫大宫司气比宪直。女孩则是低着头，所以看不清楚长相。她叫做雪乃，今年十五岁。依现代来看，就是国中生。我是二十岁，所以是大学生。大学生与国中生交往？依现代来看，可是大问题啊。啊啊～有罪恶感……

「这两位是气比神宫大宫司气比宪直和他的女儿雪乃。」

「好久不见，我是气比宪直。这次非常感谢大膳大夫大人答应我的请求，让小女雪乃在您的身边服侍。」

「我是雪乃。小女子不才，还望能够尽力服侍您。」

女孩向我跪拜。她的声音很清澈，听不出一丝的委屈。可是啊，将女儿嫁作侧室，也就是妾喔。就算你们对我说非常感谢或是尽力服侍，我也高兴不起来。我真的是小老百姓个性呢。

「言重了，我才是让你们费心了。感谢你们的好意。」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是第一次娶侧室，完全不知道该怎应对。早知道就应该找人问清楚打招呼的方式了……没问题吧。气比宪直还是很恭敬，五郎卫门也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左右两侧的朽木重臣们依旧是严肃的表情。看来没做错。

「雪乃，放松一点。」

叫她给我看她的脸有点难为情，所以才叫她放松一点。雪乃抬起头来，她似乎察觉了我的用意，看来头脑并不笨。白皙的皮肤、美人尖，略为丰满的脸颊，加上浓眉毛。浓郁的眉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更为突出。她有在笑吗？不对，或许是酒窝。小袖上面穿着优雅的紫色打挂。

「听说你是自愿来这里的，这是真的吗？」

「是的。」

「这是为何？如你所见，我长得并不英俊，而且还是火烧睿山还对敌人赶尽杀绝的凶神恶煞。」

没错，实在不可思议。我在这个世界可是以万人为单位的杀人魔喔。我杀过的人比任何人都还要多。像我这种充满血腥和残暴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年轻女孩看上我。

雪乃看向我，脸上露出微笑。

「我不认为大膳大夫大人是什么凶神恶煞，而是会巡视领地、勤于政务的明君。况且……」

「况且？」

听到我催促她回答后，雪乃笑得更明显。那是想到恶作剧点子时的笑容。

「我认为待在大膳大夫大人身边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发生……」

「雪乃！」

父亲大宫司慌张地责备雪乃后，她却「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真是大胆的女孩，老实说我很佩服她。

「非常抱歉。」

「没关系，大宫司。我没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也没用，因为五郎卫门和其他家臣们都笑了起来。不知为何聚集在我身边的人似乎都觉得我很有趣。这名女孩也是其中一人吧。不过人生的确需要娱乐，只是偶尔是我成为乐子罢了。看来她的确想要成为我的侧室，而不是听从父亲的命令。

「那么我会努力带给你快乐，并且尽量不被你讨厌。」

「谢谢。」

雪乃似乎很开心。

「大宫司，令嫒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珍惜她的。」

「麻烦您了。」

大宫司表面上毕恭毕敬，但内心应该松了一口气吧。我也松了一口气呢，至少她不会害怕我，而且她也不是被迫成为我的侧室。

第三卷 朽木军北上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五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越中就是现代的富山县，但老实说我不太清楚这个地区的事情。顺带一提，我也不了解战国时代的越中。我所知道的事情只有富山的药贩商和美味的寒鰤而已。越中似乎没有诞生过强大的势力或独裁者，因此总感觉这里没有在战国时期发挥重大的影响力。

这里的守护似乎原本是由统治畠山家、河内和纪伊的畠山担任。不过他们似乎没有前往越中，而是将工作交给了在地的守护代。这就是引发下克上的典型例子。到了战国时期，尽管神保和椎名崛起，却没有发生重大的事件。然而问题在于一向一揆。加贺成为一揆统治的国家后，一向一揆的势力就逐渐地增强。也就是说越中被神保、椎名和一向一揆三大势力瓜分。大致的分布是一向一揆位于越中西南部的砺波郡。神保长职位于越中的西北部、中部的射水郡和妇负郡。然后椎名康胤位于新川郡和越中的东部。

这三个势力当中，椎名较为亲近上杉。椎名遭到神保、一向一揆联军的压制。表面上是椎名对上神保、一向一揆联军，但武田信玄也牵涉其中。神保、一向一揆联军是武田信玄为了让攻打信浓更加容易，用来分散上杉兵力的计谋之一。然而武田在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大败的同时，神保、一向一揆联军就失去了武田的战略意义。结果形同信玄的遗作自行动了起来。

武田在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大败，加上信玄去世的事情，原本应该让椎名处于优势，而神保、一向一揆联军处于劣势，但世道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事情往往不如预期。上杉在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后，全力投入攻打信浓和称霸关东。越中则暂且以椎名作为盾牌来守护越后。然后将武田和北条压制得动弹不得。这就是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后的上杉战略。也就是说越中的问题被搁置了。

战略上是正确的，但椎名却是苦不堪言。第四次川中岛之战至今约七年，椎名都在独自对抗神保、一向一揆联军，情况绝非乐观。正当上杉觉得再不去支援就会不妙时，我在北陆战线华丽地登场。朽木将越前和加贺的一向一揆一扫而空，可谓一向一揆的天敌。于是上杉只能依靠朽木了。

然后对神保、一向一揆联军而言，朽木的登场就像突然从海上登陆，并且四处破坏的怪兽。他们当然会陷入恐慌。于是他们便向同样恐慌的能登的游佐和长提议共同作战。游佐和长也没有异议。能登的一向门徒在本愿寺的命令下，加入游佐和长的阵营。不知不觉中，北陆即将爆发朽木、上杉、椎名联军对上其他势力联军的大战争。啊……忘了把畠山加进去了。不过算了，他们也没什么影响力。

朽木能够动用的兵力有三万，其中一万布署在坂本城。总觉得三好的动向很怪，他们似乎想要攻打河内和纪伊的畠山，不过那边就交给畠山高政和松永久秀吧。我会率领两万兵力出兵北陆。虽然南近江的国人众想要出兵协助，但被我拒绝了。毕竟跟他们约好这一年要慢慢地养精蓄锐。不过我还是很开心。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否真心要追随我，但他们的确很在意这边的动向。总比漠不关心好。

「主公。」

「来了吗？」

「是的，畠山修理大夫大人和左卫门佐大人再过小半刻就会抵达了。」

秋叶九兵卫从房间的外头报告。太慢了，约定的时间应是一刻前才对。想必他们正沉浸在让我等待的优越感当中吧。小夜和雪乃都坐立不安。别那么紧张啊，害得我都紧张了。

「小夜，我走了。说不定这次也无法陪产。生个健康的乖宝宝吧，男女都可以喔。还有竹若丸麻烦你了。」

「好的。」

「雪乃，接下来会越来越炎热，要保重身体。」

「好的。」

「那么我走了。」

正当我拿起头盔，准备离开房间时，两人对我说「武运昌隆」。实在开心不起来，两人的声音透露着悲伤。我没去看竹若丸就走了，毕竟不能让决心受挫。战国大名是桩要承受报应的买卖。

城外集结了两万兵力。嗯，相当壮观呢。我与近习、小姓、真田、蒲生、重藏和军略方们在军队面前等待畠山。约十五分钟后，畠山的军队现身了。虽说是军队，但其实只有约五十人的规模。这点人当然无法用来战斗，只能派人护卫他们并且安置在战阵后方。不过以防万一，畠山修理大夫还是放在我身边比较好吧。毕竟名义上是确认能登的情况。

距离约一百公尺时，畠山军停下脚步。然后当中有五人朝我方接近。两人骑着马，三人徒步。徒步的三人当中，有两人是马夫。这群笨蛋，你们打算骑在马上靠近我吗？我可是下马等你们喔，你们打算俯视帮助你们的人吗？这就是名门畠山的矜持吗？别笑死我了，这群被逐出国家的笨蛋们！

近习和小姓们开始议论纷纷，我说「别吵」让他们闭嘴。这群笨蛋！你们吵闹的话，不是反而让对方开心吗？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让这种家伙闭嘴。距离约五十公尺时，对方下马了。这群笨蛋，竟然全身穿着大铠。又不是演时代剧，如今已经没有人这么穿了。朽木的武将们都是穿着当代铠甲。顺带一提，我穿着的是最新的南蛮全身铠甲和南蛮头盔。这些是从葡萄牙商人那里买的。虽然有点笨重，但坚固程度可谓当代第一。

除了马夫和马之外，三人慢慢地靠近。年长的是畠山左卫门佐义续，而年轻的是畠山修理大夫义纲。另一人则是饭川若狭守。修理大夫义纲大约三十五岁吧。赤丝威铠啊，每当他靠近一步，就会传来沉甸甸的声响。父亲则穿着绀丝威铠。两件都是现代国宝级的珍品。饭川若狭守则穿着当代铠甲。

距离约三十公尺时，对方停下脚步，然后默不作声。搞什么，现在又不想对低等对象主动搭话吗？真会给人添麻烦。

「畠山修理大夫是吗？」

「正是。」

「那么这位就是左卫门佐。」

这家伙不出声，只有点头，似乎不想跟我说话。

这种有名门头衔的人大多讨厌新近崛起的暴发户。这种人不会在暴发户派上用场时接受他们，反倒会因为他们派上用场而感到不悦。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没用处。这种人只有在暴发户崇拜自己时才会接受他们。唯有此时才能体现自我价值和优越感，并且对暴发户也有可爱处感到满意。义秋也经常在吹牛吧。他总是说朽木是足利的忠臣，只要自己下达命令，朽木必然会听从。因此他才会有恃无恐，自以为稍微骚扰别人也没关系吧。

两人的嘴角都有笑容。看扁我似乎让他们很满足。饭川若狭守则面无表情地站着。真可怜……对喔，六角义治与畠山义纲是表兄弟啊。我竟然现在才察觉，真是愚蠢。难怪我与他们合不来。对他们而言，我就与游佐和长差不多，是个下克上夺取六角的坏人。义秋那个混蛋竟然丢给我这种瑕疵品。

「我是朽木大膳大夫。」

两人的笑容逐渐地扩大。我的问候似乎让他们很开心。反观我的家臣们正在怒火中烧。冷静点啊。

「畠山的兵力大约有多少？在我看来只有五十人左右，其他兵力都去哪里了？」

两人的表情扭曲了，而我的家臣们却是洋洋得意。我可不是在挖苦你们喔，确认友军的人数是理所当然的。

「大膳大夫大人，那就是我们全部的兵力了。」

饭川若狭守尴尬地回答。

「这样啊，那么就无法派上战场了。就让他们在朽木军的后方待命吧。」

即使我向他们确认「没问题吧」，他们依旧保持沉默。因为我说无法派上战场，所以他们感到不满吗？不然安排到先锋，让他们全都壮烈牺牲也可以喔。

「我会安排约五百名士兵在畠山军的后方担任护卫。如果你们有个万一，我会很困扰呢……千四郎，叫宫部善祥坊和西山兵部过来。」

他们的心情变好了。看来稍微满足了，大概是感到自己备受礼遇吧。近习葛西千四郎动身去叫宫部和西山。

「修理大夫，你们的军队就交给左卫门佐，我希望你能够待在我身边。我有许多事情必须与你商量。」

修理大夫露出不情愿的表情。饭川若狭守看到后，突然凑上前来。

「关于这个部分就由我……」

「没有这个必要。饭川若狭守，你跟左卫门佐一起归队。修理大夫，即使世人诽谤畠山家没能在夺回能登的战争中派上用场，你也不在乎吗？这会有损畠山家的威名喔。」

畠山父子露出严肃的表情，但没有争辩。真是活该。

葛西千四郎回来了。他的身后是宫部善祥坊和西山兵部。两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修理大夫、左卫门佐，他们是我的家臣宫部善祥坊和西山兵部。善祥坊、兵部，这两位是畠山修理大夫和左卫门佐。」

两人低头致意后，修理大夫和左卫门佐用不以为意的表情点点头。

「修理大夫会待在我的身边与我商量事情，因此左卫门佐会率领畠山军。不过他们只有约五十人，无法派上战场，所以我会将他们安排在朽木军的后方。你们就跟在畠山军的后方吧。」

「是！」

「你们的任务有两项。其一是护卫。敌人并非只有能登的人，还有一向一揆的和尚们。你们必须避免畠山军遭到袭击。」

「是！」

「另一项是监视。」

众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彷佛在说这种事情能够说出来吗？

「这是什么意思！大膳大夫！竟敢监视我们，太无礼了吧！」

「你敢保证那五十人当中，没有任何人与能登的谋反者们私通吗，修理大夫？」

满脸通红地大喊的修理大夫突然变得沉默。左卫门佐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也没有出声。

「谋反者们也相当拼命吧。他们或许会以那五十人的亲族当作人质，逼迫他们倒戈，或是用金钱收买情报。难道只有我认为可能性很高吗？」

「……」

「修理大夫，你还不明白吗？我将你放在我身边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什么？」

「太没警觉心了吧。如果待在畠山军当中，何时会被杀都不知道呢。」

修理大夫和左卫门佐第一次露出不安的表情。大概是想到能够重返能登，所以一直都很雀跃吧。

「善祥坊、兵部，如果有人想从外部接触畠山军，或是有人想脱离畠山军，格杀勿论。」

「是！」

笨蛋们似乎有话要说，但被我举手制止了。善祥坊和兵部都相当惊讶。

「走在前方的畠山军若是远离朽木军三町以上或是偏离行军路线，即刻将他们视为已经遭到谋反者操控，无须犹豫，立刻攻击。全杀掉。」

「什……什么……」

「不用担心左卫门佐的事情喔，修理大夫。届时他早就被杀了吧。」

畠山父子似乎有话要说，却没能说出口，只是嘴里念念有词。

「善祥坊、兵部，交给你们了。」

「是！」

两人答应后，迅速离开。不用一副逃走的样子吧。

「太无礼了吧，大膳大夫！义秋大人应该有吩咐你，要将我们父子当作能登国主来礼遇吧！」

左卫门佐大喊道。终于听到这家伙的声音了。很像令人难受的破音，或是喝醉酒的声音。

「看样子你们误会了。义秋大人拜托我的事情是从谋反者手上夺回能登，并且让修理大夫重返国主之位，而非奉承你们。」

「什……什么……」

「若狭守，带左卫门佐回到士兵那里去。然后转达给所有人，若是做出奇怪的举动，包含左卫门佐在内的五十人全部都会被杀死。其实我只要有修理大夫在就足够了，没必要将五十人都带回能登。叫他们记住这点。即使有叛徒在里面，想必也会因此动弹不得。」

若狭守一边安抚喘得像大猩猩的左卫门佐，一边将他带回士兵那里去。同时我也明确地警告修理大夫，如果惹我不高兴，包含他父亲在内的五十人都会白白地送死。接着我告诉他，我会没收他的太刀、脇差和铠通，并且以护卫的名义找人监视他。修理大夫起初还有抵抗，但最后还是脸色苍白地接连点头。真会给人添麻烦。

终于出阵了。因为这群笨蛋，拖延了不少时间。众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唯独十兵卫开心地在窃笑，因为这家伙很讨厌笨蛋。他似乎很乐见我修理畠山父子。我虽然也讨厌笨蛋，但能够接纳他们喔……不过越来越没自信了，因为笨蛋无极限啊。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五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　　畠山义续

「搞什么！那家伙！」

「……」

斜后方的若狭守一语不发地骑着马。为何什么都不说！难道你不知道我受尽屈辱吗！

「若狭守！说点什么！为何什么都不说！」

面对我的斥责，若狭守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以为是老太爷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自言自语！我不会原谅那个无礼的家伙！」

能登畠山家可是代代都被任命为相伴众的名门世家，与朝仓、北条和毛利那些近年才被任命为相伴众的暴发户不同！该有的礼节不能省吧！然而……

「您或许有些不满，但请您忍耐。」

「我就是不想忍耐！」

让我和儿子修理大夫义纲重返能登，也是义秋大人的意思。那家伙究竟把它当成什么了！虽然被称作大膳大夫，但原本只是个近江朽木谷的国人罢了！因为对将军家将竭尽忠义，才被任命为御供众，但也不过如此，朽木充其量就是佐佐木源氏的庶流。地位上哪能与足利一门的畠山家相比！那个臭小鬼！

「可是大膳大夫大人的担忧也不是不可能。」

「那又如何！」

面对我的反驳，若狭守劝戒我「小声点」。

「馆主若是在那边就能安心了。况且只要馆主不在这里，谋反者也不会行动。毕竟光是杀了老太爷并无意义。」

「……」

「考量到这点的话，我认为大膳大夫大人是为了老太爷和馆主的安危着想。」

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吧！还轮得到你教我吗，若狭守！真是令人气愤。若是六角家还健在，就能借用他们的力量……然而他们却被那个臭小鬼消灭了！消灭身为近江守护的六角家不就是下克上吗！他与游佐和长根本是一丘之貉，我不能对他大意。

「凡事都取决于如何思考。大膳大夫大人是为能登畠山家效劳。只要这么想就好了。」

「哼，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暴发户若是不能对我派上用场，还有什么存在意义。不能派上用场的话，不就只是个下克上，与三好也没什么两样。

「老太爷，我们必须稍微与前方部队缩短距离。」

「没必要！」

「可是……」

「吵死了！」

差不多有三町了吧。说会杀了我？不过是威胁罢了，根本做不出来。我会让那家伙颜面尽失。我要故意拉开三町以上的距离。稍微绕路好像也不错。后方的家臣们会怎么做？究竟是那家伙的命令，还是我的命令比较重要……暴发户！我会让你后悔侮辱名门畠山家的！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五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　　宫部继润

「真伤脑筋呢，善祥坊。心情好沉重啊。」

「我也是，兵部。感觉好郁闷。」

我们的前方行进着约五十人的队伍，距离大约是一町吧。骑马的大约十人吧。虽然是支连兵力都谈不上的队伍，却是名门能登畠山家的军队。

「这次的任务是监视那个啊。」

「还有护卫的工作。」

语气很沉重，就是没干劲。我看向行进在旁边的西山兵部，他露出厌烦的表情。我的表情恐怕也一样吧。

「拉开两町了，善祥坊。」

「到三町还有一点距离吧。」

「怎么办？」

「即使你这么问……如果拉开三町，就只能攻击了。」

「攻击那个吗？」

「就是那个。」

兵部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这么做。

「若是远离朽木军三町以上或是偏离行军路线，即刻将他们视为谋反者的共犯，无须犹豫，立刻攻击。全部都给我杀掉。」

这是主公的命令，我必须服从。为此，我们两人行进在士兵的前方。我并非不相信其他人的眼睛，但畠山左卫门佐义续大人在队伍中，不能有任何差池。

这项任务并不难。我与兵部的兵力加起来约六百人，而对方只是我们十分之一不到的小队伍。况且我们还在他们背后。这项任务是再简单不过了。

「想必主公相当愤怒吧。」

「怎么会让人等上一刻，一定是故意的吧。因为是名门，所以摆架子。兵部，主公很讨厌这种人，因为六角左京大夫带给他不少讨厌的回忆。」

我们相互对视后点点头。对方想必是无法忍受像主公那样白手起家的人吧……这样不行，快要三町了。

「善祥坊，差不多了吧？」

「真的可以这样做吗，兵部？」

这也很有可能是威胁，为了制止那群人的任性。我说出这件事情后，兵部也用力地点头说「很有可能喔」。

「说不定那群人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慢慢地拉开距离。你怎么看，兵部？」

「也就是说他们在小看我们吧。」

「嗯，而且认为我们下不了手。」

兵部皱起眉头说「真是的」。

「怎么办，善祥坊？」

「主公下达给我们的命令是远离三町以上就杀了。」

「所以要下手吗？」

兵部的声音很紧张。

「只能下手了。不过可以先警告他们吧。如果远离三町以上就会被杀。」

「好主意，就这么做吧。」

他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

「友田左近右卫门！」

我大声喊道后，后方传来友田左近右卫门说「有什么事情」的声音。

「你带兵去跟前面那群人说，若是远离三町以上就会被杀。如果有人敢顶嘴，就当场击倒他，杀掉也无妨喔。」

「是。」

左近右卫门立刻带了约二十名士兵往前去。包含左近右卫门在内有三人骑马，其余的徒步。

「没问题吗？」

「没问题。他是个唯命是从的老实人。」

「喔～」

兵部提高音量，然后看向左近右卫门。

「善祥坊，要不要准备战吼？」

「战吼？原来如此，助阵啊。」

「嗯。」

我命令家臣们准备战吼。左近右卫门逐渐地接近畠山军。追上畠山军后，大声地怒吼说不要远离三町以上。接着用长枪击倒试图回嘴的畠山兵。然后再次大声地怒吼说不要远离三町以上。

「就是现在！嘿！嘿！」

「喔！」

「嘿！嘿！」

「喔！」

「嘿！嘿！」

「喔！」

战吼声响起。畠山的人害怕地加快移动速度，并且追赶着前方。确认完毕后，左近右卫门回到这里。兵部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跟善祥坊说的一样。」

「对吧。」

「你有个好家臣呢，真羡慕。」

真是个可靠的男人，同时也是我自豪的家臣。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五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　　饭川光诚

「不要远离三町以上！」

远处传来了声音。回头看后，率领着约二十人的骑马武士正在怒吼。

「老太爷。」

「别管他们，反正下不了手。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老太爷露出微笑。

哀号声响起。骑马武士正在用长枪击倒畠山的士兵。

「不要远离三町以上！」

骑马武士在怒吼！

「嘿！嘿！喔！」

「嘿！嘿！喔！」

「老太爷，是战吼啊！」

「怎么会……」

老太爷的声音在颤抖。刚才的笑容从脸上消失，转为苍白的脸色。说不定连身体都在颤抖。

（插图011）

「嘿！嘿！喔！」

第三次的战吼响起，表示战争要开始了。他们是认真的！这说明了后方的士兵是真的打算攻击。

「快点！缩短与前方的距离！」

下达完命令前，士兵们就开始奔跑了。如果遭到攻击，一瞬间就会覆灭，必须尽快跟上。老太爷也快马加鞭狂奔。

「怎么会这样，他们以为我是谁。」

老太爷的声音在颤抖，实在太难堪了！更何况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老太爷，不能小看大膳大夫大人和朽木家。火烧睿山和对一向门徒赶尽杀绝的都是奉大膳大夫大人之命的朽木兵喔！」

尽管老太爷瞧不起暴发户，却不能小看那位暴发户。能谷底翻身总是有其理由。朽木的强大在于大膳大夫大人的果断，以及忠诚的士兵。果断的并非只有大膳大夫大人而已。

「我……我……那个男人想要杀了我吗？若狭守，大膳大夫打算杀了我吗？」

老太爷相当害怕。被逐出能登时，也未曾感受到被杀的恐惧。这恐怕是老太爷第一次体会到即将被杀的恐惧感。

「既然馆主还在他那边，违背他的命令应该就会有那种下场。」

老太爷不禁发出「咿」的哀号声。

现在虽然很害怕，但冷静下来后，又会小看大膳大夫大人吧。总是学不会教训呢，真是令人费心啊……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六月上旬　　加贺国石川郡　　尾山御坊　　朽木基纲

「恢复了不少呢。」

「是的，多亏了主公的钱，重建比预期的还顺利。协助工程的百姓们也因为能够赚钱而感到开心。」

尾山御坊的城主井口越前守开心地答道。毕竟是自己居住的城池，会开心也是当然的。这座城池在先前的战争中，遭到了严重的损毁。因此重建比预期的还顺利，我也有点惊讶。为此，我也很开心。

「给百姓的酬劳不能吝啬喔，尽量给得大方一点。如果需要钱，就向塩津滨城申请，不用客气。」

「是。」

这里曾经是一向一揆的根据地。如果让百姓觉得换朽木治理反而更难生活，又会引起民变，所以必须透过公共事业来提升景气。

「这座城的名字还是尾山御坊吗？」

「大家都称作尾山城……」

「尾山城啊。嗯，你不喜欢吗？」

「总觉得还留有一揆的臭味。」

越前守露出苦笑后，众人也跟着苦笑。我与真田、蒲生、重藏、军略方和越前坐在尾山御坊外的凳子上聊天，并且让士兵们休息。近习和小姓与修理大夫一起在稍远的地方待命。畠山军五十人也乖乖地跟了过来。

「你说的没错，从尾山御坊变成尾山城，的确没什么变化。如果想到好名字就报上来，我再正式地批准。」

「是。主公不进城吗？」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我绕来这里是为了打探能登和越中的消息。」

越前守点点头。

「神保投降了喔。」

众人面面相觑。

「我也有听重藏说的确有投降的迹象。神保家中分裂为投降和抗战两派。听说投降派处于优势，没错吧？」

越前守用力地点头。

「没错。神保家的家主右卫门尉长职将嫡长子长住、同族的清十郎氏张和重臣寺岛三郎职定逐出了领地。这些都是亲近一向一揆的人。我认为神保家一致同意投降了。」

「很好。」

如果是这样，还是不要急着攻打越中比较好吧。避免无谓的牺牲。神保应该会向上杉投降。说不定还会派使者到我这里。投降后，上杉就会进攻一揆军的势力范围砺波郡。届时神保会打先锋吧。接着我们也配合上杉的攻势进攻砺波郡。一揆军就会在东西夹击的攻势下溃败吧。

我必须向上杉派出使者并协调这方面的事情。不过越前守有这么会搜集情报吗？话说回来，最先接触我的浅井家臣也是这个男人。这样的话，将他留在加贺太浪费了。不如放到更前线或是当作我的商量对象吧。看来有商讨的必要呢。找机会叫越前守来塩津滨城谈话吧。

「流放嫡长子啊……如此一来，问题在于被流放的人们去了哪里。」

「应该是能登吧。砺波郡遭到朽木和上杉夹击，撑不了多久。况且清十郎氏张和寺岛三郎职定应该与畠山的关系很密切。」

重藏很努力呢，不想输给越前守吧。

「会走陆路吗，还是海路？」

「应该是海路吧。」

重藏回答我的提问。

「海路啊。若狭的海贼众来得及处理吗？」

众人将视线投向新任的军略方内藤修理亮政高。他是海贼众内藤筑前守胜行的嫡长子。他虽然还年轻，却是相当杰出。

「很可惜来不及。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毕竟砺波郡不是面向海。这样的话，海贼众就只能捕捉逃离能登的人了。」

听到我的话，众人点点头。然后越前守开口说道。

「能登的七尾城似乎正在集结兵力。海贼众的兵力集结在面向七尾城的海域比较好吧。」

众人再次点头。

「修理亮，接驳船已经到宫腰了吧？」

「是的。」

宫腰是这一带最繁荣的港口。

「派出使者，叫海贼众布署在面向七尾城的海域。虽然也有捕捉逃亡者的用意，但让七尾城透过海路补给可不妙。」

众人点点头。

越中一战或许会比预期的还早结束。接着就要进攻能登了。温井、三宅、笠松和寺冈若是投靠我们，其他人也会纷纷倒戈吧。如此一来，游佐和长应该也很难守城。嗯，重藏站了起来，有什么新消息吗？

第三卷 称霸越中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六月上旬　　加贺国石川郡　　尾山御坊　　朽木基纲

重藏起身行礼后，往右侧走去。原来如此，的确有一个人。那是八门的人吧。两人开始交谈。情况似乎不妙，重藏不断地质问对方。看来对方带来了相当重要的情报。众人一语不发地看着重藏。

重藏回来后，表情相当僵硬。他直接在凳子上坐下。

「有什么状况是吗，重藏？」

「是的，事情变得有点棘手。」

「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川和三宅该不会被诛杀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确会对今后的计画产生影响……

「纪伊的杂贺众似乎投靠了三好。」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然后越前守嘀咕着「什么」。我也想说「什么」。真是令人吃惊，杂贺众投靠了三好？史实中有这段吗？

「重藏，本愿寺行动了吗？」

「我想应该没错。三好和本愿寺似乎还对纪伊的国人众出手了。」

重藏点头回答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也就是说三好和本愿寺展开攻势了吧。

「据情报指出，堺也有参与说服杂贺众。」

议论的声音变大了，于是我举手示意众人安静。

「怎么回事，重藏？」

「……我认为关键可能在于硝石的供应。」

「有道理，确实讲得通。」

「是的。」

「叶月传来的情报吗？」

「是的。」

帅气阿姨有在努力呢。好久没见到她了。柔软的巨乳加上爽快的个性，她真的很有趣呢。不过觉得有趣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

「硝石啊……」

杂贺众知道如何制作硝石吗？这点我不清楚。杂贺众除了知名的火枪和佣兵，还拥有水军，所以海上贸易也相当热络。他们应该掌握了海外的购买管道，并且不断地购买硝石。

可是也有可能从堺买进。惹火供应商并非上策呢。不对，前提是杂贺众怎么制作火枪的？铁是从哪里买进的？当初朽木是经由若狭的商人，从山阴买进铁。杂贺呢？

堺啊，爷爷曾经说过堺与敦贺是竞争关系。史实中的敦贺并没有对战国时期的日本带来什么影响。不过在这个世界中，敦贺是朽木的正门。堺一定觉得敦贺很碍眼。看来爷爷的不安成真了……除了杂贺之外，若是连根来都倒戈了，局势将会相当不妙。

「非常抱歉，我们慢了一步。」

重藏离开凳子并跪在地上。

「别这样，重藏。」

「可是如果能够再早点发现，说不定就可以阻止了。」

他的声音很悲痛，看来相当自责。这也说明了重藏明白此事至关重要。

「正所谓世事难料呢。不过认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不仅是种傲慢也很危险喔，重藏。况且正因为事情会不如预期，这个世界才有趣喔。」

「……」

「畠山修理亮察觉到自己快要垮台了吗？」

重藏摇摇头。畠山修理亮高政或许很会打仗，但不擅长情报战。他恐怕也不懂谋略吧。

「当事人畠山都没察觉的事情，八门却察觉了，真是不可思议呢。消息来得正好。」

我故作轻松地慰问重藏。我没必要责备八门，因为重藏已经相当自责了。我必须做好其中的拿捏。

「三好必定会趁我们在北陆时攻打畠山。畠山不可能获胜，甚至很有可能大败。」

少爷半兵卫，不要一副事不关己地说得这么淡定啊。

「畿内的势力图将会改变呢。三好的势力会变强吧。只有主公能够阻止他们。」

帅哥十兵卫露出笑容，大概正在想像朽木与三好大战的场面吧。这家伙说不定有妄想症。拜托你不要做什么自己一统天下的美梦。

「北陆若是安定，即使畠山被击溃也无伤大雅。只要织田夺取美浓，朽木就能够集中兵力在西边。虽然不敢说会轻松获胜，但不至于会输给三好。」

听完我的话，众人点点头。即使织田夺取美浓，只要还有今川这个敌人，织田与朽木的同盟应该就不会动摇。

「重藏，派人潜入伊势。收拾完北陆后，接着就轮到伊势了。」

「是。」

重藏虽然在点头，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除了他之外，众人也一样。

「若是想要攻打杂贺众、三好、本愿寺和堺，光从陆上进攻是不行的，还需要从海上进攻。先用伊势的海贼众攻击杂贺众的水军。只要让杂贺众无法贸易，他们就会立刻发出哀号吧，因为没有金钱就无法购买硝石和铁。随后再隔绝畿内和四国，三好就会走投无路了。」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相当兴奋。只要在四国引发反三好行动，致使制海权难以维持，三好立刻就会被削弱。

「表面上攻打伊势是为了击溃长岛一向一揆，但真正的目标是为了那个。重藏，联系伊势的海贼众，告诉他们未来我会让他们与天下为敌，并且打一场有趣的战争。」

「是。」

重藏回答后，真田弹正放声大笑。

「真是太有趣了。不愧是被誉为稀世军略家的主公，看来并非浪得虚名呢。我由衷地敬佩。真是太有趣了。」

「就算奉承我，也不会有好处喔，弹正。」

这次换众人笑了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在模仿信长而已。让九鬼成为盟友，然后制造铁甲船，真是迫不及待了。

我必须与信长来场会谈。我们会夺取伊势并击溃走头无路的长岛。信长则从三河进攻远江和骏河，然后击溃今川。这样会顺利吗？不行的话就算了。攻打长岛的方法就由我们提出吧。相对地，我希望能够获得伊势海贼众的使用权。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七月中旬　　越中国砺波郡安养寺村末友　安养寺御坊　　朽木基纲

「可……可恶，朽木大膳大夫基纲！你这般亵渎佛祖的行为，会遭到天谴的！」

遭到绳子捆绑且头破血流的和尚呐喊道。战争结束后，正当众人坐在凳子上喘口气时……真不该会见俘虏的。

「亵渎佛祖的行为？你是指拿着武器杀害门徒们吗？还是指破坏安养寺御坊？是哪种？」

「当然是两者都是啊！」

真是吵闹的家伙，不用一直怒吼我也听得见。抬头仰望天空，黑烟正在四处弥漫。越中一向一揆的重要据点安养寺御坊正在燃烧。烧得真是痛快。又破坏了一处本愿寺的据点，放火的当然是我。我没有半点罪恶感，毕竟是他们拒绝了我的劝降。实在太舒畅了。我好想将此刻的心情分享给眼前正在乱叫的和尚喔。嗯，分给他吧。如此一来，我们说不定就能打好关系。不对，一定可以的。

「别一直乱叫，不叫我也听得见。显荣啊，稍微冷静一点，好好说话不行吗？」

「谁要跟你这个天杀的说话！」

周围传来嘲笑声。你们真坏，竟然嘲笑激动中的人。还是说在嘲笑我？果然我是该死的人吗？总觉得无法释怀。

「显荣，虽然你指责我是天杀的，但和尚叫唆信徒去杀人，这样难道不是亵渎佛祖吗？」

「这都是为了在世间创造极乐净土，实在迫不得已。」

和尚又在乱叫了。这家伙真的很喜欢乱叫呢。本愿寺的和尚尽是些奇怪的家伙，像是拿东西出气和乱叫的人。教义是不是出了问题啊？

这名被俘虏的和尚显荣是越中一向一揆的领导者。据说这家伙的妻子是细川晴元的女儿。难怪他对我的敌意表露无遗。可是细川晴元真是不中用呢，到处都在作乱。

「极乐净土是好地方吗？」

「当然了。所谓极乐是指没有任何苦难，只需享受一切快乐的世界，所以才叫做极乐。然后净土指的是清静且清凉的世界，与你无缘便是了。」

原来如此，虽然是个看似很棒的世界，但若要定居在那边后感觉会很无聊呢。就算有人出了纰漏，似乎也不会闹出丑闻或是上独家新闻。那些大众传媒都要失业了。等等？极乐净土似乎完全没有刺激呢。等到感情逐渐地麻痹后，该不会出现一堆凡事都无动于衷的人吧？纷争说不定真的会消失呢。

「你们死后能够前往极乐净土吗？」

「当然了。信奉佛祖教导的我们将会前往极乐净土，所以我们并不怕死。我刚才说过了，那个世界与你这种天杀的人无缘。」

家臣们开始躁动，但被我制止住了。显荣不屑地看着我。辱骂我似乎让他很开心，真是趾高气昂呢。

「未必如此喔，我可是积了不少功德呢。虽然我不信奉佛祖，但我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去极乐净土。」

「别笑死我了！你究竟积了什么功德，佛敌！」

出现了，佛敌！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不是将你们都送去极乐净土了吗？」

「什……什么？」

显荣惊呆了。

「我已经将越前和越中约三万人送去了极乐净土。想必他们正在没有任何苦难，只需享受一切快乐的世界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吧。我相信他们现在都在开心地感谢我喔。如何啊，没看过这么多功德吧。」

「竟……竟然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你说杀了我们是做功德吗？」

喂喂，声音在颤抖喔。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们不是也杀了不少人吗？

「并非如此，我是说送你们去极乐净土是做功德。越中结束后就换能登，然后是伊势长岛吧。三河就交给织田，接着是本愿寺吧。未来的路还很长呢。还有很多人在等我吧。我必须继续累积功德。」

「魔鬼！朽木大膳大夫是魔鬼！」

显荣呐喊道。这次是魔鬼啊，他的情绪似乎有点失控呢。还是对他温柔一点吧。

「显荣啊，想必你很辛苦吧。」

「什么？」

「虽说是显如的命令，却要你下令身为僧人的信徒们拿起武器去杀人。这可是遵循佛道而生的人最忌讳的事情呢。你的苦衷，我都明白喔。」

我刻意地眨眨眼，显荣都愣住了。

「照这样下去，你的业障只会更深。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来将你从痛苦和业障中解放吧。放心地前往极乐净土吧。」

「……」

我心平气和地与显荣说话后，他却说一语不发。想必是被我的慈爱感动了吧。

我说「永别了，显荣。带他下去」后，两名士兵从和尚的两侧将他架走。虽然好像能够听见有人在说「你会遭天谴的」、「朽木的魔鬼」和「第六天魔王」，但应该不是指我吧。我可是送门徒们前往极乐净土的善良解放者。想必显荣也会从业障中解放，然后神清气爽地前往极乐净土吧。这股幸福感真是令人舒畅。做功德的感觉真的很棒。看来我比显荣还适合当和尚呢。下次转生时，当个和尚或许也不错。

我将视线投向家臣们后，众人都撇开了视线。其中似乎也有人的肩膀在颤抖。我不适合当和尚吗？

「顺利地平定了砺波郡呢。」

「没有造成太多损害就能平定，实在太好了。」

（插图012）

「这都得感谢神保与一向一揆自相残杀呢。」

没错。砺波郡之所以能够顺利地平定，都得归功于神保和一向一揆的混乱。

神保原本应该要与一向一揆断绝关系，然后投降上杉、朽木联军。然而一向一揆却对于此事感到很愤怒。他们心想神保至今不断地利用自己，事到如今却为了自保而过河拆桥。换作是谁都会生气吧。然后一向一揆的愤怒甚至扩散到了神保基层的兵将。其实不难理解吧，毕竟是奋战至今的伙伴，多少还是有些情谊的。

于是神保分裂为投降派和抗战派。神保抗战派联合一向一揆与神保投降派开战。随后神保抗战派·一向一揆联军在战争中取得了优势，迫使神保投降派求助于上杉·朽木联军。他们被逼到了绝境。与坏人合作通常不会有好下场，眼前就是个例子。

上杉军两万加上椎名军三千，共计两万三千的兵力攻进了射水郡和妇负郡，并且击溃了神保抗战派与一向一揆联军。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另一方面，朽木军从井口城、井波城、瑞泉寺、野尻城、一乘寺城、安养寺御坊和砺波郡的南边北上，将一揆军一扫而空。虽然没有与上杉共同作战，但多亏了一揆军与神保闹内哄，使得攻略变得更容易。否则应该会有不小的损害吧。

「神保将会变得如何？」

沼田上野之助歪着头提出疑问后，众人相互对视。

「领地一定会被削减。即使投降也得落到这种下场。」

听完蒲生下野守的话后，众人点点头。若是一开始就投降并表示服从，倒还说得过去，等到内部分裂后才来求助，就别想维持现状了吧。更何况神保是上杉讨厌的武田派系。椎名也不可能接受他们吧。

「要去增山城啰，做好准备。」

众人行礼后答覆。接着要前往神保氏的居城增山城。上杉和椎名击溃神保抗战派与一向一揆联军后，应该也会前往增山城。然后我们就会在那里决定神保的处置。可是为何大家都没有提及显荣的事情？那可是有机会流传后世的名场面啊。况且无视的话，显荣不就太可怜了……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七月下旬　　越中国砺波郡增山村　　增山城　　直江大和守景纲

说完「打扰了」并进到营帐里后，实城大人和椎名将视线投向我。我来到实城大人面前单膝跪地。

「来了吗？」

「是的，两万朽木军布署在距离我们五町处。」

实城大人「嗯」的一声满意地点点头。

「好想快点见面啊。大和守，派出使者了吗？」

「是的，派出了。」

「九年不见了，大和守。」

「是啊，在那之后真的变了许多呢。」

「彼此都是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真的很不可思议。九年前实城大人顺利地二度上洛，并且获得已故的义辉公任命为近卫少将和关东管领，上洛可谓非常成功。不过当时的实城大人分别在关东和信浓面临着北条和武田这些强敌。况且情况也不乐观。想必实城大人的内心也很困扰吧。我还记得他不时会露出忧郁的表情。

不过永禄四年的川中岛之战一口气改变了这个情况。虽然实城大人平日便以大胆且有如神助般的战斗英姿着称，但那场战争可谓将领实现神的旨意吧。他深入武田的势力范围，不仅引出总是避免决战的信玄入道，也没有预留防备分队的兵力，仅凭一战就粉碎了武田军。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这个世界没有所谓宿命。唯有拼死战斗，才能打开活路。当你跨越了对死亡的恐惧，信玄的脑袋就在那里。生死存亡全凭这场仗了。』

这是战争开打前，实城大人对众人说过的话。越后军将这句话铭记在心，誓言要攻进武田的主阵并取下信玄入道的脑袋。不过没想到这句话是大膳大夫大人给予实城大人的话……

实城大人对我说「切记不能失礼喔」后我才刚退下，立刻就被本庄美作守和斋藤下野守拦下。

「大和守，你要出去迎接朽木大膳大夫大人是吗？」

「正是，实城大人交代我切记不能失礼喔，本庄。」

两人频频点头。

「大和守，你看如何，我们也跟你一起去迎接吧？」

「我们两人也想就近见上大膳大夫大人一面。」

「这倒是无妨，但不能失礼喔，本庄、斋藤。」

「我知道。」

「当然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样也好，只有我一人去迎接，说不定对大膳大夫大人很失礼。况且大膳大夫大人与本庄有见过面，说不定还会很开心。

为了前往迎接，我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后，上杉家的主要大将们早已聚集在此。

「火枪真多呢。」

「嗯，肯定不止两千，应该有三千之数。」

「很难筹措那么多挺吧。」

「筹措火枪本身的确就已经不容易，但火枪还需要铅弹和火药。那也是很花钱的。」

「真有钱呢，好羡慕啊。」

众人大笑。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搭话后，众人看向我。

「这个嘛，我们打算见识闻名天下的朽木军，你们呢？」

「我们是奉实城大人的命令，前来迎接大膳大夫大人。」

等等等等，接到命令的是我啊，你只是在我的允许下陪同喔，斋藤下野守。你哪来的立场和自信这样说。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懂得利用局势呢。

「真是羡慕你们，我们也想去迎接呢。」

听到有人这么说后，传来了「我也是」、「我也是」的声音。于是下野守看向我。

「好吧。可是实城大人有交代不能失礼喔。千万要切记。」

众人点点头。

「我与本庄和斋藤去迎接大膳大夫大人。你们在那边排成一列，我会逐一介绍你们，这样可以吗？」

四处传来同意的声音。

第三卷 不愉快的夏天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七月下旬　　越中国砺波郡增山村　增山城　　椎名右卫门大夫康胤

有人进到了营帐里。起初是中年男人，接着是壮年男人，然后是年轻男人。中年男人和壮年男人应该是畠山父子吧。年轻男人则是朽木大膳大夫。他身穿奇妙的甲胄。朽木有在与南蛮商人贸易，所以有可能是传闻中的南蛮铠甲。话说回来，畠山父子身穿大铠啊，这种铠甲也很稀有呢。

上杉家的家臣们相继从后方进来。不过没想到畠山父子会来这里……中年男人走到我对面的座位。最上座原本应该是大膳大夫的座位。接着畠山修理大夫坐在他旁边。真是的，看来我必须让座了。

正当我准备起身时，有人对我说「坐着就好」。原来是大膳大夫啊。

「营帐中不必介意，坐着就好。」

正当我还在困惑时，大膳大夫坐到了我的下座。真是伤脑筋，可是关东管领同意了，于是我便行礼说声「多谢」。大膳大夫也向我点头致意。接着上杉家的家臣们都就座了。

「大膳大夫，好久不见。多谢你这次的援助。」

听完关东管领的话后，大膳大夫摇摇头。

「不过是件小事罢了。被关东管领这样道谢，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关东管领放声大笑。

「这是大膳大夫的坏习惯，立刻就谦虚了。」

「没有这回事……」

看到大膳大夫露出苦笑，关东管领再次放声大笑。原来如此，早有听说关东管领与大膳大夫的关系密切，看来是真的。上杉家的家臣们也都相当开心。

「你们是初次见面吧，这位是椎名右卫门大夫。」

「我是椎名右卫门大夫康胤，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今后请多多指教。」

嗯，与传闻不同呢。听说他的性情很暴躁，但看来并非如此。倒不如说他是个礼貌、和善的男人。

我们互相行礼，接着介绍完畠山父子后，问候就结束了。畠山修理大夫自称是能登守护。我懂了，他希望关东管领认同他吧。能登虽然在关东管领的管辖外，但关东管领的大本营越后离能登很近。他希望关东管领能够成为自己的后盾吧。也有可能与大膳大夫处得不好，他们看起来并不亲近。

「现在必须决定神保的处分和越中的处置。首先新川郡就交由椎名治理。」

「感激不尽。」

我向关东管领行礼。我没有不满，能够得到获得被神保蚕食已久的完整新川郡，少说也有十五万石吧。

「接着是砺波郡，这里就交由大膳大夫……」

「容我拒绝。请不用为我费心。」

什么……砺波郡应该有将近二十万石，而他却要拒绝？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关东管领的表情也很惊讶。唯独大膳大夫面不改色。

「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将砺波郡分割为南北两部分，北半部十万石给予神保，其余的加上射水郡和妇负郡都归上杉家如何？除此之外，增山城也交由上杉家作为支配越中的根据地。考虑到飞驒的事情，我认为这样做比较妥当。」

「嗯……」

关东管领念念有词。众人再次议论纷纷。

原来如此，砺波郡十万石加上射水和妇负郡就有约三十万石吧。这样上杉家在越中的立场就更加稳固了。况且神保与一向一揆切割后，也无法在砺波郡获得巨大的力量吧。可是，竟然要舍弃二十万石……

「可是这样好吗，大膳大夫？」

「没关系。对朽木而言，只要越中和北陆能够安定就足够了。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关东管领用力地点头。

「多谢。那么就这么做吧，给予神保右卫门尉砺波郡十万石。他如果不从，就将其击溃。大和守，派出使者。」

「是！」

直江大和守为了派出使者而离开座位。没过多久就收到了神保右卫门尉接受的回覆。尽管只剩下过去家产的一半，但也无法抱怨。如今失去了一向一揆的协助，神保右卫门尉在越中形同孤立。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八月下旬　　近江国野洲郡木滨村　　木滨城　　进藤贤盛

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来访。

「有什么事情吗，次郎左卫门尉？」

「刚好来到附近，所以过来拜访。」

「真是稀奇呢。」

「打扰到你了吗？」

「怎么会打扰，来喝杯茶吧。不对，天气这么热，喝水比较好吧？喝酒也不错喔。」

「有水喝就足够了。」

虽然他说是刚好来到附近，但不可能有这种巧合。既然没有事先联络就来访，想必是要密谈吧。从他要水而非酒来看，也能够猜得出来。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他说，但多半是同一件事情吧。我命人备水后，将带他到我的房里。

「次郎左卫门尉，领地内的情况如何？」

次郎左卫门尉露出笑容。

「还算不错吧，山城守呢？」

「我这边也算不错。百姓们的眼神都变了，每天都在勤奋地制作肥皂。」

我们相互对视后的一瞬间，一起放声大笑。

「士兵召集得如何？」

「终于来到六至七成吧。既然被任命为评定众，就必须以身作则。山城守呢？」

「我也差不多。」

听完我的话，次郎左卫门尉点点头。虽然主公说只要召集一半的兵力就可以了，但我无法厚脸皮地接受。

小姓端了水来。对话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收扇子的声响。等到小姓离开房间后，我再度开口。

「所以今天有何贵干？」

次郎左卫门尉露出苦笑说「原来你察觉啦」。我们各喝了一口水，能够冷静喝下的也只有这口水吧。

「发生了稍微棘手的事情。我希望借助你的智慧……左京大夫大人似乎派遣了使者到南近江的国人众那里。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该怎么做。」

「……」

「你看起来不吃惊呢。难道山城守早就知道了？」

「我的确知道。有使者去你那边吗？」

次郎左卫门尉摇摇头。

「没有来我这里。毕竟我被任命为评定众，左京大夫大人大概认为我备受礼遇，心中没有不满吧。」

「确实如此。使者也没有来我这里。」

我们互视后笑了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备受礼遇，更何况是外人想法。

「使者有去小仓左近将监那里。」

「原来如此，那里啊。真会挑人呢。」

次郎左卫门尉点点头。小仓左近将监高治虽然是后藤但马守的次男，但被左京大夫大人任命为小仓家的家主。左京大夫大人认为他对这件事情会感恩在心吧……收扇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我的。

「左近将监相当困扰。他说不敢忘记左京大夫大人的恩情，但又无法成为他的盟友，不能再让小仓家混乱下去了。」

「……」

「由于小仓主家连续两代都从其他家族收养子，左近将监必须对分家的人多加关照。」

「分家那群人憎恨着左京大夫大人。」

听完我的话，次郎左卫门尉点点头。

「如果左京大夫大人没有介入小仓家的骚动，那场骚动应该会更早结束。然而左京大夫大人却任命自己成为小仓主家的家主。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左近将监在立场上也必须对分家的人多加关照。根本无法顾及什么恩情。」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左近将监有确实地拒绝吗？」

「当然有，不过对方似乎不打算就此放弃。如果主公在塩津滨城，就能立刻向他报告并解决此事，但……」

主公正在北陆远征。听说他已经拿下越中，现在正在攻打能登。战况进展顺利，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不过要回到这里，还需要一点时间。

「如今主公不在这里，若是有使者不断地前来，恐怕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届时主公和旁人会怎么想？左近将监就是害怕这点。」

「或许这就是左京大夫大人的目的。」

「也许吧。左近将监也没有与自己的亲哥哥后藤壱歧守商量。大概是因为但马守发生了那种事情，所以他不想连累后藤家。」

次郎左卫门尉的语气很痛苦。与其说是左京大夫大人，说不定是本愿寺的显如。听说左京大夫大人在石山。

「即使来找我商量，我也没有自信能够负责。毕竟我们原本是六角家的家臣。即使我愿意担保左近将监的清白，旁人也未必会相信我们。」

「我也碰到了同样的事情。」

虽然主公说不能对家臣差别待遇，但也不是说无条件就能相信对方。这点绝对不能搞错。

「谁去山城守那里？」

「永田备中守来找我商量。永田家是高岛七头之一的永田家的分家。这点似乎让对方认为有机可乘。」

「真是愚蠢呢。」

次郎左卫门尉叹了一口气。确实很愚蠢。虽说是分家，但早就与其他家族的立场相同了。对永田备中守贤弘而言，这只是件麻烦的事情。

「老实说，我完全不认为现在的南近江国人众有人会背叛主公。」

听完我的话，次郎左卫门尉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归顺朽木约一年，领民们都很开心。不仅税赋下降，物价也降低了。根本没必要打仗。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背叛朽木，领民们会接受。如果被主公切断了物资流通，会发生什么事情，领民们说不定会反过来推翻我们。」

听到次郎左卫门尉的话，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左京大夫大人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听完我的话，次郎左卫门尉点点头。无论是哪个大名都需要费心掌控国人众。不能放得太松，但也不能逼得太紧，时而夸赞时而斥责，让对方对自己心服。这绝非易事。国人众其实比敌人还要难处理。走错一步就有可能造成国家混乱，甚至导致灭亡。六角最后也是遭到国人众背弃而灭亡的。

从这点来看，朽木家对待国人众的方式可谓相当松散。既不会挟持人质，也不会强迫协助修建工程，更不会下达不合理的军事命令。在敌人看来，主公对国人众的掌控力较弱，想必认为有机可乘吧。不过他们搞错了，主公想支配的不是国人众，而是在主公的政策下，变得富裕的领民们和商人们。

只要待在朽木的支配下，就能够安居乐业。离开朽木的话，则会失去一切。次郎左卫门尉说的没错。如果背叛主公，领民们一定立刻就会离开。外部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内部人都很明白。主公对国人众的掌控力极为强大，一旦脱离就会活不下去。

「山城守，我们两人连署写信给主公如何？」

「好主意，我们先写信……不过不是直接写给主公，而是写给深得主公信赖且熟知左近将监和备中守的人。然后再由那个人写信给主公。」

次郎左卫门尉皱起眉头。

「有那么刚好的人吗？如果有就太好了。」

「有加贺守在啊。」

「加贺守？平井啊！」

「没错，加贺守是竹若丸少爷的外祖父，不可能做出危害朽木家的事情。他应该是众人公认，比任何人都还为朽木家着想的人。」

听完我的话，次郎左卫门尉用开朗的表情频频点头。

夫人即将临盆，加贺守应该也会担心吧。在这种时刻拜托他，多少有点内疚……如果夫人是承祯入道大人的亲女儿该有多好。如此一来，在观音寺之变后，就能够直接将主公收作六角家的养子，顺理成章继承六角家了。近江能够迎来和平统一，六角家也会在新家主的治理下，更加蓬勃发展才对……不对，即使夫人只是养女，不是也应该以此为由将主公收作六角家的养子吗？就算血统会断绝，至少能够保留近江守护六角氏的家名。我并非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没能向前迈出一步……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八月下旬　　能登国鹿岛郡古屋敷村　　朽木基纲

越中攻略后，朽木、上杉、椎名、神保和畠山的联军四万五千进攻了能登。游佐和长为了抵挡我方的攻势，将战力集结在七尾城。除了国人众和一向一揆，还有从越中逃跑的人，连答应我会倒戈的温井和三宅他们都进到了七尾城。根本就是乌合之众。

七尾城的总兵力超过两万。攻城前，我决定先压制能登，因为这样做更容易打击敌军的士气。温井和三宅也比较容易倒戈。上杉、椎名和神保军包围七尾城，朽木军则压制羽咋郡、鹿岛郡、凤至郡和珠洲郡。压制本身并不难，因为几乎都是没有守军的空城。

等我压制完回来后，七尾城已经沦陷了。大小的山脊上配置了无数要塞，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堡有点像观音寺城。原本以为无法轻易地攻下，但转眼间就陷落了。竟然有这种事情，我还是有点意外。七尾城会陷落并非军事上的原因。这座城堡是缺陷住宅，也就是说建造它的人是个笨蛋，如果放在现代，甚至有可能闹上法庭。而且畠山义续和义纲父子会变成被告，不过现在待在城中的那群人算是非法入侵，反正都是自作自受。应该是畠山义续和义纲父子在作祟。

这座城堡虽然拥有能够容纳两万人的空间，却不具备供应两万人生活的机能。也就是说赶不上粪尿的处理，导致城内四处都是粪尿，因而造成卫生问题。说穿了就是居住空间过大。况且夏天的食物容易腐败，也容易引起食物中毒。在这些条件凑齐的情况下，爆发传染病只是时间的问题。然后就出现了感染大肠杆菌和痢疾的人。传染病会导致死亡，尸体也容易腐败，城内的情况惨不忍睹。风大的日子里，城内传出的恶臭甚至连包围城堡的上杉军都闻得到。还好我是负责压制外围的区域。

温井和三宅甚至不需要倒戈。城内的守军知道照这样下去无法战斗，而他们又不想在粪尿中等死。于是在我回到七尾城之前，他们就投降了。死于传染病的多半是步兵、一向一揆的和尚和门徒。上级的武士们死伤较少，其中的原因在于肥皂。

由于上级的武士们有使用肥皂，所以卫生方面相对较好。步兵没有用这种东西的习惯，和尚和门徒更不可能使用朽木制的肥皂。用不干净的手拿食物吃当然会生病。游佐和长会决定投降是因为和尚和门徒几乎都死了，导致他们成为少数派。然而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决定投降的理由之一，竟然是肥皂快用完了而感到危机。

肥皂真的是守城战的必需品呢。晋升为军用物资后，想必会卖得更好吧。

接下来要接见投降的那群人，地点就选在上杉的阵地，因为七尾城很危险。不过我实在不想去上杉的阵地，因为上杉的武将们很令我头痛。直江和本庄之类的人会热泪盈眶地说「您变得很杰出呢」，而其他人也会看着我的脸说清酒很好喝，或是想要喝看看珍陀酒、想要南蛮铠之类的话。辉虎也说他想要铠甲。晚点必须准备好，然后跟他交易越后上布。好了，走吧……

抵达上杉的阵地后，立刻就被带到座位。正面是辉虎和我的座位，接着是畠山父子、椎名和神保，上杉的家臣们则在下座待命。这样好吗？我与关东管领的地位相同？这样至少会比受封屋形号的能登守护畠山家高喔。畠山父子正在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座位又不是我安排的。

首先畠山修理大夫义纲确定重返能登国主之位。接着三宅和温井这些曾经发誓要倒戈的人获得原谅，今后必须作为重臣来辅佐修理大夫。其余的畠山家臣支付罚金后便获得原谅，除了游佐和长之外。和尚和门徒们一律处死。从越中逃来能登的神保家臣们交还给神保右卫门尉。这些人恐怕会被神保右卫门尉亲手杀死吧。如果他不这样做，自己立场就危险了。

最后游佐美作守续光和长对马守续连被带了上来。两人身穿白衣装，因为投降的条件是两人切腹自尽和流放族人。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你们这两个叛徒！」

畠山修理大夫义纲怨恨地骂道。看到两人面不改色后，连左卫门佐的表情都扭曲了。

「游佐美作守、长对马守，我命令你们切腹自尽。」

听到辉虎的话后，两人向他行礼。

「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

游佐美作守和长对马守相互对视后，美作守开口说道。

「我的族人会被流放到国外是吧……」

「没错。」

「我希望朽木大膳大夫大人能够收留他们。」

「你说什么！」

「安静！」

畠山父子在大叫。不过游佐美作守和长对马守依旧看着我。这两人认为残存的家族会很危险，所以希望我能够任用他们当家臣吧。大叫着无法认同的畠山父子被辉虎制止了。

「托付给我好吗？还有关东管领在喔？」

「听说朽木家对外样很仁慈，万事拜托。」

他再次低下头。难以拒绝呢，决心赴死之人的请求实在难以决拒绝。

「好吧，我答应你的请求。你不用担心活下来的人，放心地切腹吧。」

两人低下头后，畠山父子又在吵闹，但随即被辉虎喝止了。我见证了两人切腹自尽的场景。这个画面已经令人感到不舒服了，但看到畠山父子满足的表情后，就令人更不愉快了。真是个炎热又令人不愉快的夏天。

第三卷 波纹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这就是松千代啊。」

「是的，这是夫君的第二个孩子。」

越中、能登和飞驒的远征结束后，我从北陆返回塩津滨城。此时小夜早已产下了第二个孩子。他是个男孩，名叫松千代，他正在熟睡中。两年前竹若丸也是在秋天和冬天之间出生的。顺带一提，两次我都没能见证他们的出生。我真是个差劲的丈夫和父亲。虽然小夜要我别在意，但我的内心还是很愧疚。喂，竹若丸。就算很久没见了，也不能胡闹啊。安分地坐在我的大腿上，待会再陪你玩。这家伙变重了呢。

「岳父经常来看你吗？」

「是的，他每次来这里，都不会离开两个孩子。」

小夜露出开怀的笑容。

「这样啊，我不在时，岳父真的帮我处理了很多事情呢。麻烦你替我向他道谢。」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领主长时间不在领地内，就会产生一些问题。岳父、进藤和目贺田都帮了我不少忙。」

没事的，别摆出那种表情啊。

六角左京大夫企图策反小仓左近将监高治和永田备中守贤弘。不过没问题，这两人都有分别找进藤和目贺田商量，并且透过岳父向我发誓他们并无二心。我捎信给小仓和永田两人，告诉他们我对这次的处理很满意，也没有怀疑他们的忠诚，他们大可放心。若是今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捎信给我。

我还跟小仓左近将监说，我与他的父亲后藤但马守过去关系很好，他教了我许多事情。但马守过世时我很难过。他和后藤壱岐守都是后藤但马守的儿子，我相信他们的忠诚。最后还请他替我向壱岐守转达。我也有捎信给进藤和目贺田，告诉他们我不会怀疑他们，今后可以直接捎信给我。

我与后藤但马守其实谈不上亲近。我和他分别是为了朽木家和六角家奋斗。只是刚好利害关系一致才合作的。他不仅是个擅长谈判的厉害父亲，还是个敢于扮黑脸的男人。如果问我喜欢或是讨厌他，我会回答喜欢他，并且尊敬他吧。不过我与他并不亲近，只要利害关系产生冲突，随即就会变成敌人。

左近将监应该会向他哥哥后藤壱岐守报告吧。然后后藤家和小仓家就会传出后藤但马守与朽木大膳大夫很亲近的传闻吧。说不定哪天就会演变成我为了后藤但马守的死而落泪的传说。证据就是我写的那封信。虽然不是事实，但完全没有问题。后藤和小仓能够放心地侍奉我才是最重要的。为此，我不惜说谎。传闻会成为事实，然后变为历史。我认为历史就是这种可以捏造的东西。

「暂时会留在这里吗？」

「正月结束前我都打算留在这里。我必须巡视领地内的情况，也想让士兵们休息。」

「说的也是。」

小夜开心地点点头。战国时代的为人妻的真可怜，丈夫不仅会因为战争而离开家里数个月，视情况还有可能战死。我得尽量地待在她身边。

「可是这样好吗？夫君不在时，大和的使者来了好几次。」

「别摆出那种担心的表情。使者若是来了，我会清楚地告诉他，目前我不打算行动。」

我讨厌做白工，虽然不会说得那么明白。况且我必须花点时间巡视周边，今年的夏天到秋天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信长攻下了美浓的稻叶山城。一色龙兴被抓到后被杀了。史实中他被放走，但在这个世界却被杀了。信长目前与长岛一向一揆和今川敌对，所以他大概认为若是放走一色龙兴后，被两者利用就麻烦了。这也说明了信长对于周围的情势并不乐观。或者他认为即使杀了一色龙兴，美浓的国人众也不会动摇吧……信长捎信来说想要见我。正好有伊势的事情要商量，说不定来得正是时候。目前正在协调细节。

畠山与三好在畿内开战。战线从河内逐渐转移到纪伊，最后在纪之川沿岸靠近九度山的地方展开决战。三好动员了四万兵力，畠山则是两万三千。最终畠山大败，几乎丧失了一半的兵力。听说畠山高政死里逃生，他暂时难以振作了吧。

这场战争原本赢面就不大。纪伊的有力国人汤川、杂贺、根来和汤浅众都投靠了三好。倒戈的国人众治理着纪伊的海岸和平原地区，根本无法置之不理。这对畠山高政而言想必是场绝望的战争吧。战败后，纪伊的西半边也成为了三好的势力范围。畠山的领地只剩下纪伊的东半边，能够动员的兵力应该只剩下约一万人。

不过三好应该不会继续攻打畠山，因为剩余的领地尽是些易守难攻的山地。如果勉强进攻，损失想必不小。只要畠山不攻过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断地策反，让他们自己瓦解。想必畠山会逐渐地被逼入绝境吧。我认为义秋会派遣使者到我这里，也是想趁着畠山还有力量吧。关我什么事情，我已经受够了畠山。

对三好而言，这或许是场关键的胜利，但讽刺的是随后足利义荣就死了。三好虽然获得了胜利，却失去了神轿；义秋虽然即将失去支持者，但竞争对手却消失了。双方都有损失不是吗？三好似乎正在与平岛公方家谈判，希望义荣的弟弟义助能够担当下任将军候补。朝廷和公家似乎也正在烦恼该怎么做。义秋会吵闹，多半是认为若是现在我能够全力进攻三好，他就可以顺利地当上将军吧。

可惜的是不可能。既然能登归还给畠山，未来势必会发生动乱。如果现在与三好起冲突，当北边发生骚动时，就无法及时对应了。如果一开始就交给我处理，与三好开战也不是问题了。这都得怪义秋自己倒楣，还干些多余的事情。

我打算向三好提议拥立义秋为将军。虽然不知道是否会顺利，但三好也不会立刻就拒绝吧，他们应该会将义秋视为对付平岛公方家的一张牌。三好与平岛公方家之间的角力暂时还会持续吧。然后若要利用义秋这张牌，就得避免与朽木打仗。

「听说京都的人都说夫君是无欲无求的人。」

「什么话？我可是近江、越前、若狭和加贺的国主喔。无欲无求的话，怎么可能会并吞四国。」

小夜轻声地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不过夫君在越中和能登什么都没得到。不仅如此，夫君甚至主动推辞，大家似乎都这么说。」

「大概是我心情好吧。」

小夜放声大笑。究竟是怎么了？不知为何我的女人们都拿我取乐。不仅是小夜，连雪乃也一样。雪乃甚至表明是因为我这里很有趣才来的。有时我真的很怀疑，她们真的爱我吗？

无欲无求啊，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并非真的没有欲望。我与上杉早就商量好了，能登将为朽木所有。我与辉虎和直江大和守三人谈话时，辉虎在向我要酒和铠甲后，说了这句话。

「能登无法托付给畠山，只有大膳大夫才能胜任。」

直江也同意了。也就是说辉虎也不信任畠山父子。他不认为畠山父子能够治理好能登。能登若是陷入混乱，越中也有可能遭受影响。对于想要专心攻打关东的上杉而言，畠山治理下的能登只是个不安定因素。上杉与朽木一样担心能登的混乱会对加贺造成影响。

实际上，能登已经开始陷入了混乱。造成混乱的第一个原因是原本仅限于七尾城的传染病开始向周围扩散。我认为是因为尸体、粪尿的处理，以及病人的转移所造成的二次感染。情况似乎相当严重，害怕传染病的鹿岛郡居民甚至开始逃离能登。随着夏天的结束和降温，传染病似乎也得到了控制，但逃走的居民却不再回来。几乎都定居在加贺。

井口越前守给与他们新的土地和金钱，并且同意他们居住。加贺的人口太少了，因为一向一揆的门徒都被杀光了。没有所有者的田地令我很困扰，所以我打算之后买一批奴隶，并且把这些田地交给他们。新来的居民得以免除两年税赋。只要趁着这段期间打好生活基础就可以了。

造成混乱的第二个原因是饱受传染病侵扰的能登，进一步遭到畠山父子的践踏。能登国内爆发了战争，还死了不少人。照理说应该要减轻地租，但畠山父子反而课征重税。理由是要献上礼物给义秋和他的亲信。他们大概认为只要与义秋和他身边的人打好关系，遇到麻烦时就能仰赖朽木和上杉的军队吧。义荣的死也有影响，这让义秋变得更有价值。可是啊，我没有开玩笑喔，我完全没有意思去援助迫害领民的家伙。

造成混乱的第三个原因虽然还没发生，但明年融雪后就会展开大规模的城堡建造。畠山父子住在穴水城而非七尾城，似乎是因为七尾城不吉利。不过他们也不喜欢穴水城，毕竟那里是长氏的城堡。因此他们才要建造新的城堡，但等待着领民的将会是更重的赋税和强制劳役。

尽管温井和三宅有提出谏言，但几乎没有效果。畠山父子似乎认为自己的背后有义秋在撑腰，朽木和上杉根本无可奈何。两人捎信给我说他们已经放弃畠山父子了，并且打算跟我求助。于是我接受了他们的请求，并且捎信给畠山父子。信件的内容是能登的周围没有敌对势力，内政依循渐进即可。

想必他们不可能接受吧，但会留下给过忠告的事实。无视忠告又实施苛政，如果导致国家混乱，就会成为出兵的名义。能登不久后就会下雪，整片国土都会被雪埋没。等到隔年融雪时，混乱应该会更加严重。届时我就会趁机出兵。在那之前，先着重在外交和内政上。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一月下旬　　美浓国不破郡关原村　　手力雄神社　　朽木基纲

「这就是手力雄神社啊。」

「是的。」

「挺大的呢。」

眼前是座相当壮观的神社。

「是的，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听说是京都出现城镇之前就建造的。自古以来便备受附近的居民崇敬。」

「原来如此。」

如果重藏说的是事实……不对，应该是事实，这座手力雄神社大约是距今八百年以上建造的。真是古老呢，想必是座有历史渊源的神社吧。

信长将不破郡关原村的手力雄神社选为会谈的地点。这种场合通常都会选在佛寺进行。信长与道三的会谈，以及甲相骏的三国同盟都选在佛寺，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信长会不选佛寺而是神社，或许是考虑到我烧毁了延历寺，以及我与一向宗水火不容的关系。不对，信长自己也与一向宗处于战争状态，他或许也想避开佛寺吧。还是说他喜欢这座神社？

虽然有点意外，但信长其实喜欢神明。这或许是因为他出身越前剑神社的神官家系。话说回来，与信长在关原会谈啊。这个时代的关原并不有名，但选作会谈的地点却不奇怪，因为它是位于美浓与近江交界处的村庄。它只是因为位置的关系才被选为会谈的地点。不过我却很兴奋。

昨天在今滨城过夜，今天天亮前就出城。预计在手力雄神社一起吃午餐。不过午餐顶多只有汤泡饭吧。会谈加上午餐时间大约是一刻。各自带来的兵力为两千人。朽木军由火枪队五百、骑兵队五百、长枪队五百和弓箭队五百组成。信长的编制应该也差不多。我们说好会谈期间只能带五十名护卫进到神社。其余的在神社外头待命。

接下来我会在神社改穿直垂。保险起见，我命人将我的铠甲装箱运过来。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就能穿上，但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抵达神社时是巳时，距离会谈时间还有一刻。或许来得太早了，但我又不想让信长等。他比我年长，性情也暴躁。况且还有伊势的问题在，目前就先示弱讨好他吧。

我与下野守在休息室放松时，庭院传来嘈杂声。正当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重藏慌张地进到房里。

「织田大人抵达了。」

「织田吗？」

我反问后，重藏点点头。真早呢，还有半刻吧。

不妙呢，原本以为自己会先到的信长，若是知道我已经先到了，他会感到焦虑吧？

「下野守，麻烦你去找织田。」

「是。」

「告诉他距离会谈还有时间，我想悠哉地准备。我想利用小半刻的时间欣赏庭院。随后就会换好衣服并前往会谈现场。」

「是。」

等到下野守离开后，我走出了房间，重藏跟随在后。

我与重藏来到庭院随意走走时，发现了紫色的花。

「重藏，那是什么花？」

「那是龙胆。真是稀奇呢，这种花应该生长在潮湿的山野间……」

「这样啊。」

真是奇妙的花朵，竟然朝正上方开花。

「这种花的根部可以入药。不过味道相当苦，所以被称为龙的胆。这大概就是龙胆的由来吧。」

「原来如此。」

不愧是忍者呢，很了解药物。想必对毒药也很孰悉吧。不过我从未命令他去执行暗杀。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不满足？

「主公，后面有人，应该是织田大人。」

我回过头后，看到一位身穿直垂的武士。他的确是信长，还带了一名随从。这名随从是织田三郎五郎信广。就算信广不在，我也认得出来。脸型较长、鼻梁挺直，与肖像画很相似。他绝对是信长。看来是换好衣服来迎接我的。重藏跪下待命。

「劳烦您远道而来，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

「如此郑重的问候，实在不敢当。我是织田上总介信长。」

声音很高亢，但听起来不如路易士·佛洛伊斯所记载的尖锐。日本人的声音原本就很高亢，听在佛洛伊斯的耳里，这些高亢的声音或许都很尖锐吧。真可惜，没能听见传说中信长的口头禅「是吗」。

「在室内不适合谈话。」

意思是要在外头轻松地谈话吗？

「那么一同赏花如何？」

我邀请信长后，他向这里靠近。他看向龙胆花并用鼻子发出「嗯」的声音。

「龙胆啊。」

「您知道啊。」

「嗯。」

信长知道龙胆花。他看起来很开心，难道他喜欢花吗？啊，不过龙胆也有人拿来当家徽，他会知道也是理所当然。只有我不知道啊。我说自己原本不知道后，信长「喔」的一声后放声大笑。他丝毫没有感到不愉快。我也跟着笑了。

「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恭喜您平定美浓全国。」

「多谢，这都得归功于大膳大夫的建言。我与一色有杀害岳父道三入道的仇恨。如今终于为岳父报仇雪恨了。」

「一色对我们而言也是个碍眼的存在，被您这样道谢，实在不敢当。」

信长露出笑容。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在谦虚喔。

「还有德川的事情，差点就危险了。」

家族内乱的事情啊。

「今川似乎恢复了不少实力。」

「真是意外呢。」

信长的语气很尖酸。

「是啊，看来今川治部大辅不是个只爱踢蹴鞠的软脚虾。」

信长点点头。无论是哪里的大名，继杰出的家主之后，通常都会出现笨蛋继承人。信长是个例外，氏真似乎也是。

信长看着龙胆花，我也在看。紫色啊，不知道能否从这种花提取染料呢？

「可以麻烦您处理伊势吗？」

「可以吗？」

我惊讶地反问后，信长笑了出来。

「您早已派人潜入了伊势吧，不是吗？」

「正如您所言。」

我有种恶作剧被发现的心情。信长突然变得正经。咦，生气了吗？

「今川没有那么好对付。德川若是溃败，知多就危险了。」

他没有生气。是啊，知多半岛有常滑，那里是信长重要的财源。

「我明白了。伊势和长岛就由我们来击溃。」

信长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回去吧？」

「好的。」

信长转身进屋，我也跟在他后面。谈话结束了。接下来只要吃完饭就能回去了。会谈的官方记录上大概不会有什么对话吧。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一月下旬　大和国平群郡椿井村　信贵山城　细川藤孝

「回来啦。」

「是的，刚回来。」

我回答后，兄长和三渊大和守藤英笑着慰问我说「辛苦了」。

「向义秋大人报告了吗？」

「正要去。」

「那么可以先告诉我吗？义秋大人说不定会提问。」

「我明白了。」

老实说内心松了一口气。报告的内容并不理想，所以我也想尽可能地延后报告。

兄长邀我去附近的小房间。坐下后，他把脸凑过来小声搭话。

「结果如何？」

「没办法，朽木目前不愿出兵京都。」

兄长叹了一口气。

「朽木不愿行动啊。」

「是的。」

「不愿行动的理由呢？」

「因为能登动荡不安。」

「……」

「一旦与三好开战，不知道战争何时会结束。况且能登将会陷入混乱，这场混乱若是波及到加贺和越前状况将不堪设想。朽木是这么说的。」

兄长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们的意思是畠山左卫门佐和修理大夫父子无法平息混乱吗？谋反的游佐和长不是死了吗？」

「我也说了这件事情，但……」

难以启齿。

「怎么了吗？」

「结果我被笑说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因为战争而死伤惨重，畠山父子却对领民加重赋税。」

「……」

兄长相当吃惊。

「听说其中一个理由是为了保住能登国主面子的开销，另一个理由是献上礼物给义秋大人和他的亲信。」

「什么……」

兄长摇摇头并大叹了一口气。真羡慕兄长还能够摇头。我可是羞愧到无地自容啊。当时我全完无法正面看着大膳大夫大人的脸。苛政的原因之一竟然是我们自己……

「听说明年还打算建造新城堡，这想必也会成为领民的重大负担吧。大膳大夫大人认为能登会陷入混乱。」

「将能登归还给畠山是错误的啊。义秋大人只是不希望朽木继续北进……」

「……」

近江、若狭、越前、加贺，朽木的领地不断地往北延伸。义秋大人希望朽木将目光放在西边而非北边。将能登归还畠山这项决定，也是希望朽木将目光放在西边而非继续北上。

「你认为这是个错误吗？」

兄长试探地看着我的脸。我犹豫地点点头。

「或许最初就应该将能登交给朽木处理比较好。」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既然上杉得到了越中和飞驒，朽木便不会继续北进。况且朽木与上杉在这个乱世之中，关系好到令人惊讶。双方根本不可能在北陆起纷争。以越中为界线，轻易地就能划分出东边是上杉，西边是朽木的领地。如此一来，朽木自然会将目光转向畿内。

「可是啊，兵部大辅。照这样下去，北陆就会任凭上杉和朽木恣意妄为吧。双方都是大势力，如果有心的话，随时都能够无视足利的想法吧。将能登归还畠山这项决定，也是为了在北陆安插重视足利想法的势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也无法否认，能登若是陷入混乱，将会波及加贺和越中。朽木和上杉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兄长大叹了一口气。

「我们做了多余的事情是吧……」

「就是这样。这次让畠山重返能登，想必上杉和朽木都感到不是滋味。朽木之所以不愿上洛，多半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我们说不出口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足利讨厌强大的大名。历代将军都在费尽心思地打压强大的大名。

尤其无法容许畿内出现强权。最直接的例子就是三好。打倒三好后，难保朽木不会成为代替他们的存在。朽木与朝廷还有特殊关系，说是比三好还危险也不为过。义秋大人就是这么认为的。大膳大夫大人之所以不愿上洛，也是察觉了义秋大人的心思吧。他不愿遭到百般利用后，还被当成是阻碍。

「兄长，织田那边如何？使者回来了吧？」

兄长摇摇头。

「他似乎说还有今川和长岛的一向一揆，所以不可能出兵京都。」

「这样啊。」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了，但还是很令人沮丧。朽木与织田的关系也相当好。织田若是有意愿上洛，朽木也有可能行动。

「听说织田与朽木碰面了，你有听说吗？」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点头说「我知道」，但表情相当阴沉。

「现在正在会面吧。可惜他们不会谈论上洛的事情，多半只是重新确认同盟吧。」

「大膳大夫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义秋大人怎么说？」

「他打算调停今川与织田的纷争。」

「我想……很难吧。」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义秋大人不会放弃的。」

不可能调停的，织田与今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况且既然与武田和北条同盟了，今川就只能西进了。这个道理织田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才会与朽木会谈并重新确认同盟。

「兄长，我该走了。」

「要去义秋大人那里了吗？」

「是的。」

「我也一起去吧。」

「谢谢。」

真不想去报告，义秋大人又要抱怨了……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主公，员弁郡的上木九郎左卫门、朝明郡的木俣隐岐守和茂福左卫门尉请求归顺朽木。」

「做得好，重藏。」

我夸奖重藏后，他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不敢，这次的事情都是多亏了蒲生下野守的协助。」

「喔～不错呢，下野守。做得很好。」

被我夸奖后，下野守露出略为耀眼的表情。

「因为蒲生家与伊势有些关联。」

「嗯，关中务大辅和神户下总守也在下野守的说服下投靠了我们。我很感谢你。」

我再次夸奖下野守后，平常一起做坏事的成员也点点头。下野守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被我夸奖会感到开心，这是很好的倾向。

「大木孙太郎和田能村左近已经答应我们会成为友军。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员弁郡的梅户左卫门大夫了。」

听完半兵卫的话，众人虽然在点头，但不久前明朗的气氛却突然消失。众人都露出为难的表情。你们的心情我懂，因为我也很忧郁。

伊势是南北狭长的国家。若要从近江进攻，自然会从北边进军。伊势的北边可谓小国人众的集合体。这些国人众不断地分分合合，在战国乱世中存活至今。说到伊势的南边，则是北畠氏的势力范围。大概是这个缘故，史实中的信长将攻打伊势分为北伊势和南伊势两个阶段。

北伊势相对容易地攻下，但南伊势的北畠却不能小看。由于信长迟迟攻不下北畠，因此采取送养子的方式来吞并北畠。这样做势必会遭到强烈的反弹吧。不过信长在几年后的三濑之变中，顺利地击溃了反抗势力。直到此时信长才真正地将伊势纳入织田的版图当中。这个国家绝非能够轻易地攻下。

关于朽木家的伊势攻略，我与信长协调地很顺利。织田同意朽木对伊势出兵。对织田而言，处理完美浓之后，今川就成为了主要敌人，进攻伊势只会分散兵力。况且朽木出兵伊势，正好能够牵制长岛一向一揆。毕竟朽木是佛敌，长岛一向一揆无论如何都会冲着朽木来。织田也会更容易行动。因此在我提出来之前，信长就主动提议将伊势交给我处理。

况且上杉获得飞驒、织田获得美浓后，双方将会在美浓、飞驒和信浓接壤国界。一旦织田与朽木的关系恶化，织田与上杉的关系就有可能恶化。甚至有可能演变为上杉、朽木、长岛和今川包围织田的情况。信长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当前认同朽木进攻伊势才是上策。将越中和飞驒让给上杉的价值浮现了。

接着朽木将彻底执行乐市乐座、废除关卡。一旦朽木占领伊势并废除关卡，越前、近江和伊势这条纵断日本的干线道路就完成了。也就是说织田的经济活动再也没有阻碍，尾张的经济活动也会相当受惠吧。

前提条件已经凑齐了。不过朽木家的伊势攻略未必会顺利。虽然还有几个问题，但首先必须处理梅户左卫门大夫实秀，这家伙有点……不对，是个大问题。真令人头痛啊……

第三卷 南近江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现在令我们头痛的原因，可以追溯到梅户左卫门大夫实秀的父亲梅户左卫门尉高实。这个男人死于七年前，但严格来说他并非梅户家的人。他竟然是六角家送去梅户家的养子。他是六角高赖的儿子，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管领代六角定赖的弟弟。总之，现任家主梅户左卫门大夫实秀是承祯入道的堂兄弟。直到我认真地考虑进攻伊势前，我都没有察觉这件事情。

六角家为何会送养子到梅户家，看到梅户家的领地后，立刻就能明白了。梅户家的领地与北伊势和近江相邻，并且掌控着八风街道。梅户家的领地梅户和田光是商人们长期交易的地方。总之就是军事和经济的要冲，若是想要从近江出兵伊势，就必须控制这些地方。

梅户会接受六角的养子，也是有他们的目的。可想而知他们是为了利用六角的力量，扩张自己在北伊势的势力范围。虽然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但以安浓郡为大本营的长野家曾经企图北上扩张势力。目标是桑名。六角家与梅户家合力阻止长野家北上，并且在北伊势扩张势力。在这之后六角家才盯上朽木。

重藏好不容易才与梅户左卫门大夫取得联系。我的书信也送了过去，但尚未得到明确的答覆。

「下野守，你认为左卫门大夫恨我吗？」

面对我的提问，下野守露出困扰的表情。我问了蠢问题吗？

「至少不可能喜欢主公。可是左京大夫大人那代时，两家早已疏远。我认为应该不需要太在意。」

「嗯。」

还算是不错的安慰。下野守人真好呢。观音寺之变发生在永禄六年，也就是说梅户左卫门大夫与近江的势力疏远了五年之久。无论是史实还是这个世界，六角爆发家族内乱势力衰退后，北伊势就自立门户了。史实中的梅户又是如何呢？

「观音寺之变后，没有人提出从梅户家挑选继承人吗？」

「并非完全没有，只是左卫门大夫大人的儿子在血统上就有点远了。」

「说的也是。」

梅户家应该觉得很委屈吧。他们或许认为比起什么左京大夫，应该要从曾经并肩作战的梅户家中挑选继承人。正当他们这么想时，六角家却灭亡了。消灭他们的人是我。即使他们与左京大夫一样憎恨着我也不稀奇。

「主公，不如威胁他们看看？」

「威胁啊……如果不归顺就消灭他们吗？」

「是的。」

「……」

大概是看到我不打算接受这项提议，上野之助的身体往前倾。

「梅户在南边有长野这个敌人。长野从北畠收了养子，所以没有后顾之忧。梅户不可能同时与长野和朽木为敌。」

有道理呢。梅户从六角收养子就是为了对抗长野的攻势。

「上野之助，梅户左卫门大夫若是投靠长野……不对，北畠又该如何？会很棘手喔。」

「如果成为敌人，就只能击溃他们了。总比让他们用举棋不定的态度争取时间好吧？」

众人都在思考十兵卫与上野之助的谈话。两人说的都没错，若是投靠北畠，就会变得很棘手，所以才要派遣使者过去。不过再让他们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主公，我们该怎么办？」

真田弹正发出疑问。不对，多半是在逼迫我做出决定吧。众人都在看着我。

「不能打仗，不能与梅户开战。」

「主公！」

上野之助似乎想要说什么，我叫他「稍安勿躁」。

「梅户左卫门大夫有六角家的血统，而且还在伊势与六角并肩作战。其中也有复数国人众在南近江与梅户共同对抗长野。听好了，梅户可是创造六角荣耀的其中一人喔。我们不能像左京大夫一样忘记这件事情。」

众人有所顾忌地看向下野守。下野守则一语不发。

「况且若要与梅户开战，朽木就必须越过南近江到伊势。届时若是南近江发生混乱该怎么办？事情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喔。」

「我可不想被伊势的田光和梅户立下『朽木大膳大夫基纲自尽之地』的石碑。」

有人在偷偷地在叹气，声音很悲伤呢。可是啊，这并非不可能。如果朽木进攻伊势，本愿寺一定会认为我们打算进攻长岛，并且想尽办法让我们失败。届时他们很有可能会察觉到梅户与南近江国人众的关系。因此与梅户开战非但不是上策，甚至高度风险。

「我认为梅户不愿归顺朽木的理由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他们讨厌我，也就是心情的问题。」

现场传来有气无力的笑声，气氛多少变得明朗了吧。

「另一个理由是钱的问题。梅户光靠商人们在关卡缴的税就赚饱了。然而朽木却打算废除关卡，因此他们认为跟随朽木没有利益。」

这次众人没有反应，气氛又变得沉重了。

「总之就是心情和利益。虽然至今都是交由重藏处理，但今后我打算让进藤和目贺田去游说。尽管对他们有点残酷，但想必他们的心情与我一样，都不想消灭梅户吧。若是由身为六角家旧臣的他们去游说，梅户多少也会动摇吧。况且他们还是评定众，刚好可以当作梅户家归顺朽木后，也不会遭到不当待遇的保证。」

有数人频频点头。

「另外，在攻下伊势后，给予梅户约两万石的奖赏，并且同意他们成立分家。毕竟是战国乱世，没人能够预料未来会变得如何。分家是越多越好。」

没有反对的意见。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是否会顺利，但总之尝试看看吧。如果今年内就能拉拢梅户成为盟友，明年二月初就可以出兵伊势了。北伊势攻略进行到四月时，暂且告一段落。此时能登应该也会有动作，所以必须出兵能登。

快的话六月、慢的话七月就能解决能登的事情了吧。接着再继续攻打伊势。这次主战场会换到南伊势。若是想尽快结束战争，必须下点工夫呢。究竟该怎么做呢……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真田幸隆

「老爷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在玄关问候后，妻子小跑步过来。

「你回来啦。哎唷，那是什么？」

妻子疑惑地看着我抱着的陶壶。

「这可是好东西，现在就跟你解释，跟我来。」

回到自己的房里放下陶壶后，妻子用眼神示意我解释。

「这是在越前制造的织田烧。」

「织田烧？」

妻子歪着头。无论年纪多大，她还是有些地方像女孩。不过也因此当我愁苦时，能借此得到慰借……

「你没听说过吗？」

「是啊，毕竟这附近多半是信乐或常滑烧。织田烧就没那么……你买的吗？」

「主公送我的。」

「是喔。」

妻子再次看向陶壶。这是个红黑色的陶壶，朴素但不失雅致。看久了就会喜欢上了吧。

「织田烧通常是用作壶、瓮和杵臼等厨房用品。或许是这个缘故，才鲜为人知。」

「原来是这样啊。」

妻子佩服地点点头。

「它相当耐用喔。主公打算使用织田烧制成的陶壶来当成酒壶和水壶。存放朽木清酒的织田烧酒壶想必会热卖吧。」

「是。就是这个陶壶吗？你刚才说是主公送的吧？」

「没错，主公买了约三十个陶壶和茶碗，并且让大家带走自己喜欢的，所以我就选了这个陶壶。」

妻子盯着着陶壶看。

「可是主公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我们用起来很顺手，其他人也会买吧。大家都买的话，织田烧也会声名远播。」

妻子对我感到佩服。事情变得有趣了，再加把劲。

「每逢年底朽木家都会向朝廷献上贡品，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吧。」

「是的。」

「今年似乎打算将敦贺的盐巴放入织田烧陶壶中进贡。另外还会献上陶壶本身和若狭的玛瑙。如此一来，朝廷也会知道织田烧这个名字和若狭的玛瑙吧。」

妻子拍了一下大腿并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

「明白了啊。」

「是的，不仅要维系与朝廷的关系，还要让朽木领地内制作的物品声名远播吧。」

「没错。」

「主公真是不可思议呢。」

「是啊，与其他大名稍微不同。我初次见到主公时，连同室贺甚七郎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一起被带到了城堡的最顶端。」

「这样啊。」

「原本以为主公会告诉我们关于朽木家麾下的士兵和装备的事情，结果话题却转到了进港的船只上。」

「真妙。」

妻子被我逗得放声大笑。

「从敦贺的海到近江，再从塩津滨城的港口经由淡海乃海将货物运往京都、伊势和美浓。反之亦然。主公说称霸近江国就等于掌控淡海乃海和物流。我、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当时都呆住了，完全听不懂。」

妻子又笑了出来。喂喂，怎么可以这样嘲笑自己的丈夫。

「想必很困扰吧。」

「当时真的很困扰。直到我奉命去驻守敦贺后，我才明白主公的意思。」

正因如此，我才请求主公将儿子们留在身边，但主公却拒绝我说与其留在他身边，不如待在敦贺才能身体力行。但愿儿子们能够明白……

「我也想去看看敦贺。」

「那可是个好地方，改天带你去。」

「好的。」

那里的鱼很美味呢。海水鱼和淡水鱼不同，肉身相当肥美。虽然鱼干也很好吃，但将新鲜的鱼做成盐烤或生鱼片，再搭配清酒一起品尝，实在别有滋味啊。螃蟹也很好吃。这些都是信浓和甲斐那样的山国所吃不到的美食。如果能够获得领地，希望可以得到沿海的领地。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关于攻打伊势的补给路线，我认为八风街道比较适合。千种街道则在八风街道无法使用时，或是伊势攻略顺利进行并挥军南下时再行考虑。」

「嗯。这样的话要在哪里进行补给，右兵叔父大人？」

面对我的提问，兵粮方的朽木右兵卫尉直纲、朽木左卫门尉辉孝、山口新太郎教高和山内伊右卫门一丰的表情扭曲了。

「应该会在南近江。」

「……」

「主公，从今滨进行补给有点远……」

「是啊。」

补给据点设在南近江。果然有必要策反梅户。四位兵粮方的表情会黯淡，是因为南近江还有些许不安。同座的蒲生下野守和田泽又兵卫的表情也很严肃。

「更具体的地点会在何处进行？」

「我认为有两处，一处在观音寺城，另一处在永源寺附近。若是在永源寺进行，八风街道和千种街道都能够使用。」

伊右卫门回答了我的问题。在观音寺城进行的话，可以透过琵琶湖筹措物资。所以后方据点是观音寺城，前方据点是永源寺啊……两处据点和运输路线都必须严加戒备。义秋并不乐见伊势攻略吧。他说不定会派三云来扰乱补给路线，迫使我放弃进军伊势并专注在京都上……

「我没异议，就这样进行吧。」

四人低下头。

「主公，二月攻打伊势是否妥当？」

「我觉得很妥当。梅户的态度已经软化，只差临门一脚了。况且就算八风街道不能使用，也还有千种街道。」

让进藤和目贺田去游说是正确的。根据两人的说法，梅户似乎也逐渐地接受了。至少对我不再怀有不信任感，只是心里还过不去而已。

掌控千种街道的千种三郎左卫门尉忠基表示愿意归顺朽木。三郎左卫门尉是后藤但马守的弟弟。当初六角氏为了攻打伊势而将他送去千种氏当养子。后藤壱岐守和小仓左近将监似乎对他说了关于我的好话，因此他很爽快地就接受了我们的邀约。我与后藤但马守很亲近的事情，正逐渐地成为事实。伊势攻略果然需要南近江国人众的力量，因此必须避免会让他们感到不安的作战方式。

「我有一个请求。」

「说吧，新太郎。」

他似乎特别紧张呢。包含新太郎在内的四人都一样。难道是希望改变职务？

「希望能够整修朽木领地内的街道。」

「街道吗？」

「是的。」

原来如此，这件事情也很重要呢。除了军事方面之外，对于经济方面应该也很有益处。过去我都着眼在透过琵琶湖和海的水运和海运上。

「知道了。先从塩津滨城到敦贺、敦贺到北之庄和三国的街道开始整修。敦贺到小滨的街道也整修吧。另外，北伊势的战事结束后，八风街道和千种街道也进行整修。这样可以吗？」

「是的。」

新太郎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低下头。其他三人也一样。蒲生下野守和田泽又兵卫则拼命地忍住吃惊的表情。

随后又确认了几件事情，与兵粮方的会议结束后，四人离开了历之间。朽木领地内的街道整修啊。这个时代的大名往往不注重于街道整修，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会轻易地让敌人入侵。四位兵粮方会紧张就是这个缘故，下野守和又兵卫会吃惊也是这个缘故。他们以为我会反对。

或许是因为将补给交给了那四人，使得他们对于物资流通变得相当敏感。不如将街道整修也纳入兵粮方的管辖吧。由兵粮方制定计画，再经过评定众的认可，最后由朽木出钱。接着命令当地的国人众整修街道。作业进度由兵粮方确认，并且在评定会议中提出报告。不如在下次的大评定会议中提案看看吧，然后再增加兵粮方的人数。多找两三名适合的人选吧。

让主税加入看看吧？虽然他目前隶属于公事奉行，但将他调任也不是问题吧。我希望他能够汲取各种经验……制作人才培育计画表和履历表吧。这部分也需要专业人士来负责，也就是朽木的人事部长。我需要口风紧又认真，而且对出人头地没兴趣的家伙。

下个工作是面试。小姓带来了一名留着胡子的高个子男人。我与他是初次见面，他在距离我约五公尺的地方坐下，并且好奇地环顾房内。

「很荣幸能够获得这次机会。我是九鬼孙次郎嘉隆。」

「嗯，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我从黑野重藏那里听说过你了，欢迎你来。」

「是。」

高个子男人九鬼孙次郎嘉隆低下头。九鬼孙次郎嘉隆是将海贼大名的名声流传后世的著名男人。不过这个时期的他正好跌入了人生的谷底。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我这里吧。

九鬼家原本是志摩国的国人。治理志摩的是被称作志摩十三地头的地头们，而九鬼家就是其中一员。地头们似乎相约要合力活下去而非相互斗争。不过九鬼家却有点调皮，结果惹怒其他地头而被赶出志摩。如今九鬼家打算在安浓津卷土重来。

「虽然我也有邀请小滨、千贺和浦，但只有九鬼孙次郎你接受我的邀约。」

「大家都害怕多气御所吧。」

「不过你似乎不害怕。」

九鬼孙次郎露出得意的笑容，给人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可是他这个样子才像是海贼。

「我预计明年要攻打伊势。攻下伊势后进攻长岛，然后是三好和杂贺。九鬼孙次郎，你会来这里是为了投靠朽木，并且将力量借给我，没错吧。」

「是的，可是我……」

「我都明白，安浓津正遭到封锁，目前派不上用场。」

九鬼孙次郎用严肃的表情点点头。志摩的海贼众正处于多气御所，也就是北畠的支配下。换言之，我与九鬼拥有共同的敌人。

「不过朽木若是拿下伊势，我就能给予你想要的东西。届时你就能用来返回志摩，没错吧？」

「是的，届时我必定会派上用场。」

他用瞪人般的眼神看着我，真好胜呢，不想在气势上输给我是吧。

「很好，靠近点。」

虽然下野守和又兵卫劝戒我，但我依旧将海贼叫来了身边。

「收下吧。」

这是我为了这天派人送过来的宝物。我将卷起来的和纸交给靠过来的九鬼孙次郎。他收下后，我叫他打开来看看。他一脸困惑地摊开和纸，然后表情改变了。他不断地盯着和纸看。

「这是南蛮船的设计图吧。」

「没错，若狭的海贼众用这张设计图在小滨建造南蛮船。」

「什么！」

「他们说必须习惯船的特性，所以正在进行训练。听说明明就快要到正月了，他们却将妻儿丢在一旁，全力投入了训练。真是伤脑筋呢。」

他有在听吗？九鬼孙次郎念念有词地看着设计图。

「这是要给我吗？」

喂，你的声音都沙哑了喔。

「送你了，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回吧。过个愉快的正月吧。」

「感激不尽。」

九鬼孙次郎低下头。

「孙次郎，要放到那艘船上的大炮、火枪和火药都由朽木准备。你返回志摩后建造南蛮船，让九鬼水军变大、变强。」

「……变大、变强……」

「没错，强大到能击溃杂贺和三好的安宅水军。视情况还能与濑户内海最强的村上水军对决。」

「……」

「如果太过弱小，就会被击溃喔。若是不想被击溃，就只能变强。这就是乱世的法则。九鬼选择了朽木，就会与朽木一起变大变强。」

九鬼孙次郎用力地点头。

「九鬼水军势必会变大变强，然后为主公效劳！」

「很好，我会期待那天的到来。」

真的好期待呢，那天会来临吧。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中旬　　伊势国安浓郡　　安浓津　　九鬼重隆

从海上回来后，侄子九鬼孙三郎光隆正在等着我。他与家主一起去近江，应该是明天中午前才会回来……

「叔父大人，兄长他……」

孙三郎激动地来找我搭话，但被我斥责说「还不叫主公啊！」

「就算是兄弟，也得明白分际啊！你这个蠢蛋！」

「非常抱歉。」

孙三郎慌张地低下头。他的性格是不坏，但就是太天真了。正因为是兄弟，才更要敬重身为主公的哥哥……我不禁咂舌后，孙三郎露出羞愧的表情。

「听好了，主公是次男。继承九鬼家的人原本不是主公。只是因为主公的兄长宫内少辅大人在那场战争中死去，主公才继承了九鬼家。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建立主公的权威。你是主公的弟弟，必须比任何人都对他忠诚。给我记清楚了。」

（插图013）

「是的，我会注意的。」

回答得倒是不错……但真是令人头痛。

「所以主公怎么了？」

「主公在房里等你。主公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念着叔父大人怎么还没来……」

「今天早上开始？不是应该明天才回来吗，孙三郎？」

面对我的提问，孙三郎露出困惑的表情。

「难道失败了吗？该不会连大膳大夫大人的面都没见到吧。」

「并非如此。」

孙三郎摇摇头。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再度摇摇头说「不知道」。

「主公什么都没说。拜见完大膳大夫大人后他只说『回去了』，然后不惜牺牲睡眠时间，连夜从近江赶了回来。

如果按照当初的计画，应该会在近江观光。主公还说见识过朽木的权威后，能够扩大视野……

「何时回来的？」

「昨天深夜。」

嗯，不知道是吉是凶。不过对主公而言，想必是场出乎意料的拜见。向来胆识过人的主公，竟然会表现得如此反常……朽木大膳大夫基纲，真是不简单的男人。

不久前近江的朽木大膳大夫大人邀请我们成为盟友。说起来实在奇怪，我们九鬼家族可是被赶出志摩，所以才在安浓津这个地方寻求返回故乡的方法。不过返回故乡并不容易。我不认为支配着志摩的十二名地头和伊势的多气御所会允许九鬼返回。毕竟那群人杀害了前任主公公内少辅澄隆。他们不可能忘记这件事情和我们的愤怒。返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九鬼在与那群人的战争中，丧失了许多人员和船只。表面上是在寻找返回的方法，但实际上形同被封锁在安浓津。

朽木为何要邀请我们这样的人……调查后我就能明白了。其实朽木也有邀请志摩的地头们。不过地头们拒绝了朽木。想必他们很害怕多气御所吧。朽木的目标一定是伊势。归顺朽木就等同于与多气御所为敌。一旦想到与多气御所为敌的九鬼现状，就不可能轻易地归顺朽木。更何况朽木盯上了伊势……

「主公回来后就窝在房里，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孙三郎点点头。

「看着一张纸，叔父大人。我有请主公给我看看，却被可怕的表情拒绝了……」

「嗯。」

孙三郎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纸啊……既然孙三郎不知道是什么，那就是拜见时获得的吧。看来是件相当重要的东西。说不定是关于领地的朱印状。实在猜不到，只好当面问清楚了。

我与孙三郎一起前往主公的房间，然后在房前跪下。

「主公，我是半三郎。我回来了。」

「嗯，进来吧。」

「孙三郎也在？」

「没关系，一起进来。」

我说了一声「打扰了」并推开门后，看到身体稍微向前倾的主公，他的脸上带着疲倦和懊恼，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与孙三郎一起坐在主公面前。他的身后可以看到卷起来的纸张。孙三郎所说的就是那个东西吧。

「让您久等了，非常抱歉。」

主公摇摇头。

「不会，只是因为我提早回来了，这并非叔父大人的错。训练的进展如何？稍微堪用了吗？」

「训练还是远远不足。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不够……」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还不够啊……」

「是的，如果照现在的情况去打仗，转眼间就会陷入混乱，然后输得一塌糊涂。」

主公的表情变得阴沉。

我们必须补充因为战败而失去的人员和船只。尽管现在细野壱岐守大人好心地让我们待在安浓津，不过一旦气多御所对长野施压，想必就会被赶出这里吧。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恢复战力。然而现实却不尽如人意，无论是人员、船只还是金钱都不够。我们会投靠朽木，也是因为照这样下去会没有未来……

「近江的事情进展得还顺利吗？」

「……」

没有回答，也不看着我的眼睛。主公正在烦恼，或者在犹豫是否要说出来。孙三郎出声叫「主公」，我戳了他的屁股让他闭嘴。

这个笨蛋，哪有臣子会催促正在烦恼的君主！幸好时间很充裕，只要等待就好。无论是一晚还是两晚都要等待，这就是家臣的义务。等待数到十左右，主公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他大吐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并挺起上半身。看来终于做好了说出口的觉悟。

「抱歉啊，叔父大人、孙三郎。」

「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面对我的提问，主公「嗯」地点点头。

「叔父大人，我说不定会毁掉九鬼。」

「毁掉？」我不禁脱口而出。孙三郎则哀号着说「兄长！」。这个笨蛋！要提醒他几次才行！我再度戳了他的屁股提醒他后，孙三郎才慌张地低下头说「非常抱歉！」。主公却放声大笑。真是的，笨蛋偶尔也会派上用场。主公的心情轻松多了吧。

「拜见不如预期吗？」

面对我的提问，主公摇摇头。

「不，结果相当好。好到不能再好了。」

「这样啊。」

虽然孙三郎露出开心的表情，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如果结果相当好，那么毁掉九鬼又是怎么回事……

「大膳大夫大人有意拿下伊势。」

「正因如此，才来邀请我们的吧。」

孙三郎回答主公。朽木会邀请我们，是因为志摩的海贼众不愿归顺朽木，只好退而求其次罢了。朽木想要我们的水军，他们的目标是长岛。上个月朽木与织田在美浓有场会谈。由于织田难以应付长岛的一向一揆，他们应该做了什么协定。我想多半是将伊势交由朽木处理……

「不过还不只如此喔，叔父大人、孙三郎。大膳大夫大人还打算击溃杂贺和三好的安宅水军。」

「原来如此，上洛对吧。」

主公「嗯」地点点头。朽木打算攻下伊势后上洛吧。利用水军击溃杂贺和安宅水军，借此削减三好的战力。攻打伊势的真正目的原来是这个啊。大膳大夫大人需要能够在纪伊水道和和泉滩战斗的水军。等我回过神来，这些话已经脱口而出。

「大膳大夫大人还这么说了，视情况会与濑户内海最强的村上水军对决。」

「什么……竟然说了这种话……」

我反问后，主公点点头。

「大膳大夫大人的目标是整个天下。如果只想上洛，根本不会说要与村上水军对决。与村上水军战斗就等于与毛利战斗。大膳大夫大人打算挥军西进。」

孙三郎嘀咕着「天下」。

天下啊，那么义秋大人上洛一事该怎么办？……我懂了，上洛不是为了让义秋大人就任将军，而是将三好赶出畿内的手段啊。

「大膳大夫大人说如果太过弱小，就会被击溃。若是不想被击溃，就只能变强。这就是乱世的法则。这是当然的吧，毕竟对手是整个天下。」

「……」

说不出话来。不仅是我，连平常多话的孙三郎也哑口无言。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目瞪口呆。主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膳大夫大人还说九鬼选择了朽木，就会与朽木一起变大变强。那位大人的外表相当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然而我却被那位大人的气势压倒，并且激起了我的好胜心。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发誓要变大变强了。不过拜见结束后，我却突然感到害怕。毕竟输了就会被消灭，九鬼也会被毁掉。」

「……」

主公闭上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睁开眼睛，眼神中透露着苦恼。

「明明只要借助朽木的力量返回志摩就好了。即使无法报兄长之仇，也总比居无定所的现状好多了。我是九鬼的家主，必须守护家族和你们所有人。我应该要有那样的觉悟……」

「……」

「明明只要获得新领地就好了，但我却接触到了那位大人的强大与厉害之处……」

「……」

主公紧握着拳头，捶了好几下大腿。

「我被气势压倒了！我深受吸引！我想要与那位大人一同角逐天下！不是在渺小的志摩与地头们争斗，而是向天下展现我的力量！」

主公抬起头来喊道。

「如果是那位大人，就一定能做到！一定做得到！即使会被击溃，也不会后悔！想必我会心满意足地死去吧。那位大人也不会感到后悔，毕竟对手是天下！」

主公用恳求的眼神看向我。

「叔父大人，这是我的任性吗？我九鬼孙次郎是位不合格的九鬼家家主吗？我的器量不足以担任家主吗？」

「主公……若是我说不适合，您打算怎么办？您会让出家主之位吗？」

「叔父大人！你在说什么……」

孙三郎大声说道后，主公斥责他说「闭嘴！孙三郎」。

「我会切腹自尽。你们只要告诉大膳大夫大人我病死了就好。后续的事情就交由叔父大人和孙三郎处理吧。」

主公盯着我看。那是做好觉悟的眼神。如果我真的说不适合，他必定会当场切腹自尽吧。

「这样很不负责喔。」

「……」

「即使主公切腹自尽，也不可能取消九鬼归顺朽木之事，或是收回与天下为敌的话。大膳大夫大人一定会命令九鬼共同作战的。」

「……」

主公的表情扭曲了。

「我们拒绝不了喔，因为大膳大夫大人盯上了伊势。若是想要在伊势生存下去，就必须选择多气御所或大膳大夫大人其中一边。然而主公选择了朽木。您后悔做了这个决定吗？您觉得只要向多气御所低头就好了吗？」

主公激烈地摇摇头。

「那个男人不可能战胜大膳大夫大人。只能掌控伊势一国的男人不可能战胜以天下为目标的男人。我们不可能跟随那个男人。想必志摩那群人总有一天会后悔拒绝了大膳大夫大人的邀约吧。」

「既然如此，主公的判断就没有问题了。对吧，孙三郎？」

「是的！叔父大人说的没错。」

孙三郎气势十足地答道。

「兄长。」

「孙三郎！」

虽然被我斥责了，但孙三郎并不畏惧，他只是盯着主公看。

「请容许我称呼兄长。兄长是我的骄傲和目标。兄长不仅强大，而且总是为大家挺身而出。」

「……」

「既然大膳大夫大人希望我们变大变强，我们不是只要变大变强就好了吗？如果是兄长，一定能够带领我们变大变强。」

「……办得到吗？」

「一定可以！」

「这样啊，一定可以啊。」

主公笑了出来，再次将「这样啊，一定可以啊」挂在嘴边，然后笑得更大声。孙三郎则较劲地喊着「一定可以！」。

「孙三郎说的没错。主公一定能够达到大膳大夫大人的期待，我们也会支持您喔。」

主公点点头。

「抱歉啊，叔父大人、孙三郎。刚才的我有点懦弱。」

声音充满了活力，终于恢复成平时的主公了。想必孙三郎也明白吧，所以露出放心的表情。

「说不定我中了大膳大夫大人的毒。」

「毒……是吗？」

主公点点头，然后从身后拿纸过来。

「我获得了这样的东西，你看看。」

我接过主公的纸并打开来看。孙三郎也在偷看。这究竟是……

「这是南蛮船的设计图吧。」

孙三郎嘀咕着「南蛮船」。

「若狭的海贼众似乎正在根据这张设计图建造南蛮船。」

「什么……」

我再次看向设计图。建造了这个啊……

「既然得到了设计图，就表示要我们建造对吧？」

「没错，孙三郎。另外，大膳大夫大人是这么说的……」

主公露出豪迈的奸笑。

「要放到那艘船上的大炮、火枪和火药都由朽木准备。你返回志摩后建造南蛮船，让九鬼水军变壮大、变强大。」

「这都是为了击溃杂贺、安宅水军和村上水军吧。」

「没错，都是为了协助朽木夺取天下。」

「如果太过弱小，就会被击溃。」

「没错，会被击溃。」

主公盯着我和孙三郎看，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孙三郎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变强吧。」

「是啊。」

「变强后让九鬼之名威震天下。」

「很好。」

主公用力地点头。我们会与朽木一起变强。九鬼必须变强，才能生存下去。为此，就来建造这种船吧。不同于过去的全新九鬼即将诞生。然后成为名闻天下的大海贼，而非志摩的海贼。除此之外，九鬼没有其他活路。

第三卷 思念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二月下旬　　伊势国员弁郡梅户村　　梅户城　　进藤贤盛

「你又来了啊。」

「正是，毕竟我身负主命。」

「今年都要结束了，还这么地勤快。看来朽木大膳大夫真如世人所说的性情急躁呢。」

听到次郎左卫门尉的话，梅户左卫门大夫实秀露出讽刺的笑容。或许他听不惯「主命」。

「左卫门大夫，敝上并非性情急躁。倘若真是如此，这座城池早就被朽木的大军包围了。」

听到我的话后，同座的梅户家臣们坐不住了。

「这是在威胁我吗，山城守？」

真是令人嗤之以鼻。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你有所误解，我才纠正你的。错误的认知可能会导致错误的判断。」

这并非谎言，主公绝非性情急躁。他只是行动较为迅速，所以乍看之下很急躁而已。

「左卫门大夫，之前就说过了，敝上绝对不会亏待梅户家。你要成立分家也没问题。我认为梅户家成为朽木的盟友是件好事。」

「……」

「山城守说的没错。若是继续与我们针锋相对，梅户家会被击溃喔。」

对方紧闭着嘴唇，看来还没有接受……

「你们这样就满足了吗？难道就心甘情愿地侍奉朽木大膳大夫吗？」

语气中带着嘲讽。

「左卫门大夫，六角家灭亡了。」

「你在说什么，次郎左卫门尉！」

「即使现在对六角家克尽忠义，六角家也不会再帮助梅户了，因为他们已经灭亡了！差不多该认清现实了吧！」

「……」

面对次郎左卫门尉强烈的语气，梅户左卫门大夫哑口无言。

「若是继续盲目地愚忠下去，只会导致梅户家无谓的灭亡吧。这是你想要的吗？在场的家臣们也会无谓的牺牲。」

「……」

「左卫门大夫，次郎左卫门尉说的没错。盲目的愚忠不会为梅户家带来好处。灭亡就等于输了，生存下去才会赢。况且我们国人众无法独自生存，必须依靠足以信任的强权。」

左卫门大夫大叹了一口气。

说服梅户家归顺朽木，绝非令人愉快的命令。可是我又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梅户家灭亡。于是我把这当成对六角家尽最后一份心力接下了这份差事。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左卫门大夫……主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梅户家被南边的长野和北畠，以及北边的朽木夹在中间，因此必须选边站。长野和北畠值得信任吗？将儿子送往长野当养子，结果养父大和守藤定和养祖父宫内大辅稙藤都被北畠家杀害。」

左卫门大夫摇摇头。

「我知道北畠不值得信任。」

「既然如此……」

「所以你才要我选择朽木吧，次郎左卫门尉。其实我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朽木相当礼遇浅井和六角的旧臣。如果我归顺朽木，也会受到同样的礼遇吧。家臣们的确应该跟随朽木，这些我都明白。」

「……」

左卫门大夫将视线投向空中。

「可是啊……我无法忘记与已故的馆主并肩作战的事情，以及在六角麾下战斗的事情。你们当时也在呢，大家一起作战并击溃长野。当时真的好开心、好骄傲。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了。」

「……」

那些时光的确令人怀念，但我不能说出口。现在的我是朽木的家臣。次郎左卫门尉的心情也一样吧。

「由于观音寺之变，导致六角家与梅户家疏远。虽然很寂寞，但没想到会灭亡。六角家灭亡时，我的内心寂寞到快要崩溃了。这是当然的吧，因为我的体内流着六角的血。」

左卫门大夫将视线投向我们，眼眶带着泪水。

「如今有人打算从近江出兵伊势。那就是你们如今的主公朽木大膳大夫。他与六角家同样使用角立四目结的家徽，并且率领着曾经是六角家家臣的你们。这让我回想起过去那段最美好的日子。为什么不是馆主而是朽木呢？这令我相当难受。」

左卫门大夫哽咽地痛哭失声，次郎左卫门尉和我也流下眼泪。实在太难受了，为什么不是馆主……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十月下旬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逸

「今年年底也很忙呢，父亲大人。」

「是啊。」

我与久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忙着准备过新年的男女们。再过几天今年也要结束了。似乎又能再长一岁了。每逢这个时期我都在想自己究竟还能再活多久……

「那件事情进展得如何？」

「这个嘛……我也不好说。」

「大和的义秋大人不知情吧？」

「应该不知情。根据朽木的说法，如果我们有意愿，他们可以替我们转达给义秋大人。」

「嗯。」

儿子久介喝了一口茶。

朽木带来了奇妙的提议。他们问说是否有意愿拥立义秋大人为将军。如果我们有意愿，他们可以替我们转达给义秋大人。

「可是有机会吗？」

「三好与朽木联手的话，并非不可能吧。」

「或许是这样……」

越说越小声，还是半信半疑啊，这也不怪他。

「如今我们失去了义荣大人这位拥立的对象，平岛公方家又不愿意交出义助大人。如此一来，转而拥立义秋大人并不奇怪。」

「可是义秋大人是义辉大人的弟弟，他应该很憎恨我们吧。」

「不仅是我们，义秋大人也憎恨平岛公方家。若是知道我们拥立义秋大人，平岛公方家会有什么反应……」

久介用力地点点头。口渴了呢，先喝一口茶。

「原来如此，平岛公方家会被孤立。所以是为了推平岛公方家一把吗？」

「也有这个理由在。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不想拥立义秋大人。」

那个义辉过去一直嚷嚷着要讨伐三好。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在京都当将军是拜谁所赐。原本以为他待在朽木五年，脑袋会冷静点，结果反而变得更愚蠢。实在受够了，只能杀死笨蛋了。那个义辉的弟弟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说不定朽木也觉得他是烫手山芋。从他们对能登的作为来看就能猜到。

「可是平岛公方家若是说什么也不愿交出义助大人呢？」

久介盯着我的脸看。

「没有将军大人就无法安定人心，只能拥立义秋大人了。我们都已经先询问平岛公方家了，面子也给足了。」

语气不禁有点苦涩。平岛公方家真是令人伤脑筋，现在退出又能怎样？

义秋大人若是成为将军，一定会吵着要讨伐平岛公方家，难道他们不明白吗？不过即使他在吵闹，我们也不会有动作。毕竟平岛公方家是三好的杀手锏，只要杀手锏还在，随时都可以抛弃义秋。没有笨蛋会丢掉杀手锏。平岛公方家会这么强硬，也是因为知道这点吧。真是麻烦呢。

「刚才我也说过了，义秋大人憎恨着我们喔。」

「……三好将畠山逼入了纪伊的深山。朽木则获得了加贺和南近江。久介，你觉得我们能够战胜朽木吗？」

「……没这么容易吧。」

「那么我们会输吗？」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

自从在山科吃了败仗，三好内部再也没有小看朽木的声音。如今的朽木可是拥有将近两百万石的大片领地。他们比畠山或过去的六角都还要棘手吧。更何况大膳大夫相当顽强。

「是啊，虽然难以战胜，但也不至于会输。朽木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因此不会轻易地开战。义秋大人若是想要成为将军，和睦会比战争更有帮助。如此一来，即使他对我们怀恨在心，也必须将这份感情藏在内心深处。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维持现状，或是走上他兄长的后尘。」

久介点点头。

「义秋大人登上将军之位时，孙六郎，松永会如何？只能原谅了吧。」

「是啊，争议就在这里吧。」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只要能够让孙六郎回到十河家就可以了。然后三好主家的家主就由丰前守担任吧。应该不会有问题，将松永留在大和就可以了。

棘手的反倒是本愿寺。那群人正逐渐地将势力延伸到纪伊。照这样下去，纪伊就会落入本愿寺的手中。因为失去了北陆，他们似乎打算取得代替的土地，但我不会忘记那群和尚杀害了长庆大人的父亲。考虑到压制那群人这点，拥立义秋当将军并与朽木联手也不是件坏事。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一月下旬　　大和国平群郡椿井村　　信贵山城　　细川藤孝

「兵部大辅，我进来了。」

外头传来声音，兄长和三渊大和守藤英进到房里。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兄长？」

我搭话后，兄长在我面前猛然地坐下。

「饭川若狭守从能登来拜年，以能登守护畠山左卫门佐的名义。」

「饭川吗？」

兄长点点头。

饭川若狭守来拜年……真亏他能够从能登过来，不过似乎有点晚了吧……

「他带来了新年的贺礼吗？」

「是啊，带了不少贺礼过来。除了漆器、海参卵巢干和麻布等能登特产，还有太刀、酒、越后上布和金钱。都是上等货。」

「我们也有吗？」

「我们也有。金钱和海参卵巢干，还说只是聊表心意的薄礼。大家都很开心，义秋大人也是。」

我叹了一口气。兄长也露出无奈的表情。由于被赶出京都，所以很穷困。收到礼物是很开心，但又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

「想必是从百姓身上榨取的吧。」

「别煞风景啊。」

兄长皱起眉头。

「但这是事实吧，不是吗？」

「……」

兄长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义秋大人说了什么？」

「他打算接受拜年。我是来叫你的，走吧。」

大厅内义秋大人坐在上座，其他人坐在左右两侧。松永弹正忠、内藤备前守、一色宫内少辅、真木岛玄蕃头、摄津中务大辅、上野中务少辅、大馆伊予守、诹方左近大夫将监、饭尾右马助、松田丰前守、米田壱岐守、一色式部少辅。兄长和我也就座了。义秋大人的心情还不错。自己协助重返能登的畠山左卫门佐没有忘恩负义，还记得派遣使者来拜年，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饭川若狭守进到房里。他在义秋大人的面前深深地低下头。

「能登守护畠山左卫门佐的家臣饭川若狭守光诚代替主人左卫门佐前来拜年。」

「很好，能登下雪了吧，真亏你能来这里。」

「去年承蒙义秋大人说情，使我们得以重返能登。考虑到这份恩情，左卫门佐本人原本必须亲自前来问候。这般无礼之处，还望您能够原谅。」

若狭守的一番话让义秋大人满意地点点头。

「畠山左卫门佐大人真是有心呢。尽管是派遣使者，依旧不辞遥远前来拜年。最近有许多无礼之徒，明明就在附近也不愿派遣使者前来，畠山左卫门佐大人可谓义秋大人的忠臣啊。」

「就是啊，中务少辅。」

「不敢当。」

听到中务少辅和义秋大人的话，若狭守低下头。

无礼之徒啊，指的是大膳大夫大人吧。想必他知道派出使者的话，就会被逼迫上洛，所以干脆不派吧。然而中务少辅接着责备朽木说，义辉大人那时还会派遣使者去拜年，但到了义秋大人这代却不这样做了，自从朽木获得大片领土后，就开始目中无人了。义秋大人也经常这样责备朽木。明明对兄长竭尽忠义，却不对自己这样做，并且认为对方瞧不起自己。提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义秋大人问了若狭守几个关于能登的问题，若狭守也如实地回答。展示完贺礼后，若狭守端正坐姿。

「新年一开始就这样说虽然很失礼，但关于能登的处置，有件事情必须向义秋大人禀报。」

「喔～关于能登的处置啊，但说无妨。」

义秋大人看起来很开心。守护向自己报告领地的处置，想必让他觉得备受敬重，所以很开心吧。考虑到如今大部分的大名都不会主动报告，这算是特例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感谢您的许可。那么容我禀报。去年敝上左卫门佐杀了温井兵库助景隆和三宅备后守长盛两人。」

众人面面相觑。直到刚才还很祥和的气氛突然消失了。杀了温井和三宅？那两位应该是辅佐左卫门佐的重臣……

「这是为什么？」

「温井和三宅轻视左卫门佐，并且企图夺取能登的政权。他们还向朽木大膳大夫大人数落敝上的不是，打算以大膳大夫大人为后盾，夺取能登的实权。」

「什么……」

义秋大人相当吃惊。

「大膳大夫大人对左卫门佐提出了关于领地内处置的意见。温井和三宅两人以这件事情为依据，企图打压敝上并行使专权。如果置之不理，又会导致能登混乱。敝上出于无奈，只好杀了两人。敬请谅察。」

「……」

「敝上左卫门佐很担心大膳大夫大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

「恳请您明白敝上的苦衷。」

「……」

若狭守一直低着头。义秋大人没有回答。不对，是无法回答。毕竟无法辨别事情的真伪，而且大膳大夫大人也牵扯其中。义秋大人环顾着我们，希望有人能够回答。

「若狭守，你的意思是希望义秋大人从中斡旋吗？」

面对我质问，若狭守回答「是的」后，头又更低了……我懂了，由于肃清的善后，才会这么晚派出使者。然后再假借拜年的名义派遣使者来，但真正的目的却是这件事情吧。

「你先到其他房间等候，我们要进行商议。」

若狭守说「万事拜托」后，离开了房间。

若狭守退下后，没人敢开口。义秋大人想必很焦虑吧，他要众人「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但没人敢开口。

「兵部大辅，你有什么想法？」

于是义秋大人点名质问。虽然心情很沉重，但必须回答。

「虽然是去年的事情，但我有与大膳大夫大人商量过上洛一事。当时他拒绝我说能登会陷入混乱，所以很难出兵。我认为他所说的混乱开始了。」

义秋大人看起来很不满。原本打算在新年劝说大膳大夫大人上洛，但这件事情却被他料中。我们无法反驳，派出使者也没用。

「他说温井和三宅企图利用大膳大夫大人行使专权，但……」

「你不相信吗，伊予守？我也很难相信。这也很有可能是为了除掉温井和三宅的借口。」

听到大馆伊予守和诹方左近大夫将监的对话，周围传来了赞同的声音。

「大膳大夫大人也有可能唆使温井和三宅，借此将能登纳为己有吧。很难说若狭守的话全是谎言。」

「中务少辅，如果真是那样，一开始就不可能让畠山重返能登。只要无视他们直接攻下来就好了，不是吗？」

兄长皱着眉头说道后，中务少辅不满地一语不发。讨厌朽木也该适可而止吧。

「那些贺礼没那么容易筹措吧。想必从百姓身上榨取了不少吧。温井和三宅说不定只是进谏这件事情而已。」

「我也有听说税赋变重了，但光是这样就杀了温井和三宅吗？」

「不只是这样喔，宫内少辅。对吧？」

真木岛玄蕃头提醒歪着头的一色宫内少辅，然后看着我。

「正是。事情没有那么单纯。我听说能登爆发了传染病，严重到百姓都在大批逃难。重税只是原因之一。况且融雪后就会开始大规模地建造城堡。重税加上重役，根本就是苛政了吧。」

周围传来叹气声。

「我认为温井和三宅两人或许想要借用大膳大夫大人的力量来阻止左卫门佐大人的苛政，因此触怒了左卫门佐大人。左卫门佐大人与大膳大夫大人的关系很难说是要好。左卫门佐大人很有可能将温井和三宅两人视为大膳大夫大人的内应，或是与自己为敌之人。」

又传出了叹气声。

「可是温井和三宅为什么要向大膳大夫大人告状？他们明明知道这样做只会触怒左卫门佐大人。如果向我们告状……」

摄津中务大辅的话说到一半，便传来了低沉的笑声。松永弹正正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霜台？」

义秋大人向弹正搭话，但笑声没有停止。

「实在失礼了。请你原谅，中务大辅。兵部大辅，刚才你说温井和三宅想要阻止左卫门佐的苛政对吧。我的想法与你有些不同。我认为他们是看清了左卫门佐。」

「看清了……」

听到义秋大人的嘀咕后，弹正回答「正是」。

「想必左卫门佐听不进温井和三宅的谏言吧。他们认为照这样下去，能登必然会陷入混乱。况且他们也认为大膳大夫大人不可能视而不见。若是继续跟随左卫门佐，自己也会跟着没落。因此他们才背弃左卫门佐，转而投靠大膳大夫大人吧。」

众人都觉得很尴尬，因为他们知道义秋大人不希望大膳大夫大人扩张势力吧。

「你是说大膳大夫会攻下能登吗？」

「能登的一切应该都交由大膳大夫大人定夺，我有说错吗？」

义秋大人紧闭着嘴唇。弹正看到后露出苦笑。

「去年北陆远征的期间，能登的国人众因为不信任左卫门佐而寻求大膳大夫大人的庇护。义秋大人才因此将能登的事情交由大膳大夫大人全权处理。虽然左卫门佐重返了能登国主，但若是做不好，即使被大膳大夫大人赶下台，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面面相觑。

由于能登的国人众不乐见畠山父子返回能登，义秋大人才迫不得已给予『能登的一切都交由大膳大夫定夺』的许可。不过这项许可的目的原本只是让大膳大夫大人协助畠山，使畠山父子更容易返回能登，并且强化他们作为能登国主的立场。没想到他们返回后，这项许可的意义却开始走偏了……

「或许左卫门佐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杀了温井和三宅。照这样下去，任谁都会小看自己，所以只好杀了他们来保住国主的威严吧。不过这样做正好着了大膳大夫大人的道。不仅实行苛政，还杀害进谏的重臣，根本没有资格当国主。大膳大夫大人将会出兵能登吧。」

弹正又露出苦笑，而义秋大人则不悦地皱起眉头。

「所以若狭守想要的调解，就是希望大膳大夫大人不要出兵吧。然后希望义秋大人命令他将能登交由畠山自己处理，并且不要出手干预。」

饭尾右马助嘀咕后，现场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这样不是很好吗？请义秋大人分别捎信给左卫门佐和大膳大夫大人，告诫左卫门佐改变政策，并且禁止大膳大夫大人对能登出手。如此一来，不仅能够提升义秋大人的威望，还能够让左卫门佐更加依赖义秋大人。」

太自私了……

认为中务少辅的意见太自私的人并非只有我。事实上没有同意他的声音。义秋大人也没有表示赞同。首先，这样做有损大膳大夫的颜面。他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这样就会变成讨好治理能登一国的畠山，却平白无故地触怒治理近江、若狭、越前和加贺四国的朽木。

「最好不要派出使者，这样做对义秋大人没有好处。」

内藤备前守明确地反对。

「可是……」

「先听我说，中务少辅。派出使者会有什么后果？若是大膳大夫大人执意要出兵，岂不是有损义秋大人的颜面。况且我们能够责备他吗？上洛需要大膳大夫大人的力量，所以根本不可能责备他。如此一来，义秋大人的颜面将会二度受损。因此不能派出使者。」

有不少人点头表示赞同，义秋大人也在点头。

「即使他遵从义秋大人的命令不出兵，但届时上洛就很难了吧。大膳大夫大人一定会借口说北边不安定，所以无法出兵。这件事情细川兵部大辅最清楚了，不是吗？」

众人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点头后回答。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义秋大人还是得妥协，并且将能登托付给大膳大夫大人。这只是在浪费时间，根本没意义。」

有不少同意的声音。中务少辅虽然不满，却没有反对。

「最好放弃能登。毕竟已经将能登归还过畠山父子了。义秋大人的威望已经充分地彰显天下了。这次的事件显然是左卫门佐的错。若是义秋大人包庇左卫门佐，他的错就会变成义秋大人的错。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最好告诉若狭守，我们无法满足他的期待，并且让他自行去取得大膳大夫大人的谅解。」

义秋大人轻轻地点两次头，表情并不开朗。尽管心中尚有不满，但心中也明白其中的无奈吧。然后说「叫若狭守过来」。

拜见结束后，饭川若狭守沮丧地回去了。返回能登的脚步想必很沉重吧。正当我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房里时，这座城堡的城主弹正来找我。

「通知我一声，我就会过去了。」

弹正笑了出来。

「这可不行，若是传出我随意使唤深得义秋大人信赖的兵部大辅的奇怪谣言，那就伤脑筋了。」

好尴尬。于是我低下头说「非常抱歉」。幕臣当中确实有人自己忘记自己是浪人还刻意摆架子。

「有什么事情吗？」

「……大膳大夫大人对伊势很感兴趣，从去年开始就不断地派人潜入。」

「什么……」

弹正点头表示自己没说谎。

「可是伊势是织田……」

话才说到一半，弹正便露出低沉且意味深长的笑声。

「大概是在去年织田与朽木的会谈上，决定将伊势交由朽木处理的吧。」

「……」

那场会谈竟然决定了这般大事……原本以为是重新确认朽木与织田的同盟，以及定下美浓与近江互不侵犯的条约，结果不是吗……

「我听说会谈上几乎没有像样的对话？」

弹正摇摇头。

「在会谈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私下在庭院见面了。在场的只有各自的一名家臣，事情就是在那里决定的吧。」

「竟然有这种事情……」

弹正点点头。弹正的麾下有三云对马守，想必有很多身手高明的甲贺忍者吧。

「织田拿下美浓后，如今最棘手的敌人就是三河的一向一揆，以及其背后的今川吧。如果置之不理，他们可能会攻入尾张。」

「所以才将伊势交由朽木处理？」

「应该是这样。织田负责三河到远江、骏河，而朽木负责伊势，大概就是这样吧。义秋大人似乎打算调停织田与今川，但不可能实现。织田不会参与上洛。」

「……」

什么……如果这是事实，那上洛就……

「上洛又要延后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是的。」

我回答后，弹正也点点头。

「可是啊，兵部大辅，在去年三好与畠山的战争中，本愿寺显然有助三好一臂之力。如果大膳大夫大人现在不管伊势而挥军西进，长岛的一揆就会攻入近江，因此不可能置之不理。」

的确如此，一向一揆与朽木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必定会攻入近江，因此不可能置之不理。

「那么上洛呢？」

「嗯，大概会在解决完能登和长岛一向一揆后吧。届时北边和东边都会很安全，南边也没有强大的敌人。上洛的准备也就完成了。」

「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我们撑得到那时吗？」

弹正的表情变得阴沉。

「是啊，如今畠山修理亮被封锁在纪伊，我们就必须正面抵挡三好的攻势。艰苦的战争想必还会持续下去吧。」

艰苦的战争还会持续下去。上洛之路似乎还很遥远……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一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雪乃

夫君突然来房里找我。他说「稍微躺一下喔」后就躺了下去。我该怎么办才好？

「夫君，怎么不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家臣们会去那里，没办法休息。」

「那么夫人那里呢？」

「竹若丸会来找我玩。只有这里才能毫无顾忌地休息。」

彷佛就像战败后找地方避难的士兵呢。

「可是大家也会来这里吧。」

「我已经跟大家说我突然想做那档事，所以一刻内都不会有人来。」

「是喔。」

如果我也想做那档事，夫君打算怎么办？会立刻逃离这里吗？

「可以聊聊天吗？」

「可以，我只是不想工作而已。」

平时热衷政务的夫君竟然不想工作？所以才说谎并躲来我这里？

夫君也有孩子气的地方呢。

「我听说能登有场骚动？」

「没错，重臣温井和三宅被畠山修理大夫杀了。温井和三宅两个家族都被灭门了。看来相当憎恨他们呢。」

「可是我听说温井和三宅与畠山大人的流放无关。」

夫君用有趣的表情看向我。

「没错。温井和三宅在畠山被流放前，就遭到畠山亲手流放了。他们是在畠山父子被流放后，才被叫回来的。他们会被杀害是因为其他理由。你知道吗？」

「重臣变得碍事。」

「也有这方面的理由。能登原本就是重臣们的力量较强。畠山与重臣们的势力纠纷正是造成混乱的原因。如今游佐和长不在了，畠山的眼中钉就只剩下温井和三宅了。温井和三宅的祖父遭到畠山父子杀害，想必畠山也会担心他们怀恨在心吧。」

「……夫君刚才说这只是部分理由。真正的原因是温井和三宅被怀疑与朽木私通吧？」

「你很聪明呢。」

「没必要夸我。夫君与畠山大人之间的不和众所周知。畠山大人会怀疑那两人在先前的战争中与夫君私通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啊，我与畠山的关系的确不好，但没想到大家都知道。」

这次他露出疑惑的表情，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夫君与畠山大人之间的不和众所周知。从家族地位来看，畠山大人比较高；从实力来看，夫君比较强。由于去年的北国远征，使得众人对夫君的重视胜过畠山大人，听说这件事情让畠山大人相当不满。夫君接收游佐和长的遗族，并且给予厚待一事，也让畠山大人看不惯。夫君分别给予两人的遗族一万石俸禄并让他们侍奉自己。

「你们真的有私通吗？」

「没有，原本正要私通的。」

原本正要私通？

（插图014）

「那两人捎信给我说，畠山统治领地的手段很糟糕。他们虽然有进谏，但似乎没有任何效果，所以才希望我也帮忙劝说。」

「……」

夫君坐了起来。

「那两人认为畠山对能登的统治早晚会失败，并且会引发严重的混乱。他们还判断届时朽木会有所行动，所以才捎信给我。信中的内容是自己与能登的苛政无关，虽然进谏了，但不被接受。」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听到我的话，夫君点点头。

「没错，他们想要告诉我，雇用自己也没问题，自己并没有遭到领民们的怨恨。不过谏言也有可能是为了接近我的手段。那两人迟早会请求我出兵吧，为了能登的领民，希望我能够消灭畠山父子。原本我应该会借此出兵的。」

原本正要私通原来是这个意思……真是令人吃惊。

「结果被畠山大人发现……」

「我受两人之托捎信给畠山，当然我没有在信中提及温井和三宅的名字。可是畠山大概察觉到是温井和三宅在背后牵线吧。那两人也有可能搬出我的名字，借此告诉畠山自己的背后有我在撑腰，所以不要忽视自己。畠山在新年之前就将两人肃清了，他还贴心地捎信告知我，温井和三宅是不忠的臣子，所以才杀了他们。总之他想警告我不要相信温井和三宅两人，或者不要干预能登的政治吧。」

我叹了一口气。男人的世界竟是如此地严峻……

「畠山还派遣了使者到义秋大人那里。带去的书信内容想必也是一样的吧。然后应该还会拜托义秋大人打压朽木。」

「所以义秋大人会派遣使者来吗？」

夫君歪着头。

「天晓得，如果义秋大人是个笨蛋，就会派遣使者来吧。如果还有点理智，就不会这么做。他应该知道不可能利用这件事情来打压朽木，因为去年我跟细川兵部大辅说过了。更何况能登的苛政也与义秋大人有关，他们没有说话的立场。」

也与义秋大人有关？正当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夫君告诉我畠山大人为了献上礼给义秋大人而加重赋税。我又叹气了。

「他们还有与游佐和长保持联系吗？」

「不可能，因为我不允许。朽木与畠山虽然不是敌人，但背着各自家主与对方的家臣通信是不被允许的。」

夫君不允许这种事情。难道是不用做这种事情，能登的情报也会传到夫君这里？我认为除了温井和三宅之外，还有其他国人众与夫君私通，或者想要与夫君私通。

「上杉家认同夫君夺取能登吗？」

「当然，朽木与上杉之间早就做好了协定。」

「这是因为夫君让出了越中的砺波郡吗？」

「并非如此，这是因为朽木和上杉都无力分神处理北陆的事务。义秋大人的所作所为根本是多此一举。上杉的内心应该很愤怒吧。」

上杉家和朽木家都被视为足利家的忠臣，但实际上却是大相迳庭。朽木和上杉都会优先考虑到自己。义秋大人明白这点吗……

「下个月我就会出兵伊势。」

「梅户左卫门大夫大人成为了盟友吗？」

「是啊，这都得归功于进藤和目贺田的游说。虽然都过完年了，但等待还是有价值的。这下伊势攻略也有眉目了。」

「忍耐还是值得的呢。」

「嗯。」

夫君看起来很开心。朽木家的家臣们都认为夫君会放弃游说而采取武力压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有点意外。

「大家都很惊讶喔，因为夫君平常都会选择武力压制。」

夫君露出苦笑。

「我不会做出践踏南近江国人众内心的事情。近江是日本的中心，如果无法确实地掌控这里，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南边尚未安定，因为他们的内心还留有对六角的思念。」

「……」

夫君表面上很果断，但我认为他其实相当谨慎。

「能登攻略结束、伊势攻略告一段落后，我要在南近江建造城堡。」

「为了掌控南近江吗？」

「没错，要搬家。」

「不搬去观音寺城吗？」

夫君露出略为不满的表情。

「真不像你呢。那是六角的城堡，不是我的城堡。总不能一直勾起人们对六角的思念吧。」

原来如此，夫君在南近江建造城堡是为了确立自己的权威吧。这座城堡应该会相当壮观。

「今年似乎会很忙。能登若是发生混乱，就必须过去处理。只有现在能够放轻松了。事情就是这样，雪乃，过来。」

「咦？」

「我不是说了想要做那档事吗？」

咦，不是开玩笑吗？

第三卷 进攻伊势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国神崎郡山上村　　朽木基纲

两万朽木军集结在永源寺旁。朽木军的主力由朽木主家率领的约一万四千和南近江国人众约六千的兵力组成。北近江的国人众负责近江的戒备。南近江原本可以出兵一万两千，但编制尚未完全，所以我问国人众在合理的范围内能够出多少兵，于是他们回答约六～七成。最后我决定让他们出五成，也就是六千兵力。接着我叫来许久不见的左门。既然织田已经拿下美浓了，今滨的兵力调来远征也没问题。

话说回来，永源寺没有我想像中的特别，虽然是因为临济宗而出名的佛寺，却是相当荒凉。好奇之下我向周围打探后得知，应仁之乱后的近江饱受战火的蹂躏，而这里似乎受到了波及。近江恢复安定是在六角氏纲和定赖之后，但永源寺却无法恢复原状。有点可怜呢。

或许是因为这样，这里的人相当害怕军队。我在等待国人众集结的期间，和尚们竟然跑来找我说「请别乱来」。我说啊，我可不是见到佛寺就会放火烧掉的神经病喔。所以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会做，并且打发他们回去念经。这些家伙真是失礼呢。

可是啊，根据进藤和目贺田的说法，大家似乎认为我对神社很仁慈，但对佛寺很严厉。理由是我偏袒气比神宫和劔神社，甚至还娶了气比大宫司的女儿为侧室。这种说法实在太愚蠢了。我还不是烧了日吉大社。有必要就烧毁，没必要就不烧，如此而已。

这件事情暂且不论，我倒是很在意伊势的员弁郡似乎也有永源寺。和尚们还希望我不要烧了那边的佛寺。越过铃鹿山脉后，马上就到员弁郡了。两者之间果然有深厚的关系吧。我必须谨慎地对待这两座佛寺，毕竟永源寺是六角建造的佛寺。真是麻烦。

小仓、青地、池田、后藤和永田……国人众相继集结。我分别向他们慰问。然后下野守的儿子蒲生左兵卫大夫现身了。他带着一名年轻、娇小的武士。从装扮来看，应该是儿子吧。这么说来他就是忠三郎赋秀，后来的氏乡吧。打过招呼后，我确信他是忠三郎赋秀。他给人的感觉很强势。

「忠三郎，听说这是你初次上战场，铠甲不会太重吗？」

「不会！」

真是的，他似乎以为我在嘲笑他。

「真是厉害呢。我初次上战场时，连铠甲都没穿。由于当时我的年纪比你还小，若是穿上铠甲，就会因为太重而动弹不得。如此一来，必要时就逃不掉了。」

哎唷哎唷，这次反而呆住了，真可爱呢。

「听说大膳大夫大人根本不需要穿铠甲……」

「喔～那是骗人的。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传出了奇妙的传言。其实是为了战败时方便逃跑，才穿得那么轻便的。毕竟对手率领着将近四倍的兵力，逃跑也不可耻吧。当时我也没有佩带太刀，身上只有便服加上一把脇差。正好就是这个时期。我还记得当时又冷风又大，所以我将温石置于怀中上战场。」

喔～这次倒是很佩服我。

「忠三郎，不能让身体冷掉喔，不然会拉肚子和感冒的。」

「是的。」

「在战场上感冒很有可能丧命。况且身体冷掉后，动作也会变得迟钝。在战场上任何小事都有可能致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是的，我会铭记在心。」

他在感激我吧？

「很好，不要勉强喔。总有一天你也会带兵打仗。比起建立战功，你还是在左兵卫大夫的身边认真地学习怎么用兵。我早年丧父，所以没有这种机会。我很羡慕你喔。」

「好的。」

下野守和左兵卫大夫向我道谢。忠三郎果然很喜欢武士的工作。虽然擅长打仗，却有点莽撞，这是针对同时代的氏乡的评价。

士兵到齐后出发。我离开之后，永源寺的和尚们想必松了一口气吧。早知道就让他们祈求我们凯旋归来。如果布施多一点，他们应该很开心吧。嗯，今后也可以成为他们的庇护者，将永源寺变为朽木的佛寺而非六角的佛寺。既然都要移居南近江了，将这部分当作掌控南近江的一环，还是有考量的价值。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四月上旬　　伊势国河曲郡矢田部村　　稻生兼显

朽木军的主阵已经集结了众多的北伊势国人众，我应该更早来才对。可是我们的隔壁就是长野，若是抢先出发，恐怕会遭到长野和北畠的攻击吧。现在我只能将儿子鹤丸当作人质交出去，以确保家族的延续。被人带入阵内后，正面有位身穿南蛮铠的大将。那位就是朽木大膳大夫吧。他的两侧站着一排身穿甲胄的武将们。眼神相当严厉，站姿也很挺拔。

「我是奄芸郡稻生城主稻生勘解由左卫门兼显。我是来归顺朽木大膳大夫大人的。身旁这人是我的儿子鹤丸。希望能够让我们加入您的军队。」

我低下头后，传来「抬起头来」的声音。这是大膳大夫的声音吗？

「欢迎你来，稻生勘解由左卫门。」

「是！」

第一印象还不错，但我不能大意。毕竟对方是拥有将近两百万石的强权，像我这样弱小的国人不仅轻易地就会被击溃，也有可能遭到玩弄。

「我原本也是朽木谷的国人，所以很明白你的苦衷。隔壁就是长野和北畠那样的强权，不可能轻易地来到我这里。」

「是。」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对方不打算消灭稻生家。我终于有勇气看向对方的脸了。眼前是位没有特别之处且平凡的年轻男人。

「不过下次至少要先派遣使者来。」

「非常抱歉。」

我被怀疑了吗？虽然想派出使者，但朽木的进攻比预期的还要快。北伊势的国人众几乎都归顺朽木了。坚持抵抗的只有员弁郡的小串次郎右卫门和治田山城守、朝明郡的朝仓下总守、南部治部少辅和春日部太郎左卫门，以及铃鹿郡的平田将监而已。他们都在转眼间就被击溃了。桑名郡、员弁郡、朝明郡、三重郡、铃鹿郡和河曲郡都成为了朽木的势力范围。看来事先进行了大规模的策反呢。他们之所以没来稻生，大概是认为在长野的眼皮子底下很难策反吧。

「勘解由左卫门，你带儿子来是为了充当人质吗？」

「是的，为了证明我的忠诚。」

「不需要，我不接受人质。为了保住家族，也经常发生对人质见死不救的事情。这是战国的常态。我不想因为收了人质而大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是！」

没想到朽木不收人质是真的啊。我实在开心不起来，这种做法并不天真，反而很严苛。不收人质就代表有可能见死不救。

「勘解由左卫门，长野的情况如何？」

「是！他们分裂为主张与北畠共同对抗朽木，以及归顺朽木两派。家主长野次郎认为若是北畠出战，就应该与北畠共同奋战，但家中似乎难以达成共识。」

不过朽木早就掌握了这点情报吧。

「主张归顺朽木的人很强大吗？」

「很强大。主要有长野家的分家云林院庆四郎、细野壱岐守、分部与三左卫门和川北内匠助，他们都主张与北畠断绝关系，并且与大膳大夫大人谈和。」

「等等，细野壱岐守也是吗？」

「是的。」

他的表情很惊讶，但我并没有说谎……

「原来如此呢，壱岐守也是啊。这样长野次郎也动弹不得了。」

「是的。」

「可是分家竟然会相继与家主的老家断绝关系，看来北畠很惹人厌呢。」

大膳大夫露出苦笑。周围的武将们也表示赞同。

「收养长野次郎原本就是为了让长野和北畠两家联手，并且将势力扩张到北伊势。然而这项计画却因为塩滨的败仗而告吹。听说铃鹿到神户的陆上战争也不如预期，因此长野家中后悔从北畠收养子的声浪相当强烈。」

大膳大夫用力地点点头。

「长野的前任家主和更前任家主的死因都很可疑呢。」

「是的。由于这个缘故，家中这几年都不安定，还经常与造反的分家起冲突。」

「很好，我都清楚了，勘解由左卫门。虽然我们也掌握了相当的情报，但还是比不上局内人带来的内容。相当有帮助喔。」

我松了一口气。总之对方似乎认为我有派上用场，接着就是在战场上建功了。

「主公打算怎么做？进攻长野还是前往能登？」

能登？畠山？

「你在试探我吗，十兵卫？」

十兵卫？朽木的军师明智十兵卫吗？

「并非如此。」

大膳大夫放声大笑。

「算了，成果很充分了，伊势攻略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前往能登，因为那里爆发动乱了。下次来伊势就是明年了，真是忙碌呢。」

明年……他打算与长野对峙一整年吗……可以听见笑声。

「勘解由左卫门，别担心。长野不会攻过来的。」

「是。」

我的想法被看穿了。

「北畠也是一样。若是出兵后被长野背叛，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他们会优先巩固长野内部而非出兵吧。长野会变得很不安稳喔。」

或许是这样。

「以防万一，还是做一道保险吧。梅户左卫门大夫出列。」

「是！」

我的面前跪着一名男人。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应该是梅户左卫门大夫。

「我不在的期间，左卫门大夫负责统整北伊势的国人众。北伊势的国人众必须将左卫门大夫的话当成我的话。」

众人低下头，大膳大夫起身。

「北伊势和我的太刀就托付给左卫门大夫了。不服从命令的人，就用这把太刀斩了！」

「是！」

梅户左卫门大夫恭敬地收下太刀。真是令人惊讶，梅户左卫门大夫似乎备受信赖。我原本以为有着六角血统的他会遭到防备……

「如果有突发状况，就通报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他们会集结南近江的兵力去援助你。兵粮的部分也不用担心，南近江的永源寺备有兵粮，所以放心地战斗吧。」

「是！主公不在的期间，我必定会坚守北伊势。请主公在能登不用担心。」

「很好，交给你了。另外，竹中半兵卫去协助左卫门大夫。半兵卫是朽木的军略栋梁，你大可放心地找他商量。」

「是！」

真是令人惊讶，竟然安排地无微不至。

「撤兵啰，北伊势的人可以回到自己的城里，我的人随我前往近江。」

「是！」

朽木军离去了。接下来要前往能登啊，天气将会变得炎热，又必须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争。想必会是场硬仗吧。明年的战争最快也要等到早春吧。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八月上旬　　伊势国奄芸郡稻生村　　朽木基纲

「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今年内还会再次攻打伊势……」

稻生勘解由左卫门摇摇头。不过你的心情我懂，毕竟转眼间朽木的大军就出现在自己的居城旁边。

「抱歉，俗话说欺骗敌人之前，要先欺骗朋友。因为你们被我欺骗了，所以北畠也被欺骗了。我很感谢你们喔。」

周围传出有气无力的笑声。我倒希望你们更有精神呢。

「可是有欺骗我们的必要吗？」

「当然有喔，三郎左卫门尉。朽木军撤兵后，商人们纷纷开始在南伊势买米屯粮。因为北条在关东打仗，他们需要大量的米。」

听到我的回答后，千种三郎左卫门尉嘀咕着「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是我叫他们买米的。」

朽木军的主阵一片哗然。营帐内约二十名男人们，正在兴奋地喧嚷。

「北畠以为我明年才会来，所以把米卖掉了。反正长野不可靠，不如先卖米来筹措武器，再用今年的收成来补充兵粮，并且做好守城的准备。他们应该是这么盘算的，但现在想必很慌张吧。」

「那么立刻拿下长野，再将北畠……」

梅户左卫门大夫的身体探了出来。

「稍安勿躁，左卫门大夫。我对长野主要的分家和谱代进行了策反。长野次郎究竟会被赶下家主之位还是被杀，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现场再次哗然。

实际上长野的使者很快就会来了。这名使者是细野壱岐守。这个男人在织田进攻伊势时与他敌对，不过换作我时却没有敌对。我猜想可能是因为信长打算强迫长野收养织田信包，所以才会引发他们的反弹。连续两代都从其他家族收养子，想必受够了吧。相较之下，朽木就没有强迫他们收养子。朽木与他们约好要让前任家主长野藤定的弟弟云林院佑基成为长野家的家主。

「幸会，我是细野壱岐守。」

「嗯，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

「长野家推翻了家主长野次郎具藤，并且将他遣返北畠家。云林院庆四郎成为新任家主并改名为长野庆四郎。长野家今后愿意归顺朽木大膳大夫大人，还望能够加入军队当中。」

「真是可靠呢，立刻整顿兵力跟上。会合后前往攻打南伊势。」

「是！」

细野壱岐守退下后，我命令众人准备出击。接到命令后，众人离开营帐。只有真田弹正、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沼田上野之助和近习们留下。

战事进展得很顺利。划分南征和北伐的军队果然是正确的。攻打伊势用南近江、攻打能登用越前和加贺的军队。朽木主家的直辖军也划分为南征和北伐的军队。为此，军队的移动相当顺利。只要我与近习先行搭船到塩津滨城，北伐用的军队就完成准备了。这样做不仅不会让士兵疲惫，也不需要休息时间。

攻打能登也进行得很顺利，根本是轻而易举呢。想必大家已经受够了畠山父子吧，所以当朽木军压境能登时，大家都抛弃畠山家族各自逃难。修理大夫和左卫门佐虽然也试图逃离能登，但被百姓们杀了。看来百姓们相当怨恨他们呢。

令我好奇的是那两人打算逃去哪里。他们还有地方可去吗？修理大夫的两个儿子则逃过一劫。百姓们似乎不愿意连小孩都杀害。于是朽木接收了那两人。找机会再送去纪伊的畠山吧。不过双方可能都不情愿吧。

虽然几乎没有发生战斗，但善后耗费了不少时间。我们向每座村庄发出通知说，朽木将会治理能登、地租改为四公六民，以及绝对不会胡作非为。我将国人众找来并命令他们废除关卡，接着说明废除关卡所造成的损失，只要依靠振兴产业就足以补回来了。这种做法在近江和越前都很顺利。好在五郎卫门说得很肯定，真是帮了大忙呢。

目前越前军在能登，但必须加派朽木的人进到能登。七尾城交由宫部善祥坊、穴水城交由永田备中守驻守。永田备中守因为高岛七头的关系吃了不少苦头，想必会很开心自己备受信赖吧。另外末森城就交由西山兵部驻守吧。善祥坊和兵部在先前的能登战事中受了不少苦，这样的安排应该会让他们开心点吧。

抢购兵粮是效法秀吉在鸟取城之战的策略。北畠若是想要打守城战，必定会选择雾山城或大河内城。两者都是易守难攻的城池。由于无法短时间攻下，所以采取抢购兵粮的策略。守城战一般会安排众多兵力，因此也会迅速地消耗储备粮食。转眼间兵粮就会消耗殆尽，然后就是饥饿的地狱。接着只要在事态恶化前进行劝降就好了。

我会放过北畠家族，因为这样比较好劝降。不过不能将他们安置在伊势，要移往哪里才好呢？虽然可以送往京都，将他们当成公家对待，但朽木就无法监视他们了。如果他们趁机作乱，事情就有可能变得麻烦。若是考虑到这点，也不能送去义秋那里。不如给他们约五千石，让他们在朽木的领地内终老吧。可是要安置在哪里？……岩神馆应该不错，毕竟那里是朽木的大本营，他们不可能作乱吧。

伊势攻略后接着是志摩攻略。我要让九鬼重返志摩，然后攻略长岛一向一揆。长岛攻略要等到封锁海陆并削弱长岛后，因此九鬼的协助是必要的。随后一边对京都方面施压，一边威胁纪伊水道的制海权。接着只要四国发生反三好行动……最后一击或许是封锁运往京都的物资。

第三卷 纷争的火种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国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听说又有孩子了呢。」

「真是可喜可贺啊。」

「结束战争回到城堡后，女儿已经出生了。我真的很吃惊。」

听到我的回答，爷爷和叔公放声大笑。与这两人围坐着聊天，果然最令人放松。爷爷今天的状况似乎还不错，可以正常地盘腿而坐。虽然要他不要勉强，但他似乎真的没事。

「这可不好笑啊，回到城堡后，雪乃抱着婴儿出来迎接我。我没有想到那是雪乃生的，所以不禁问了她那是谁的孩子。于是雪乃又是生气，又是哭泣，连小夜都责备我是个过分的男人。我还没来得及脱下铠甲就忙着道歉了。」

两人又笑了，而且还是大笑。

「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迟钝呢，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

「这不算是安慰喔，爷爷。」

两人笑个不停。我也只能笑了，这件事情实在太愚蠢了。可是啊，既然怀孕了，至少要通知我啊。你们有考虑到我正忙着打仗，我是很开心啦……

「竹姬啊，真是个好名字呢。」

「期许她能够成为正直的人，就像竹子那样，并且巩固朽木与夫家之间的关系。」

「嗯，好名字。」

「就是啊。」

看他们替我感到高兴，我也很开心呢。爷爷的曾孙增加到三人了。下次将三人都带过来吧，想必他会开心的。

「话说回来，伊势攻略转眼间就结束了。真是令我惊讶。」

「叔公大人，没东西吃就无法守城，无论那座城池有多坚固。」

「让商人买米啊，这个想法真奇特呢。」

「北畠似乎很不甘心呢，他们大概认为我很卑鄙吧。」

爷爷放声大笑。

「开什么玩笑，正所谓兵不厌诈。要怪就怪自己输了。」

没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战争当中没有所谓卑鄙。我会打胜仗是因为我从历史中得知了信长、秀吉和家康等名将们的作战方式，以及知道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这些英才，因此我比其他人更有优势。不过我不认为这样是卑鄙，毕竟要能有效利用才有意义。

「可是现在高兴还太早，北畠的主家还留在伊势。」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不再有刚才的笑容。

「和谈吗？」

「嗯。」

「义秋大人真是令人伤脑筋呢。」

爷爷说的没错，义秋那家伙总是多此一举。真是令人困扰。我喝了一口茶后，两人也将茶碗送到嘴边。

伊势攻略进展得相当顺利。八月上旬包围了大河内城，九月上旬北畠军耗尽了城内的储备粮食。胜负已经分晓。然而义秋却在此时从中介入。

「北伊势攻略后，北畠似乎请求义秋大人出面调停。义秋大人原本打算等到北畠危急时再出面调停，好让他们感恩在心吧，但没想到胜负这么快就分晓了，所以才急忙地派遣三渊和细川兄弟过去。」

两人皱着眉头点点头。

「可是啊，没人希望他在那个时间点调停。北畠应该会不满地认为为什么不早点来压制朽木，我则会觉得事到如今还调停什么。然而三渊和细川兄弟又不能空手而回，只好拼命地说服双方达成协议。实际上是投降，但为了顾及义秋大人的颜面，所以书面上写着和谈。实在太荒谬了。」

既然受北畠之托，就应该以北畠的利益为首要考量，就是因为以足利的利益为首要考量，才会造成这种丢人的结果。原本想要帅气的登场并提升自己的权威，却反而落得权威降低的下场。

「我原本打算将北畠的主家移往近江，然后给予他们约五千石并当作名门对待，好让他们失去影响力……」

一想到就觉得烦人。

「三渊和细川妨碍你是吗？」

「嗯，北畠似乎哭着求他们让自己留在伊势。北畠接受土地被没收，但希望留在伊势。北畠大概控诉说如果前往近江，就会被我杀了吧。实在荒谬至极！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

「北畠在伊势的影响力很强，分家也分布得很广泛。如果将北畠的主家安置在伊势，就有可能成为骚动的火种。他们本人说不定想要重夺政权，就算没这么想，也有可能出现教唆他们的人。」

「分家、三好和本愿寺……真是棘手呢。」

「叔公大人说的没错，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两人叹了一口气。

「你没有提出这件事情吗？」

「我说了好几次喔，叔公大人。移往近江的话，他们本人的影响力也会消失，考虑到主家的安危，分家也不会轻举妄动。这样做对北畠而言才是安全的。不过想必义秋大人已经事先吩咐过那两人，所以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两人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的表情大概也是一样吧。

「这样就会跟能登的畠山一样吧，又会爆发动乱。」

「会变得更严重！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三渊和细川，届时我就必须将他们赶尽杀绝。然而完全没有用，他们坚持自己会告诫北畠的主家和分家，所以希望我能够接受。」

爷爷和叔公皱起眉头。史实中的伊势爆发了血腥的屠杀。理由很简单，因为北畠不愿承认自己是败者。想必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吧。都是因为笨蛋的介入，害我必须背负恶名。

「北畠的主家会想留在伊势，一定是企图夺回政权吧。说不定义秋大人明知此事，却还是打算将北畠的主家留在伊势。老夫是这么认为的。」

「我赞同兄长的想法。北畠的主家和分家都有获得御所号，我不认为他们会老实地向朽木低头。必定会有所行动。」

「我也这么认为，他们不愿承认自己输了。三渊和细川也隐约地察觉到了吧。然而他们却刻意坐视不管。说来可悲，那种作为不可能得到大名们的信赖。」

「其实仔细想想，六角、畠山和北畠都是我消灭的。我迟早也会被任命为守护，并且成为拥有屋形号或御所号的强大守护大名。义秋大人或许不乐见吧。」

义秋应该希望大名们能够势均力敌，他才可以透过调停来确立将军的权威。从这点来看，三好和朽木都是传统秩序的破获者。义辉与义秋不同。义辉依赖并信赖着朽木。然而义秋在依赖朽木的同时，却也惧怕着朽木。

「为什么不拒绝？现在的你应该不难拒绝吧。」

「……因为我正在私下询问三好是否同意拥立义秋大人为下任将军。」

两人都目瞪口呆。叔公嘀咕着「什么」。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我只是想在出兵期间阻止三好的行动。」

「原来如此，义秋大人可以用来与平岛公方家谈判啊。」

「原来如此。」

爷爷和叔公都点点头。

「如果想要用来与平岛公方家谈判，应该就会避免与提案者的朽木开战。你或许是这么想的，但朽木若是与义秋大人决裂，情况就不同了，三好很有可能认真地与义秋大人联手。策略或许玩得有点过头了。」

爷爷和叔公念念有词。当时我以为这是很好的一手，但事已至此，反而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

「朽木与义秋大人决裂，义秋大人与三好联手。义秋大人如果够理性，就会改善与朽木的关系，因为这样做才能强化自己的立场。不过若是感情用事呢，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三好孙六郎和松永弹正，再加上丹波的波多野、丹后的一色和长岛的一向一揆。松永的麾下还有甲贺的三云。倘若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处于被动。」

届时就有可能形成朽木包围网，而非信长包围网。尤其是丹波的波多野和丹后的一色都尚未有任何动作。他们应该不喜欢三好，但对朽木也没有好感。况且领地还与若狭相邻，很难令人放心。他们会如何面对义秋的召集……

「现在决裂会很不妙吗？」

爷爷看向我的脸问道。

「在我消灭长岛的一向一揆、掌握志摩的水军，以及消灭伊势的北畠之前，我都想避免决裂。在那之后，朽木就能将战力集中在京都。反正三好迟早会从平岛公方家找来下任将军，我们只要忍耐到那时就可以了。随后即使决裂了，义秋大人也会主动让步。但现在……」

令人困扰的是平岛公方家迟迟没有动作。也就是说现在我必须妥协。结果不仅要给北畠主家五千石，还得认同他们留在伊势。主家的周围都是分家……

「真是棘手呢。」

听到爷爷的喃喃自语后，叔公点点头。

「麻烦的事情还不只如此，影响甚至波及到长野。」

「怎么回事？」

「长野遣返了北畠来的养子，然后归顺朽木了。他们害怕北畠会夺回政权并报复自己。」

两人的表情变得严肃。

「长野的新家主长野庆四郎说要将侄女嫁给我当侧室。」

「侄女？等等，那名女孩是……」

「遭到北畠杀害的前前任家主长野大和守的女儿。她原本应该成为北畠来的养子长野次郎的妻子，但由于长野与北畠合作得不顺利，以及父亲大和守遭到杀害，所以取消了她与长野次郎的婚约。她是长野的嫡长女，名叫铃。」

爷爷和叔公面面相觑。长野次郎的权力基础之所以薄弱，其中之一的原因是他没能娶铃为妻。长野次郎没能成为女婿，他在长野家中始终是个外人。

「长野庆四郎没有儿子吗，让儿子迎娶她的话，应该就能巩固长野家族的立场。」

我自然地摇摇头。

「若是顺利地将北畠移往近江，或许还有可能，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叔父大人，长野家族深知北畠憎恨着自己。毕竟他们遣返了养子长野次郎，北畠可谓颜面尽失。长野认为将铃嫁给我当侧室，比嫁给庆四郎的儿子更有利益。」

即使北畠夺回政权，也无法攻打长野。若是这样做，铃就会向我哭诉，北畠就等于惹到我。就算长野真的被消灭了，只要我和铃生下孩子，就有可能复兴长野氏。长野选择利用铃向外寻找活路，而非巩固内部。爷爷大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做？」

「只能接受了吧……今年内就会来塩津滨城。」

嘴里好苦，再喝一口茶。

「如果我拒绝，长野一族势必会动摇并陷入混乱吧。况且我也不希望北畠抱持着我不重视长野的错误认知。这样会很危险。我会接受长野来的侧室，借此彻底地掌握长野一族。然后必须透过这件事情来告诉北畠，我并没有小看北畠。如此一来，即使北畠对我造反，也能够将混乱局限在南伊势。消灭他们也就不难了。」

如果北畠能够理解这点，应该就不会做出无谓的举动……但实际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应该无法理解吧，毕竟是一群触怒信长，然后被杀光的笨蛋。

「老实说我的心情很沉重。小夜是作为六角的女儿嫁来朽木的，虽然她多少会感到不安，但毕竟还有六角这个后盾。她的内心至少有个依靠。雪乃则是自愿嫁到朽木。然而铃就……这种事情在乱世之中并不稀奇，但还是觉得她很可怜。听说她才十岁，不知道对这桩婚事了解到什么程度……」

「十岁！」两人异口同声地走音，还叹气了。很惊讶吧，我也很吃惊。竟然要娶十岁的女孩当侧室……

「实际上还不知道是否会成为侧室。或许几年后北畠的威胁就会消失，届时就能将她送回长野了。与其说她是侧室，感觉更像是人质，但是当人质，长野的立场又太弱。因此现在先收留她当侧室。长野就是如此地不安。」

这次两人大叹了一口气。

「主公也真是辛苦呢。」

叔公慰问着我，我明确地感受到他的关怀……老是抱怨也于事无补。

「不过还是有收获的。梅户和千种可以信赖，他们似乎认同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他们很严格，毕竟比较的对象是管领代和承祯入道。我可不能松懈。」

爷爷和叔公笑了出来。虽然我说要给梅户两万石并让他建立分家，但还没决定要给他哪个国家的领地。我打算让他自己选择，但他还在犹豫。究竟要伊势，还是伊势以外的领地。伊势还有可能陷入混乱，这件事情让他很犹豫。

「叔公大人，关于主税的事情……」

「主税怎么了吗？」

「他现在隶属于公事奉行，但我打算将他调去兵粮方。」

「兵粮方……」

「我打算整修塩津滨城到能登、近江国内的街道，以及八风街道和千种街道。这些工作就交由兵粮方负责。」

爷爷和叔公目瞪口呆。

「这可是大工程啊。」

「没错，这将会是耗费人力和金钱的大工程。我认为这对主税而言会是很好的经验。让他待在兵粮方两、三年后，再调去军略方。先在兵粮方学习战争的准备方式，然后再去军略方学习如何打战和建造城堡。最后再到我身边累积作为大将的经验。」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主公才好……」

叔公不停地眨眼。

「主税大概要三十岁过后，才会真正地登上朽木的舞台。还有十年吧，届时朽木会变得如何，真令人期待呢。」

「是。」

我总是让叔公和朽木谷的主殿做些不起眼的工作，所以至少要让主税能够成材……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长野铃

下船后，眼前有座城堡。

「这就是塩津滨的城堡吗？」

「没错，这就是朽木大膳大夫大人的居城塩津滨城。」

叔父长野庆四郎回答了我的疑问。这座城堡比我想像的还小，大膳大夫大人怎么会住在这么小的城堡里？

远方传来火枪的声响。

「叔父大人，是火枪的声音。」

「嗯，朽木家的火枪队很有名，能够与其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杂贺众吧。听说三科一战时三好也被朽木的火枪队射得溃不成军。」

「这样啊。」

叔父大人向城门的守卫说明来意后，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士现身并将我们带往城中。我们被带到有点奇怪的房间，里面放有大橱柜和书桌。上段坐着一位年轻的男人。这位就是朽木大膳大夫大人吗？这样不行，直视尊贵之人太失礼了，于是我往下看。看到叔父大人坐下并低下头后，我也慌张地照做。

「好久不见。」

「嗯，欢迎你来。庆四郎，那位就是铃吧。」

「她就是铃。」

「两位抬起头来吧。」

看到叔父大人抬起头后，我也照做。

「铃，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纲。想必你累了吧，欢迎你来。有晕船吗？」

「感谢您的关心。来到塩津滨城的路上一切顺利。」

「那真是太好了。」

他和善地关心我。声音很温和，长相也很普通，身高不高，身材也不壮硕，他真的是朽木大膳大夫大人吗？

说到朽木大膳大夫大人，他可是让原本比长野家小很多的国人领主朽木家，成为拥有大片领地的大名家之人。大家都很害怕大膳大夫大人。连世人畏惧的一向一揆都不敌大膳大夫大人。一向一揆的门徒们都说大膳大夫大人是魔鬼并害怕着他。我原本以为他会是更加高大强壮、满脸胡子且长相凶恶的人。我将会成为这位大人的侧室吗？可是我该做什么才好……长野城里都没人教过我。叔父大人则说以后就会明白了……

「庆四郎，不用担心铃的事情。我绝对不会亏待她的。对长野家也是一样。」

「感激不尽，万事拜托了。」

「嗯。伊势的大河内城和雾山城分别进驻三千兵，以及真田源太郎和真田德次郎。这两位都是朽木的重臣真田弹正的儿子，虽然年轻但骁勇善战。记得与他们保持密切的联系。」

「是！」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大膳大夫大人似乎会保护长野家。对此我相当感激，毕竟长野还有北畠这个可怕的敌人。我的父亲和祖父也都被北畠杀了。北畠虽然输了先前的战争，但叔父大人说不能大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与北伊势的梅户和千种经常谈论关于长野家的事情。只要长野家发出请求，他们就会立刻前往援助。记得与梅户和千种保持密切联系。」

「是！」

「接到通知后，我也会前往救援，绝对不会见死不救。不过千万不能大意，平岛公方家的义助大人终于开始行动了。」

（插图015）

「什么！这是真的吗？」

叔父大人相当惊讶。真是令我吃惊，平时冷静的叔父大人竟然会这么惊讶。

「真的。我接获情报说他已经离开了四国。明年在大和一带可能会爆发战争。与此同时伊势也会……你明白了吧？」

「是！」

明白？不，我不明白。伊势会变得如何，我感到很不安。可是结束谈话后，叔父大人就回去伊势了。我会变得如何？

第三卷 丧失

永禄十三年（一五七○年）　一月下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爷爷过世了。就在去年年底正要为正月做准备的时候。听说他突然登上瞭望台欣赏城外的风景。不知道是否着凉了，当天夜晚就开始发烧。当我接到通知并赶往清水山城时，他已离开人世了。我想应该是肺炎。他明明说过这个时期的风景看了也不会开心，但又为何要登上瞭望台。

朽木家取消了所有正月的庆典，全面改为葬礼。正月毕竟是一年中最值得庆祝的时期，因此我说葬礼从简仅限亲人参加，并且要家臣们正常地过年，但几乎所有人都来参加了。结果别说是简朴，还变成了盛大隆重的葬礼。京都的公家们也有来参加。足利义秋……不对，年初时已经改名为义昭了。义昭也派了使者来。应对上实在很麻烦，真是累死我了。

毕竟活到七十多岁才死，而且朽木已经成为了大名，因此大家都说是寿终正寝。寿终正寝啊，我又还没统一天下。爷爷的这一生或许还是有些遗憾吧。我认为爷爷真正的愿望或许是希望我复兴足利幕府吧。若是我能够像六角定赖那样成为管领代，爷爷或许也就心满意足了吧。

可是我无法信赖足利，所以一边利用他，一边探索独立的道路。虽然爷爷很开心朽木变得壮大，但同时也有一丝的遗憾，因为他的梦想破灭了。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孙子呢。我很感谢你喔，爷爷。因为你没有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我的身上，我才能自由地走上自己的道路。

爷爷的房间里发现了写给我的遗书。内容是我与他的回忆，像是在安昙川垂钓、教我骑马，以及陪我初次上阵的事情。信中写说他很开心，最后还要我毫无遗憾地活下去，不用顾虑他……爷爷从瞭望台上看到的只有风景吗？说不定他看到了风景以外的东西，或是他理想中的世界。

北陆的能登压制也告了一段落。返回清水山城吧。除了不想让绫妈妈独自待在那里，还有对京都施加压力的用意。如今畠山失去了力量，大和的松永就显得很重要，义昭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但我必须展现出有意援助松永的态度。况且在清水山城也比较容易见到叔公。南近江的城堡最快也要明年才会盖好吧，而且地点都还没决定。军略方说不能盖在观音寺城旁，所以不会在安土吧。那么会是八幡，还是大津呢？

「主公，重藏他……」

「没关系，让他进来。」

我回答小姓的话后，重藏进到房里。

「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不会，来得正好。我这人的器量很小，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重藏露出困扰的表情。说的也是，毕竟主公说自己的器量很小，身为臣子当然不能随便附和了。我说了蠢话呢。

「那么有什么事情？」

「长岛那边动作频频。」

「……」

「他们似乎向北伊势的国人众派遣了使者。」

「终于开始行动了，地点在哪？」

「桑名郡。对象是伊藤武左卫门、樋口内藏和矢部右马允。我认为应该也有派去其他人那里。」

「还在我的预料之中。」

重藏点点头。

伊势攻略后，长岛一向一揆开始有点恐慌。这也难怪，毕竟佛敌朽木转眼间就夺取了伊势。他们一定无法相信北畠几乎没有抵抗就投降了。长岛一向一揆的战略原本是趁着朽木耗费时间攻打北畠时，策反北伊势的国人众从背后突袭。不过这项战略却出现了破绽。想必是感受到沉重的压力吧。长岛一向一揆急忙地购买兵粮、武器和肥皂。然后加强兵力，杂贺众也确定有参加。兵力大概超过三万吧。显如真是拼命呢。

由于这些准备，导致疏于对三河一向一揆的支援。织田和德川的联军也因此在西三河与一向一揆的战争中能够占到上风。信长和家康甚至还捎信来感谢我。与朽木交战的准备终于告一段落了吧。长岛……不对，一向一揆打算摧毁朽木的立足点。也就是说重头戏才正要上场。

「国人众有什么动作吗？」

「目前没有支持一向一揆的举动。似乎是因为伊势攻略太过高明震撼，使得国人众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也没有人来我这里报告。静观其变吧。」

「是。」

我不认为他们这样很卑鄙。这只是表示我尚未完全地掌控他们罢了。史实中的北伊势国人众可是与长岛一向一揆联手反抗信长。伊势的国人众绝对没那么容易管理，况且长岛愿证寺在北伊势的影响力很强。

我没有在伊势废除关卡、实施乐市乐座，也没有禁止对百姓征兵，而是选择维持现状。理由很简单。只要他们还在仰赖民兵，即使真的反抗我，能够发起军事行动的时期也是相当有限，对应上也会更容易，因此我没必要让事情变得复杂。

「梅户和千种有牵涉其中吗？」

「没有，目前没有这样的迹象。」

「南边呢？」

「并没有直接的使者交流。」

「那就是大凑吧。」

重藏点点头。梅户和千种不看好一向一揆，北畠则是静观其变。

「老实说啊，重藏。桑名和三重郡应该是不行了。虽然现在顺从我，却打算与长岛联手。员弁郡和朝明郡也有不少国人众加入吧。看来有必要再次远征北伊势。既然梅户和千种依旧是盟友，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除掉所有投靠长岛的人后，再来攻打长岛。」

重藏的表情很严肃，但没有否定我。他应该认为大致上的方向没有错吧。史实中信长也是费尽心思才支配了伊势。信长在击溃了长岛一向一揆，以及将北畠家族近乎赶尽杀绝后，才完全支配伊势。

「主公，关于三濑御所……」

「嗯。」

「他们似乎向义昭大人派出了使者。」

「这样啊。」

重藏盯着我看。三濑御所是北畠父子和他们的亲信所居住的宅邸。那里不是城堡，只是一层楼的平房而且还没有设置枪眼的宅邸。这栋几乎没有防御机能的宅邸从去年开始建造，由于今年几乎完工了，所以才移居过来。

北畠的旧家臣可谓形形色色，有的在侍奉我、有的成为浪人、有的加入长岛一向一揆，有的则继续待在北畠。其中最危险的不是加入长岛一向一揆的人，而是侍奉我的人和成为浪人的人。一旦发生事情，这些家伙会怎么行动……光是想像就觉得头痛。

「恐怕是有关北畠家复兴政权的请求吧。义昭大人一定会说不会亏待他们的。正月刚开始就被北畠依靠，想必心情很好吧，真是悠哉呢。」

北畠重视义昭胜于与长岛联手啊。

义昭多半会在我与三好对战后，才成为将军吧，然后再以将军的身份命令我将政权归还北畠。作为补偿，应该会任命我为莫名其妙的某国守护吧。义昭可是把大名当成狗看待的男人，想必认为我们只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好了。那个男人不断地来请求我，但字里行间却没有半点诚意。

「我们该怎么做？」

「光是听你说他们向义昭大人派出使者，我也无法做出决断。」

「……」

重藏点点头。

「大凑的情况如何？」

「除了北畠之外，还与长岛密切地联系。」

「志摩的海贼众也是吗？」

「是的。」

「九鬼说今年会开始攻打志摩吧，首先只能期待那边了。」

真是微不足道的对抗策略。真是受够了。

史实中信长一共攻打了长岛一向一揆三次。第一次和第二次都算是失败了，原因在于他没有制海权。信长第一次攻打长岛时，把它当成一般的陆战看待，所以忽略了制海权的重要性。不过第二次就不同了，这次信长有顾及制海权，但依旧失败了。理由很简单，对伊势湾的制海权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伊势大凑，与堺同样都是由会合众来进行自治，而会合众则处于长岛一向一揆的中心势力愿证寺的影响下。

信长打算拉拢伊势大凑，但进展得不顺利。然后又利用北畠进行游说，但也不顺利。这怎么可能会顺利，北畠可是反织田啊。武田信玄上洛时，甚至与他签订了会提供船只的密约。那些船只是哪里的船，可想而知吧。总之大凑、长岛和北畠形成了反织田的合作体制。这个世界的朽木则代替了织田的位置。况且志摩的海贼众也成为了敌人，朽木与信长的情况可谓大同小异。

「重藏，我打算整修八风街道、千种街道和伊势街道，你觉得如何？」

「……为了方便行军对吧。」

「表面上是为了方便商旅往来。因为下雪的关系，北陆在冬季期间无法进行整修，所以我命令兵粮方优先处理伊势。」

「我认为是个好主意。」

「街道完成整修后，就进攻志摩并支援九鬼吧。」

「是！」

攻打志摩时，至少要在北伊势布署两万兵力。真是没效率的战争。接着就是大凑了。

「我打算改建细野壱岐守的安浓津城。不是现在这种小城堡，而是更大的城堡。我要发展城边街区，让那里跟今滨一样繁荣。那里有座好港口，我认为会热闹起来，你觉得如何？」

「为了牵制大凑和北畠对吧。」

「没错。另外长野城也要翻新并加强防备。毕竟有北畠的案例，只要铃还在我们这里，就不用担心长野家族会反叛。」

笨蛋们或许会说我为了铃而筑城、修城。后世想必会说我是萝莉控吧。也许无法将铃归还长野了，她可能真的会成为我的侧室。南近江的城堡稍后再动工，先处理安浓津城和长野城吧。目前只能用清水山城将就了。好了，去陪铃吧，多少能够放松心情吧。

永禄十三年（一五七○年）　二月中旬　　近江国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小夜

「奶奶。」

「好了好了，听话喔。松千代正在睡觉。」

被竹若丸撒娇地抱住后，婆婆开心地抱紧他，并且咚咚地拍他的背。然后将他抱到腿上坐下。

「一天比一天重呢，小夜。」

「是啊，每次抱起他，都会觉得变重了。」

婆婆微笑着点头。

「很幸褔吧，真羡慕你。」

「……羡慕我？」

我不禁反问后，婆婆露出困扰的笑容。

「因为那孩子从来都不对我撒娇。」

那孩子？

「……夫君吗？」

「是啊。」

我太惊讶了。我原本以为夫君也有向婆婆撒娇的时期，结果却不是这样？竹若丸不断地在婆婆的腿上乱动，然后婆婆念他说「听话点」。

「他从小就很少哭泣，是个很好照顾的孩子。不仅很快就脱离了襁褓，也很早就学会说话了。可是他从来都不会像这个孩子一样对我撒娇……他也不喜欢被我抱。小孩子玩的游戏他都不感兴趣，总是一个人绷着脸闷不吭声，旁人都认为他很奇怪。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才好……」

「……」

婆婆寂寞的表情打击到我了。

「丈夫过世后，他就突然变成熟了，这让我感到困惑。明明是小孩又不像小孩，实际上也不能把他当小孩看待，等我回过神来，就只能把他当作大人看待了。无论是已故的老太爷还是我……」

「……我认为夫君是为了守护朽木家才这么拼命的」

婆婆点点头。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孩子又是怎么看待我的……」

婆婆当时很寂寞吧。然后一直为过去对夫君做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认为他很喜欢婆婆喔，所以才会特地回到清水山城来。」

「……」

「他说不能让婆婆独自待在这里。」

「是这样的吗？」

「是啊，夫君人很好，虽然嘴巴有点坏。」

「……你不害怕那孩子吗？」

我的内心再度遭受打击。婆婆很害怕夫君吗？

「不会，我不怕他。」

婆婆盯着我看，然后露出微笑。

「今后那孩子也要拜托你了。」

「好的。」

永禄十三年（一五七○年）　三月上旬　　近江国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蒲生定秀

大和的松永弹正派来了使者。使者是三云对马守，真是奇妙呢。主公不打算出面，而是命令我去对应。他说「你们很久没见了吧，不如喝个茶，好好叙旧吧」，看来不是在试探我，反倒是要我打探三云的内心想法。我在书房接待三云对马守。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与下野守见面。」

「我也有同感。好久不见，对马守。你还是老样子。」

「下野守倒是显得有点苍老了，毕竟都过了六年。」

「嗯。」

我们各自喝了一口茶。

「看来你备受信赖呢，听说俸禄也增加了。」

「只是隐退后增俸一万石罢了，而且仅限我这代。」

「接待我的工作也交给你了。」

「说不定是为了试探我喔。」

「嘴上这么说，却一点也不紧张呢。」

「被你看出来了。朽木是个不问过去，只要好好工作就会获得回报的家族。对马守也要来吗？我保证你一定会备受礼遇。」

「我就不用了。」

被他笑着拒绝了。想必松永家也没有亏待他吧。

「所以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嗯，我想你应该知道了，足利义助大人被任命为从五位下左马头了。」

「一旦进到了京都，接着就会受封将军了吧。」

「嗯。」

对马守点点头。

三好在三科一战败给了朽木。这件事情强化了朽木的威势。不过三好击溃畠山后，又取回了威势。况且三好依旧掌控着京都，这使得足利义助大人在下任将军之争中处于优势。

「吾主想知道朽木家有什么打算。」

「主公什么也不会做。」

对马守的表情变得阴沉。

「你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啊。」

「没错。长岛还有多达三万的一揆军。北伊势支持他们的人也不在少数。再加上南边还有企图夺回政权的北畠。伊势表面上是朽木的领地，但实际上却是朽木、长岛和北畠之间的战场，因此没有余力对其他地方出手。主公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我也有同感。」

对马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们也在关注着伊势，但实情似乎比预期的还要糟糕呢。」

「义昭大人要朽木进攻三好并占领京都对吧？」

「义昭大人相当依赖大膳大夫大人。」

「然而却总是妨碍主公，像是能登、北畠……」

「吾主也曾经进谏过这件事情，但……」

「听到这消息真高兴。不过还是没能说服吧。若非北畠那件事情，伊势的问题就仅限于长岛和北伊势了。」

对马守的表情扭曲了，他觉得我在挖苦他吧。不过这是事实，这件事情的确困扰着主公。

「义助大人若是成为第十四代将军，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必定会进攻大和。畠山大人已经不值得依靠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

「吾主弹正想要与大膳大夫大人联手。」

「刚才也说了，朽木按兵不动。」

「若是出兵西近江呢？一万……可以的话两万。」

「牵制吗？」

「正是，如何啊？」

对马守盯着我看。

「大和的情况很严峻吗？」

「……老实说相当严峻。松永家一直处于劣势。至今是因为与畠山家联手，才勉强能够抗衡……下次的战争中敌人应该会先攻击信贵山城吧。如今畠山家被封锁在纪伊，即使攻击信贵山城，也不用担心遭到夹击。信贵山城能撑多久很难说。」

信贵山城是抵挡河内的要冲，多闻山城则是大和的重要据点，松永不能失去这两座城池。对马守的语气带着沉痛。

「幸好大膳大夫大人将居城移至清水山城。敌人的行动也明显地开始偏重京都方面。不管怎么说，近年战胜三好的只有大膳大夫大人了。除了三好之外，京都的公家们也无法忽视朽木。若是大膳大夫大人能够出兵京都，三好就必须分兵去防守京都。如此一来，我们这边也会轻松一点。即使如此，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守住信贵山城……」

「……我会试着跟主公说的。」

「多谢。」

永禄十三年（一五七○年）　三月上旬　　摄津国东成郡生玉庄大坂　　石山本愿寺　　显如

……情况不乐观呢，虽然早就知道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上人？」

显悟向我问道。下间刑部卿赖廉也看着我。

「自己看看。」

我拿出三河本证寺的空誓捎来的书信后，显悟接过去阅读。他的表情逐渐地变得阴沉。他读完后将书信交给刑部卿。刑部卿迫不及待地接过信来阅读。他的表情也立刻变得阴沉。

「长岛与三河的合作越来越困难了啊……虽然早有预料，但实际接到书信的联络，心情还是很沉重。」

「就是啊。拿下美浓的织田开始全力进攻三河的一向一揆。真是严峻呢，除了德川之外，竟然还得对付织田……」

显悟和刑部卿的声音有气无力。他们大概认为三河本证寺的空誓坚持不住吧。实际上确实坚持不住。现在与其拘泥于三河，不如将焦点放在长岛。对三河见死不救也是迫不得已。

「不能依赖今川吗？」

「很难吧，显悟。如今美浓陷落了，织田能够调动三万兵力。今川最多也只有他的一半吧。东三河的话或许还能应付，但西三河就束手无策了。」

我回答显悟后，刑部卿点点头。显悟也露出遗憾的表情。织田与朽木结为了同盟，然后朽木与上杉也结为了同盟。可想而知，织田与上杉的关系不会太差。因此织田能够毫无顾忌地将兵力派往三河。

朽木与织田的同盟啊，真是棘手呢。若是两者能够起冲突，三河本证寺就会安然无恙了……然而两者都仇视着本愿寺。答应武田和今川的请求是个败笔吧……如果三河没有爆发民变，织田或许就不会敌视本愿寺。三河方面若是安定，织田说不定会将目光放在近江……然而现实是去年朽木与织田在会谈中，决定了织田负责三河、朽木负责伊势。真是诸事不顺啊。

不对，棘手的其实是朽木。朽木同时与织田和上杉同盟。那个男人实在碍眼。前几年他发动上洛时，原本以为成功地将了他一军，结果别说是夺回越前了，还失去了加贺。然后北陆的门徒被朽木和上杉赶尽杀绝。越中的显荣在痛骂大膳大夫是魔鬼和第六天魔王时被杀了。听说他还大言不惭地说杀死大批门徒是做功德。

实在令人气愤！朽木原本应该要被越前和坚田的门徒击溃的！如此一来，本愿寺就能统治越中、加贺、越前和近江了。然后就能获得庞大的利益。拿下陷入混乱的南近江也不是难事。能登和飞驒应该也会是我的。然而……

「臭小鬼！」

我不禁将扶手推开了。扶手发出巨大的声响滚了出去。

「不必了！」

我阻止了准备起身的刑部卿。不要多此一举！这样只会让我更生气！冷静点，我得冷静点。不能太激动。显悟和刑部卿都在担心地看着我……就是你们这种眼神让我感到生气的！为什么就是不明白！闭上眼睛，静下心来。不能太激动……有血的味道，我又咬破了嘴唇啊……一、二、三……数到十后睁开眼睛。没事的，心静下来了。

「抱歉啊，不禁感到心烦意乱。」

听到我的话，两人稍微低下头。

「我必须告诉你们伊势和长岛的情况。」

两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们大概担心我又会太激动吧。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但我必须事先告诉这两人。

「情况并不好。长野投靠了朽木，北畠也没有过往的力量。看到这种情形，北伊势的国人众相当害怕。」

北伊势没有庞大的势力。那里的弱小国人众多到被称为北势四十八家。

原本打算从忙着攻打北畠的朽木背后突袭，先断了朽木的退路，再与北畠军联手击溃朽木。此时长岛的一向一揆再加入攻势。然而这项计画却失败了。国人众惧怕转眼间就拿下北畠的朽木。他们大多是净土真宗的门徒，并且拒绝了长岛愿证寺证意的邀请。证意的孤立感和焦虑感不断地加深。

「我们不能失去长岛喔。若是失去那里，我们就会丧失巨大的优势。」

「不仅如此，继长岛之后，朽木的下个目标应该就是石山了。等到他们协助义秋大人上洛，并且逐出三好后……」

显悟和刑部卿说的没错。失去长岛对本愿寺而言是一大损失，与失去三河截然不同。

长岛是汇集了木曾川、长良川和揖斐川的要冲地带。信浓、美浓、飞驒和尾张的物资都会透过这些河川汇集到长岛。然后来自伊势的松坂、大凑、山田、宇治和桑名的商人都会聚集长岛，并且频繁地进行交易。三河、远江和骏河的商人也会来。长岛是物资和商人群聚的地方。伊势的商人们透过纪伊水道，将物资运往杂贺、堺和石山。因此不能失去长岛。

原本应该要握有北陆经由近江和淡海乃海到京都的路线、长岛经由海路进到畿内的路线，以及以安芸和英贺为据点，使用濑户内海的路线，但……不行，冷静点，不能太激动。专心思考长岛的事情，该怎么做才能保住长岛……

「朽木若是进攻长岛，最棘手的就是火枪。」

两人同意地说「确实」、「没错」。

「我认为应该向杂贺众请求一些增援。不然按照目前的情况，不可能抵挡住朽木的火枪队。」

两人都说「好主意」。可是还不能高兴。织田若是攻下三河，难保他不会加入攻打长岛的攻势。稍微增加一些火枪队，就能够击退朽木和织田吗……我没有信心……

我再次认为不会顺利。若是京都的义助大人能够稍微压迫义昭大人，义昭大人必定会向朽木求助，这样朽木的目光应该就会放在京都，但……还是不充分。朽木只会在坂本安排防备用的兵力。那家伙的目光始终在伊势上……他大概认为若是就这样上洛，门徒们就会从伊势攻入近江吧。

三好丰前守还没有信任我们。他似乎不希望我在纪伊扩张势力，所以不断地想要将势力延伸到纪伊。或许是父亲的死带来的影响……实在不可靠，三好不希望自己被逐出畿内。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如何压制朽木吧，为什么三好就是不明白……

还是想办法让北伊势的国人众加入我们吧，然后让他们出兵反抗朽木。他们应该会输吧，但重要的是输了之后。接着让他们投奔长岛。如此一来，长岛的兵力就会增强。长岛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只要兵力充足，就不会轻易地沦陷。

然后是补给。为了让武器和兵粮的补给更顺畅，必须加强与松坂、大凑、山田、宇治和桑名的关系。必须让那些人协助长岛……作为报酬，就让他们在石山、堺和杂贺占点便宜吧。再来就是北畠吧，我们要利用他们。毕竟他们长年在南伊势经营势力，应该对松坂、大凑、山田和宇治有些影响力。况且他们对朽木有所不满，只要稍微怂恿一下，应该就会协助我们了。

我们必须推义助大人一把。只要他稍微对义昭大人施压，就能让朽木转移一些兵力到京都了。接着就是丹后和丹波了。促使那边团结一致，以若狭为目标吧。若是能够夺取若狭，切断近江和越前就不是难事了。那个小鬼应该也会慌张地将兵力集中在北部吧，届时只要长岛和北畠在伊势行动……

第三卷 外传V 老英雄朽木稙纲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二月下旬　　近江国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城内的人都在准备迎接新年。无论是男人或女人都在不断地来回奔波，并且不停地大声呼喊。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呢。根本没有老人家出场的余地。话虽如此，待在房里又闲得发慌。因此老夫前往瞭望台，躲避城内的喧嚣。

不自觉地就走到了这里。最初来到这座城时就未曾改变。那是永禄二年二月中的事情吧。这样说来，已经是十年前……今年过后就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辽阔的淡海乃海和众多的船只彻底吸引了老夫。这片风景无论何时都看不腻。现在依旧是赏心悦目，完全看不腻。

田地看起来很荒凉呢。割稻后显得很寒冷。积着薄雪的田地上透露出一股寒意。等到新年后，就会开始下大雪吧。届时田地就会被雪覆盖成银白的世界。纯洁无瑕的白色世界在阳光的沐浴下，将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老夫实在等不及了，希望赶快下雪堆积起来……

距离获得清水山城已经十年了，真的变强大了呢。原本只是朽木谷八千石的国人领主。在高岛郡获得五万石时，老夫就觉得变强大了，但现在又更加强大了。如今已经握有近江、若狭、越前、加贺、能登、伊势，畿内到东海和北陆的领地，并且拥有超过两百五十万石的家产。

不过伊势还不安定，所以实际上只有约两百万石吧。即使如此，还是相当厉害。能够动用兵力超过六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至今老夫不时还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朽木家已经变得比那个六角家还强大了。况且还被誉为天下第一富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因为太好笑了，所以老夫笑了出来。笑声传上了寒冬的天空。

……那个男人，六角定赖太耀眼了。管领代是吧，想必很得意呢。如今老夫依旧记得清楚。幕府是靠那个男人的力量复兴，而不是老夫的力量。老夫很不甘心自己比不上那个男人。对他屈膝更是种屈辱。即使隐退了，也无法逃离这份屈辱。不对，不仅无法逃离，还因为儿子的死而被逼到了绝境。结果只能抱着孙子，对未来感到悲观。

然而不久后那个男人死了。接着十五年后六角家灭亡了，而且还是被朽木消灭。京极家和高岛家早已灭亡。如今名门佐佐木源氏的嫡系是朽木家呢。况且老夫还活着看到朽木家打倒六角家的这天……

老夫赢了。在那个男人死后才赢的。不对，说不定是因为他死了，老夫才赢的。无所谓，能活下来也是一种决胜负的方式。那个男人明知老夫对六角家怀有恨意却置之不理，这就是那个男人天真、大意的地方。因为太天真，所以灭亡了；因为太大意，所以灭亡了。然后朽木成长到足以消灭六角家，那个男人或许正在黄泉之下咬牙切齿。一想到这里，老夫反倒觉得很痛快。老夫赢了！不禁又笑了出来。

不过真是奇妙呢，大膳大夫……不对，当时的他还是竹若丸呢。当老夫知道他并非泛泛之辈时，老夫曾经希望他为朽木家的繁荣奠定基础。基纲的基也是希望他能够为朽木家奠定基础才取的。然而孙子却远远超乎老夫的想像。朽木家竟然强大到足以角逐天下了。至今依旧难以置信。

老夫的孙子朽木大膳大夫基纲是个能够理性地看待事情的男人。他不仅理性地看待寄居在朽木的将军家，对幕府也抱持着怀疑，想必对幕府没有半点期待吧。话说回来，他看待六角的事情也相当理性。虽然不畏惧对方，但也不会小看对方。

即使老夫要他不要勉强，他也会一笑置之，然后说决胜才正要开始呢。当时在高岛郡获得五万石的家产，他不仅不归顺六角，反而与他们一决胜负。他的顽强已经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作为孙子，他相当可靠，若是成为敌人，想必很令人头痛吧。左京大夫义贤也觉得他很棘手吧。最后只好招他做女婿。

他对待神佛也是同样理性。他完全不相信神和佛的存在。无论是火烧比睿山，或是对一向一揆赶尽杀绝都不是出自于愤怒。因为他们妨碍到朽木家，所以才放火；因为他们派不上用场，所以才赶尽杀绝，就像对待六角家那样。趁着能够利用时尽量利用，而失去利用价值时就将对方击溃、并吞。这个男人不如世人所说的性情暴躁，而是理性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男人。他究竟像谁，真是不可思议呢。

「局势会变得如何呢？」

老夫不禁自言自语。大和的义秋大人不断地寻求大膳大夫的协助。想必义秋大人不择手段也要强迫大膳大夫上洛吧。毕竟除了大膳大夫之外，没有人能够指望了。大膳大夫也认为利用义秋大人西进比较好。双方应该会合作到逐出三好那时，但问题是在那之后吧。局势会变得如何呢……

毕竟双方都不信任彼此。从义秋大人对能登畠山和伊势北畠的处理方式来看，轻易就能明白。义秋大人不希望大膳大夫继续扩张势力，并且将他视为未来的障碍。想必现在正在思考如何打压朽木吧……不过没想到朽木的势力会有被将军家打压的这天……真是奇妙呢。

「朽木是足利家的忠臣啊。」

真是讽刺。老夫不禁露出苦笑。大膳大夫也不信任义秋大人。不对，他根本就不信任足利家。义辉公回到京都后，他立刻与义辉公划清界线，彷佛不想再扯上关系。说不定三好家也有怀疑过，朽木是否真的是足利的忠臣。因为大膳大夫不断地往北方扩张势力，彷佛想要远离京都。能登的畠山被他用计谋击溃了。北畠迟早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吧。届时义秋大人应该就会明白大膳大夫并非足利家的忠臣。不对，说不定早就明白了。

「公公，你又来这里啦？」

回头后，看到绫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这里的风景很好，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腻。」

听到老夫的话，绫点点头。她似乎也喜欢从这里看出去的风景。

「可是这里很冷，你会感冒的。」

「说的也是。」

说不定真的会感冒。虽然这么想，却不想回去。在那个吵闹的地方没办法思考事情。从这点来看，待在这里比较好。未来朽木家或许会与足利家起冲突。等到逐出三好后，义秋大人返回京都并成为征夷大将军，双方的关系就会逐渐地变得紧张吧……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二月下旬　　近江国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绫

公公不打算回去。他的视线一直看向淡海乃海。难道他都不会冷吗？正当我感到担忧时，他看向我。

「绫啊，你害怕大膳大夫吗？」

内心受到打击。公公露出笑容，然后再次问我「害怕吗」。

「是的。」

「这样啊，你会怕啊。」

「是的，我觉得自己很害怕。」

我觉得很害怕。那孩子与大家有些不同。该怎么说才好呢？我偶尔会觉得他似人非人，但不是人的话，又会是什么，我却没有答案。

「火烧比睿山，以及对一向一揆赶尽杀绝的事情吗？」

「……」

「为了让朽木生存下去，那些都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老夫应该说过不该责备大膳大夫这些事情。」

「这些我都明白。」

听到那孩子火烧比睿山时，我惊讶到以为心脏停止了跳动，并且觉得相当可怕。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一想到那孩子没有敬畏佛祖之心，我就感到害怕。他在越前赶尽杀绝时，我也在想为何能够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难道那孩子没有人性吗？若非公公阻止我，我恐怕早就去塩津滨城责备他了。

「那就好。」

公公盯着我看，我必须回答。

「如今越前很安定，朽木家的领地内也没有发生民变。兄长那边的人也被允许传教。」

对于能够放心地在朽木的领地内传教，兄长尧慧和姊夫经范都表示感激。正因为下达了严厉的规范，才有今日的安宁吧。如果无法理解这个道理……公公满意地点点头。

「朽木与足利或许不久后就会起冲突。」

「跟平岛公方家吗？」

「目前是这样，但迟早会与义秋大人起冲突吧。」

「！」

看到我保持沉默，公公笑着说「很吃惊吧」。为什么他还笑得出来？朽木应该是足利的忠臣……

「我听说攻打能登是为了消除后顾之忧，攻打伊势则为了拉拢水军成为友军。你的意思是这些都不是为了义秋大人吗？」

「没错。」

「那么是为了什么？」

「为了继续壮大吧。朽木与东边的织田和北边的上杉都很要好。西进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不对，我们只能西进了。然后会在过程中与足利家起冲突。」

公公若无其事地答道。

「朽木难道不是足利家、将军家的忠臣吗？」

「在老夫那代是没错，儿子那代也一样。」

「现在呢？」

「不是。」

「这样好吗？」

公公过去对足利家相当忠诚。据说他深受前代义辉公和前前代义晴公的信赖，在义晴公那代，他甚至以内谈众的身份被托付了幕府政治的机密。他能够接受吗？我担心地询问他后，他将视线转向湖泊。

「没关系。如今大膳大夫才是朽木家的家主，老夫已经隐退了，所以不会干预。」

「……」

「大膳大夫认为朽木家已经对足利家仁至义尽了。没错，历代的朽木家都对足利家忠心耿耿。大膳大夫也让义辉公返回了京都。若非大膳大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这件事情已经超出八千石的朽木家的能力范围了。已经足够了吧。」

真的吗？那么为何要撇开视线？

「况且朽木家也没有从足利家获得过像样的赏赐。自始至终都是八千石。针对大膳大夫的奉公，足利家不仅没有给予过相对的御恩以资回报，反而一味地要求他竭尽忠义……这种做法无法抓住大膳大夫的心。谱代的家臣们想必也有不满吧。大膳大夫之所以远离足利家，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难道五郎卫门和新次郎其实都感到不满吗……

「……与将军家起冲突真的没关系吗？」

我知道公公在叹气。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毕竟是战国乱世，我们不能停下脚步。不过只要往前迈进，足利家必定会将大膳大夫当作敌人吧。大膳大夫不会退缩，义秋大人也不会退让。冲突在所难免。」

我们不能停下脚步……我同意这个想法。朽木家也是因此才变强大的。

「公公曾经说过朽木家或许会为了夺取天下而行动。原来并非是要扶植足利家统治天下的意思啊。」

公公点点头。

「大膳大夫没有这种想法。他不可能为足利家卖命，即使表面上看起是这样。」

那么至今的作为是……

「他想要成为三好那样吗？把将军大人当成傀儡，并且向天下展示力量？」

公公歪着头。

「这可难倒老夫了。或许是要击溃吧。」

「击溃？幕府吗？」

我不禁提高了音调。不过公公不为所动，他缓缓地点点头。

「只要还有用处就善加利用，一旦失去用处就会将其击溃吧。对于这种事情，他不会有半点迟疑。况且有用的期间通常不长。」

公公的声音很寂寞。

「真的没关系吗？」

面对我的提问，公公露出笑容。

「没关系……虽然足利幕府的消失会让我感到寂寞，但老夫更想见识大膳大夫会走到哪里。」

毫无悬念的笑容。我认为公公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可是要击溃幕府？然后呢？公公能否忍受这股丧失感和痛楚？

永禄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二月下旬　　近江国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绫心疼地看着老夫。她在顾虑老夫的心情吗？

「绫啊，你觉得老夫很可怜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绫慌张地摇摇头。她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老夫不禁放声大笑。

「不用说谎没关系。老夫的半辈子，以及对足利的忠义或许都是枉然。不对，根本就是枉然吧。不过这二十年来的快乐，已经足以填补这份空虚了。老夫并不后悔。」

听到老夫的话，绫点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阻止大膳大夫喔。」

「是的。」

「他可是长有翅膀呢，让他尽情地翱翔吧。」

「是的。」

「你的任务是见证大膳大夫能够飞到哪里，并且将这件事情告诉老夫。千万别忘了那个约定喔。」

「是的。」

绫坚定地点点头。

尽情地展翅高飞吧，然后飞得更高、更远。这正是老夫的愿望。老夫知道自己不久人世了，保险起见，还是写封信吧，但愿那孩子不会太懊恼。只要写上不用顾虑老夫，毫无遗憾地活下去吧，那孩子应该就能明白了……不够呢，光是这样还是不够。还必须写上与那孩子相处的时光很快乐。那段时光对老夫而言是最美好的回忆。

写上在安昙川垂钓的事情吧。不知为何那孩子一直钓上杜父鱼。接着写上教他骑马的事情吧。他学得意外好呢。不过他坠马时，真的吓到老夫了。初次上战场的事情也必须写上。火枪的声音很烦人，火药的气味也很难闻。老夫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战争呢。不过最后获胜了，打败了四倍之多的敌人。好快乐啊，真的好快乐啊……

曾孙也抱到了呢，他长得与那孩子一模一样。老夫没有遗憾了，已经活得够久了。可以满足地死去了吧……

永禄十二年十二月朽木民部少辅稙纲逝世。他为人诚恳，对足利家的忠义无人可及。他同时也是辅佐大膳大夫，并且奠定朽木家兴盛基础的功臣。虽然众人都说他是寿终正寝，但大膳大夫沮丧的模样却令人不忍直视。享年七十六岁……

第三卷 外传VI 侧室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四月上旬　　近江国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宫川赖忠

可以看到田泽又兵卫的背影。他的背影相当健壮，不愧在朽木家中堪称代表性武将之一。

「又兵卫。」

我向他搭话后，又兵卫转头过来。他看到我后，吓了一跳。

「新次郎，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件事情找你商量，所以才从坂本过来。可以替我准备方便谈话的地方吗？」

又兵卫说「小事一桩，这边请」并开始移动。

「我儿子有认真地工作吗？」

「他很认真地担任殖产奉行喔。棉花也相当普及了。现在他似乎奉主公之命，专注于陶瓷和玛瑙上。」

「那就好了……他该不会又在越前和若狭边走边吃美味食物吧？」

又兵卫笑了出来。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儿子也叫做又兵卫，但他与走在眼前的又兵卫差异很大。儿子很爱吃美食，他似乎会利用工作的名义边走边吃。若是主公能够责备他就好了，但令人困扰的是主公觉得这种奇怪的家臣很有趣。只要没有挪用公款，就随他去吧。儿子也因此相当肥胖，真是伤脑筋呢。

又兵卫将我带到平时用作等候室的房间。他叫女佣去备茶，在茶来之前，我们闲聊消磨时间，像是朽木谷还只有八千石时的事情，以及竹若丸少爷的事情……女佣端茶来了。喝上一口后，将茶碗放下。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其实北之庄的五郎卫门捎来了书信。」

「五郎卫门吗？」

又兵卫困惑地问道。

「他问我在主公的身边安排一位女性如何。」

「……他指的是侧室吧。」

「没错，他似乎有推荐的人选。」

又兵卫歪着头。

「像主公这样的身份，有几个侧室也不奇怪。倒不如说没有还比较不自然吧。」

朽木家就是有这种不自然的情况。

「就是啊。朽木家需要主公的孩子，男女都需要。这都是为了朽木家的繁荣。」

又兵卫用力地点头，然后皱起眉头。

「可是主公有点与众不同呢。虽然我不认为他讨厌女性，但也不好女色。况且他与夫人的感情相当融洽。如今夫人正在怀孕，他或许会嫌麻烦并一口拒绝喔。」

「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样，五郎卫门才会捎信来，希望我能够说服主公。」

又兵卫大叹了一口气。主公无论身为武将或大国的国主，我们都能断言他拥有足够的力量。然而一旦牵扯到自己的事情，就会有怕麻烦的倾向。真是伤脑筋呢。

「看他这么推荐，究竟是谁家的女儿？」

「气比神宫大宫司的女儿。」

又兵卫目瞪口呆。

「什么！真的吗？」

「真的。听说是对方主动来请求五郎卫门，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主公的侧室。况且考虑到夫人正在怀孕，五郎卫门也认为主公的起居需要有人照料。不过对方也是因为知道夫人正在怀孕，才提出这个请求的吧。」

「原来如此。」

又兵卫再三点头。

气比神宫以越前为中心，在北陆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如今朽木掌控越前、加贺和若狭，才有资格迎娶气比神宫大宫司的女儿为侧室。况且还是气比神宫大宫司家主动请求。其中的意义非同小可。两家结亲想必会为越前、加贺和若狭的统治带来重大的影响吧。五郎卫门也是考量到这点，才撮合这桩婚事的吧。

「领民当中似乎也有人因为主公不敬神佛而感到不安。」

「就是这个，这桩婚事也能减少这种声音。哪天前往加贺时也会派上用场吧。」

又兵卫点头说「确实」。

「话说回来，大宫司的女儿是怎样的女孩？」

又兵卫兴致勃勃地问道。

「她名叫雪乃，根据五郎卫门的说法，她似乎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信中也有提及她与主公有过一面之缘。」

「真的吗？」

「真的，听说是主公巡视领地时见过面。听说想要成为侧室的请求，也是那名女孩自行提出的。」

又兵卫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不是父母的意思啊。这样最好。接着只要说服主公就可以了吧。」

「没错，突然直接向主公提出是不会顺利的。」

「没错，必须先获得夫人的首肯。」

「嗯。」

我们相互对视。向怀孕中的夫人取得纳侧室的许可。即使已经有了少爷，这仍然是个讨厌的职责。谁要去呢……

「一起去吧？」

「说的也是。」

一口气喝掉冷掉的茶后，离座起身。脚步很沉重。虽然夫人聪慧明理，但是否会同意就不得而知了……只能尽量晓之以理了。心情好沉重啊。

我们说要拜见夫人后，立刻就被请了进去。夫人的腹部有些隆起，大概秋冬之际就会生了吧。究竟是少爷，还是小姐呢？可以的话，希望是少爷。嫡长子竹若丸少爷若是能有位同胞兄弟，想必会是无比可靠的臂助吧。

「真是难得呢，新次郎。你和又兵卫一起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夫人的声音很开朗，但感觉上很排斥这副身躯。谁来开口？我与又兵卫相互对视，又兵卫露出困扰的表情。看来必须由我开口了。

「其实我们今天前来是有件事情想拜托夫人。」

「拜托我？」

「是的，可以请旁人退下……」

「是关于夫君的侧室吗？」

我不禁盯着夫人的脸看。夫人的表情很平静。又兵卫则是目瞪口呆。

「您已经知道了吗？」

「不，我不知道。可是两位家中的重臣一同前来，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立刻就明白了。」

夫人「呵呵呵」地笑了出来。我的心脏激烈地跳动，彷佛都要被人听见了。

「谁家的闺女？」

「气比神宫大宫司的女儿。听说她名叫雪乃，今年十五岁。」

夫人嘀咕着「雪乃，十五岁」。

「气比神宫大宫司的女儿啊，我觉得是桩很好的婚事。」

「那么？」

「不用顾虑我，继续进行吧。」

「是。」

真的没关系吗？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反倒有点……夫人或许察觉了我们的疑虑，她说「不用担心」。

「我嫁来朽木时，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怀孕。原本应该要遭到夫君的责备，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却没有这样做。其实我有请求过夫君找侧室，但他说不需要……」

「原来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又兵卫发出惊叹的声音后，夫人点点头。

「我是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过来的，他或许对六角家有所顾虑吧。」

或许是这样。可是这不是主要原因，果然还是嫌麻烦吧。

「我怀竹若丸时，也有请他找侧室，但他根本听不进去。这次也是一样，虽然向他提出了请求，他却说不需要……虽然很感激他的心意，但我不免担心是否让他受委屈了。」

夫人的表情很阴沉。原来如此，备受宠爱也是一种负担啊。

「各位都不会感到不可思议吗，为什么夫君都不立侧室？」

我与又兵卫相互对视。

「我多少也有想过。可是主公和夫人都还年轻，不需要急着生下继承人。况且主公从小就与众不同了……」

「就是啊，我还曾经想过这位少爷长大后，继承家业时会变得如何呢……」

「又兵卫，说过头了。」

「我真是太失礼了。」

又兵卫慌张地低下头后，夫人用衣袖抿着嘴巴并「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大家都认为是我的嫉妒心太重呢。」

「绝无此事。」

「新次郎说的没错。」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夫人再次「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于是我们趁机向夫人告退。

「接着是主公吧。」

「是的，不过最难的关卡突破了。来到这里后，就只剩下主堡攻略了，简单多了。」

「不能大意，切忌轻敌。」

「是。」

我与又兵卫一同从走廊走向主公的房间。

主公正好独自在房里休息。

「主公，我是新次郎。现在方便吗？」

「进来吧。」

得到许可后，我与又兵卫一同进到房里，主公露出惊讶的表情。多半是在想两名重臣一起进来，究竟有什么要事。

「怎么了吗，两位？」

主公的声音很温和。想必是为了让家臣们更容易开口吧。明明还年轻，却很贴心。

「要钱吗，新次郎？如果是必要的钱，我很乐意出喔。前阵子仓库的钱多到地板都塌陷了，平九郎还催促我多花点钱呢。」

主公还是一样大方呢。话说回来，之前就有听说钱多到压垮仓库的地板，原来是真的啊。

「不是，与钱无关。」

看到我摇摇头，主公用阴沉的表情说「不是啊」。知道不是钱的问题后，所以觉得很棘手吧。

「由于夫人怀孕了，我们认为主公需要一位照顾生活起居的女性。」

主公皱起眉头。

「不需要。我只要有小夜就满足了。」

回答得很冷淡。真是的，与夫人说的一样啊。

「这样不妥。主公或许觉得侧室很麻烦，但为了朽木家的繁荣，主公的子嗣是必要的。朽木家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万石，接近两百万石了。」

「……」

又兵卫拼命地说服主公后，主公露出挫败的表情。虽然无法反驳，但似乎又不情愿。果然还是嫌麻烦吧……

「可是啊，小夜会怎么想……这才是重点啊。」

主公用手示意夫人怀孕的事情。

「请放心。夫人爽快地同意了。」

「真的吗，又兵卫？」

面对主公的怀疑，又兵卫坚定地点头。主公越来越怀疑地看着我们两人。

「千真万确。若是主公没有侧室，夫人担心自己会被认为是个善妒的醋坛子。」

这次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

「你们想想，这是侧室吧？女方不会排斥吗？」

真是伤脑筋呢。主公总是在奇妙的地方与常人不同。看到我笑后，又兵卫也笑了。

「主公可是朽木大膳大夫喔，没有女孩会排斥的。」

「新次郎说的没错。实际上是对方说想要待在主公身边的喔。」

从主公的表情看来，似乎逐渐地接受现实。不对，主公或许想要接受吧。

「知道了，全权交给你们处理了。」

「是，那么我们就继续进行了。」

我回答后，主公点点头……然后我催促右兵卫退下。

「新次郎，主公没有询问任何有关自己未来侧室的事情喔。」

「是啊，主公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喜好。」

又兵卫摇摇头。我明白他的心情，主公太冷漠了。原本还在等待主公提问，结果却什么也没问。虽然主公说「全权交给你们处理了」，但与其说是信任我们，更像是嫌麻烦，所以把事情推给我们。

「这样没问题吗？」

又兵卫歪着头。

「这个嘛……」

「……主公真的嫌麻烦吗？主公或许只是因为喜欢夫人，所以对其他女人都不感兴趣……」

「……不会吧。」

「主公该不会将侧室丢在一旁，照样待在夫人的身边吧……」

「……」

我们两人停下脚步、相互对视。又兵卫露出困扰的表情。有可能吗？实在说不准……

「应该没问题吧。」

「就是啊。」

我们相互点头，然后向前迈进。没事的，只要是正常男人，应该都会关心新来的女人……正常的男人啊，主公是正常的男人吗？又兵卫露出忧郁的表情。我大概也是一样吧，真是令人头痛啊……

第三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感谢您这次购买《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朽木基纲的逆袭～参》。

继第一集之后，第二集也再版了。我由衷地感谢购买第二集的读者。谢谢你们。

第二集的内容描写了朽木与六角的关系恶化、足利义辉的死、与一向一揆为敌，以及主角身边的局势逐渐地恶化。其中还描写了主角如何在北近江建立起稳固的地位。这次的第三集当中，描写了主角离开近江并向外征战的故事。看他如何从弱小的战国大名蜕变为拥有大片领地的强大战国大名。随着主角的势力逐渐强大，各方势力也带着各种想法介入其中。特别是在邻近京都的近江，拥有势力本身就会使情况变得更复杂。无论是一向一揆、足利氏、六角氏、三好氏、织田氏、上杉氏或朝廷，同伴之间也有可能斗争，敌人之间也有可能合作。就是会发生这种复杂且微妙的尔虞我诈。然后背叛、倒戈、归顺和叛逃。其中没有所谓的卑鄙，只有赌上生存的残酷选择。尽管主角不时会因为做错选择而苦恼，但还是拼命地向前迈进。

第三集与第二集同样有WEB版没有写到的加写场景。真的很快乐呢。试写了之后才发现WEB版省略了不少内容。基于这点，我真的很感谢书籍化。书籍化之后能够使内容更加充实。

碧风羽老师这次也为我们带来了美妙的插图，实在感激不尽。织田信长真的画得很棒。另外也很感谢TO BOOks.同仁的关照。多亏了各位，这本小说才得以出版。特别感谢新城责任编辑，对第三集的结构，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我由衷地感谢各位。

最后也由衷地感谢购买这本小说的读者。

我很期待与各位在下一集再会。

二○一八年六月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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